第15話 別後相思,日日愈深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292 字
15:別後相思,日日愈深
——您還是再來看看他吧。他看着那樣,其實很怕寂寞的。
起初想照着做的那點心意,隨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漸漸萎縮了。
「奈枝,二樓包間的。端得上去嗎?」
「沒問題!我這就去!」
看見托盤上擺滿了湯湯水水,奈枝的臉只僵了一瞬,便立刻露出笑容。她小心翼翼地接過托盤,走上鋪着紅地毯的樓梯。
「讓各位久等了。乾燒蝦仁給您放在圓桌上。這位的擔擔麪,這位的酸辣湯麪,套餐的裙帶菜湯放在這裏——」
沒能與塞克裏德和好,就這樣過了一個月。按平常的習慣,也差不多該去那邊的世界了。
送完餐,奈枝關上二樓包間的拉門,長長吐了口氣。
她並不是忙於打工和學業,才把塞克裏德忘在腦後。恰恰相反,哪怕什麼也沒做,他也時時刻刻佔據着她的思緒。
這樣的事,奈枝還是頭一次經歷。每天早晨,連到佛壇前合掌都還沒來得及,就先想起塞克裏德現在在做什麼,她覺得自己簡直不正常。
也從未有過哪一個月,讓她覺得如此漫長。話說得那麼絕,說了再也不去,她不好立刻又跑過去。可要不,明天就去吧——或者,今天就去吧。原來自己的意志這麼薄弱嗎?她一遍遍這樣自嘲。
明明不管看見什麼,不管在做什麼,都想去得不得了——偏偏就是鼓不起拉開抽屜的勇氣。
這是奈枝第一次與塞克裏德吵架。
換作從前的她,這麼一點小口角,肯定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去見他。彼此都是成年的大人,只要忍過那一點不好意思,應該就什麼問題也沒有。
可爲什麼,她就是去不了呢?
因爲她已不再確信,塞克裏德究竟是怎麼看她的。
從前,她總覺得自己給他多少愛,塞克裏德也會回以同樣的愛。雖不是真正的家人,他們之間卻有着名爲家人的羈絆。
——照這樣下去,您找結婚對象恐怕也要費一番工夫。
即使這句話,真是在說她一心愛着弟弟。
既然谷原已經來上班,自己的班應該已經結束了。就再做這一點,再做這一點。奈枝不斷地給自己添活。
大概沒想到壓低了聲音還會被聽見,谷原身子微微一震。
對奈枝而言,不過短短半年左右;對他來說,卻已過了十幾年。他有的是機會改變看法。小時候覺得奈枝是個可靠的大人,可隨着相處,她那些凡人都有的軟弱,也無時無刻不可能讓他生厭。
面對谷原的哀號,店長哼了一聲,把水壺遞了過來。
「什麼事呀?傳銷我可不上當哦。我去啦——」
「真不該說……再也不去了啊。」
奈枝一邊獨自變換着各種神情,一邊走下樓梯。她唯一的打工夥伴谷原,就站在那裏。
尤其是下一次見面,他的年紀必定已經超過她。奈枝還沒有勇氣,面對那樣的塞克裏德。
從前每次想起塞克裏德,浮現的都是那個渾身傷痕的小男孩。她總想着,自己得保護他,得儘自己所能爲他做些事,懷着這樣的心情跳進衣櫃。可如今想起的,不知爲何,卻總是已長成英挺青年的塞克裏德——還有那道彷彿要將人射穿的銳利目光。
奈枝使勁搖搖頭,將漂白劑和毛巾放進盛好水的容器。她明明是爲了不胡思亂想,纔給自己排滿了事情,這樣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店長輕輕拍了拍谷原的肩膀。
當時站在那裏的,既不是從小便依戀着她、將她當成姐姐的男孩,也不是津津有味扒着她做的飯的青年。那是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在拒絕她。
「——谷原。再閒聊,要不要我替你安排一下聖誕節?」
「倒水去!」
啊,已經到這個時候了。奈枝可沒打算裝模作樣地說這種話。她每天都在盯着日曆看,就連今天幾號,也能立刻報出來。
她將上一批晾好的毛巾一邊疊一邊收下,回到廚房。正擰好一條條毛巾,往保溫箱裏放,身後有人叫她。
嗯,考慮好了。奈枝鄭重地點了點頭。
稍有一絲空隙,掠過腦海的便是月光般的髮絲,與葡萄紫色的眼睛。
「聖誕節啊。」
「喲,辛苦了。不好意思,讓你往二樓送……怎麼了,臉這麼紅?」
兩人在同一所大學讀書。暑假時谷原要回老家,店裏爲此招人,奈枝便應聘進來了。店長得知奈枝的情況,又認可她做事的態度,所以谷原回來後,仍主動提出讓她繼續做下去。
「片峯,能說幾句嗎?」
奈枝悄悄望向自己的手指。
——那我由衷同情將來做您丈夫的人。畢竟,他要娶的女人,哪怕是醉了酒,也會往別的男人身上貼。
「好——」
「剛纔洗衣機響了,我先去把下一批洗上。」
「行,麻煩你了。還有啊,待會兒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可他那冰冷的目光,卻是無法否認的。彷彿在鄙夷她,鄙夷這個仗着他的縱容、以爲什麼事都能得到原諒的自己。
「片峯!聖誕節的事,你考慮一下!」
「辛苦啦。沒什麼。你不是替我卸酒瓶去了嗎?我纔要謝謝你呢。」
怎麼辦呢。她可還把自己當姐姐。要不要帶上禮物,去當一次聖誕老人?奈枝想着,自己一直拿不定主意該什麼時候去,這似乎正好是個不錯的藉口。
那處曾被塞克裏德連同糖果一起含住的地方,她用打工時穿的圍裙一遍遍使勁擦拭。擦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不再想起那份溫度、那種觸感。滾燙的熱意告訴她,自己一定連耳朵都紅透了。
「那個,聖誕節——你有什麼安排嗎?」
她取出洗好的毛巾,把帶來的那桶倒進去,啓動洗衣機。爲了將洗好的毛巾漂白,她打開水龍頭,嘩啦嘩啦地往容器裏接水,這才忽然鬆下了肩膀。
「欸,店長!您不是說,今年要跟女兒她們去旅行,不開店了嗎!」
奈枝笑着拎起裝着用過的溼毛巾的水桶,往那間放着洗衣機、沒有鋪地板的屋子走去。
可即便如此,奈枝仍會顫抖。不只是身體,連心也是。
谷原接過水壺,垂頭喪氣地走出廚房,隨後又急忙回過頭,對奈枝說道。
「謝謝!我有勇氣了!聖誕節——我會去努力的!」
「好好好。什麼事呀,谷原?」
奈枝頭也沒回地應聲。短暫的停頓後,谷原壓低聲音開了口。
無論塞克裏德冷冷地看着她,還是目光銳利地看着她,奈枝都覺得自己快要活不下去了。他的一舉一動,竟能讓她變成這樣,這是初遇時的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