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汝,当爱昏君》 · 本条谦太郎 · 7411 字

正教新历一七三〇年十一月起,舒特洛瓦经历了许久未遇的严冬。与昔日曾逞凶肆虐、夺去无数人命的「雪之王」相比虽不可同日而语,然而即便如此,人依旧是那般无能为力。

被堆到街边的积雪,化作黑、灰、茶色无序混杂的块垒,只待何时融化、消逝而去。自天空飘落的荣光纯白,如今连残迹也寻不见。

在骑兵引导下疾驰的巨大马车,沐浴着冬日的阳光,显得格外华美。白色底面上镶着金边的车身,以其侧面绘制的黑蛇纹章,向周遭宣告着乘客的身份。

十二月十六日,圣特内里国王格洛瓦十三世携妻布劳涅与孩子们,前往妻子的娘家弗洛斯布尔侯爵府邸。

以长年占据王家家宰──家务总管之位,进而又登临国家家宰──宰相之位的名门家格而论,这座宅邸的规模略为内敛,然而这份气度,恰恰雄辩地昭示了弗洛斯布尔家在圣特内里政界中的位置。在王所居住的光之宫殿近旁,筑有堪可视为第二王宫(昔日确曾为王宫)之雄伟宫殿的盖约尔大公家与阿基亚努大公家,对于卢瓦王朝的王而言,终究是「他者」。正因为是他者,故而厚遇,故而顾虑,而猜疑的目光也不曾移开。另一方面,弗洛斯布尔家则是创建依附于王权、土生土长的「臣下」。他们并非圣特内里国王的臣下,而是卢瓦家的臣下。

尽管迎受王的行幸,弗洛斯布尔府邸却并无格外的动静或仪式之类。在正门迎接王一行人马的,是代理当代侯爵马塞尔之职的次子暨继承人巴尔德尔,以及侯爵夫人费莉西亚。宅邸的主人并未现身。

亲切的问候被交换着。含蓄的笑容亦然。然而所有人,无一例外,举止间都隐隐藏着几分焦灼。

理所当然。

宅邸的主人,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正濒临死亡。

即便来到了府邸,王亲自的探病到最后也一直被谢绝了。

在妻子布劳涅带着儿子和女儿前往安置老侯爵卧榻的房间的余影中,格洛瓦在起居室里持续承受着巴尔德尔与费莉西亚的说服。

马塞尔的病是源自身体衰弱的肺炎,据医生诊断,是传染性疫病的可能性很低。但当然,可能性无法否定。有可能出现万一。

实在万幸的是,格洛瓦的妻子布劳涅,以及与自己所生的儿子、女儿,全都是「可替代的」存在。因此万一尚可容许。但王却不被容许。无论自称与署名如何只以「枢密院主事者」为准,他终究是王。

因此,终结这场争执的,不可能是王的话语。而是格洛瓦这一个「人」的话语。

「你们似乎误会了。不,是明知如此,却碍于礼仪无法言明吧。那么,就有必要由我来说出口了。」

起居室最深处安坐的巨大单人座椅,长久以来都是这一家之主的所在。如今,空悬着的那张座椅,被充当为临时的王座。然而,王并非为了确认新王座的舒适度而来。于是他站起身,续道:

「作为王的我,是有替代的。王太子殿下便是。也就是说,啊,没有替代的,是这个我──我这个精神本身。正是为了这独一无二的精神,我才去探望马塞尔阁下。为了不使其受损。」

直白地说,无非是「若不去做最后的告别,自己会后悔」这般平凡的感伤。然而,那嗓音与内容相比,却异常地冷硬。宛如削凿而出的石块。

无论是身为侯爵代理的巴尔德尔,还是身为侯爵夫人的费莉西亚,抑或是他的妻子、王妃布劳涅,都已无话可回。石与人是无法对话的。

于是,男人迈步走向了寝室。独自一人。

「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思量。我们人,究竟能否留下些什么。在这世上。」

他想起来了。治世第二年的秋天,对于遭暴徒袭击、手上负伤的格洛瓦王,他曾提出引咎辞职。激怒的王扣下其女布劳涅为人质,阻止了此事。历经漫长岁月,他再一次以家人为由被挽留了。这一次,不止是女儿。还有儿子,孙辈。

君临已久、左右着「这个世界」情势的大国之主格洛瓦十三世,还要再学些什么呢。若是关于当前圣特内里深陷其中的战争,他并无可以建言之处。那是军务大臣、首相、财务大臣的职责。而决断,即便以枢密院这块华美的布帛重重包裹,归根结底仍是由王来下的。

「岂敢……。实、实、在,是惶恐之至。」

那个辅佐着年过花甲、难以称得上身体康健的父亲马塞尔的儿子,是足以肩负下一代的有能之材。深藏于内的执拗性情被柔和的语调与举止包裹着,那副模样,向人昭示着这位年轻人确实具备了在宫廷这片「演技的战场」上存活所必需的身手。他以父亲代理的身份在枢密院的重臣们面前露脸,同时与弗洛斯布尔家作为实质召集人的王朝谱代诸侯们也相处融洽。父亲是王的重臣,姐姐是王的妃子,且作为下一任弗洛斯布尔当主接受了家政教育的他,将是下一任卢瓦家宰、宫务大臣的最有力候补,这在任何人眼中都是不言自明的。

「方才您看到了吧,家宰阁下。您所养育的人们的身影。您的女儿,您的孙辈。大家都在祈愿您康复。……而如今,其中最为不成器的那个,正殷切盼望着痊愈后的您能重新归位。」

答案却不得要领。

但他还是应允了。为了比追忆更重要的东西。

察觉了呼唤声之来历的老人,也急忙试图撑起半身,然而那一举动,客观来看极为迟缓。

──生来便翱翔于天际的鸟,无论飞得多高,那也不过是自然的、理所当然的现象。匍匐于地者得以飞翔,那才是真正的伟大。意志的伟大。

二人的交情很长。至今为止,他见过主君各式各样的表情。困惑、愤怒,抑或有所克制的喜悦与悲伤,夸张的笑容。全部都见过。然而唯独一样,是从未见过的。

是仆人或医师所用的朴素木椅。方才垂下眼帘、默默退出房间的仆人,在数瞬之前还占据着的那张椅子。

──确实,这话,怕也只能对我讲吧。对我这将死之人。

那态度,是「王的」。是为了将功勋卓著的臣下与自己之间的诀别,装饰得华美而顺遂的仪式。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并未吐露真心。绝没有。这位大人。

马塞尔很清楚,格洛瓦的话语有时会变成令人难以揣度其意的暧昧之言。总而言之,大约是想要一个更琐碎杂事的商量对象吧。他如此猜测着。

「我向你说出了安慰之语。说我们留下了什么。不是谎言。不是谎言。只是,方才所说的『我们』,也就是指,枢密院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与圣特内里国王。是我与你,却又不是我与你。啊,该怎么形容才好呢。也就是说,并非我们自己。」

「啊,马塞尔阁下。不必起来。请随意些。接连与众人会面,想必您已疲乏了吧。」

「现在请您只管听。听我述说。也就是独角戏,而您是观众。家宰阁下可知道?其实我啊,说到演说,倒是略有几分自信的。」

在圣特内里,抑或在任何世界的任何时代,一个人终究不过是整体的一部分。个体能够作为个体拥有价值,也不过是在极其有限的场所、极其有限的一瞬罢了。实在有幸,或者说不幸,圣特内里并不是那个时刻与场所。

「马塞尔阁下。你想要了解我。或许是误解,或许是自负,但我确实如此感觉。所以我才对你讲这些话。对卧病在榻的你。」

格洛瓦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轻快。老人的眼角微微柔和了下来。那是明确的回答。无声的。

然而,格洛瓦不知为何,竟纠结着这等琐事。早已过了睿智壮年的三十大几。至今依然。

老人露出扭曲的笑容。

那张空出的木椅,便是王座了。

当马塞尔告知将辞去自身所兼一切职务时,王唯有颔首。任谁来看,其身心衰颓都已一目了然。昔日如钢铁般挺立的双腿如今微微颤抖,自单膝跪拜中起身也要费些时间。也就是说,他已是位老人了。

「然而,在与你这般交谈之中,我也有些朦朦胧胧地明白了。准确地说,是凭借在这世上与你共度的人生经验。我们的确留下了。儿子、女儿。孩子们。那是了不起的事啊。」

「答案未能得出。至少凭我这渺小的精神,未能寻得它。我们的交情,已经颇长久了。彼此得到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

在马塞尔听来,确是如此。他的心得到了安宁。

断续吐出的枯槁之声。男人的肺,已不容许长篇的台词。王明白了。

临终之际占据老人脑中的,并非国家大计。是妻子费莉西亚,是儿子巴尔德尔,是女儿布劳涅,是弗洛斯布尔家的家人们,还有,主家卢瓦的孩子们。个人──马塞尔·埃内·昂·弗洛斯布尔,已不是问题。他的戏份已经结束了。

老迈的自己,还有何所求呢。

为了这位并肩活过的,年轻的战友。

曾经精心打理的胡须,如今杂乱而稀疏地残存着。充盈室内黑暗,勾勒出凹陷双颊的阴影。

如此笃定的未来,被疫病轻而易举地化为了乌有。

格洛瓦自身所期望、所试图达成之事归于徒劳的瞬间,正是当下的局势。他受着无尽虚空感的折磨,却没有任何可以倾诉心绪的对象。即便最为亲近的妻子们,也不适合作为倾诉对象。她们是王妃,而王妃是身居王的庇护之下的。也就是说,并不对等。唯有直面着失去一切的死亡之人,才能与王并肩。

马塞尔深深吸了口气。准确地说,是试图吸气。

他想知道,不顾被传染疾病的危险,也要来到不久于人世的自己身边的真正理由。老人的期望是不容嗤笑的。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是以此王──格洛瓦十三世的家宰之身活过来的。王的治世,正是老人所活过的时代本身。

王与枢密院倾注心血雕琢而成的绝美立像──圣特内里这个国家的化身──如今饱经风雨,失了手臂,缺了鼻梁,正缓缓归返其本初之态的岩块。这正是此时。格洛瓦十三世治世第十八个年头的冬天。

自己残存的发声机会,还有几许。虽无从得知,直觉却告诉他。这位忠臣,支撑了圣特内里的宰相,在此时此刻说出这珍贵的言语,竟无半分踌躇。

即使被如此催促,王依然闭着双目,默然不语,只是端坐着。

在国家危急之际,深得王信任的弗洛斯布尔侯爵之所以辞去职务,选择隐居宅邸,其原因之一便是那件事。

「啊。陛下。在此处……请不必顾虑,尽情叹息吧。我如今,终于明白了。……您的一切。」

作为王太子出生,为成为下一代帝王而接受教育,以当代之王君临天下。在这样的环境中,脆弱的个体很容易便消融散去。为王与为人,彼此胶着不分。那才是常态。但格洛瓦,一味地抗拒着。绝不相融。

昏暗的房间里,卧榻的帷幔更添一层阴影。即便是午后的阳光,也微弱得不足以驱散黑暗。

「马塞尔阁下。──我……」

王的话语是一重仪礼。那是社会所定的规范。老人的痊愈与归位都已显然不可能发生,但正因如此,才应当如此述说。故而他说了。

归根结底,他一直在扮演着某个角色。如今也是!在将近二十年的王座上,如今也是!

对于王侯贵族而言,继承者的存在是最上等的「成果」。因为那是让家族存续下去所不可或缺的。而让家族存续下去,正与「活下去」同义。

「若能,听陛下,将心中所思,告知我……那于我,便是安慰了……对于您来说,也是。」

马塞尔静静地听着那讷讷流淌的低声。闭着眼睛。

男人凹陷的眼角,轻易便止住了那微微涌出的水滴。男人迟滞的舌,没有展现出片刻前所夸耀的雄辩的片鳞。因此话语,没有继续。

《汝,当爱昏君》4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插图(1)
《汝,当爱昏君》 · 4 ·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 第1张插图

壮年的男子与末期的老人,同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他们的存在填满了整个空间。毫无间隙。因此,言语没有容身之处。

「……不胜,荣幸。而正是如此,我才——」

王没有挽留。但表达了希望。希望他不要退回弗洛斯布尔的领地,而是留在王都舒特洛瓦。

「所以我要向你倾诉。以真情。——我说啊,马塞尔阁下。我从不认为孩子们是『留下的』。绝不。他们就是他们,并不是我们的所有物。是别样的存在。所以,说什么留下了子嗣,我以为对任何人而言都是无礼的。是傲慢的。」

「……陛下?」

他断断续续地续道。

事实上,当代之王格洛瓦十三世并不曾倚重罗杰。虽然年龄小二岁,几乎可说是同代人,但格洛瓦自二十岁起便作为国政的核心人物活动,所磨炼出的经验,罗杰不可能与之等同。

沉思的时光绵长地持续着。

泪水。

他再一次掘起记忆。即位满一年后的某日,王昏倒了。然后苏醒了。在一旁细致入微地观察着那之后惊人的蜕变,他一直祈愿着。想知道主君的真心究竟在何处。出于为臣的需要。加之,对一位孤独青年的个人兴趣。

「除了您,我还能向谁学习呢。关于这个世界的事。」

格洛瓦的翠眸是两个空洞。其中空无一物。

「您的女儿,您的儿子,您的孙辈,都在这里。在这舒特洛瓦。您大概,是深爱着传闻中景色绝佳的中央山脉山麓,弗洛斯布尔的那片葡萄园吧。然而,请容我体察您的心意,仍要斗胆一言。难道没有什么,是比那更加令您珍爱的吗?您意下如何呢,家宰阁下?」

枕边放着一张椅子。

马塞尔明白了。王正处于深深的失意之中。

继承了亡兄曾占据之位的,是次子巴尔德尔。虽比兄长小二岁,他也已年过而立,正迈向壮年。是平日辅佐兄长、积累了相当经验的男人。虽尚显粗砺,前程却大有可期。

「陛下……。我,已从您的话语中,得到了,足够的,安慰。接下来,该轮到您了。」

前一年,他因疫病失去了作为继承人的长子罗杰。

男人开始述说。

王的话语中有真心。

在松弛的眼睑之下,狭窄视野的一端所映出的王的面容上,老人头一次看到了某种情感。

然而,下一任格洛瓦将会倚重他吧。正如往昔,年轻时的王倚重壮年的马塞尔那样。那与其说是期待,毋宁说几乎已是板上钉钉的未来。

因此,主君的话语听来令人感到可靠。他所珍视的人们,将在格洛瓦十三世的治下幸福地生活吧。王会提拔他的儿子巴尔德尔,会疼爱他的女儿布劳涅。会将他的妻子费莉西亚作为义母来敬重吧。也就是说,他得到了慰藉。作为对将死之人的仪礼。

王的嗓音一如往常般平和。守在主人枕边近旁的女仆慌忙想要起身行礼,被他以手势制止了。

此刻,他看到了。

马塞尔笨拙地笑了。曾经令见者安心的,那爽朗笑容的片鳞,依然残留着。在骨架之上。

那模样,宛如幼子。仿佛奔跑跌倒崴了脚,寻求帮助、四处寻找可依靠之人的,迷路的孩子。

王那庄重的面容与真挚的视线,恰恰给了马塞尔以觉察。

格洛瓦王坐下,将视线投向躺在这伸手可及距离上的老人。老人也望着他。

「失礼了。」

终于开口的男人,已抛下了先前的柔和、谦抑、优雅的面具。坐在那里的,是一个男人。

然而,一边忍受着浅促的呼吸与稀薄的空气,他的意识却依然明晰。

──我王陛下,格洛瓦大人,至今仍未被「王」所吞噬吗……到现在还没有。

想来是不会再回到度过青春岁月的领地庭院了。再也不会。

「马塞尔阁下。我也不明白。自己想说什么。但不管怎样,我想见你。最后一面。像这样。……场面话就不必说了吧。你我交谈,这是最后一次了。我承认。离别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马塞尔阁下。贵体如何?」

王太子格洛瓦的生母虽不是他的姐姐布劳涅,但辅佐其母、几乎将她当作半个女儿养大的,正是正妃女官长费莉西亚──弗洛斯布尔侯爵夫人,亦即罗杰的亲生母亲。因此,弗洛斯布尔的兄弟二人,不仅与姐姐布劳涅所生的王子,甚至与正妃安娜莉泽之子──王太子之间,也保持着一种拟似的亲族关系。

唯有在死之深渊边缘,方能生出如此的感慨。他毕竟也是代表圣特内里的名门贵族之主。个人与立场,早在多年以前便已完成了胶着。在他继承弗洛斯布尔家督的年轻时代。然而死亡会剥去一切。启程前往神之御裾时,地位与头衔都不再有任何意义。马塞尔这个「个人」,将独自前行。

在放下了一切、化作一个衰萎的老人的如今,他理解了眼前这壮年男子的存在方式,是何等惊异之事。

马塞尔作为圣特内里王国的实质宰相,后又作为枢密院宫务大臣,长久以来做出了无数重大的决断。要去切实感受那份权势的巨大身躯,是超出一个人的能力的。譬如,当人无意识地改变步幅时,鞋底或许会在偶然间踩死一只小虫。头脑能够理解,心却追赶不上。自己的脚,竟将一个名为小虫的存在──一个与自己同等之物──无意中从这世上抹去了。杀死了。

他唯有通过与立场融为一体,才能承受住那份昭然的悲剧。他那双手所署下的每一道政令,葬送了多少性命。那份重量,他能够承受。不是他做的。是圣特内里的家宰做的。

然而,格洛瓦王却一直在承受着悲剧。这英勇到愚蠢、又愚蠢到英勇的行为,会得到怎样的评价,无从知晓。在政治上,结果即是一切。善良之人能够生出地狱,卑劣之徒亦能带来太平。评价的对象,正是「王」所遗下的东西。而非「格洛瓦个人」的心境。对于身居人上者而言至为理所当然的这一原则,王不可能不知。因此,他的存在方式彻头彻尾是毫无意义的。

──然而,正因是如此笨拙、如此愚蠢之人,才必定有所成就。

与发出悲鸣的肺相反,马塞尔的头脑渐渐冷却。

──至少,陛下让圣特内里活了下来。让那棵渐枯的老树。

无数次的危机,虽然极为不充分,却总算是设法跨越了。那显然并非王的功劳。是王的臣子们团结一致所成就的。格洛瓦本人偶尔挂在嘴边的「王座上的摆设」这一自称,绝非出于谦虚,也并非委婉的矫饰,马塞尔深知这一点。因为比任何人都更接近王、并实际操劳的,正是他本人。王的话,是事实。

──然而,那岂不是很伟大吗。承担下来这件事。忍受下来这件事。

归根结底,正因为有这位王的存在,马塞尔等臣子们才得以行动。

格洛瓦十三世,正因持续令「个人」与「立场」在内心深处相克相争,才不曾过分自信于自身的能力。安分地守着自己的本分。王的立场必然会带来的全能感,被格洛瓦这个渺小的「个人」阻住了。因此,这个平庸的男子,以极为自制、又极为能动的姿态,维持着自己与国家的平衡,成为了一位稀有的君主。

──后世恐怕无人能懂吧。此人的真实姿态。但我懂得。此人的勇气与苦恼。如此幸运。

「能够活在陛下的治世之中,实乃无上光荣。……伟大的王。」

老人的声音虽极为脆弱,却惊人地清晰,传入了格洛瓦的耳中。

「不会是以我命名的时代吧。留下的是你的名字。后世之人会用你们的名字,尤其是用你的名字来称呼这个时代吧。『家宰弗洛斯布尔侯爵的时代』。」

在君主身影黯淡的时代,冠以掌握实权之臣下的名号,是历史的通例。马塞尔知道格洛瓦十三世都做了些什么。然而他也明白,日后撰史之人,恐怕是无从知晓的。

「请不必担忧。一切恶名,都由我带走。也只能如此。这是不幸之事。但亦是幸运。──弗洛斯布尔的美名,不会被玷污。」

说完这番话,王才终于露出了笑容。发自心底的满足。

「至少有一件事,我似乎能够报答你了。你的忠诚与……」

一个时代,终结的开始。

贵族会附属法院迅速登记了继承人巴尔德尔的家督继承。枢密院选出了新的弗洛斯布尔侯爵,接掌空缺的宫务大臣一职,并由王加以任命。

世臣诸侯之首兼卢瓦家宰、前宫务大臣弗洛斯布尔侯爵马塞尔离世,是在王前来探病的三日之后。

长久以来既是主从、亦是战友的两个男人,静静地交换了微笑。

「──友谊。」

《汝,当爱昏君》4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插图(2)
《汝,当爱昏君》 · 4 · 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 · 第2张插图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登录后加入书架章节报错

阅读设置

自动保存
字号
20px
行距
标准
背景
日间

第一卷汝,当爱昏君 1

  1. 01插图
  2. 02登场人物
  3. 03序幕
  4. 04第一话 君王的日常
  5. 05第二话 昏君与布劳涅
  6. 06第三话 君王的致歉
  7. 07第四话 君王的夜会
  8. 08第五话 昏君与索菲
  9. 09第六话 君王与劳心会议
  10. 10第七话 昏君与玛丽
  11. 11第八话 君王的采买
  12. 12第九话 君王易逝的梦
  13. 13第十话 君王的M术鉴赏
  14. 14第十一话 君王的身躯
  15. 15第十二话 昏君与弗洛斯布尔家
  16. 16第十三话 君王与「国王辅佐官」
  17. 17第十四话 君王与国家
  18. 18第十五话 君王的重负
  19. 19第十六话 君王与军队
  20. 20第十七话 君王与家族
  21. 21第十八话 君王的选择
  22. 22第十九话 君王的决意
  23. 23第二十话 君王与正妃
  24. 24第二十二话 君王与战争
  25. 25第二十三话 君王的委任
  26. 26第二十四话 君王之旅
  27. 27第二十五话 昏君、盖约尔与德尔鲁瓦兹
  28. 28落于地而死者
  29. 29后记
  30. 30电子版限定特典 所见之物:索菲

第二卷汝,当爱昏君 2

  1. 01插图
  2. 02主要登场人物
  3. 03第二十六话 大回廊敕令
  4. 04第二十七话 制服与思想
  5. 05第二十八话 贵族会与盖约尔馆
  6. 06第二十九话 弹劾演说
  7. 07第三十话 敌人
  8. 08第三十一话 歧路
  9. 09第三十二话 王妃们
  10. 10第三十三话 危险的会议
  11. 11第三十四话 邂逅
  12. 12第三十五话 昏君与普罗赞
  13. 13第三十六话 勇者宫殿
  14. 14第三十七话 母亲
  15. 15第三十八话 贵族会
  16. 16第三十九话 魂中之死
  17. 17后记
  18. 18《空想与现实:索菲》
  19. 19限定特典短篇 《存在论:格洛瓦》

第三卷汝,当爱昏君 3

  1. 01插图
  2. 02主要登场人物
  3. 03第一话 正教新历一七一六年二月十五日
  4. 04第二话 圣特内里的男人
  5. 05第三话 王权之夜
  6. 06第四话 引路者
  7. 07第五话 雪之王的庭院
  8. 08第六话 内战 一
  9. 09第七话 内战 二
  10. 10第八话 内战 三
  11. 11第九话 内战 四
  12. 12第十话 内战 五
  13. 13第十一话 王妃的证明 一
  14. 14第十二话 王妃的证明 二
  15. 15第十三话 王妃的证明 三
  16. 16第十四话 王妃的证明 四
  17. 17第十五话 王妃的证明 五
  18. 18第十六话 关于恶 一
  19. 19第十七话 关于恶 二
  20. 20第十八话 关于恶 三
  21. 21第二十话 关于恶 五 圣特内里的N人
  22. 22第二十一话 王N的肖像
  23. 23第二十二话 如今,希望为何
  24. 24后记
  25. 25电子限定特典短篇《母亲:索菲》
  26. 26BOOK☆WALKER特典 铁块:格洛瓦
  27. 27书泉・芳林堂书店 特典短篇
  28. 28纸书购入限定特典短篇

第四卷汝,当爱昏君 4

  1. 01插图
  2. 02主要登场人物
  3. 03第二十三话 幸福之死正在阅读
  4. 04第二十四话 N儿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