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告別

第三十五章：告別

這是一個值得慶祝的時刻，一個劫後餘生的happy end。

雖然中途出了不少的意外，但就結果來說，還是一個好結局。在那自鳴鐘響起的短短一瞬裏，丹尼爾和妮妮婭小姐一起打開了通往現實世界的門，所有人都可以從這個虛假的世界裏出去。這本來是值得皆大歡喜的事，可是我卻開心不起來。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正好奇地打量着光門的柯萊蒂。

等到所有的一切塵埃落定之後，那個假的愛麗絲已經消失了。是我親眼看着丹尼爾走到她的面前，低聲對她說了些什麼。那個幻影少女臉上露出了有些悲傷，但更多是理解的笑容，她對着丹尼爾，也對着我們所有人，輕輕地鞠了一躬。隨後，她的身體便化作了無數金色的蝴蝶盤旋着飛舞了一陣，最終消散在了空氣中。

我問過丹尼爾，那個愛麗絲跑去哪裏了。

「我送她回到了最開始的那個空間裏。剛纔的儀式對她影響很大，強行把她帶出去，她只會立刻湮滅。讓她回到誕生的地方，或許還能……存在得久一點。」

他是這樣解釋的。

我對他這個回答點了點頭，表示理解了。

那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吧。

於是，眼下的所有人裏面，僅剩下柯萊蒂是這個世界創造出來的幻影。

氣氛變得有些沉重。

沒有人提起這件事，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最先行動的是加琳娜。她深吸了一口氣，急急忙忙地跑到了柯萊蒂面前。

她撓了撓頭，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個……柯萊蒂，雖然……雖然你可能是假的，但是……跟你一起玩還挺開心的！你這傢伙，很有趣！」

柯萊蒂眨了眨那雙紅色眼睛，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加琳娜也很有趣呀！柯萊蒂最喜歡看加琳娜和愛麗絲吵架了！」

「喂！你這傢伙！」

加琳娜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我在心底，不停地，不停地向柯萊蒂道歉。

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對不起，柯萊蒂。

於是，整個空曠得有些過分的虛假世界裏，只剩下我，約爾，以及那個假的柯萊蒂三個人了。

我還想起了，在我因爲「與衆不同」而被所有孩子孤立，被他們叫做「魔女」的時候，只有她，只有柯萊蒂，會穿過那些充滿惡意的目光，跑到我家的柵欄前，大聲地喊我的名字。

我快步小跑着過去，在舞臺的邊緣單膝跪了下來，向着下面那個正坐在地上，不停揉着屁股，一臉茫然的女孩伸出了手。

那個村子，那片蘋果林，我的家人，還有眼前的她……所有構成我第二次童年幸福的一切，都已經不在了。

很顯然，你的精神，還沒有恢復吧。

我想起了某個夏天的夜晚，月光明亮得像是給大地鋪上了一層銀色。我們兩個人肚子餓得咕咕叫，卻都因爲家裏拮据而不敢向父母多要一點食物。我們不約而同地從家裏溜了出來，在村口那棵樹下相遇。我們相視一笑，心照不宣。柯萊蒂像變戲法一樣，從懷裏掏出一顆藏着的蘋果，她小心翼翼地把蘋果遞給我讓我先喫。我搖了搖頭接過來，然後用力把它掰成兩半。我們一人一半。那時的我們靠在樹下，聽着樹梢上無時無刻不喧鬧着的蟬鳴，一口一口，慢慢地喫着那顆或許是我們那年夏天喫過最甜的東西。

我在這邊擁抱着溫暖，而你卻在那個寒冷的地方……

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聲。

我說過，等你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要當你的伴娘。

誰都沒有講話。

就在那一瞬間，我看到柯萊蒂的身體晃了一下，沒能保持住平衡，伴隨着一聲小小的驚呼，她一屁股從舞臺的邊緣掉了下去。

我用力將她拉了起來，隨後自己也從舞臺邊緣跳了下去，穩穩地落在了她的身邊。

他說完，對着我，也對着柯萊蒂，點了點頭。

我低着頭，看着我們交握的雙手。

「總之！以後有機會……啊，不對……」

我強忍着淚水，用力地點了點頭。

做完這一切，妮妮婭小姐也轉身，走進了光裏。

可是，每一個字，每一個話語，每一個音節，都被我吞回了肚子裏。

柯萊蒂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當年，是我沒能保護好你。

我們找了一個很中間的位置坐了下來。

柯萊蒂微笑着對她們揮了揮手。

「露露！露露——！我們去玩吧！」

現實中的一切都離我遠去，回憶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這隻手，和記憶裏的一模一樣，我記得她手心那兒有塊老繭，那是我們小時候一起拾蘋果，一起爬樹留下的痕跡。

她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鬆開手，有些懊惱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說完，她轉身興沖沖地走進了那扇發光的門裏，身影瞬間消失了。

我新年時寄往北方那座偏僻修道院的賀卡，沒有任何迴音。

我轉過身，走向約爾。

「在門口等我一會兒，好嗎？我處理完一些事，就會來，很快的。」

「柯萊蒂！」

對不起……對不起……

但我拼命的……忍住了。

接着，是林格布露同學和瑪格麗特同學。她們兩個並肩走到柯萊蒂面前。

可如今，只有我自己，好像抓住了幸福。

但很快，那份怒氣就變成了不捨。

我想起了那個秋天，淅淅瀝瀝的小雨剛停，我們踩着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跑進那片屬於我們兩個人的蘋果林。柯萊蒂總是比我冒失，她一頭扎進草叢裏，再出來時那條樸素的亞麻裙子上就沾滿了草葉和泥點。她看着自己弄髒的裙子哇哇地哭了出來，她哏嚥着說媽媽會罵她的。我嘆了口氣，把拉着她到小溪邊幫她清洗裙襬。我把她的裙子洗乾淨的時候，她難以置信地說我其實是貴族，是不是會魔法。

那裏面沒有困惑，沒有悲傷。

我們兩個人，就那樣保持着手牽手的姿勢，站了很長一段時間。

我看着她一個人在那兒自得其樂地玩着，臉上掛着很開心的笑容。

接着，我轉過頭。

她的身影，在舞臺的燈光映照下，被拉出了一道長長的影子。

「雖然相處的時間很短，但你是個好孩子。願神庇佑你。」

當年，是我鬆開了你的手。

柯萊蒂茫然地抬起頭，看着我伸出的手，她似乎猶豫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將她那隻小小的手放進了我的掌心。

她的聲音，是那個灰暗童年裏唯一的光。

「總之！保重啊！柯萊蒂。」

過了一會兒，丹尼爾看了一眼沉默的我，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同樣沉默的約爾，最後將目光投向了柯萊蒂。

當年，是我沒能好好地履行我們的約定。

然而，我的手心裏那隻手輕輕動了動。

然後便是妮妮婭小姐。她依舊安靜地抱着那隻名叫基奧普斯的黑貓，慢悠悠地晃到了柯萊蒂面前。她沒有說話，只是伸出空着的那隻手，輕輕地摸了摸柯萊蒂的頭。那隻貓則懶洋洋地睜開眼，瞥了柯萊蒂一眼，打了個哈欠。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對我開口說。

而瑪格麗特同學，她看着柯萊蒂，輕輕嘆了口氣。

於是，我們兩個手牽着手，登上了空無一人的觀衆席。

「謝謝你……」

可是兩個人又沉默了起來，沒有一個人講話。

我不能在她面前哭。

我在心裏，一遍又一遍，不斷地向她道歉。

「露露，」

我抬起頭，對上了她那雙清澈的紅色眼眸。

林格布露同學的性格比較內向，她只是對着柯萊蒂，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幸福地活下去。

隨後他也揮着手，走向了那扇門之中消失了。

我幾乎都快要哭了出來，但我拼命地忍住了。

我看着柯萊蒂，她似乎並沒有因爲大家的離去而感到悲傷。她只是走到了那個我們之前表演用的，如今已經變得空蕩蕩的舞臺邊緣伸開雙臂，在那舞臺的邊緣上來回踱步着，似乎在玩着危險的平衡遊戲。

我的思緒不受控制地飄回了過去。

我有什麼資格站在這裏，牽着你的幻影，感受這片刻的安寧？

我只能握緊她的手。

「柯萊蒂的腿站麻啦！柯萊蒂想坐上去聊。」

約爾看了我一眼，他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像往常一樣，沉默而有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自覺地走到了門的旁邊。

我想說些什麼，想說對不起，想說我好想你，想說你不在的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

可是你呢……真正的你呢？

於是，她們也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光門，消失不見。

「老師，那扇門能堅持滿長時間的。院長逃離之後，他的魔力沒辦法維持那麼多空間，不過暫時還能維持一會兒。如果……老師你還有什麼留戀的話，可以慢慢來。」

她張開雙臂擁抱這柯萊蒂。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能保護好她？

如果那天我沒有離開村子，如果我能更早一點成爲冒險者，如果我能再強大一點……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我是個騙子。

大騙子。

我對她許下過那麼多的承諾，我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我說等我將來有錢了，要給她買世界上最漂亮的裙子，我說等她結婚的時候，我一定要當她的伴娘。

可結果呢……結果是什麼都沒有。

我的視線變得模糊，然而就在那透明的液體似乎要出來的時候……

忽然，我感覺到，那隻手輕輕地動了一下，她的覆上了我的手背。緊接着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了我眼角的淚水。

我抬起朦朧的雙眼，看到了柯萊蒂的臉。

她正微微地笑着，那笑容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猶如最明媚的陽光。

「露露，不要哭呀。你哭起來的樣子，一點都不好看。」

「柯萊蒂……」

「其實。」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柯萊蒂早就知道，柯萊蒂是假的了。」

「當看到那個不認識我們的愛麗絲的時候，柯萊蒂就在想，會不會……柯萊蒂也是假的呢？雖然那個愛麗絲也很可愛啦。後來看到丹尼爾那麼在意她，柯萊蒂就更確定了。因爲，真正的柯萊蒂，怎麼會有忘記跟露露的約定呢。」

「……對不起。」

對不起，我騙了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眼神飄向了遠方，彷彿在憧憬着一個永遠也無法觸及的夢。

「因爲，柯萊蒂又能見到露露了呀。雖然只是很短的時間，但柯萊蒂看到了。看到露露現在過得很好，身邊有那麼多有趣的人，還有……那個一直站在門口，眼睛從來沒有離開過你的人。他很喜歡你吧？露露現在不是一個人了，這不是最值得高興的事嗎？」

柯萊蒂歪了歪頭，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就像我們小時候我常掛在嘴邊，她一直想不通那些複雜問題時一樣。

「噗——」

「明明很多事看起來都那麼難，那麼不可能，露露不還是會咬着牙，選擇去實現嗎？就像小時候翻那個比你還高的柵欄一樣。所以，柯萊蒂和露露其實是一樣的吧？」

是啊，我們是一樣的。

我無比驚訝地看着她，看着那顆蘋果。

她的身體已經變得非常透明瞭。

柯萊蒂的嘴裏塞滿了蘋果，含糊不清地說。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點了點頭。

她笑着接了過去。

她仰頭看着空無一物的天花板。

「是啊……可是，柯萊蒂……」

「柯萊蒂的時間看起來不多啦，但柯萊蒂想要最後跟露露說幾句話哦。接下來的話，露露可要一字一句都記好了，不然，柯萊蒂可要真的生氣了哦。」

我細細地咀嚼着，果肉在口腔中化開。

我沒有猶豫，用盡力氣掰成了兩半。

我們相視而笑。

我好像又看到了那個穿着亞麻長裙，懷裏抱着一筐蘋果，笑容比陽光還要燦爛的女孩。

……和七八歲那年，她第一次站在我家柵欄外對我說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轉回頭，目光越過我，再次望向了遠處的約爾。

「爲什麼要說對不起呢？柯萊蒂一點也不記恨露露的隱瞞哦，反而……很開心。」

我點了點頭，說不出話。

「當然啦！」

她的手心裏，靜靜地躺着一顆蘋果。

「所以，先不要管柯萊蒂的事。露露，你自己的幸福，纔是現在最重要的事哦。柯萊蒂或許……只是運氣不好，提前出局了。但你不要因爲柯萊蒂就感到自責，就覺得自己不配得到幸福。露露你既然找到了，那就一定要緊緊地、緊緊地擁抱那份幸福，連同柯萊蒂的份一起，幸福下去，可以嗎？不用爲柯萊蒂擔心哦。」

柯萊蒂得意地挺起了小胸脯，用一種故作神祕，我們小時候玩角色扮演時纔會用的做作語氣開口了。

「很甜。」我說。

一半，我留給了自己。

我順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站在光門旁的約爾。

我徹底被她逗笑了。

對不起……

「在那邊的「真實」的世界裏，或許……還存在着一個「真實」的柯萊蒂吧。不知道那個柯萊蒂，能不能找到屬於她自己「真實」的幸福呀……」

我笑着接過了她手裏的蘋果。

柯萊蒂看着我氣鼓鼓的樣子，又笑了。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坐直了身體微笑着，隨後將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柯萊蒂……這個，這個是怎麼來的？」

她的聲音那麼平靜，那麼純粹。

「你總是……這麼幼稚呢。總是爲別人着想。」

「別怨那個傢伙啦，他也很努力了。而且……那傢伙喜歡的人，是愛麗絲吧？柯萊蒂覺得很不錯哦，因爲，那傢伙是真的、真的……很愛很愛愛麗絲嘛。」

這句臺詞，這個語氣……

「柯萊蒂覺得，露露也很幼稚啊。」

她空着的另一隻手，輕輕地放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柯萊蒂做夢都想要結婚呀，想要跟喜歡的人結婚，想要懷上他的小寶寶，想要穿上潔白的婚紗，想要永遠地愛他，記得他。可是柯萊蒂也知道，這是很困難很困難的事，有時候，就算很努力地去找，也找不到的。找不到的話，也是沒辦法的事。」

於是，我們就像很多年前那個夏夜一樣，並肩坐在一起，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喫着蘋果。

也就在這時，我看到柯萊蒂握着果核的那隻手臂，邊緣開始變得透明，接着慢慢地、一點點地化作了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她用盡最後的力量，對我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丹尼爾那傢伙騙人！他說……他說可以維持很長時間的！」

柯萊蒂的手臂已經消失了一半，消散的速度在加快。

可是，柯萊蒂，你呢？

「露露不是也有喜歡的人嘛，而且那個人，也一樣地喜歡着露露。」

就像以前那樣。

另一半，我遞給了柯萊蒂。

大概，是時間到了吧。

她收回目光，認真地看着我。

是啊，我不是一個人了。

一股細膩感覺蔓延開來，帶着一絲甘甜。

柯萊蒂也開心地笑了起來，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靠在了椅背上。

那顆蘋果紅得那麼鮮豔，那麼「真實」。

「啊啊，好想再跟露露一起去拾蘋果啊……可惜，現在沒有機會了。」

很快，我們手裏的蘋果都喫完了，只剩下小小的果核。

我緊緊地攥着那半塊果核。

柯萊蒂卻打斷了我的話。

她的笑容裏沒有恐懼，沒有悲傷。

「吾乃柯萊蒂·安德里希……是蘋果之魔女！區區一顆小小的蘋果，豈非輕輕鬆鬆就能變出來？」

可是你呢……？

「蘋果魔女的蘋果，怎麼會不甜呢？」

「欸？」

一樣的傻，一樣的幼稚，一樣的相信着虛無縹緲的東西。

柯萊蒂卻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只要露露你的心，一直像太陽一樣，發出金色的、溫暖的光，那就一定會有希望。」

「——只要露露你的記憶還在，柯萊蒂就會永遠待在露露的記憶裏，一同與你的幸福長存。」

「——柯萊蒂……好想……好想跟露露一起……再去一次那片蘋果林啊……好想……」

「……再見，露露。」

柯萊蒂的身影徹底消失了。

世界，安靜了下來。

柯萊蒂消失了。

我望着她坐過的那個空蕩蕩的座位。

我悵然若失地望這哪裏，很久，很久。

彷彿還能看到她坐在那裏，對我歪着頭，露出天使般的純粹純真又純情的笑容。

良久，我緩緩地站起身，手心裏還緊緊攥着那半塊蘋果核。

我離開了觀衆席，走下了臺階。

我穿過空曠的舞臺，一步一步，走到了約爾的面前。

光門就在他的身後，那是通往現實的出口。

我抬起頭，看着他。

「我沒有哭。」

約爾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我。

他抬起手，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地放在我的頭頂，溫柔地揉了揉。

我的眼淚，終究還是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手，牽住了他的手。

即使你的假的，我還想說。

隨後，我牽着他的手，一同走進了那片刺眼卻又無比溫暖的白光之門當中。

別了，柯萊蒂。

（PS：家人們，我把自己寫哭了，很難受）

他用力地回握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