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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1.5萬 字

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

意識在模糊與沉沉的邊界緩緩復甦。

沒有劇烈的驚醒,也沒有尖銳的疼痛,只是那種逐漸迴歸身體的觸感,一點點地將我從昏沉的夢境中拉回現實。最先恢復的是鼻尖。空氣有些涼,不是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潮溼的寒意,混着塵埃、石頭和泥土的味道,輕輕鑽入鼻腔。

我還沒睜開眼,就先察覺到自己並不是獨自躺着。

臉頰貼着某種溫暖的東西,帶着緩慢起伏的韻律,我能感受到那種細微的呼吸震動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再往下,一道結實的弧度支撐着我的胸口,腰腹被什麼牢牢抱住,像是多了一層穩固的束縛,柔和卻無法忽視。

我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那是約爾的懷抱。

他還在睡。

他的氣息很淺,很穩定。每一次吐息都拂過我鬢角,帶着體溫的溼熱,還有那種我已經漸漸習慣的、屬於他的氣味——不屬於香料,也不屬於洗劑,是一種沉穩而乾淨的味道。和他的人一樣,不起眼,卻很可靠。

我沒有動。

因爲我知道,只要我稍微動一下,他就會醒。

過去就發生過太多次類似的事了。即便他睡得再熟,只要我微微抽身,他都會在瞬間警覺。也許是習慣,也許是他本來就一直保持着警戒狀態。但不管怎樣,我現在不想叫醒他。

他太累了。

回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我還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一下跌落的震動,雪塵從頭頂撲下來的感覺,還有約爾抱緊我時那毫不猶豫的力道。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我,毫無遲疑。

我不是第一次被他救,但這一次的情緒不太一樣。

我靜靜地躺着,把臉稍稍往他胸口蹭了蹭,沒有真的蹭,只是確認那份溫度仍在。體溫是現實的存在。只要能感受到這份溫度,我就知道自己還活着,他也還在我身邊。

眼皮沉重,我卻不想再閉上。緩緩睜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半透明的昏暗,我們所在的地方沒有光源,唯一的亮光來自不遠處的一道模糊的縫隙,或許是石壁裂口,透進來微弱的光。

我試圖抬頭看一眼上方,但後頸壓着約爾的臂彎,一動便被肌肉抵住。動不了了,索性就不動了。

我嘆了口氣,沒有聲音地。

這姿勢有些彆扭,我的腿彎陷在某個凹陷的地方,一條胳膊被夾在他和地面之間,血液循環略微不暢。但我不想換姿勢。比起舒適度,我更在意現在這份「安穩」的感覺。

我很久沒有感到這種安心了。

我對他笑了一下,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調侃,只是很平靜地說:

沒有人看見我們。

「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我立刻收回了手,停住呼吸。

「……不是故意的。」

他說不出話,但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很抱歉我沒能……早點醒來。」

「色狼。」

「……劉海亂了。」

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看着我,眼神柔和下來。

他向來不是話多的人,有時候我說一百句,他也許只回一句。但他這句「回話」方式,我已經很熟悉了——他用眼神、用表情、用呼吸的節奏告訴我他在聽,他知道,他也回應了。

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們此刻的樣子。

約爾站起身,轉身去查看四周的情況。他動作很輕,腳步沉穩而警覺。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也像一切都盡在掌控。

他的眼神還是沒收回來,只是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像是浮起了什麼我看不懂的情緒,安靜、柔和。

我輕輕笑了一下。

「……早上好。」

我微微別過了頭,稍稍移開了視線。

「你再不說話我可要揍你了。」

說着,他慢慢走到我身邊,彎下腰,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前,指尖已經輕輕地劃過我的額前。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臉,呼吸微滯,幾乎忘了要做什麼反應。

「我知道。」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我沒事。」我低聲說。

我終於受不了地抬高了聲音,眼角因爲羞惱而微微跳了兩下。

他頓了頓,又接了一句。

「差不多,是時候起來了吧?」我輕聲說。

我鬆了口氣,但下一句又讓我的耳根猛地發熱。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但我知道他已經醒了。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有微不可察的緊繃感,不到一秒,又放鬆下來。他是有意識地沒有動,可能是在判斷周圍是否安全,也可能是在試圖分辨剛纔是什麼觸碰了他。

他嘴角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又像是在猶豫。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自己在安心什麼。或許,是安心於自己沒有再失去什麼。或許,是因爲在那種落下的瞬間,有人本能地將我擁入懷裏,不讓任何碎片落在我身上。

他還是那句。

「你平安就好。」

「……你別一直那樣看着我啊。」

「你還是,很漂亮。」

「你、你……」我嘴脣張了張,聲音一下子就軟了,「你整理就整理,先別說那句漂亮……很難不讓我誤會的知道嗎……」

約爾這才低下眼,輕輕搖了搖頭,像是終於從什麼讓他走神的地方回來。

過了好一會,我抬起頭,笑着看着他,故意歪了歪腦袋。

「沒有……」他低聲說,語氣像是斟酌過纔開口的,「你臉上沒髒東西。」

我盯着他還閉着的眼,睫毛在昏光下安靜地垂着。眉頭沒有皺起,呼吸不急不緩,臉上也沒有夢魘中該有的那種微微抽動。

下一刻,他終於睜開了眼。

「幹嘛不說話?」我皺了皺眉,有點心虛地問。

我抬起手,在臉旁比劃了幾下。

我們誰都沒有提起剛纔那場跌落的過程,也沒有討論現在在哪裏。好像我們都下意識地在延長這段時間,再多幾秒也好,只要能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就已經足夠了。

約爾的睫毛微微一顫。

「約爾,」我輕聲喚了他一下。

我哼了一聲,裝作沒聽見。

「……嗯。」

他說着,用拇指和食指將我額前那一撮斜掉的髮絲重新撥好,捋回到原本的位置。他的手指很溫暖,然而卻帶着點淡淡的粗糙質感,那大概是練習劍術留下來的老繭吧。

我閉上眼,靜靜感受他的擁抱。他的手掌貼在我的後腰,微微發熱。指節並不粗糙,但也不像常人那樣細膩柔軟,有着戰鬥留下的薄繭與棱角。在那一片溫度裏,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

那目光沒有鋒利,也沒有遲疑,只是靜靜地看着,甚至比平時的注視還要更直接一些。那種直視讓我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臉可能真的不太乾淨,或者……有什麼更糟的狀況。

我直接別過頭,嘴角忍不住繃着。

在這片昏暗的、甚至有些潮溼的地底空間裏,這份不被打擾的靜謐顯得格外珍貴。

「只是……」

我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額前的碎髮。

「……不是誤會。」他聲音壓得更低了點,像是怕嚇到我。

「你到底要說話沒有?」

我沒有催他。

他只是看着我。

我正低頭拍着身上的塵土,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走得很輕,即便是在這樣的石地上,幾乎聽不出多少動靜。他搖了搖頭,示意周圍沒有其他情況,隨後看向了我。

約爾沒有立刻回答。

頓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

「雖然我也不太確定現在到底是早上、中午,還是晚上……但既然是你醒來的時候,那就算早上吧。」

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爲這個懷抱是約爾的。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裏映出我臉上的輪廓。他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又或者是在適應眼前這光線稀薄的昏暗。

沒有想法,也沒有目的,僅僅只是想確認一下他現在的狀態。

我一怔,臉上的血液彷彿一下子被拉到了表面。

我從他懷裏緩緩抬起頭,手指輕輕按住他胸口的位置。

他應了一聲,聲音低啞,像是剛醒時還帶着幾分睏倦。他坐起身,順勢扶了我一把,我也慢慢挪動身體,調整坐姿。約爾使用了光魔法,周圍再次被點亮,我得以看清楚現在身上的衣服沒有太亂,但沾上了一些碎石和灰塵。我拍了拍裙邊,然後低頭看向自己髮間是否有卡着什麼。

我輕輕嘆了口氣,靠近他的臉頰幾分,然後把頭埋進他肩膀與頸窩之間的空隙裏。

「吶,約爾……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他一愣,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我身下的地面。

「……你受傷了?」他試探地問。

我噗嗤笑出聲。

「不是啦。」

他沉默了一下,再次掃視了現場一圈,顯然腦袋正在拼命地運轉。但越是認真思考,表情就越僵硬,像是在解一道永遠得不到答案的難題。

我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抱我起來嘛。」

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俯身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我從地面上抱起。懷抱的姿勢依舊熟練,力道也恰到好處。他並沒有說話,但我能感受到他在盡力把動作放得更柔和一些,彷彿稍微用力,就會傷到我似的。

我安穩地靠在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然後,我眨了眨眼,又笑了一下。

「還沒完喔。」

他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動,依舊沒能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還有?」

「嗯。」我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靠近他的耳邊。

「笨蛋,你忘了跟我道早安。我都跟你說了欸。」

他身體明顯一頓。

那張一貫淡然的臉上露出一瞬的困惑,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眼神裏浮現出一點慌亂。

「我……早上好。」他低聲說。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真是的……這種事還得我提醒你。」我嘆了口氣,但語氣裏一點責怪的意思也沒有,「下次要主動點嘛。」

強光驟然亮起。

「咔噠。」

「……不會。」

我把臉偏回去一些,看着他那雙緊繃的小臂,手指深陷進衣料的紋路中,分明已經用了力。

我本想抗議。

「若你想要擁抱幸福……」

「那,再來一次。你先說。」我說。

「《四途與神諭之歌》」

也許是那塊紫水晶帶來的視線感太強,也許是這整座碑帶着某種召喚感。我想知道它要說什麼。

那是一塊接近兩人高的立碑,通體灰白,上頭密佈着我看不懂的符文。比起文字,它們更像某種古老圖案,層層疊疊,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碑心鑲嵌着一塊魔源水晶,從外表來看品質非常不錯,這種純度的魔源水晶可是相當昂貴的,可惜了可惜了。

「……不會。」

我屏住了呼吸。

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抱着我站在原地。

「……不累。」

「……早上好,露露。」

我靠在他懷裏,心臟一跳一跳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遠古開始運轉,如今終於落到了我手上。

或許是因爲地面實在太不平整,落石、碎磚、尖銳的瓦礫堆得到處都是,也或許只是因爲他那不善言辭的固執與小心。他一言不發地抱着我,步伐穩重,哪怕鞋底踩過碎石時發出細響,也幾乎沒有一絲晃動傳到我身上。

耳邊沒有聲音,卻有一道輕盈、清澈、彷彿直達靈魂深處的女聲響起。

下一瞬。

「……這些是古代文字嗎?」我問。

「如果我現在多長几公斤,你是不是就要後悔了?」

約爾點了點頭。

「怎麼了?」我問。

然後,我終於意識到,這是謎題。

他看着我,眼神沉靜,然後點了點頭。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着我,耳根一點點泛紅。

「解答吧,露露安娜。」

我咬了咬脣。

「……很古老的文字。」他仔細看了一圈過後,繼續說,「我見過類似的刻法……在王宮的圖書館裏。」

也許這個人真的很笨拙,不太會說話,不擅長表達。可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我說的每一句話、提的每一個要求、甚至每一個笑話,他都會一點不落地放在心上。

那聲音沒有從耳朵傳入,而是直接落在腦海的中心,帶着溫柔的迴音,如同古老的神祇低語,卻又奇異地親切。

於是我抬起右手,略微側過身體,讓手指慢慢觸碰到那塊水晶的邊緣。

我側過臉,望着前方的景象。

我輕輕笑了下,把腦袋往他胸前靠了靠,沒有再說話。

我一聲驚呼,幾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但石碑並沒有攻擊,反而像是發出了某種回應。光芒不是灼目的金色,而是帶着淡紫與銀灰交錯的柔和顏色。那道光包裹着水晶,迅速流向整塊碑面,喚醒了其間的魔力紋路。

「早上好,約爾。無論是今天、昨天亦或是明天,無論清晨、中午亦或晚上,都不會變。」

直到石碑完全升起。

約爾低頭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下,才緩緩伸出腳,用鞋尖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塊方形石板。

冰冷,細膩,像是多年未被觸碰的湖底石。

我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解答『四途與神諭之歌』。」

那是一面與其他牆壁略顯不同的石面。顏色偏灰白,表層光滑一些,邊緣還有數道淺淺的雕飾紋。更重要的是它中央有一塊略微凹陷的方形石板,輪廓有些突出。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

很清晰的一聲。

「那如果是多長二十公斤?」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

約爾俯身,單手抽出那塊金屬卡片般的物件,上頭浮現出的文字卻是清晰可辨的通用語。

他很小心地避開了一塊破損的石磚,剛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懷抱很暖,很讓人安心。他的雙臂緊緊環住我腰部以下的位置,掌心落在我的腿彎與背後,每一個支點都穩穩當當,沒有多餘的親暱,也沒有半分鬆懈。

他低聲念出上面的字句:

與此同時,石碑下方緩緩吐出一張銀灰色的金屬板。

我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

並不討厭被他這樣抱着。

「命運將由此展開,你的抉擇即是鑰匙。」

「……要不要試一下?」我低聲問。

地面頓時震動了片刻,我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襟。下一秒,前方不遠處的石壁表面微微抖動,一塊掩蓋得幾乎看不出的石門緩緩陷入,緊接着,一座巨大的石碑從地面緩慢升起,帶起塵土簌簌落下的聲音,像是從地下被喚醒。

但在他把我抱起的那一刻,我心裏那些輕微的牴觸就已經慢慢散掉了。

其實並不討厭。

我看着他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特別軟。

由於失去了輪椅,我們的移動只能演變成約爾抱着我。

——連一句早安也是。

我的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微微轉了個角度。

像是……機關。

「你不累嗎?」我小聲問。

「約爾……」

我抬起頭看着他,聲音有點輕,卻藏不住興奮。

「我們要解開它。」

《四途與神諭之歌》

晨霧低垂,山谷吐息,四條小徑在林中分岔。

落葉旋成骰子的影子,風中傳來古老的低吟。

他立在岔口,不知何去何從。

一條通往光明,一條埋在陰影;

命運的腳步在石間迴盪,

每一步都帶着不可回首的聲響。

炊煙在傍晚的屋檐升起,

爐火呼吸着木香與舊夢;

銅壺咕嚕唱着母親的歌,

暖意鋪滿整個冬夜的長廊。

孩子坐在門檻數星,

祖母的手掌拍着他的肩,

她說家是漂泊的燈塔,

能在黑夜中喚回每一顆心。

夜幕鋪開一張深藍的卷軸,

羣星是神諭者的文字;

花影傾瀉在肌膚的弧線上,

在黑暗中,脣齒輕觸,

「花影傾瀉在肌膚的弧線上……薔薇用香氣書寫誓言……在黑暗中……脣齒輕觸……」

「岔路。十字路口。骰子。」我喃喃着,「那種……被迫選擇的感覺,詩裏表達得很直接。」

「卷軸、文字、星辰、水晶之海……都是他的象徵。」

那是開頭的意象。

我腦海裏迅速浮現出她的符號,三面神像、十字分叉、手持燈盞。

這是一場,親密的相擁。

前世的時候,如果遇到這樣的詩歌,會怎麼分析?那個時候都是做語文題吧?古詩文閱讀與理解,老師講的是進行意象分析,通過意象和體裁就能讀出作者寫詩時想要表達的情感與傾向。從格式上來看,這大概是首敘事詩,不過也兼做了謎題的作用。

約爾依舊沒有答話。他從來不是擅長推理的人,也不擅長分析。他擅長的是用身體保護我,用直覺判斷危險。簡單來說就是頭腦簡單的笨蛋,對這方面只能說一竅不通。

最後一節,是最安靜、也最纏綿的段落。

這不像一場戰鬥,也不像一次啓示。

我笑了。

四條小徑在林中分岔。

他正看着碑面,眉頭沒有皺,但目光很深。

即便我們之間沉默很久,他也不會開口打斷我。

「他既非男也非女,是知識與中立的神明。」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手指貼在碑面下方那塊水晶邊緣。

薔薇用香氣書寫誓言;

我幾乎不用思考就說出了答案。

家庭,是我的起點。

岔路,是我出生的日子。

「你一向直覺準。」

他總是這樣。

他搖了搖頭。

「……你認得這些嗎?」我問。

我還沒告訴他那句話……

也許是多虧了前世的知識,我在思考很久過後,似乎抓住了什麼要點。

如果說這裏是古代遺蹟的話,古代什麼的跟神明之間產生聯繫也是很正常的吧?反正電子遊戲和影視作品裏是這樣設計的,我試着按照這種經驗來開始分析。

「阿塔姆。」我輕聲說。

「……列梅爾。」我說。

「像是人生的四條路徑,也像是……神明設下的四個節點。」

我輕聲說。

只剩餘溫,在心底長眠。

我一字一字默唸詩句,重新梳理每一節的意象。

風捲着低語推開大門,

喉嚨有些發乾。

分岔。抉擇。命運的入口。

我不太敢去看他臉。

「四個階段。」我輕聲說。

我垂下眼,繼續看向紙上的詩歌。

花影、肌膚、薔薇、香氣、脣齒、餘溫。

我頓了一下。

我抬頭看了約爾一眼。

卷軸翻到無人知的篇章,

約爾站在我身旁。

現在的我們,不是第一次站在人生的岔口上。

那是我過去擁有過,而後又丟失了的東西。

「選擇、家庭、知識、愛慾。」

看見自己在門外猶豫的身影。

「四月的神,家庭與爐竈的神明。爐火的庇護者。」

炊煙,爐火,銅壺,門檻,祖母。

我搖了搖頭,把亂糟糟的想法從心底趕走。

「愛慾、生育、感官之神。三月的主神。」

第一節講的是分歧與選擇。骰子、風、命運、岔口……這是命運不確定性的象徵。而在神祇信仰體系中,負責「交叉點」與「偶然性」的,是我出生那時候的神——赫卡忒。

「魔法之神,也是預言者。」

性慾……是在他身邊,就會有那種渴望。

「第一個……是赫卡忒吧。」我低聲說。

「洛狄絲。」我終於說。

墨跡在燈下緩緩呼吸;

魔法,是我曾追求的可能。

「只是……聽你說,我覺得像是對的。」

「但又確實是在考我們。」

說出「愛慾」這兩個字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耳朵根隱隱發燙,明明是詩的象徵,卻因爲他站在我身邊,而讓我無法完全抽離進去。

這是一個家的圖景。

第三節的畫面猛然變化,從室內的爐火轉向了深藍夜幕、羣星、神諭、卷軸、未來與過去的交錯。

「……好像不是那種謎題。」我終於開口。

「嗯。」他說。

水晶之海拍擊着命運的岸。

我能感受到他在看我,而不是看那首詩。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試圖先一步理解。

他看見未來與過去交錯,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低聲念出那幾句:

約爾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

第二節講的是爐火、母親、祖母、冬夜與門檻。那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段真實的回憶,或者是很多人的記憶。

我靠在他懷裏,重新把詩的內容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也許,這纔是『四途』真正的意思。」

石碑沒有回應。

但光芒悄悄聚攏,碑面上的詩句逐漸閃耀起一層柔光,像是回應,又像是靜靜傾聽。

我貼近水晶,閉上眼。

「我知道了。」我說。

「這是我的答案。」

「赫卡忒。」

「列梅爾。」

「阿塔姆。」

「洛狄絲。」

「如果你問我該走哪一條路——那麼我選擇:全部。」

「因爲人生不能被切割,每一個片段,都是我的旅程。」

轟隆——

就在我們還未反應過來時,石碑後方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一道半圓形的石門緩緩裂開,塵土飛揚中,一道漆黑而通向內部的通道顯現出來。塵土在門縫中灑落,光線被切割成幾道幽淡的痕,照亮了一條短短的甬道。那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斜坡,地磚極其平整,往下看去,唯有一片漆黑。

我們靜靜地看着那道門緩緩打開。

我靠在約爾懷裏,仰頭望向他。

他看着那道門,目光沉靜。

「……進去嗎?」我問。

「你想進去?」他反問。

我點了點頭。

「露露……」

「我先去,看看。」

「……」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眼前重新浮現出來。

牆壁滲水,空氣中有淡淡的巖苔味和歲月凝滯的沉塵氣息。我的手貼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規律,不像剛纔那麼淺,也不至於急促。只是……穩定、剋制、帶着點說不出口的專注。

約爾如果不回來……如果這個樓梯下面藏着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約爾出了什麼三長兩短……

然後,忽然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說真的,抱人走這種樓梯,是很危險的。重心會偏,腳一滑就會一起滾下去。」

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僵硬。

「只是探路而已……」我輕聲對自己說,「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沉默了。

我趁他沒說話,繼續小聲地抱怨:

我輕輕嘆了口氣。

可說出口之後,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披風往身上裹得更緊。

「……約爾。」我忽然小聲說。

不過他還是回頭看了我一眼。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着。

「前面,是大廳。」

「嗯?」

我沒有動。

不是火光。

終於,在我幾乎以爲這條樓梯會無限延伸下去的時候,眼前忽然亮了。

「你說的『不會』,其實根本就不代表真的不會累。」

「等等……」我下意識想抓住他袖子,但他已經起身。

「你這樣不會累嗎?」

他低下頭,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沒事。」他說,「前面是大廳,有光。」

階梯有些陡,我聽着聲音都能感覺到他的每一步都很小心。

腳掌踩下去時會發出「咔」一聲,是石面與皮靴之間粗糙摩擦的聲音;有時,哪怕只是些許細微的落石,也會被他提前發現並避開。他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低沉的腳步聲也迴盪在耳邊,咚,咚,咚。

這段樓梯有些長,不見盡頭。頭頂的光早已消失,只有沿着石壁延伸下去的那條狹窄光縫,在我們上方漸行漸遠。

他沒有說什麼。

我仰起臉看着他。

我輕輕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

「好,放我下來吧。」我朝他笑着,點點頭。

不可以這樣想。

「想。」

「你太安靜的時候我真的很難生氣你知道嗎?」

我咬住下脣。

我也不說話了。

「嗯。」

「嗯,你去吧。」

但抱我的手臂,收緊了一點點。

「你在和我確認視野?」

有時候是沉悶的「砰」,有時候是更輕一點的「啪嗒」,迴音在這條封閉的螺旋中反覆震盪。

他說着,把我抱得更牢一些。

「那我去了……」

他快步走上來,蹲下身。

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想讓這個姿勢因爲我的任性而破壞。

「有光。」

石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梯。它不像地表城市中的石階那樣規則明亮,而是完全嵌入遺蹟本體的岩層中,潮溼、陰冷,且每一階都磨損得斑駁不堪,這裏大概真的很久沒有人來過了。老實說這種場景有些陰森,我從小的時候就有點怕黑,這種時候還待在這樣的地方,渾身都感覺不自在。

只是很自然地把我重新抱起來,雙臂穩穩環住。衣襬垂落在他小臂上,指尖偶爾劃過他風衣邊緣的扣帶和金屬飾片,帶着一絲絲涼意。

我轉開頭說: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說,嘴上努力鎮定。

他沒有反應,也沒有移開,只是一如既往地抱着我,繼續走着。

我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從這種胡思亂想裏掙脫出來。

我們越往下走,周圍的溼度越高。

他沒有立刻踏入,而是略微低頭,用下巴蹭了蹭我頭髮邊緣的位置。

我立刻抬起頭,屏住呼吸。

我咕噥了一句,然後輕輕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臉頰。

我們跨過石碑,穿過裂開的石門。

而是……某種很神祕的,淡藍色的光芒。

「……不會。」

他轉身沒入了轉角陰影中。我跪坐在石磚上,隨後他在我附近設置了一個光源點,不管怎麼說魔法還真是便利啊,隨後他朝着樓梯下走了過去。光線只夠勉強看清自己的手指,我把手掌攤開,然後又握緊。我環抱住自己,儘量讓身體保持平衡,屁股坐在石面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

因爲我知道,他就是會用這種方式,不解釋、不反駁、不聲張地,把所有事做到最好。

「只是……有點冷。」

我知道他沒有說話是因爲專注。

「不會太久。」他說。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儘量裝得輕鬆。

「好。」

「我去前面看看。」

我沒有要求他放下我,也沒有提出想要自己嘗試挪動。

「……我不會滑。」

我看到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忽然鬆了一口氣,卻又馬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收回。

但他看了我一眼,視線停在我手指不自覺地絞着披風邊緣的動作上。

我沒敢抬頭。

「……也是在確認你沒睡着。」

我笑了笑。隨後他只是輕輕邁出最後一步,抱着我,走進了那片散着柔光的大廳。

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遺蹟大廳。

整個空間像是被某種魔力撐開成半圓狀的穹頂大廳,牆壁光潔、沒有紋飾,卻在牆角處嵌着數個古代光晶——它們散發出的光芒柔和如月,均勻灑在大廳的每個角落,沒有陰影,沒有暗角。即使透過約爾的光魔法,朝着四周望去有些地方也是觸及不到的黑暗。這裏似乎完全封閉,沒有門、沒有窗,四面牆壁上都刻滿了盤旋迴轉的花紋符號,和石碑上那種文字極爲相似。正中央,是一個略高起的石臺,像是一個古老的講壇,而在石臺的中心是一座石臺,表面佈滿我根本看不懂的魔法迴路。

我唯一能看懂的,就是淡藍色光順着那些迴路緩緩流動。

我下意識抓了抓約爾的衣服。

「……約爾?」

他輕輕「嗯」了一聲,把我放在了大廳邊緣一塊略高的平臺上。

「我們小心一點。」

「嗯。」

我望向那座中央石臺,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是一個完整的魔法陣。

魔法線條細密到幾乎像絲綢,盤旋、交纏,呈現一種幾乎違背常識的幾何圖案。它像花朵的脈絡,又像星辰軌道,所有的節點都向中心聚攏,但每一條線都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整個魔法陣是沉寂的,像是死了很久。

可我知道,它沒有死。

約爾也感覺到了。

他走到石臺前,蹲下身子,小心地將我放在臺階邊緣,然後站起身,向陣式的邊緣走了幾步。

他沒有跨入圓環,只是在觀察。

「能看懂嗎?」我問。

我點點頭。

然後自己微微往後挪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口。

也不是要放入什麼貴重寶石。

我話音未落,他就搖頭。

我點頭。

「那如果——不是物品,而是人呢?」

「你知道我從不拿自己當負擔。但這一次,如果你不讓我去……那就都得死在這裏了。你想死嗎?」

「應該,是缺少啓動機制。」他思考好一會後,繼續說,「這裏沒有魔力流動。」

這裏不會是要獻祭血肉。

「……可能是祭品,我有在書上看到過。」

「我上。」

「……你確定?」

「你剛剛不是說缺啓動機制嗎?那你也說……你見過一些古代儀式,是需要某種『祭品』來觸發的。」

「……不行。」

我看着那座魔法陣的中心,指了指。

「……約爾。」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放得極輕,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可也沒有說明不需要。」

「那我再試一次。」

「你不是也試過了嗎?用魔力觸碰、手按、用物品接觸,甚至用咒語去引動,都沒有反應。」

「你試過了,沒反應。」

「啓動機制?」

他一愣,視線順着我手指望去。

他搖了搖頭。

「如果不試試看……我們就會一直困在這裏。」

「……你是說,石臺的中央?」

「嗯。」

我沉默了一下。

最終,他走到我身邊,緩緩地、遲疑地,伸出雙臂。

他咬着牙,像是聽見了什麼難以接受的解釋,但又無法反駁。

他轉過身,眼神立刻從警惕變爲柔和。

「約爾。」

「我寧願在這裏死。」

我沉默了一下。

「也許這個地方,是真的呢?。」

他是那種一旦決定守護,就會全力以赴到底的人。

「你不行。」

約爾環繞着魔法陣走了一圈,神情更加凝重。

「我這幅樣子,也沒辦法和你一起跑,也不能拿武器戰鬥……如果非要選一個人做什麼代價……那肯定只能是我。」

我輕輕笑了下,卻沒有否認。

「你就是那個語氣。」

我看着他,眼神儘量放柔。

我頓了頓。

不是因爲他不信任我,而是他根本不允許「讓我去冒險」這個選項出現。

他走到魔法陣中央,緩緩蹲下,把我輕輕放在石臺正中央。

約爾的眉猛地皺起。

我知道,他在掙扎。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還在猶豫,甚至在我落地之前都停頓了一瞬。

下一秒,我又一次被他抱了起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開口叫住他。

他沉默良久,指尖幾次握緊又鬆開。

「不是代價。」他咬着牙,像是極力剋制情緒,「沒有任何文獻證明這個魔法陣需要……人來犧牲。」

我把手放在自己膝上,低聲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伸出手抱住他的肩。

而是……

「從來沒見過這種結構。」

目光落回陣式中央那塊石柱平臺和上方的魔法陣,這裏是要擺放什麼東西嗎?祭品的話會是什麼呢?雞鴨魚羊,還是別的什麼?約爾還在環繞魔法陣檢查,他的目光不斷在迴路的轉折點之間遊走,像是在尋找某個被遺漏的開關,或者魔力的節點。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底生出一種很奇怪的預感。

「這樣嗎……」

他的眼神動搖了。

「我還沒說是我呢。」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雙腿,輕聲道:

「你覺得……那裏,是不是要人?」

我無法站立,但我可以跪坐,膝蓋着地,雙手撐在身前,身體正好處在魔法陣的圓心,光線照在我頭髮上,周圍的符文像潮水一樣靜靜包圍着我。

我閉上眼,低聲說:

「好了……我準備好了。」

他沒有說話。

我睜開眼,回頭看向他。

「你退開一點。」

「……我在這。」

「我知道。」

他往後退了半步,但依然保持警戒。

我深吸一口氣,攤開雙掌,放在魔法陣的中心。

一瞬間——

魔法陣亮了。

不是一點光,而是從中心向外,像水波一樣,驟然泛起大片藍紫色的光輝。光線如同流動的星河,順着魔法迴路飛速延展,線條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盤旋、交錯,像是命運的絲線在眼前編織。我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石臺下滲入身體,穿過我的髮絲、撫過我的臉頰、在指尖間輕輕旋轉。

接着,是一聲極輕的「叮」。

像骰子落地的聲音。

隨後,是一陣女人的輕笑,從遠處傳來。

像是迴音,又像是在我耳畔輕語。

我回頭急忙回頭看向約爾。

「約——」

眼前一片白光爆開。

就是在那一刻,我的身體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反應。

可就是這種僵直的狀態下,我突然感到……

他並沒有看我,而是正安靜地望着前方的雪地。他的側臉在夕陽下帶着溫和的光影,那雙黑色的眼睛倒映着餘暉。

我笑了笑,那種苦中作樂的調調,竟然也成了某種回憶的糖衣。

我低聲說着,不知是說給誰聽。

「你們怎麼回事?剛纔明明只說去繞一圈,結果一下子人就不見了!」

「小時候……也有一回,下了很大的雪。」

我沉默了。

但我知道,有人在聽。

我眨了眨眼,先是確認自己四肢依然存在,雖然本來也動不了腿,但我慢慢抬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們以爲你們進樹林了,結果找了一圈都沒見着蹤影。」

我輕輕動了一下指尖。

這感覺很微妙。不是疼痛,不是身體不適,而是一種……似曾相識,卻又讓我幾乎不敢承認的體感。

「媽媽罵得很兇,我那時候還想:我大概永遠都不想在這種地方過一輩子了。」

我抬頭看了一圈。

我試圖用理智把那種可能性甩出去,但它偏偏就像水珠落進布料裏,越晃越散不開。

小腹深處的熱感越來越明顯,就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攪動着,觸碰到最柔軟的地方。

他立刻低頭看向我,眼裏像是瞬間點燃了一束光。

「是約爾吧?! 」

「喂!那邊是不是有人?! 」

是村子外頭的空地,離最初清掃的集合地點不遠。周圍還有一些被翻起的雪地痕跡,還有我們當初繞行時留下的樹枝標記,甚至還有一隻被我們打倒後沒來得及清理的雪鼠屍體。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人聲。

其他人也沒有再多問,只當我們是小小走失。可能在他們眼裏,我們只是繞遠路從另一條路徑返回了。任務收隊的過程平淡無奇。隊長記錄情況、艾莉娜用魔法確認周圍沒有殘餘魔物,我們一路踏着漸融的雪地向營地返回。

沒有人回應。

「……約爾,我們掉下去多久了?」

「沒事。」我說。

我們在下面睡了一覺,加上趕路和解開謎題的時間,怎麼樣都不像是過了半個小時。

我從他懷裏坐起來,約爾扶了我一下。我拉了拉自己的披肩,拍了拍膝蓋,才讓自己緩過神來。

斷牆、廢墟、倒塌的樑柱,像極了記憶裏那些片段褪色後的模樣。其實在回到這裏之前,我以爲我會很崩潰,會哭,會無法呼吸。但現在站在這裏,我反而平靜得有些詫異。

我的臉,一瞬間燒得滾燙。

那種粘稠而微涼的感覺從最底部悄悄蔓延上來,在貼身布料與肌膚之間悄無聲息地擴散。

我張大眼睛:「怎麼可能?」

「……露露。」

我輕輕撫了撫衣襬,指尖有些微涼。

等我重新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柔和的餘光。

「可是現在想想……雖然過得苦……但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幸吧。」

「天啊……他們回來了!!」

「你們真的沒事吧?你看起來有點……」

像是從小腹的深處,有一道不屬於外部寒冷的熱感緩緩升起,溫溫的、癢癢的,甚至有些說不清的……溼意。

他看了看天色,又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才緩緩說:

我轉頭望了一眼身旁的約爾。

我整個人僵住了,腦袋像是炸開了一樣。

「我那時候非要跑出去堆雪人,結果鞋底進了水。哥哥說要幫我烤乾,我不肯,怕他把我鞋燒了。結果轉頭又自己笨手笨腳地靠在火盆邊上,鞋還真燒着了……」

我正躺在約爾懷裏。

「我們……好像回來了?」

我們同時搖了搖頭。

我一直沒有說話。

……好像,有點溼?

但他沒有鬆開。

她點點頭。

艾莉娜擔心地走過來,伸手檢查我的額頭,語氣很輕:

「只是……迷了點路。」約爾補充。

那股熱感還在,甚至順着肌膚往更深處滲下去。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還來不及反應,就看到裏克隊長帶着艾莉娜和其他小隊成員,從不遠處朝我們小跑過來。

風吹過來,帶着一絲雪後特有的清冷。我呼吸時,鼻腔裏滿是石粉與潮溼土壤的氣味,那是記憶深處再熟悉不過的冬天的味道。

正因爲他一如既往地冷靜,我才感到更羞恥。

「剛剛正打算擴散搜救呢,你們就忽然出現在這邊……老天啊,沒事吧?」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腹部。

他的手臂還緊緊環着我,像是我們仍然身處危險之中一樣,保持着最後的防禦姿態。

他還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仍舊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沒察覺到我的失控。

說完這句,我的聲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大概……半小時。」

……不、不是吧。

「我只是有點累。」我笑了笑,「不是什麼大問題。」

直到衆人都在討論晚飯要喫什麼、洛恩開始吹噓自己又抓到幾隻野兔時,我忽然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遺蹟。

我又偷偷瞥了一眼約爾。

一切都在,時間卻好像沒有動。

不是魔法陣那種炫目的光,也不是遺蹟深處壓抑的藍輝。那是自然的光,溫暖的、真實的太陽快要落山時的橘紅色,從西邊的山口斜斜地灑下來,把整個廢墟都被這溫柔的顏色所暈染。

他點頭。

我能感覺到他呼吸還帶着些急促,顯然剛纔的傳送對他來說並不輕鬆。

我怔了一下,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我看了看約爾,他也看着我。

他們一臉懷疑地看着我們,但好像也沒多問。

他說:「我也覺得不像。」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我又沒做什麼……

但身體不會說謊。

我下意識用手指摸了摸裙襬,那裏並沒有明顯的溼跡,但我知道,是更裏面,那一層。

那處地方,在剛纔,我們站在魔法陣上,被光芒包裹,被神明之力灌注的時候,幾乎是被灼熱與奇異的震顫覆蓋。

而現在,那一絲餘波,似乎仍然殘留在我體內。

我不敢看他。

哪怕知道約爾什麼都沒察覺,我也不敢。

我的心跳得飛快,小腹像被輕輕吹拂過一樣發緊。我甚至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了些。

我、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現在是黃昏,是任務結束,是該回家的時候……不是、不是在……不是發春的時候吧……

可我忍不住看向他。

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的腦子裏忽然閃過那首詩的最後一節。

「花影傾瀉在肌膚的弧線上,

薔薇用香氣書寫誓言;

在黑暗中,脣齒輕觸,

只剩餘溫,在心底長眠。」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餘溫。

它一直都在。

我的聲音帶着顫音,腦袋已經有些發熱。

可身體還是止不住地發熱,小腹的熱度沒有退,反而逐漸變得像一團灼燙的霧氣,一波波地捲上脊椎與兩股之間。從那私密的地方,滲出了絲絲的液體。

在小腹正中、肚臍略上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印痕。

呈環形排列的奇異圖形,像古代祭祀用的咒印,細緻而繁複,呈現出詭異的對稱美感。中心是一枚極細的線構圓圈,像是某種「注視」的象徵,而從它外緣向四面延伸出細線、尖鉤、曲折弧紋……每一筆都像是有意烙刻進去,而不是自然浮現。

熱水很快就燒好了,我彎腰打開閥門,看着水蒸氣緩緩爬滿整個空間。鏡子開始模糊,我的呼吸也在逐漸加重。

而是一組符號。

……這究竟是什麼啊?

那道印記在我的小腹上微微泛紅,隨着我的心跳一起一伏。它沒有發熱,也沒有發光,可卻比任何傷痕都更讓人羞恥、更讓人不知所措。

印記下方的肌膚感知變得極其敏感,甚至帶着一絲可怕的快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魔力直接刺入了神經。

我不敢靠他靠得太近,生怕他察覺到我的異常。可又不願離得太遠,因爲那會讓我覺得更加空虛,甚至……更熱。

我的小腹……一直都很熱。

「我們走吧。」

——渴望、歸屬、獻身、子宮、愛慾。

「好。」他點頭。

那份熱意,還在身體深處,慢慢地、緩緩地,融化着。

那種熱並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身體內部,一點點地滲出來的感覺。像是一種微妙的燥意,在腹部深處緩緩擴散,有時候彷彿是某種無形的力輕輕撓着肌肉下層的神經,有時候又像是一道溫熱的風,時不時掠過體內最敏感的某處。

哪怕這些符號明顯是某種古代的符號,但在那一瞬間,我腦海裏卻毫無理由地冒出了對應的意義。

他蹲下身來,像往常那樣,把我從雪地中輕輕抱了起來。

我低頭,看向自己腹部。

披肩、上衣、內襯、裙襬、褲襪、最後是貼身衣物……我一件一件剝離自己,像是在褪下一整天的防線。

然後,我整個人僵住了。

最讓我恐懼的,是我看得懂。

約爾沒有追問。

「我先去洗澡。」我低聲說,幾乎是逃一樣躲進了浴室裏。

我開門的動作有些急促。

浴室裏很安靜。

它不屬於疼痛,也不是生理性的異常,卻又真實得讓我坐立難安。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我撲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等到終於回到家裏時,夕陽已經完全沉進了屋檐後的山頭,整座小屋被淡淡的橘紅包圍着,像是剛從雪中被拎回來的溫壺。

「怎、怎麼回事……」

在魔法陣觸發的那一刻,我應該被施下了什麼東西。

我靠在牆角,大口大口喘着氣。

那不是淤青,也不是擦傷,更不是普通的皮膚變色。

約爾像往常一樣在我身後推着我的輪椅,步伐穩重,每一次踏在地上的聲音都很輕很輕。但我知道問題不在他,而在我自己。

結果一碰,指尖卻像觸電一樣輕顫。

我咬住下脣,蜷縮起身體。

身體在水汽中微微泛着粉色。

「這是什麼……?」

回程的路上,我幾乎一整路都沒有說話。

我伸手輕輕抓住他的衣服邊角,把頭埋低了一點。

可在他的懷抱中,我能清楚地感覺到——

我低聲說。

我想拿毛巾擦掉它。

他一向不會追問。

我站在霧氣中,緩緩褪去身上的衣物。

我幾次調整姿勢,都沒能讓那種感覺消失。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2.5 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插圖(1)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2.5 · 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 · 第1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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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1

  1. 01第一章 徒留悲劇的第二人生
  2. 02第二章 少N的苦惱
  3. 03第三章 櫃檯小姐,堂堂出道!
  4. 04第四章 露露安娜的平凡一日
  5. 05第五章 貓貓頭男人
  6. 06第六章 露露安娜的休假
  7. 07第七章 「白銀之星」的歸來
  8. 08第八章 哥布林王
  9. 09第九章 拾蘋果的N孩
  10. 10第十章 來自冒險者公會的委託
  11. 11第十一章 列梅爾畢業考覈
  12. 12第十二章 露露安娜的敗北
  13. 13第十三章:兩名少N
  14. 14第十四章:約爾烏斯
  15. 15第十五章:『春天與秋天』
  16. 16第十六章:冒險再臨
  17. 17第十七章:出征之前
  18. 18第十八章:哥布林巢穴
  19. 19第十九章:重逢
  20. 20第二十章:轉生者
  21. 21尾聲
  22. 22後記

第二卷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2

  1. 01第二章:再遇『春天與秋天』
  2. 02第三章:地下城引導員
  3. 03第四章:伊比斯遺蹟(上)
  4. 04第五章:伊比斯遺蹟(下)
  5. 05第六章:露營地的短暫休息
  6. 06第七章:「迷霧之林」
  7. 07第八章:再別「春天與秋天」
  8. 08第九章:早餐
  9. 09第十章:「魔源水晶自驅機械·試驗型」報告
  10. 10第十一章:無人認領的委託
  11. 11第十二章:碧翠娼館
  12. 12第十三章:翠憐
  13. 13第十四章:衛兵隊長溫斯特爾
  14. 14第十五章:魔N的傳聞
  15. 15第十六章:華萊士男爵
  16. 16第十七章:約會
  17. 17第十八章:再攻略伊比斯遺蹟
  18. 18第十九章:分離
  19. 19第二十章:愛麗絲
  20. 20第二十一章:龍之魔N
  21. 21第二十二章:童話公主
  22. 22第二十三章:遇襲
  23. 23第二十四章:露露安娜屹立於大地之上
  24. 24第二十五章:冒險
  25. 25第二十七章:阿卜杜拉森科
  26. 26第二十八章:冒險委託
  27. 27第二十九章:惡龍墜落,英雄誕生
  28. 28第三十章:通向未來的冒險
  29. 29尾聲
  30. 30後記

第三卷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2.5

  1. 01第一章:日常生活的小小危機
  2. 02第二章:新家
  3. 03第三章:露露安娜的新生活
  4. 04第四章:夜間學習
  5. 05第五章:兩重意外
  6. 06第六章:初雪與遊戲
  7. 07第七章:風雪
  8. 08第八章:不熟練的櫃檯小姐愛麗絲
  9. 09第九章:閒來夜話
  10. 10第十章:新年祭典
  11. 11第十一章:裁縫鋪
  12. 12第十二章:夢
  13. 13第十三章:故地重遊(上)
  14. 14第十四章:故地重遊(中)
  15. 15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正在閱讀
  16. 16第十六章:愉火
  17. 17第十七章:聖N
  18. 18第十九章:賀卡
  19. 19第二十章:新年快樂
  20. 20終章:冒險者公會櫃檯小姐與她所愛的人
  21. 21後記:
  22. 22番外:露露安娜戀Q考察大作戰

第四卷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3

  1. 01第一章:離別之前
  2. 02第二章:一路順風
  3. 03第三章:阿塔姆學院
  4. 04第四章:傳送
  5. 05番外:失國紀殘卷
  6. 06第五章:希克馬
  7. 07第六章:「真實」
  8. 08第七章:重逢
  9. 09第八章:華萊士男爵之N
  10. 10第九章:學生會
  11. 11第十章:櫃檯小姐,堂堂復活!
  12. 12第十一章:理事長
  13. 13第十二章:存在X(含H)
  14. 14第十三章:計劃
  15. 15第十四章:魔法
  16. 16第十五章:英雄
  17. 17第十六章:加琳娜
  18. 18第十七章:商談
  19. 19第十九章:露露安娜的約會(上)
  20. 20第二十章:露露安娜的約會(中)
  21. 21第二十一章:露露安娜的約會(下)(H)
  22. 22第二十二章:「黃金之夢」
  23. 23第二十三章:茶會
  24. 24第二十四章:同鄉人
  25. 25第二十五章:在我的懷裏如孩童般安然哭泣吧
  26. 26第二十六章:舞臺劇《百合花與藍髮少N》
  27. 27第二十七章:舞臺劇的終幕
  28. 28第二十八章:中場休息
  29. 29第二十九章:衆人集結(微H)
  30. 30第三十章:基奧普斯,亦或阿吉德斯
  31. 31第三十一章:基奧普斯如是說
  32. 32第三十二章:再造童話
  33. 33第三十三章:舞臺劇《百合花與藍髮少N·續》
  34. 34第三十四章:戰前安排
  35. 35第三十五章: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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