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1.5萬 字
第十五章:故地重遊(下)
意識在模糊與沉沉的邊界緩緩復甦。
沒有劇烈的驚醒,也沒有尖銳的疼痛,只是那種逐漸迴歸身體的觸感,一點點地將我從昏沉的夢境中拉回現實。最先恢復的是鼻尖。空氣有些涼,不是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潮溼的寒意,混着塵埃、石頭和泥土的味道,輕輕鑽入鼻腔。
我還沒睜開眼,就先察覺到自己並不是獨自躺着。
臉頰貼着某種溫暖的東西,帶着緩慢起伏的韻律,我能感受到那種細微的呼吸震動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再往下,一道結實的弧度支撐着我的胸口,腰腹被什麼牢牢抱住,像是多了一層穩固的束縛,柔和卻無法忽視。
我花了幾秒鐘才意識到,那是約爾的懷抱。
他還在睡。
他的氣息很淺,很穩定。每一次吐息都拂過我鬢角,帶着體溫的溼熱,還有那種我已經漸漸習慣的、屬於他的氣味——不屬於香料,也不屬於洗劑,是一種沉穩而乾淨的味道。和他的人一樣,不起眼,卻很可靠。
我沒有動。
因爲我知道,只要我稍微動一下,他就會醒。
過去就發生過太多次類似的事了。即便他睡得再熟,只要我微微抽身,他都會在瞬間警覺。也許是習慣,也許是他本來就一直保持着警戒狀態。但不管怎樣,我現在不想叫醒他。
他太累了。
回想起昏迷前的那一幕,我還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一下跌落的震動,雪塵從頭頂撲下來的感覺,還有約爾抱緊我時那毫不猶豫的力道。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我,毫無遲疑。
我不是第一次被他救,但這一次的情緒不太一樣。
我靜靜地躺着,把臉稍稍往他胸口蹭了蹭,沒有真的蹭,只是確認那份溫度仍在。體溫是現實的存在。只要能感受到這份溫度,我就知道自己還活着,他也還在我身邊。
眼皮沉重,我卻不想再閉上。緩緩睜眼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半透明的昏暗,我們所在的地方沒有光源,唯一的亮光來自不遠處的一道模糊的縫隙,或許是石壁裂口,透進來微弱的光。
我試圖抬頭看一眼上方,但後頸壓着約爾的臂彎,一動便被肌肉抵住。動不了了,索性就不動了。
我嘆了口氣,沒有聲音地。
這姿勢有些彆扭,我的腿彎陷在某個凹陷的地方,一條胳膊被夾在他和地面之間,血液循環略微不暢。但我不想換姿勢。比起舒適度,我更在意現在這份「安穩」的感覺。
我很久沒有感到這種安心了。
我對他笑了一下,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沒有調侃,只是很平靜地說:
沒有人看見我們。
「我臉上有髒東西嗎?」
我立刻收回了手,停住呼吸。
「……不是故意的。」
他說不出話,但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很抱歉我沒能……早點醒來。」
「色狼。」
「……劉海亂了。」
他說不出話來,只是看着我,眼神柔和下來。
他向來不是話多的人,有時候我說一百句,他也許只回一句。但他這句「回話」方式,我已經很熟悉了——他用眼神、用表情、用呼吸的節奏告訴我他在聽,他知道,他也回應了。
沒有其他人知道我們此刻的樣子。
約爾站起身,轉身去查看四周的情況。他動作很輕,腳步沉穩而警覺。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也像一切都盡在掌控。
他的眼神還是沒收回來,只是那雙黑色的眼睛裏像是浮起了什麼我看不懂的情緒,安靜、柔和。
我輕輕笑了一下。
「……早上好。」
我微微別過了頭,稍稍移開了視線。
「你再不說話我可要揍你了。」
說着,他慢慢走到我身邊,彎下腰,在我還沒反應過來前,指尖已經輕輕地劃過我的額前。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我看着他近在眼前的臉,呼吸微滯,幾乎忘了要做什麼反應。
「我知道。」
我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我沒事。」我低聲說。
我終於受不了地抬高了聲音,眼角因爲羞惱而微微跳了兩下。
他頓了頓,又接了一句。
「差不多,是時候起來了吧?」我輕聲說。
我鬆了口氣,但下一句又讓我的耳根猛地發熱。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但我知道他已經醒了。那一瞬間,他的身體有微不可察的緊繃感,不到一秒,又放鬆下來。他是有意識地沒有動,可能是在判斷周圍是否安全,也可能是在試圖分辨剛纔是什麼觸碰了他。
他嘴角動了一下,好像想說什麼,又像是在猶豫。
其實,我也說不上來自己在安心什麼。或許,是安心於自己沒有再失去什麼。或許,是因爲在那種落下的瞬間,有人本能地將我擁入懷裏,不讓任何碎片落在我身上。
他還是那句。
「你平安就好。」
「……你別一直那樣看着我啊。」
「你還是,很漂亮。」
「你、你……」我嘴脣張了張,聲音一下子就軟了,「你整理就整理,先別說那句漂亮……很難不讓我誤會的知道嗎……」
約爾這才低下眼,輕輕搖了搖頭,像是終於從什麼讓他走神的地方回來。
過了好一會,我抬起頭,笑着看着他,故意歪了歪腦袋。
「沒有……」他低聲說,語氣像是斟酌過纔開口的,「你臉上沒髒東西。」
我盯着他還閉着的眼,睫毛在昏光下安靜地垂着。眉頭沒有皺起,呼吸不急不緩,臉上也沒有夢魘中該有的那種微微抽動。
下一刻,他終於睜開了眼。
「幹嘛不說話?」我皺了皺眉,有點心虛地問。
我抬起手,在臉旁比劃了幾下。
我們誰都沒有提起剛纔那場跌落的過程,也沒有討論現在在哪裏。好像我們都下意識地在延長這段時間,再多幾秒也好,只要能這樣安靜地靠在一起,就已經足夠了。
約爾的睫毛微微一顫。
「約爾,」我輕聲喚了他一下。
我哼了一聲,裝作沒聽見。
「……嗯。」
他說着,用拇指和食指將我額前那一撮斜掉的髮絲重新撥好,捋回到原本的位置。他的手指很溫暖,然而卻帶着點淡淡的粗糙質感,那大概是練習劍術留下來的老繭吧。
我閉上眼,靜靜感受他的擁抱。他的手掌貼在我的後腰,微微發熱。指節並不粗糙,但也不像常人那樣細膩柔軟,有着戰鬥留下的薄繭與棱角。在那一片溫度裏,我感到一種久違的放鬆。
那目光沒有鋒利,也沒有遲疑,只是靜靜地看着,甚至比平時的注視還要更直接一些。那種直視讓我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臉可能真的不太乾淨,或者……有什麼更糟的狀況。
我直接別過頭,嘴角忍不住繃着。
在這片昏暗的、甚至有些潮溼的地底空間裏,這份不被打擾的靜謐顯得格外珍貴。
「只是……」
我忍不住伸出指尖,輕輕地,碰了碰他額前的碎髮。
「……不是誤會。」他聲音壓得更低了點,像是怕嚇到我。
「你到底要說話沒有?」
我沒有催他。
他只是看着我。
我正低頭拍着身上的塵土,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他走得很輕,即便是在這樣的石地上,幾乎聽不出多少動靜。他搖了搖頭,示意周圍沒有其他情況,隨後看向了我。
約爾沒有立刻回答。
頓了一下,我又加了一句。
「雖然我也不太確定現在到底是早上、中午,還是晚上……但既然是你醒來的時候,那就算早上吧。」
又或許……僅僅只是因爲這個懷抱是約爾的。
那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灰藍色的瞳孔裏映出我臉上的輪廓。他眨了眨眼,有些迷茫,像是在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夢中,又或者是在適應眼前這光線稀薄的昏暗。
沒有想法,也沒有目的,僅僅只是想確認一下他現在的狀態。
我一怔,臉上的血液彷彿一下子被拉到了表面。
我從他懷裏緩緩抬起頭,手指輕輕按住他胸口的位置。
他應了一聲,聲音低啞,像是剛醒時還帶着幾分睏倦。他坐起身,順勢扶了我一把,我也慢慢挪動身體,調整坐姿。約爾使用了光魔法,周圍再次被點亮,我得以看清楚現在身上的衣服沒有太亂,但沾上了一些碎石和灰塵。我拍了拍裙邊,然後低頭看向自己髮間是否有卡着什麼。
我輕輕嘆了口氣,靠近他的臉頰幾分,然後把頭埋進他肩膀與頸窩之間的空隙裏。
「吶,約爾……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他一愣,目光在我臉上停頓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周圍,又看了看我身下的地面。
「……你受傷了?」他試探地問。
我噗嗤笑出聲。
「不是啦。」
他沉默了一下,再次掃視了現場一圈,顯然腦袋正在拼命地運轉。但越是認真思考,表情就越僵硬,像是在解一道永遠得不到答案的難題。
我抬起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膝蓋。
「抱我起來嘛。」
他這才反應過來,趕緊俯身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我從地面上抱起。懷抱的姿勢依舊熟練,力道也恰到好處。他並沒有說話,但我能感受到他在盡力把動作放得更柔和一些,彷彿稍微用力,就會傷到我似的。
我安穩地靠在他懷裏,雙手環住他的脖子,頭輕輕靠在他肩膀上。然後,我眨了眨眼,又笑了一下。
「還沒完喔。」
他看了我一眼,嘴脣動了動,依舊沒能明白我指的是什麼。
「……還有?」
「嗯。」我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靠近他的耳邊。
「笨蛋,你忘了跟我道早安。我都跟你說了欸。」
他身體明顯一頓。
那張一貫淡然的臉上露出一瞬的困惑,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麼似的,眼神裏浮現出一點慌亂。
「我……早上好。」他低聲說。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真是的……這種事還得我提醒你。」我嘆了口氣,但語氣裏一點責怪的意思也沒有,「下次要主動點嘛。」
強光驟然亮起。
「咔噠。」
「……不會。」
我把臉偏回去一些,看着他那雙緊繃的小臂,手指深陷進衣料的紋路中,分明已經用了力。
我本想抗議。
「若你想要擁抱幸福……」
「那,再來一次。你先說。」我說。
「《四途與神諭之歌》」
也許是那塊紫水晶帶來的視線感太強,也許是這整座碑帶着某種召喚感。我想知道它要說什麼。
*
那是一塊接近兩人高的立碑,通體灰白,上頭密佈着我看不懂的符文。比起文字,它們更像某種古老圖案,層層疊疊,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碑心鑲嵌着一塊魔源水晶,從外表來看品質非常不錯,這種純度的魔源水晶可是相當昂貴的,可惜了可惜了。
「……不會。」
我屏住了呼吸。
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抱着我站在原地。
「……不累。」
「……早上好,露露。」
我靠在他懷裏,心臟一跳一跳得很快,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遠古開始運轉,如今終於落到了我手上。
或許是因爲地面實在太不平整,落石、碎磚、尖銳的瓦礫堆得到處都是,也或許只是因爲他那不善言辭的固執與小心。他一言不發地抱着我,步伐穩重,哪怕鞋底踩過碎石時發出細響,也幾乎沒有一絲晃動傳到我身上。
耳邊沒有聲音,卻有一道輕盈、清澈、彷彿直達靈魂深處的女聲響起。
下一瞬。
「……這些是古代文字嗎?」我問。
「如果我現在多長几公斤,你是不是就要後悔了?」
約爾點了點頭。
「怎麼了?」我問。
然後,我終於意識到,這是謎題。
他看着我,眼神沉靜,然後點了點頭。
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着我,耳根一點點泛紅。
「解答吧,露露安娜。」
我咬了咬脣。
「……很古老的文字。」他仔細看了一圈過後,繼續說,「我見過類似的刻法……在王宮的圖書館裏。」
也許這個人真的很笨拙,不太會說話,不擅長表達。可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人,我說的每一句話、提的每一個要求、甚至每一個笑話,他都會一點不落地放在心上。
那聲音沒有從耳朵傳入,而是直接落在腦海的中心,帶着溫柔的迴音,如同古老的神祇低語,卻又奇異地親切。
於是我抬起右手,略微側過身體,讓手指慢慢觸碰到那塊水晶的邊緣。
我側過臉,望着前方的景象。
我輕輕笑了下,把腦袋往他胸前靠了靠,沒有再說話。
我一聲驚呼,幾乎是本能地收回了手,但石碑並沒有攻擊,反而像是發出了某種回應。光芒不是灼目的金色,而是帶着淡紫與銀灰交錯的柔和顏色。那道光包裹着水晶,迅速流向整塊碑面,喚醒了其間的魔力紋路。
「早上好,約爾。無論是今天、昨天亦或是明天,無論清晨、中午亦或晚上,都不會變。」
直到石碑完全升起。
約爾低頭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下,才緩緩伸出腳,用鞋尖輕輕地碰了一下那塊方形石板。
冰冷,細膩,像是多年未被觸碰的湖底石。
我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
「解答『四途與神諭之歌』。」
那是一面與其他牆壁略顯不同的石面。顏色偏灰白,表層光滑一些,邊緣還有數道淺淺的雕飾紋。更重要的是它中央有一塊略微凹陷的方形石板,輪廓有些突出。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
很清晰的一聲。
「那如果是多長二十公斤?」
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
約爾俯身,單手抽出那塊金屬卡片般的物件,上頭浮現出的文字卻是清晰可辨的通用語。
他很小心地避開了一塊破損的石磚,剛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他的懷抱很暖,很讓人安心。他的雙臂緊緊環住我腰部以下的位置,掌心落在我的腿彎與背後,每一個支點都穩穩當當,沒有多餘的親暱,也沒有半分鬆懈。
他低聲念出上面的字句:
與此同時,石碑下方緩緩吐出一張銀灰色的金屬板。
我忽然有種強烈的衝動。
並不討厭被他這樣抱着。
「命運將由此展開,你的抉擇即是鑰匙。」
「……要不要試一下?」我低聲問。
地面頓時震動了片刻,我下意識抓緊了他的衣襟。下一秒,前方不遠處的石壁表面微微抖動,一塊掩蓋得幾乎看不出的石門緩緩陷入,緊接着,一座巨大的石碑從地面緩慢升起,帶起塵土簌簌落下的聲音,像是從地下被喚醒。
但在他把我抱起的那一刻,我心裏那些輕微的牴觸就已經慢慢散掉了。
其實並不討厭。
我看着他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裏特別軟。
由於失去了輪椅,我們的移動只能演變成約爾抱着我。
——連一句早安也是。
我的眼前頓時一片空白。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微微轉了個角度。
像是……機關。
「你不累嗎?」我小聲問。
「約爾……」
我抬起頭看着他,聲音有點輕,卻藏不住興奮。
「我們要解開它。」
*
《四途與神諭之歌》
晨霧低垂,山谷吐息,四條小徑在林中分岔。
落葉旋成骰子的影子,風中傳來古老的低吟。
他立在岔口,不知何去何從。
一條通往光明,一條埋在陰影;
命運的腳步在石間迴盪,
每一步都帶着不可回首的聲響。
炊煙在傍晚的屋檐升起,
爐火呼吸着木香與舊夢;
銅壺咕嚕唱着母親的歌,
暖意鋪滿整個冬夜的長廊。
孩子坐在門檻數星,
祖母的手掌拍着他的肩,
她說家是漂泊的燈塔,
能在黑夜中喚回每一顆心。
夜幕鋪開一張深藍的卷軸,
羣星是神諭者的文字;
花影傾瀉在肌膚的弧線上,
在黑暗中,脣齒輕觸,
「花影傾瀉在肌膚的弧線上……薔薇用香氣書寫誓言……在黑暗中……脣齒輕觸……」
「岔路。十字路口。骰子。」我喃喃着,「那種……被迫選擇的感覺,詩裏表達得很直接。」
「卷軸、文字、星辰、水晶之海……都是他的象徵。」
那是開頭的意象。
我腦海裏迅速浮現出她的符號,三面神像、十字分叉、手持燈盞。
這是一場,親密的相擁。
前世的時候,如果遇到這樣的詩歌,會怎麼分析?那個時候都是做語文題吧?古詩文閱讀與理解,老師講的是進行意象分析,通過意象和體裁就能讀出作者寫詩時想要表達的情感與傾向。從格式上來看,這大概是首敘事詩,不過也兼做了謎題的作用。
約爾依舊沒有答話。他從來不是擅長推理的人,也不擅長分析。他擅長的是用身體保護我,用直覺判斷危險。簡單來說就是頭腦簡單的笨蛋,對這方面只能說一竅不通。
*
最後一節,是最安靜、也最纏綿的段落。
這不像一場戰鬥,也不像一次啓示。
我笑了。
四條小徑在林中分岔。
他正看着碑面,眉頭沒有皺,但目光很深。
即便我們之間沉默很久,他也不會開口打斷我。
「他既非男也非女,是知識與中立的神明。」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把手指貼在碑面下方那塊水晶邊緣。
薔薇用香氣書寫誓言;
我幾乎不用思考就說出了答案。
家庭,是我的起點。
岔路,是我出生的日子。
「你一向直覺準。」
他總是這樣。
他搖了搖頭。
「……你認得這些嗎?」我問。
我還沒告訴他那句話……
也許是多虧了前世的知識,我在思考很久過後,似乎抓住了什麼要點。
如果說這裏是古代遺蹟的話,古代什麼的跟神明之間產生聯繫也是很正常的吧?反正電子遊戲和影視作品裏是這樣設計的,我試着按照這種經驗來開始分析。
「阿塔姆。」我輕聲說。
「……列梅爾。」我說。
「像是人生的四條路徑,也像是……神明設下的四個節點。」
我輕聲說。
只剩餘溫,在心底長眠。
我一字一字默唸詩句,重新梳理每一節的意象。
風捲着低語推開大門,
喉嚨有些發乾。
分岔。抉擇。命運的入口。
我不太敢去看他臉。
「四個階段。」我輕聲說。
我垂下眼,繼續看向紙上的詩歌。
花影、肌膚、薔薇、香氣、脣齒、餘溫。
我頓了一下。
我抬頭看了約爾一眼。
卷軸翻到無人知的篇章,
約爾站在我身旁。
現在的我們,不是第一次站在人生的岔口上。
那是我過去擁有過,而後又丟失了的東西。
「選擇、家庭、知識、愛慾。」
看見自己在門外猶豫的身影。
「四月的神,家庭與爐竈的神明。爐火的庇護者。」
炊煙,爐火,銅壺,門檻,祖母。
我搖了搖頭,把亂糟糟的想法從心底趕走。
「愛慾、生育、感官之神。三月的主神。」
第一節講的是分歧與選擇。骰子、風、命運、岔口……這是命運不確定性的象徵。而在神祇信仰體系中,負責「交叉點」與「偶然性」的,是我出生那時候的神——赫卡忒。
「魔法之神,也是預言者。」
性慾……是在他身邊,就會有那種渴望。
「第一個……是赫卡忒吧。」我低聲說。
「洛狄絲。」我終於說。
墨跡在燈下緩緩呼吸;
魔法,是我曾追求的可能。
「只是……聽你說,我覺得像是對的。」
「但又確實是在考我們。」
說出「愛慾」這兩個字的時候,我能感覺到耳朵根隱隱發燙,明明是詩的象徵,卻因爲他站在我身邊,而讓我無法完全抽離進去。
這是一個家的圖景。
第三節的畫面猛然變化,從室內的爐火轉向了深藍夜幕、羣星、神諭、卷軸、未來與過去的交錯。
「……好像不是那種謎題。」我終於開口。
「嗯。」他說。
水晶之海拍擊着命運的岸。
我能感受到他在看我,而不是看那首詩。他沒有催促,也沒有試圖先一步理解。
他看見未來與過去交錯,
我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低聲念出那幾句:
約爾的手輕輕收緊了一下。
第二節講的是爐火、母親、祖母、冬夜與門檻。那不是一個比喻,而是一段真實的回憶,或者是很多人的記憶。
我靠在他懷裏,重新把詩的內容在腦海裏過了一遍。
「……也許,這纔是『四途』真正的意思。」
石碑沒有回應。
但光芒悄悄聚攏,碑面上的詩句逐漸閃耀起一層柔光,像是回應,又像是靜靜傾聽。
我貼近水晶,閉上眼。
「我知道了。」我說。
「這是我的答案。」
「赫卡忒。」
「列梅爾。」
「阿塔姆。」
「洛狄絲。」
「如果你問我該走哪一條路——那麼我選擇:全部。」
「因爲人生不能被切割,每一個片段,都是我的旅程。」
轟隆——
就在我們還未反應過來時,石碑後方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一道半圓形的石門緩緩裂開,塵土飛揚中,一道漆黑而通向內部的通道顯現出來。塵土在門縫中灑落,光線被切割成幾道幽淡的痕,照亮了一條短短的甬道。那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斜坡,地磚極其平整,往下看去,唯有一片漆黑。
我們靜靜地看着那道門緩緩打開。
我靠在約爾懷裏,仰頭望向他。
他看着那道門,目光沉靜。
「……進去嗎?」我問。
「你想進去?」他反問。
我點了點頭。
「露露……」
「我先去,看看。」
「……」
下一刻,他的身影在眼前重新浮現出來。
牆壁滲水,空氣中有淡淡的巖苔味和歲月凝滯的沉塵氣息。我的手貼着他的胸口,能感受到他呼吸的規律,不像剛纔那麼淺,也不至於急促。只是……穩定、剋制、帶着點說不出口的專注。
約爾如果不回來……如果這個樓梯下面藏着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如果約爾出了什麼三長兩短……
然後,忽然聽見了一聲極輕的腳步聲,從下方傳來。
「說真的,抱人走這種樓梯,是很危險的。重心會偏,腳一滑就會一起滾下去。」
我把臉埋進他的胸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僵硬。
「只是探路而已……」我輕聲對自己說,「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沉默了。
我趁他沒說話,繼續小聲地抱怨:
我輕輕嘆了口氣。
可說出口之後,我還是不由自主地把披風往身上裹得更緊。
「……約爾。」我忽然小聲說。
不過他還是回頭看了我一眼。
腳步聲一下一下地響着。
「前面,是大廳。」
「嗯?」
我沒有動。
不是火光。
終於,在我幾乎以爲這條樓梯會無限延伸下去的時候,眼前忽然亮了。
「你說的『不會』,其實根本就不代表真的不會累。」
「等等……」我下意識想抓住他袖子,但他已經起身。
「你這樣不會累嗎?」
他低下頭,只是「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沒事。」他說,「前面是大廳,有光。」
階梯有些陡,我聽着聲音都能感覺到他的每一步都很小心。
腳掌踩下去時會發出「咔」一聲,是石面與皮靴之間粗糙摩擦的聲音;有時,哪怕只是些許細微的落石,也會被他提前發現並避開。他一步一步地走着,那低沉的腳步聲也迴盪在耳邊,咚,咚,咚。
這段樓梯有些長,不見盡頭。頭頂的光早已消失,只有沿着石壁延伸下去的那條狹窄光縫,在我們上方漸行漸遠。
他沒有說什麼。
我仰起臉看着他。
我輕輕吸了口氣,又慢慢吐出。
「好,放我下來吧。」我朝他笑着,點點頭。
不可以這樣想。
「想。」
「你太安靜的時候我真的很難生氣你知道嗎?」
我咬住下脣。
我也不說話了。
「嗯。」
「嗯,你去吧。」
但抱我的手臂,收緊了一點點。
「你在和我確認視野?」
有時候是沉悶的「砰」,有時候是更輕一點的「啪嗒」,迴音在這條封閉的螺旋中反覆震盪。
他說着,把我抱得更牢一些。
「那我去了……」
他快步走上來,蹲下身。
不是不想動,而是不想讓這個姿勢因爲我的任性而破壞。
「有光。」
石門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螺旋梯。它不像地表城市中的石階那樣規則明亮,而是完全嵌入遺蹟本體的岩層中,潮溼、陰冷,且每一階都磨損得斑駁不堪,這裏大概真的很久沒有人來過了。老實說這種場景有些陰森,我從小的時候就有點怕黑,這種時候還待在這樣的地方,渾身都感覺不自在。
只是很自然地把我重新抱起來,雙臂穩穩環住。衣襬垂落在他小臂上,指尖偶爾劃過他風衣邊緣的扣帶和金屬飾片,帶着一絲絲涼意。
我轉開頭說:
「……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說,嘴上努力鎮定。
他沒有反應,也沒有移開,只是一如既往地抱着我,繼續走着。
我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從這種胡思亂想裏掙脫出來。
我們越往下走,周圍的溼度越高。
他沒有立刻踏入,而是略微低頭,用下巴蹭了蹭我頭髮邊緣的位置。
我立刻抬起頭,屏住呼吸。
我咕噥了一句,然後輕輕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臉頰。
我們跨過石碑,穿過裂開的石門。
而是……某種很神祕的,淡藍色的光芒。
「……不會。」
他轉身沒入了轉角陰影中。我跪坐在石磚上,隨後他在我附近設置了一個光源點,不管怎麼說魔法還真是便利啊,隨後他朝着樓梯下走了過去。光線只夠勉強看清自己的手指,我把手掌攤開,然後又握緊。我環抱住自己,儘量讓身體保持平衡,屁股坐在石面上,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
因爲我知道,他就是會用這種方式,不解釋、不反駁、不聲張地,把所有事做到最好。
「只是……有點冷。」
我知道他沒有說話是因爲專注。
「不會太久。」他說。
我猶豫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開口,儘量裝得輕鬆。
「好。」
「我去前面看看。」
我沒有要求他放下我,也沒有提出想要自己嘗試挪動。
「……我不會滑。」
我看到那一瞬間,整個人像是忽然鬆了一口氣,卻又馬上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把手收回。
但他看了我一眼,視線停在我手指不自覺地絞着披風邊緣的動作上。
我沒敢抬頭。
「……也是在確認你沒睡着。」
我笑了笑。隨後他只是輕輕邁出最後一步,抱着我,走進了那片散着柔光的大廳。
我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那不是普通的遺蹟大廳。
整個空間像是被某種魔力撐開成半圓狀的穹頂大廳,牆壁光潔、沒有紋飾,卻在牆角處嵌着數個古代光晶——它們散發出的光芒柔和如月,均勻灑在大廳的每個角落,沒有陰影,沒有暗角。即使透過約爾的光魔法,朝着四周望去有些地方也是觸及不到的黑暗。這裏似乎完全封閉,沒有門、沒有窗,四面牆壁上都刻滿了盤旋迴轉的花紋符號,和石碑上那種文字極爲相似。正中央,是一個略高起的石臺,像是一個古老的講壇,而在石臺的中心是一座石臺,表面佈滿我根本看不懂的魔法迴路。
我唯一能看懂的,就是淡藍色光順着那些迴路緩緩流動。
我下意識抓了抓約爾的衣服。
「……約爾?」
他輕輕「嗯」了一聲,把我放在了大廳邊緣一塊略高的平臺上。
「我們小心一點。」
「嗯。」
我望向那座中央石臺,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那是一個完整的魔法陣。
魔法線條細密到幾乎像絲綢,盤旋、交纏,呈現一種幾乎違背常識的幾何圖案。它像花朵的脈絡,又像星辰軌道,所有的節點都向中心聚攏,但每一條線都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整個魔法陣是沉寂的,像是死了很久。
可我知道,它沒有死。
約爾也感覺到了。
他走到石臺前,蹲下身子,小心地將我放在臺階邊緣,然後站起身,向陣式的邊緣走了幾步。
他沒有跨入圓環,只是在觀察。
「能看懂嗎?」我問。
我點點頭。
然後自己微微往後挪動了一下。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口。
也不是要放入什麼貴重寶石。
我話音未落,他就搖頭。
我點頭。
「那如果——不是物品,而是人呢?」
「你知道我從不拿自己當負擔。但這一次,如果你不讓我去……那就都得死在這裏了。你想死嗎?」
「應該,是缺少啓動機制。」他思考好一會後,繼續說,「這裏沒有魔力流動。」
這裏不會是要獻祭血肉。
「……可能是祭品,我有在書上看到過。」
「我上。」
「……你確定?」
「你剛剛不是說缺啓動機制嗎?那你也說……你見過一些古代儀式,是需要某種『祭品』來觸發的。」
「……不行。」
我看着那座魔法陣的中心,指了指。
「……約爾。」
我看着他的眼睛,語氣放得極輕,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
「可也沒有說明不需要。」
「那我再試一次。」
「你不是也試過了嗎?用魔力觸碰、手按、用物品接觸,甚至用咒語去引動,都沒有反應。」
「你試過了,沒反應。」
「啓動機制?」
他一愣,視線順着我手指望去。
他搖了搖頭。
「如果不試試看……我們就會一直困在這裏。」
「……你是說,石臺的中央?」
「嗯。」
我沉默了一下。
最終,他走到我身邊,緩緩地、遲疑地,伸出雙臂。
他咬着牙,像是聽見了什麼難以接受的解釋,但又無法反駁。
他轉過身,眼神立刻從警惕變爲柔和。
「約爾。」
「我寧願在這裏死。」
我沉默了一下。
「也許這個地方,是真的呢?。」
他是那種一旦決定守護,就會全力以赴到底的人。
「你不行。」
約爾環繞着魔法陣走了一圈,神情更加凝重。
「我這幅樣子,也沒辦法和你一起跑,也不能拿武器戰鬥……如果非要選一個人做什麼代價……那肯定只能是我。」
我輕輕笑了下,卻沒有否認。
「你就是那個語氣。」
我看着他,眼神儘量放柔。
我頓了頓。
不是因爲他不信任我,而是他根本不允許「讓我去冒險」這個選項出現。
他走到魔法陣中央,緩緩蹲下,把我輕輕放在石臺正中央。
約爾的眉猛地皺起。
我知道,他在掙扎。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還在猶豫,甚至在我落地之前都停頓了一瞬。
下一秒,我又一次被他抱了起來。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開口叫住他。
他沉默良久,指尖幾次握緊又鬆開。
「不是代價。」他咬着牙,像是極力剋制情緒,「沒有任何文獻證明這個魔法陣需要……人來犧牲。」
我把手放在自己膝上,低聲說:
我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頭,伸出手抱住他的肩。
而是……
「從來沒見過這種結構。」
目光落回陣式中央那塊石柱平臺和上方的魔法陣,這裏是要擺放什麼東西嗎?祭品的話會是什麼呢?雞鴨魚羊,還是別的什麼?約爾還在環繞魔法陣檢查,他的目光不斷在迴路的轉折點之間遊走,像是在尋找某個被遺漏的開關,或者魔力的節點。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底生出一種很奇怪的預感。
「這樣嗎……」
他的眼神動搖了。
「我還沒說是我呢。」
我看了他一眼,然後低頭看着自己的雙腿,輕聲道:
「你覺得……那裏,是不是要人?」
我無法站立,但我可以跪坐,膝蓋着地,雙手撐在身前,身體正好處在魔法陣的圓心,光線照在我頭髮上,周圍的符文像潮水一樣靜靜包圍着我。
我閉上眼,低聲說:
「好了……我準備好了。」
他沒有說話。
我睜開眼,回頭看向他。
「你退開一點。」
「……我在這。」
「我知道。」
他往後退了半步,但依然保持警戒。
我深吸一口氣,攤開雙掌,放在魔法陣的中心。
一瞬間——
魔法陣亮了。
不是一點光,而是從中心向外,像水波一樣,驟然泛起大片藍紫色的光輝。光線如同流動的星河,順着魔法迴路飛速延展,線條一個接一個地亮起,盤旋、交錯,像是命運的絲線在眼前編織。我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從石臺下滲入身體,穿過我的髮絲、撫過我的臉頰、在指尖間輕輕旋轉。
接着,是一聲極輕的「叮」。
像骰子落地的聲音。
隨後,是一陣女人的輕笑,從遠處傳來。
像是迴音,又像是在我耳畔輕語。
我回頭急忙回頭看向約爾。
「約——」
眼前一片白光爆開。
*
就是在那一刻,我的身體突然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反應。
可就是這種僵直的狀態下,我突然感到……
他並沒有看我,而是正安靜地望着前方的雪地。他的側臉在夕陽下帶着溫和的光影,那雙黑色的眼睛倒映着餘暉。
我笑了笑,那種苦中作樂的調調,竟然也成了某種回憶的糖衣。
我低聲說着,不知是說給誰聽。
「你們怎麼回事?剛纔明明只說去繞一圈,結果一下子人就不見了!」
「小時候……也有一回,下了很大的雪。」
我沉默了。
但我知道,有人在聽。
我眨了眨眼,先是確認自己四肢依然存在,雖然本來也動不了腿,但我慢慢抬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們以爲你們進樹林了,結果找了一圈都沒見着蹤影。」
我輕輕動了一下指尖。
這感覺很微妙。不是疼痛,不是身體不適,而是一種……似曾相識,卻又讓我幾乎不敢承認的體感。
「媽媽罵得很兇,我那時候還想:我大概永遠都不想在這種地方過一輩子了。」
我抬頭看了一圈。
我試圖用理智把那種可能性甩出去,但它偏偏就像水珠落進布料裏,越晃越散不開。
小腹深處的熱感越來越明顯,就像有什麼東西輕輕攪動着,觸碰到最柔軟的地方。
他立刻低頭看向我,眼裏像是瞬間點燃了一束光。
「是約爾吧?! 」
「喂!那邊是不是有人?! 」
是村子外頭的空地,離最初清掃的集合地點不遠。周圍還有一些被翻起的雪地痕跡,還有我們當初繞行時留下的樹枝標記,甚至還有一隻被我們打倒後沒來得及清理的雪鼠屍體。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人聲。
其他人也沒有再多問,只當我們是小小走失。可能在他們眼裏,我們只是繞遠路從另一條路徑返回了。任務收隊的過程平淡無奇。隊長記錄情況、艾莉娜用魔法確認周圍沒有殘餘魔物,我們一路踏着漸融的雪地向營地返回。
沒有人回應。
「……約爾,我們掉下去多久了?」
「沒事。」我說。
我們在下面睡了一覺,加上趕路和解開謎題的時間,怎麼樣都不像是過了半個小時。
我從他懷裏坐起來,約爾扶了我一下。我拉了拉自己的披肩,拍了拍膝蓋,才讓自己緩過神來。
斷牆、廢墟、倒塌的樑柱,像極了記憶裏那些片段褪色後的模樣。其實在回到這裏之前,我以爲我會很崩潰,會哭,會無法呼吸。但現在站在這裏,我反而平靜得有些詫異。
我的臉,一瞬間燒得滾燙。
那種粘稠而微涼的感覺從最底部悄悄蔓延上來,在貼身布料與肌膚之間悄無聲息地擴散。
我張大眼睛:「怎麼可能?」
「……露露。」
我輕輕撫了撫衣襬,指尖有些微涼。
等我重新睜開眼時,眼前是一片柔和的餘光。
「可是現在想想……雖然過得苦……但其實也沒有那麼不幸吧。」
「天啊……他們回來了!!」
「你們真的沒事吧?你看起來有點……」
像是從小腹的深處,有一道不屬於外部寒冷的熱感緩緩升起,溫溫的、癢癢的,甚至有些說不清的……溼意。
他看了看天色,又側耳傾聽了一會兒,才緩緩說:
我轉頭望了一眼身旁的約爾。
我整個人僵住了,腦袋像是炸開了一樣。
「我那時候非要跑出去堆雪人,結果鞋底進了水。哥哥說要幫我烤乾,我不肯,怕他把我鞋燒了。結果轉頭又自己笨手笨腳地靠在火盆邊上,鞋還真燒着了……」
我正躺在約爾懷裏。
「我們……好像回來了?」
我們同時搖了搖頭。
我一直沒有說話。
……好像,有點溼?
但他沒有鬆開。
她點點頭。
艾莉娜擔心地走過來,伸手檢查我的額頭,語氣很輕:
「只是……迷了點路。」約爾補充。
那股熱感還在,甚至順着肌膚往更深處滲下去。我知道那是什麼。
我還來不及反應,就看到裏克隊長帶着艾莉娜和其他小隊成員,從不遠處朝我們小跑過來。
風吹過來,帶着一絲雪後特有的清冷。我呼吸時,鼻腔裏滿是石粉與潮溼土壤的氣味,那是記憶深處再熟悉不過的冬天的味道。
正因爲他一如既往地冷靜,我才感到更羞恥。
「剛剛正打算擴散搜救呢,你們就忽然出現在這邊……老天啊,沒事吧?」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着自己的腹部。
他的手臂還緊緊環着我,像是我們仍然身處危險之中一樣,保持着最後的防禦姿態。
他還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仍舊沉默地站在原地,像是沒察覺到我的失控。
說完這句,我的聲音在空氣中慢慢消散。
「大概……半小時。」
……不、不是吧。
「我只是有點累。」我笑了笑,「不是什麼大問題。」
直到衆人都在討論晚飯要喫什麼、洛恩開始吹噓自己又抓到幾隻野兔時,我忽然回頭望了一眼那片遺蹟。
我又偷偷瞥了一眼約爾。
一切都在,時間卻好像沒有動。
不是魔法陣那種炫目的光,也不是遺蹟深處壓抑的藍輝。那是自然的光,溫暖的、真實的太陽快要落山時的橘紅色,從西邊的山口斜斜地灑下來,把整個廢墟都被這溫柔的顏色所暈染。
他點頭。
我能感覺到他呼吸還帶着些急促,顯然剛纔的傳送對他來說並不輕鬆。
我怔了一下,神情有片刻的空白。
我看了看約爾,他也看着我。
他們一臉懷疑地看着我們,但好像也沒多問。
他說:「我也覺得不像。」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我又沒做什麼……
但身體不會說謊。
我下意識用手指摸了摸裙襬,那裏並沒有明顯的溼跡,但我知道,是更裏面,那一層。
那處地方,在剛纔,我們站在魔法陣上,被光芒包裹,被神明之力灌注的時候,幾乎是被灼熱與奇異的震顫覆蓋。
而現在,那一絲餘波,似乎仍然殘留在我體內。
我不敢看他。
哪怕知道約爾什麼都沒察覺,我也不敢。
我的心跳得飛快,小腹像被輕輕吹拂過一樣發緊。我甚至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了些。
我、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現在是黃昏,是任務結束,是該回家的時候……不是、不是在……不是發春的時候吧……
可我忍不住看向他。
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我的腦子裏忽然閃過那首詩的最後一節。
「花影傾瀉在肌膚的弧線上,
薔薇用香氣書寫誓言;
在黑暗中,脣齒輕觸,
只剩餘溫,在心底長眠。」
那種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餘溫。
它一直都在。
我的聲音帶着顫音,腦袋已經有些發熱。
可身體還是止不住地發熱,小腹的熱度沒有退,反而逐漸變得像一團灼燙的霧氣,一波波地捲上脊椎與兩股之間。從那私密的地方,滲出了絲絲的液體。
在小腹正中、肚臍略上的位置,有一道淡淡的印痕。
呈環形排列的奇異圖形,像古代祭祀用的咒印,細緻而繁複,呈現出詭異的對稱美感。中心是一枚極細的線構圓圈,像是某種「注視」的象徵,而從它外緣向四面延伸出細線、尖鉤、曲折弧紋……每一筆都像是有意烙刻進去,而不是自然浮現。
熱水很快就燒好了,我彎腰打開閥門,看着水蒸氣緩緩爬滿整個空間。鏡子開始模糊,我的呼吸也在逐漸加重。
而是一組符號。
……這究竟是什麼啊?
那道印記在我的小腹上微微泛紅,隨着我的心跳一起一伏。它沒有發熱,也沒有發光,可卻比任何傷痕都更讓人羞恥、更讓人不知所措。
*
印記下方的肌膚感知變得極其敏感,甚至帶着一絲可怕的快感,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魔力直接刺入了神經。
我不敢靠他靠得太近,生怕他察覺到我的異常。可又不願離得太遠,因爲那會讓我覺得更加空虛,甚至……更熱。
我的小腹……一直都很熱。
「我們走吧。」
——渴望、歸屬、獻身、子宮、愛慾。
「好。」他點頭。
那份熱意,還在身體深處,慢慢地、緩緩地,融化着。
那種熱並不是來自外界,而是從身體內部,一點點地滲出來的感覺。像是一種微妙的燥意,在腹部深處緩緩擴散,有時候彷彿是某種無形的力輕輕撓着肌肉下層的神經,有時候又像是一道溫熱的風,時不時掠過體內最敏感的某處。
哪怕這些符號明顯是某種古代的符號,但在那一瞬間,我腦海裏卻毫無理由地冒出了對應的意義。
他蹲下身來,像往常那樣,把我從雪地中輕輕抱了起來。
我低頭,看向自己腹部。
披肩、上衣、內襯、裙襬、褲襪、最後是貼身衣物……我一件一件剝離自己,像是在褪下一整天的防線。
然後,我整個人僵住了。
最讓我恐懼的,是我看得懂。
約爾沒有追問。
「我先去洗澡。」我低聲說,幾乎是逃一樣躲進了浴室裏。
我開門的動作有些急促。
浴室裏很安靜。
它不屬於疼痛,也不是生理性的異常,卻又真實得讓我坐立難安。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
我撲在他懷裏,一動不動。
等到終於回到家裏時,夕陽已經完全沉進了屋檐後的山頭,整座小屋被淡淡的橘紅包圍着,像是剛從雪中被拎回來的溫壺。
「怎、怎麼回事……」
在魔法陣觸發的那一刻,我應該被施下了什麼東西。
我靠在牆角,大口大口喘着氣。
那不是淤青,也不是擦傷,更不是普通的皮膚變色。
約爾像往常一樣在我身後推着我的輪椅,步伐穩重,每一次踏在地上的聲音都很輕很輕。但我知道問題不在他,而在我自己。
結果一碰,指尖卻像觸電一樣輕顫。
我咬住下脣,蜷縮起身體。
身體在水汽中微微泛着粉色。
「這是什麼……?」
回程的路上,我幾乎一整路都沒有說話。
我伸手輕輕抓住他的衣服邊角,把頭埋低了一點。
可在他的懷抱中,我能清楚地感覺到——
我低聲說。
我想拿毛巾擦掉它。
他一向不會追問。
我站在霧氣中,緩緩褪去身上的衣物。
我幾次調整姿勢,都沒能讓那種感覺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