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茶會

第二十三章：茶會

進入盛夏的某天，柯萊蒂非要拉着我再去拜訪一下馬克先生。馬克先生是跟哈基米先生一樣行遍世間的遊商，不過不同於哈基米先生，馬克先生在不久之前就有了個夢想，他看上了碧翠娼館的頭牌小姐，誓要迎娶她回家。聽說他旅邊了四方以求那堆砌如山的財富，穿過西邊漫漫的黃沙之地，越過極北之鏡的無限芒白，渡過東方密集的羣島海洋，行走南域無名的古有之國。他遊歷了整個雷赫利亞帝國，遊歷了整個世界終於籌夠了贖身的金額。說是馬克先生打算在最近就跟翠憐小姐結婚，柯萊蒂知道了這件事非得拉着我去看一下，嘛，畢竟她對結婚這件事很在意，打從第一天認識的時候，她就在想着結婚的事。起初我還以爲她沒過多久就會放棄，但該說不說呢……意外很堅持吧。直到現在她都總是念叨着。

即使她完全沒有找到喜歡人，也似乎沒有人在意她就是了……而且現在的柯萊蒂，其實是「媽媽」吧？我是很難相信如果柯萊蒂談戀愛帶男朋友回家結果發現家裏有個孩子——即使那是木偶——叫她媽媽會是什麼樣的心情。當過一回男性的我想象這樣的畫面，只感覺那隻能用地獄來形容了。

不過柯萊蒂是很好的人，她一定能找到喜歡她也能給她幸福的人。

一直以來，我都堅信這一點。

眼下，我和柯萊蒂手牽着手走在前往馬克先生家的路上。

盛夏的陽光明亮得幾乎有些刺眼，照得白色的石板路都泛着光。蟬在樹上叫個不停，遠處有小孩子在中心廣場的噴泉裏玩水的笑聲。

「露露——」

柯萊蒂忽然拉了拉我的手。

「你打算什麼時候跟那個人的結婚？」

我沒有立刻回答，反倒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不是才說完馬克先生的事嗎，怎麼又扯到我頭上來了。」

「因爲你老是顧左右而言他，」柯萊蒂理直氣壯挺起了胸口，隨後她接着說，「每次問你你都說『看情況』、『再說吧』，柯萊蒂都聽膩了。你總不會真的打算等到五十歲再結婚吧？」

「我倒是想等到五十歲你還願意拉着我跑來看別人結婚。到時候你可能已經有好幾個孫子了。」

「哈？纔不會咧。柯萊蒂雖然喜歡小寶寶，但纔不會那麼早生小孩。而且生寶寶……那種事情很簡單嗎？」

「該說簡單呢……還是不簡單呢？」

「露露還真是不讓柯萊蒂省心。」

「喂，我哪裏不讓人省心了？」

「從頭到尾都不讓人省心啊。」

她輕輕晃了晃我們的手。

「……啊哈哈，魔物……魔物啊——喂，露露，你看那邊！」

聽了柯萊蒂的長篇大論，我只能微微地搖頭。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好看吧？最近柯萊蒂突然發現了這裏哦，以前怎麼沒有發現呢？」

「……倒是喜歡。可能吧。只是……不確定而已。」

畢竟我只是平民，他可是這個國家高高在上的貴族。按照教會的說法，我只能是他的妾女，自是沒有操辦婚禮的資格。

但我低下頭，避開了她的視線。

「謝謝你，柯萊蒂。」我輕聲說。

柯萊蒂輕輕搖頭。

柯萊蒂很慌張地指了指湖對岸，那兒遠遠地看過去，有一個很異樣的顏色，在無限的綠意當中夾雜了一抹白色，我眯起眼仔細看了看，才發現那是一張桌子，似乎還有凳子……以及，有個金色頭髮的女孩子？

我立刻打斷她，語氣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結婚什麼的，現在完全不敢想。

「柯萊蒂不懂哦，不過能跟露露來這裏柯萊蒂很開心。怎麼說呢，在這裏柯萊蒂就覺得，來到了仙境一樣！」

「沒有已經。」

「你今天說話怎麼跟個老媽子似的。」我說。

「柯萊蒂還要叫上愛麗絲，還有麗莎姐，大家一起去露露的婚禮上搗亂～」

我看着柯萊蒂洋溢着的笑臉，也跟着一起笑了。

那是在一個昏暗的地方，有幾個女性赤裸着身體癱倒在地上，身體上遍佈着相當難聞液體的畫面。

臨近夏天有些能蒸出汗的陽光徐徐灑落下來，穿透樹葉間的縫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子裏到處都是落下來的樹葉，有的在這光斑裏被點亮，有的則藏在遮天蔽日的枝葉之下。我偶爾能聽到灌木叢裏窸窸窣窣或者布穀鳥的聲音，說起來這裏甚至連熊都被獵人清理乾淨了，不知道會不會對生態系統造成破壞……算了算了，那種事也太複雜了，也不是我單純一個櫃檯小姐能夠考慮的事。

我們在笑聲中繼續往前走，在柯萊蒂的玩笑裏就連夏日的陽光彷彿也柔和了些。遠遠地，可以看到馬克先生家——那是他請人修建的新房子，城外的土地價格比較便宜——的紅磚屋頂。柯萊蒂的步子比我快了些，她興奮地拉着我往前跑，身上穿着的那件白色連衣裙在陽光的照耀下劃出了她的影子。

「好啊，那我到時候就穿簡單一點，留着讓你們風頭出盡。」

我看着她那一頭紅色的靚麗頭髮，在陽光下泛着微金的光澤，她走得飛快，裙襬一跳一跳的。

她得意地哼了一聲，又晃了晃我的手。

「那魔物呢？」

她牽起了我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可能是夏天的緣故，天氣也有點熱，她的手心裏有一點出汗。我被她輕輕一拽，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接着穿過一條細長的小徑。道路兩旁的野花五顏六色的，這些花朵很不自然地遍佈在兩旁，就像是組成一條通道似地，不過我來不及管那麼多，因爲各種各樣的色彩從我視線當中掠過，我這被迷了眼的雙眸除了被色彩衝擊，甚至險些失去了方向，目光所及的世界幾乎變得一片模糊，也只得看清那些花朵在我們經過時輕輕搖晃。

於是我們一起手牽手，一頭往森林裏鑽了進去。

算了算了，不想這些煩心的事了。

是有人在這裏野營嗎？這個世界的人原來也有野營的風俗嗎？

在我話剛說出去的時候，我腦袋裏似乎閃過了幾個不太好的畫面。

明明完全沒有印象，爲什麼會突然冒出來？

自從上次跟約爾報告了之後，冒險者公會也派出了人手清理魔物，從前方收來的報告來看，林子裏的魔物應該很少了，不用太擔心會有安全問題。

我拉起了柯萊蒂是手，朝她露出了笑容。

「露露，走這邊！」柯萊蒂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你啊，有時候真的很讓人着急。」

而且本來，我跟那個人，連辦婚禮的資格都沒有吧。

那是一片靜謐的湛藍色，沉在田野與樹林的懷抱裏，宛若一面天鏡，倒映着雲和光。湖面被微風吹得泛起細小的漣漪，一圈一圈地盪漾出去，又慢慢消失在遠處的靜默中。

「露露，你聽着。」

而且現在有個小煩人的傢伙在我旁邊呢。

不過那種事……離我還很遙遠吧。

「你還真是擅長髮現別人發現不了的地方呢，到處亂跑不怕被熊喫掉嗎？」

「柯萊蒂，你上次來見過那個嗎？」我問。

從馬克先生家出來後，柯萊蒂說要帶我去個地方。

「柯萊蒂本來就是媽媽啊？」

「你不是一直說……柯萊蒂一定會找到柯萊蒂也能給我幸福的人嗎？」

我們走到了一片開滿紫色小花的田邊，花名我從來沒記住過，柯萊蒂卻記得一清二楚。她說那叫「夢石花」，在盛夏纔會開，是承諾與迴歸的象徵。風吹過來，整片田像一片紫色的海在輕輕晃動。她拉着我站住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們十指相扣，像小時候一樣。只是那時候我們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明白……柯萊蒂是我第一個朋友，那時我們就是這樣手牽着手一頭鑽進林子裏。現在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自己可還真幼稚，能陪這種傢伙一直玩下去。完全沒有自己的一點風格啊，這種姿態說自己有前世什麼的，怎麼會有人相信呢？

「沒有耶……從來沒見過。」

「柯萊蒂不怕，柯萊蒂可是很強大的！熊先生柯萊蒂也能戰勝！」

「就什麼？」

她抬頭看着我，那雙紅色眼睛亮得像要穿透人心。

我們越走越近，繞了好遠的路，終於，看清了那個坐在桌邊的女孩的臉。

「我跟他什麼都還沒確認呢。」

柯萊蒂安靜了幾秒，像是想要從我臉上看出些什麼。

柯萊蒂說要帶我去的，是湖邊。

「那柯萊蒂也一直相信，你也會。無論你經歷了什麼，無論你現在還揹着什麼，無論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你也可以結婚，也可以被人珍惜。因爲，露露是柯萊蒂最好的朋友，柯萊蒂最知道露露是什麼人了，柯萊蒂打從心底覺得，露露你值得被人珍惜，被人疼愛。」

「你看你啊，不說心裏話、不表達感情、不主動，明明你和他已經——」

我們從馬克先生那聽來了他打算在下個月就結婚，柯萊蒂當時很興奮地問東問西，我只是站在一旁讓她不要過多打攪人家新婚夫婦了。

「如果你真的喜歡他，不要害怕往前走。就算你覺得自己不完美，覺得身邊還有奇怪的事在纏着你，只要你願意，你也可以得到幸福的。」

我沒有再說話，只是默默站起身。柯萊蒂也跟着站了起來，我們不約而同地牽住彼此的手，朝着對岸走去。

「不過你要是敢在柯萊蒂之前結婚，柯萊蒂就……」

不過距離太遠了，我不太好確認那名少女的臉。

柯萊蒂回頭看我，臉頰微紅，不知是因爲跑步還是害羞。

「……嗯。可能是那個時候我們還小，跑不了這麼遠吧。」

「那你喜歡他嗎？」她輕聲問。

是的，我們到了湖邊。

「柯萊蒂就在你婚禮上搶風頭，穿比你還華麗的裙子！讓所有人都看柯萊蒂一個人！唔哈哈哈，吾乃蘋果之魔女，衆凡人們感受蘋果之魔女的憤怒吧。」

而在那一瞬間，我和柯萊蒂都面面相覷。

「……愛麗絲？」我說。

柯萊蒂幾乎是尖叫出來的。

「愛麗絲！你怎麼會在這裏！你找到這麼棒的地方，怎麼都沒告訴柯萊蒂啊？」

她鬆開我的手，快步跑了過去。

我也加快了腳步，但心裏卻感覺到微妙的不安。

這種不安……來自於那個少女看我們的眼色。

如果是愛麗絲的話，現在應該早就跳起來了，纔對吧？

但是那張臉，確實是愛麗絲……那個被瑪麗小姐當做童話公主的愛麗絲。

她抬起頭看向我們，眼神裏帶着淡淡的疑惑。

「你們……是誰？」

柯萊蒂的腳步頓住了，臉上的興奮與驚喜像是被抽走。

「你不認識我們了？我是柯萊蒂啊！她是露露！你不記得了嗎？」

她上前一步，試圖握住對方的手。

金髮少女（愛麗絲存疑）只是看着她，嘴角帶着禮貌而淡漠的笑容。

「不認識呢。不過既然來了，那就是客人了。這是愛麗絲的茶會，永遠不會停下來的茶會。」

我心裏猛地咯噔一下。

永遠不會停下的茶會……？

她的聲音裏帶着某種不容拒絕的平穩。

她示意我們坐下。我看向柯萊蒂，她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在桌邊落座。我也慢慢拉開椅子坐了下。面前是一套精緻的瓷器茶具，茶壺正冒着絲絲熱氣，茶香淡淡地彌散在空氣中。但我卻覺得哪裏不對勁。

「就是說啊……」

她的動作優雅得像是機械重複，一絲不苟。

「愛麗絲——抱歉讓你久等了。」

而坐在桌邊的金髮少女也微微一笑，抬起頭。

他穿着看起來有些奇怪的制服，胸口彆着徽章，像是某種學院的學生。他的頭髮是略暗的金黃色，隨意地搭在額前。

我從沒有想象過，愛麗絲能夠做到這樣的動作？她泡茶的話沒把杯子摔掉就是茶水會從杯子裏溢出來，每次都是我幫她泡好的。

「茶會開始啦。二位可愛的小姐。嗯……紅色頭髮，粉色頭髮，再加上我的金色頭髮，咱們很般配呢。」

愛麗絲什麼時候學會了泡茶？我怎麼不知道？

空氣靜得出奇，湖水彷彿也失去了波動。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柯萊蒂不敢相信柯萊蒂的眼睛。」

我低頭看着那杯茶，茶色澄澈透明。我輕輕地抿了抿，很好喝。

正當我和柯萊蒂講着悄悄話的手，我們面前的那名少女又開口了。

我回頭一看，從林蔭間走出一個少年。

而就在這時，我聽見背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沒關係，丹尼爾，你來了就好。」

「怎麼回事……柯萊蒂。這是愛麗絲吧？」我靠近柯萊蒂那邊，輕聲說着。。

細碎的腳步聲，從林間的深處傳來，踩着枯枝敗葉，一步步靠近。

愛麗絲說着，伸手爲我們倒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