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新家

第二章：新家

在這個世界裏，悲劇無處不在。

痛苦、不幸，各式各樣的悲慘……所有人的人生彷彿是潛入了不安定的命運。我來到這個世界約摸十六年的經歷，自始至終都沒有遇到一個能自稱幸運的人。這種感覺自小的時候便開始了，大家都喫不飽飯，到了冬天總要穿着單薄的衣服挨凍。再之後呢，內戰就爆發了，那場將整個大陸都捲入的內戰造成的傷痕迄今爲止也未能消散。

出了城裏，若是在道路旁仔細觀察，便能偶爾發現破損的馬車，丟到一邊腐化、鏽蝕的盔甲或長劍，亦或是人的枯骨，淪爲廢墟只剩下雜草叢生的村莊。

大家拼命、拼命地咬牙堅持了下來，雖然臉上並不掛着微笑，然而至少也不會再把那悲傷的淚水流下。

不過，更多的是，想要痛哭訴苦的人，卻失禁了聲音，每個人都在恐懼着什麼。

按照國立教會的說法，這十幾年的混亂並不是神拋棄了世人，而是給予世人的試煉。

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過是莫猶寇斯神的試煉。

是這樣嗎？

那樣的話，也太糟糕了吧。

我不太喜歡這樣的神。

至少，不喜歡大家都笑不出來的日子。

而且這也是爲自己着想，大家都笑不出來，我若是能感到幸福或快樂，大抵也不大可能。人間裏的悲劇已經太多太多了，如果真的有什麼神明存在的話，我請求那樣的存在對人們稍微好一點，稍微好一點。

現在的我，不能說在這個世界上已然了無牽掛，可以無心無畏了。

有好幾個人，我都很喜歡他們，很希望他們能獲得幸福。

而我最在意的那個人……

我……

＊

把眼前的筆記本合上後，我伸着腰，感受着背部肌肉的舒張。老實講這個世界的文字實在太過難學了，而且寫起來非常費盡。不同於前世的象形文字和表音文字，這個世界的文字和語言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剛纔寫日記的時候，很多詞都不知道該怎麼寫出來，幸好約爾送了我一本詞典，一邊查閱着詞典多少也能弄明白些了。不過還是有一些不太理解的地方，明天，等他下樓來的時候，再問他吧。

是的，如今我和愛麗絲搬到了約爾的家裏。

這可不是同居哦，況且我們也不住在一間房裏，而且我也有好好付給他租金，所以怎麼說呢，約爾是房東，我和愛麗絲兩個人是租客而已。是非常非常單純的，房東與租客這樣的關係，沒有問題。

啊啊，這傢伙真的是！

我熄滅油燈過後，房間內陷入一片昏暗。

「……怎麼樣？可以嗎？」

忽然，我覺得，我應該並不後悔來到這裏了。

跟我所料想的一樣，房子的一樓幾乎處於廢置的狀態。到此都落滿了灰塵無人打掃和清理，隨着我們上了二樓，我和愛麗絲髮現不止是一樓，就連二樓很多房間都是如此。整個房子裏都沒有見到一個傭人的身影，我問約爾爲什麼沒有見到其他人，他支支吾吾地說不喜歡吵鬧，於是就沒請傭人。只有自己常用的幾個房間纔有清理，其他地方都保持着買來的模樣。

既然約爾不介意的話，我也沒什麼反對的地方，愛麗絲看起來好像很期待的樣子，她甚至開始想象坐在車廂裏向外面的冒險者拋媚眼的情景了……她說她一直想嘗試那樣的感覺，一些書裏總是有這樣的橋段，貴族大小姐愛上了不斷努力奮鬥、充滿正義感的平民冒險者少年，這份愛就是在每次馬車路過街道的時候形成的。

我沉沉地睡了過去。

「咦咦？」

前世的我可是很廚女僕，最好是金髮的落魄貴族，然後爲了還債不得不成爲女僕，經過一段時間過後，原本高傲的她徹底淪陷，全心全意爲主人奉獻……太美好了。

「不介意……我可以，當車伕。」

鑽進被褥裏面後，我平躺着身體，感受着被柔軟包裹的舒適，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不知道這人究竟在想什麼……嘛嘛，就這樣吧。雖然讓貴族坐在馬上成爲車伕牽着我和愛麗絲兩個平民，未免身份上好像搞反了，不過既然能夠解決問題就可以了！

過了好一會，他喉嚨裏才發出聲音。

明天，給他做個早餐吧。說起來廚房裏好像也有些豐富的食材，可以大幹一場！做什麼好呢……什麼好呢……？

「莫非……？約爾，你不知道市場行情？兩個人住的話，以單人間來看，價格一般是——」

不過，第一個問題結束，不代表着這座房子就完全適合了。

＊

「嗯……暫時沒有啊。」

我點了點頭，接着繼續說：

「嗯，沒問題。」

不過，馬車的話，也會面臨下一個問題啊，誰來作爲馬車伕呢？肯定是愛麗絲吧，只能麻煩她到前面當車伕了，哎呀哎呀。

「嗯。我們來了的話，也不需要啦。我一會叫上愛麗絲，一起幫你打掃一下吧。」

「你不會打掃嗎？拖地什麼的，至少不要這麼不管不顧吧，有些地方都發黴了欸。」

「……我、我有。」

雖然跟那人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但也算能接受嘛。

「租、租、租金？」

「那該怎麼辦呢？露露，你有什麼想法嗎？」

新的棉被也很舒服、很暖和，房間裏也有獨立的壁爐，這樣冬天肯定不會挨凍了吧。

「……沒有。」

他低下了頭，簡直就跟小孩子犯錯了渴求父母憐憫的神情一模一樣。

算是善意的提醒吧，我這樣說着。

這種幻想還是別了吧。

能住在這裏，是我最大的幸運也說不定。

像是這個新被褥，就是約爾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我可沒有那麼多錢買這樣高檔的厚棉花被芯，以及用絲綢和羊毛混合織出來的牀單，這個世界沒有席夢思，但真沒想到這樣做出來的牀單卻擁有着跟席夢思類似的效果。就連枕頭也是全新的，帶着淡淡的龍舌香味。這一切的配置怎麼看都是貴族才能擁有的吧。

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安定、平靜、祥和。

不過這裏距離城裏有一段距離，但約爾出了城後便到城外的馬廄把他的馬牽了出來。那是匹黑棕色的馬，看上去保養非常不錯，肌肉健壯、氣血十足。約爾說它的名字是友友……爲什麼這樣一匹馬會有這樣可愛的名字啊，到底是爲什麼……算了算了，約爾的取名品味實在是太爛了。

他好像平時進城裏都是騎馬的，這也難怪。單純靠走路的話，距離實在是太遠了。騎馬的花費的時間尚且能夠接受。

五天前，我們剛到約爾他家門口的時候，被那棟房子嚇了一跳。從城裏西邊的大門出來之後，再繞過一條野徑，穿過稀稀疏疏的樹林，約爾的家就潛藏在那兒了。由於位置相當偏僻，我一次也沒有來過這兒，根本不知道原來這裏還有一座規模不小的兩層宅邸。

「也不是不行啦……只是我們上班的時間很早哦？」

正當我們兩個人都一籌莫展的時候，約爾把繩子繫好之後，突然開口了。

「好的，那尊敬的約爾烏斯房東大人，我們兩個房客的租金是多少呢？」

「是哦！還有這種方法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你們……要搬進來？」

「至少請一點僕人吧。像是女僕什麼的？」

真的……會這樣嗎？哪本小說的劇情是不是有點太套路了？

四下非常安靜，秋天過後喧鬧的蟬鳴也完全消失了，更何況這裏並不在城裏，郊區的夜裏除了偶爾布穀鳥的叫聲外，幾乎什麼也聽不到。

「也不是，不行。」

這樣想着，倦意湧了上來，意識也便在此刻中斷。

「是哦！這裏很不錯吧！」

「……對不起。」

「……真的，要請嗎？」

約爾走到我的跟前，他看了一眼愛麗絲，又把視線移向了我。

正當我想繼續說下去的時候，約爾扯了扯我的衣服，他好像是有話要說的樣子。我嘆了口氣，靜靜地等待着猶豫了半天也沒開口的約爾講話。

我扯着他的衣服，把他拉到了走廊裏，我想跟他聊一聊。

「可以，讓友友……牽馬車。」

貴族就應該有貴族的樣子，即使我並不喜歡階級上的壓迫，可是對於約爾來說這種事不是優先考慮的吧，對他來說不被人欺負才是重要的。現在這個世界一時半會也沒辦法結束貴族統治不是嗎？如果將來他被其他貴族以此爲理由欺凌了怎麼辦？即使可能戰鬥的話很難打得過約爾，可是流言蜚語什麼的，也足以殺死一個人了。

雖然我的在大雪與寒風裏出生的孩子，可是意外地非常怕冷啊。

如果以借住約爾家爲目標的話，首先面臨的是上班地點的通勤問題啊。

「麻……麻煩你了。」

這座宅邸的潛力很大，本身的裝潢其實已經相當氣派，只是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佈局設計也有點不像是民居而是作爲大型的高檔旅館，但也正因此我相信只要稍加清理一定能煥發生機。愛麗絲來到這裏可謂是非常興奮，她四處亂跑，打開每一處的房間進行她的探險，簡直就跟小孩子一樣……不對，她本來就是隻有一歲年齡的小孩子。

我吧白色的薄窗簾拉上後，離開座位通過輪椅爬上了牀鋪。

「那就……有勞你了。」

愛麗絲一邊撫摸着友友的毛髮，一邊說。

突然感覺跟前世的生活沒什麼區別……怎麼又陷入了這樣的循環？

再者說，我也不是貴族。

乘着愛麗絲離開的時候，我來到約爾的旁邊。

要好好得感謝他纔行……在幾天內置辦這麼好的東西，也沒有花一分錢。

真是難得，平時他都是很老實地聽着其他人商量的。

倒也是很符合他的風格就是了。

聽到約爾的話，我一下子便理解了。如果是馬車的話的確問題就解決了，車廂裏也有能夠放置輪椅的地方，爲什麼我沒有想到呢？

可這也是第一個困擾我們的地方。跟約爾不同，我和愛麗絲需要趕在第一次自鳴鐘響起的時候抵達冒險者公會。愛麗絲即使也會騎馬，可是我卻完全做不到，即使能坐在馬背後面，重要的輪椅也沒辦法攜帶，抵達之後便沒辦法自由行動了，這樣問題很大。

「我想住在一樓，愛麗絲一會再問她吧，不過我感覺隨便找個房間她都樂意。至於其他的，約爾，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約爾，說來聽聽。」我說。

「以後最好做一點符合貴族身份的事哦。」

嗯，女僕！

也是託約爾的福吧，我才能住在這裏。

咳咳……咳咳。

現在的自己也是沒辦法跟那樣的女僕發生關係了。

「那就這樣決定了哦。」

他看上去很慌張，是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不行嗎？」我歪着頭，問。

良久，他纔回答了我的問題。

「……歡迎。」

「那今後，我們就住在同一屋檐下了，約爾。

「——請多多指教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