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露露安娜的平凡一日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4137 字
眼下,我正在冒險者公會大門前,緊張得渾身冒汗。
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再次到公會露面,更不可能想到自己會穿着工作人員的制服出現,就不用再提這套制服被女王陛下那人改的可以說面目全非,活生生更像是女僕服裝。總而言之,當我滑動輪椅進入冒險者公會的那一刻,我便知曉了自己大概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那個英勇帥氣的露露安娜就此離我遠去。不過,我也沒感到有多麼悲傷,反而有些想笑話曾經那個天真爛漫的自己。
我不好保證自己會不會在未來默默哭泣,但我覺得。
至少,不會在他人跟前流出淚水。
是的,幾乎毫無疑問,當我推開大門進入時,儘管裏面僅是零散地坐着幾位冒險者,但他們全都把視線轉移到了我身上,其中不乏有幾位跟我打過照面。
然後便是,那臉上露出的驚訝表情,以及伴隨而來的喊聲。
「露露?! 誒誒誒誒誒誒?! 」
無視掉他們的視線,無視掉他們的叫喊,無視掉所有所有的不和諧。
我閉上了眼睛。
聽着胸前漸漸減緩的心跳,聽着輪椅滾輪滑動地面碰撞時發出的響聲。
這樣的事彷彿就像是在做夢一樣。
推開了那道將前臺與大廳隔斷的門,來到屬於自己的工作崗位前。
隨後,撐起身子從輪椅上離開,移動到了高處的座椅上。
直到此時,我才睜開眼睛。
讓光線重新被接受,讓我得以看得清清楚楚這曾經工作過,未來也將工作的地方。
對於這個機會,我得感謝康拉德會長。
或許是人生中難得的幸運也說不定。
而且,我已經下好了決心。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妥協。
我想要逃離的從來不是所謂現實。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很少聽說過冒險者跟櫃檯小姐戀愛的故事了,也明白爲什麼這兩個明明每天都有所接觸的人在工作結束後幾乎完全沒有交際,只有自己真正體驗過纔多少明白。答案是非常明顯的,來自男性的拙劣搭訕太多了。
望着人來人往的夜晚集市,我在那一個又一個的人頭裏,尋找了一會。
聽到這種話,不論是誰,都會火大吧。
我沒有想過,不幸,並不是只針對我。
對於那時的我們,如果失去了各自的夢想,恐怕是活不下去。
——反正還來日方長。
恰好,大門又被推開了。
有人可能會覺得,都變成這樣了還談什麼夢想,這根本不是夢想而是妄想吧?
她常常笑話我的夢想也太宏偉和傳奇了,她說,她想不到那麼像故事裏的事。
*
如果真的被人這樣說,我可要狠狠地揍他一頓。
我僅僅是工作了一天就能學會這件事,更不用提那些有數年經驗的人了。
另外,這項工作看上去或許很簡單,但實際上相當消耗精力。
活在這個世界上,我有很多很多事還沒來得及做。
怎麼說呢,首先第一點就是色眯眯的眼神了吧。
好想,再見到她的臉。
直到我的那份學費攢夠,直到我即將與她揮手告別。
當我拿出這個的時候,剛剛倔強和敵視的樣子便消失了,畢竟不是誰都願意簽署這樣的文書。簽署了這個,就意味着如果委託中出現了意外,公會也不會提供搜救支援和意外保險金,我的隊伍上次就是簽署了這個,因此即使每個冒險者都必須按年繳納人身意外的保險金額,我回來了也得不到一分的保險賠償。
她的夢想很簡單,也很單純。
然後還一遍遍地嘲諷我,說我上次的失敗根本原因是太弱了。
總是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話,也全都沒幾句好話。
因此,若是再把夢想失去了,應該,就徹底與這個世界說永別了吧。
想到前世的自己被上司無限度的壓榨,幾乎每天都在加班,妻子也抱怨個不停,便忽然感覺有些恍惚。哪怕是來到這個充滿幻想的異世界,也難逃這個命運嗎?
事實上,冒險者公會很多時候都是依靠這份保險和從委託內的抽成完成資金運轉的,甚至保險和活用保險金賺取金錢的部分甚至佔比相當多。
她是這樣跟我說的。
現在想來,自己是嫉妒吧。
……直到我得到夢想,直到我失去了她。
我們每天從各個地方省下來錢存好,只爲了實現心裏那不切實際的夢想。
總會有辦法的不是嗎?
我們兩個相互依偎在擠在最便宜的茅草屋內,忍受着寒意與飢餓。
之後再好好謝謝她吧。
她向我演示了一遍,我仔仔細細地在旁邊看了一圈,大抵算是明白了。其實就跟前世清理自己的工位差不多,只是需要注意一些奇怪的小細節,比如說要把筆都放回筆筒,桌面上不能留有任何東西,即使是私人的物品也不能,全都得塞進抽屜裏。不過每個人都可能有不同的擺放習慣,所以最好自己在走之前擺好,否則其他人來打掃可能就會隨意放到哪個地方了,下次怕是找不到。
因爲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的時候,我跟一名同鄉的女孩,都做着這樣的工作。
晚上六點,冒險者公會準時關門。公會內的冒險者都離開後,我鎖上了大門。望着冷冷清清的公會,一時間有些不太習慣,方纔的喧囂吵鬧彷彿還在眼前。忽然有人喊了我的名字,是坐在我旁邊的前輩,名字叫做克萊麗莎。中午休息的時候我們聊過幾句,但我實在太困了便睡了個午覺。實際上之前我也經常找她申請委託,所以也算蠻熟悉的。
「遵循維帕梅拉女神的指引,向着星辰與深淵,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
我們都失去了雙親、失去了家庭,失去了可以失去的一切。
話句話說,冒險者們或多或少都有些精神上和心理上的毛病,有的容易一瞬間走向偏執的情緒,隨後大喊大叫起來甚至想要使用武力。
她教會了我很多,很多。
更何況在冒險者的圈子內,很大程度上都是實力至上主義。在這裏普通的正義和道德很多時候都會失去作用,擁有實力的人便是掌握真理,這件事單從冒險者之間日常的談資就能窺見一二了。比如說新手經常被前輩欺負,也大多源於此類事物。
隨後從抽屜裏拿出那份文書,推向他們。
所以,我不會在這裏停下腳步,永遠不會。
甚至有人說我還是坐在櫃檯前比較適合,女人就不應該摻和進冒險。
「所以我現在的夢想就是,去列梅爾!」
因爲總有些讀不懂需求的冒險者,或者沒有經驗的冒險者挑選完全不適合他們的委託。這個時候我們要想盡方法組織語言說服他們,讓他們知道這個委託對他們來說難度過高從而放棄,但這追根究底是屬於說教的範疇內。本來,冒險者大多數就嚮往着無憂無慮、自由自在的生活,很多人也不喜歡被家人或別的什麼束縛,才從事冒險的。
我好想再見她一面。
有她的幫忙,我不用自己動手用力滑動轉輪了。
所以——
無論在哪個世界,工作時間都是毫無變化的……痛苦。
我不會忘記她的名字。
所以當我耐心向他們解說的時候,他們有的人會明顯露出不耐煩的表情。
簡單來說的話就是,從早晨八點到晚上六點,我們櫃檯小姐的每日工作時間爲十個小時。然而這個工作時間,以及其工作強度和所獲得的薪水,在這個世界已經算是非常不錯了。例如酒館的女侍,她們的工作時間往往長達十二到十四小時,薪水卻只有我的一半左右。在工作內容上也更累,櫃檯小姐也僅僅是面對冒險者有些爛熟的搭訕,酒館女侍可是直接地面臨着切實的性騷擾,這件事,我很清楚。
特別是這套制服還被女王陛下那人設計成這樣,哪怕是我這樣不大不小的胸部,也變成了視線聚焦的地方。
先前的想法完全被熄滅了,說到底工作就是工作,世界上絕對不會有任何一個人想要上班,絕對!我有點太高估自己的精神承載能力了。一開始的話的確是感覺挺有趣的啦,但是慢慢的逐漸便開始厭煩了。先不提爲什麼大家都往我這邊排起長隊,完全無視掉其他幾位同事,單就論每次都要被人盯着看和偶爾要面對的攀談就完全受不了了。
我們的一切都在那個火焰當中,被很自然地、又很無情地破壞。
——笑容。
我們相互攙扶着來到了城裏,路上兩人默不作聲。
「委託我們已經收到了,期待諸位接下來的表現!下一位請上前來!!!」
這句話今天我已經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
克萊麗莎在我的後面,準確來說,她推着我的輪椅。
是每一個女孩,都會有的夢想。
那張臉上擁有着,那份無比純情、純粹,不帶有一絲雜質的——
第二點就是搭訕的技巧了。試着想象一下吧,如果你第一次被陌生人誇讚漂亮,當然很開心,但如果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很多很多次之後呢?結果相當顯而易見,那便是內心完全沒有波瀾,甚至單從對方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就能讀懂那種小心思。
「如果您願意簽署這份自願承擔一切風險,無需得到保賠的契約書,我們完全樂於見您此次的冒險。」
「露露,還要整理文件啦。快過來。」
嫉妒她能活動那麼悠閒,嫉妒她是那樣的幸運。
這樣的生活,我們度過了整整一年。
我用手滑動輪椅回去,接受着克萊麗莎前輩的指導,她教我要把申請的委託書和完成的委託書分門別類放在哪個地方,又告訴我在走之前要打掃衛生。當然不是每天,也不是整個冒險者公會,她們負責的區域只有自己工作的地方,輪流負責打掃。我被安排到了四天後,今天負責打掃的人就是克萊麗莎。
人生很長,世界很大。
除了像我那個小隊一樣,都是一羣滿腦子充血的呆瓜。
我從她那兒學到了一件事。
我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莫名,覺得有些傷感。
我的夢想,是當一名帥氣的女騎士,然後拯救世界。爲了這個,先要成爲冒險者,也就是攢夠進入列梅爾的學費。
即使她的身高比我要高上不少,即使她的實際年齡更大。
那時我是十歲,她比我大一歲,十一歲。
總之,不會有多少人會幼稚到完全把自己最後的希望斷絕。
是的,我們的工作還沒有結束。
我每天都忙着家務與農活,她過得很清閒,偶爾隔着欄杆她找我聊天我會很煩。
彷彿暗無天光一樣,會永遠持續下去。
柯萊蒂·安德里希。
「露露……我的夢想呢,我呢,就是想嫁給喜歡自己的那個人。」
我衝着新進來的人露出笑容,並開口道:
哪怕是偏執,我也要頑固到底地活下去。
我拼命地壓制心裏的憤怒,臉上依然眯着眼露出可愛笑容。
*
「來了。」
那個時候的日子,過得很苦、很難。
雖然我跟她很早之前就認識了,但我們在村裏的時候,往來並不密切。
但每個人都說,我更像是姐姐,她更像是妹妹。
而且,在我的觀念來看,異世界的工作都算是根本上不尊重勞動者。畢竟這個世界其實,甚至連勞動法這種東西都不可能存在,相反,這裏有奴隸、有從出生就高人一等的貴族。
但最終,還是沒能找到。
之前也不是沒有找過,可是什麼結果都沒有。
畢竟,這個世界就是這樣荒誕。
於是我指着路邊的一家水果攤,克萊麗莎點了點頭推動了輪椅。
那個老闆我還記得,依然是她,一個慈祥的老奶奶。
不知道她還記不記得我了。
但這是無所謂的事。
「老闆!我想要蘋果,一斤就好。」
付過錢接上蘋果後,我把那袋子抱在懷裏。
拼命的,抱在懷裏。
隨後衝着老奶奶,露出了微笑。
又轉過頭,衝着克萊麗莎,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