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同鄉人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5633 字
第二十四章:同鄉人
我完全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
不如說,誰會能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這什麼啊?如果這個世界的劇本是有人編造的,那便知這個故事的人有考慮過人物此時此刻的感受嗎?啊?有嗎?有嗎?!
說是這麼說,但我也無可奈何。
我深知一個道理。
遇到什麼問題都只能面對,逃避也不過是把問題拖延到未來。
我回憶着那個湖邊的奇異靜謐,以及那名金髮的少女……愛麗絲,或者說與愛麗絲相同模樣的人,她本應該是我最熟悉的身影之一,可她今天的表情、舉止、甚至連呼吸方式都像被換了一個人似的。
真正的愛麗絲絕對不會這樣坐着泡茶。
也不會露出那種永遠平靜的微笑。
更不會看着我和柯萊蒂露出「你們是誰?」這種眼神。
所以當丹尼爾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一旁時,我一點都不驚訝。
奇怪的地方更多是他爲什麼沒拉柯萊蒂,而是一下子就鎖定了我,臨走前還跟那個愛麗絲說等他一下。
我被他拉到了林子裏,就是他剛剛鑽進來的地方。
他跑步的速度有點慢,感覺這人應該就是那種典型的貴族少爺,鍛鍊都沒有過的。
果然不是每個貴族都像約爾那樣吧,不過那個笨蛋除了鍛鍊好像什麼興趣愛好都沒有了。
天知道他是怎麼活下去的。
我看着氣踹噓噓的丹尼爾,聳了聳肩。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你怎麼進來的?你爲什麼會跟愛麗絲在一起?」
他一口氣問了三連問。
我一下子不知道應該從哪個問題開始回答。
然後他低下頭。
我趕緊捋了捋自己的裙襬。
「我力氣這麼大的嗎……?」
呼,還好沒有人看到,這也太不淑女了,剛纔要是被約爾看到的話肯定印象要被大爲改觀了吧?他會不會以爲我是家暴女?很有可能吧?嗚哇哇哇哇……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你——!」
「是柯萊蒂帶我來的,就是那邊那個紅頭髮的女孩。」
我嘆口氣,一把揪起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扯起來。
「行了,你別裝死了,我還有一堆問題沒問完呢。」
「男孩子怎麼能隨隨便便就流眼淚呢。」
我的腳在空氣中劃過一個漂亮的弧線。
我朝遠處柯萊蒂的方向指了指。她正試圖跟那位「愛麗絲」搭話,只是對方的回答始終禮貌且疏離,讓柯萊蒂完全熱臉貼了冷屁股。沒想到柯萊蒂也有一天會被愛麗絲波冷水……這畫面實在是難得。以前都是我和柯萊蒂一起吐槽愛麗絲太熱情了。
……好吧。
我嘆了口氣,接着向丹尼爾解釋。
若是目睹剛纔那一幕連我自己都不信。
人家只是弱不禁風,只是穿着可愛制服的淑女,戰鬥力完全爲零的櫃檯小姐欸。
那一瞬間,我的身體肌肉下意識反應先於思考。
丹尼爾吸了吸氣,聲音發顫。
他說得像犯了滔天大罪。
對別人的過去,我並沒有多少興趣,畢竟談起過去往往是痛苦的事,很多時候往事都已不可追,也不可改,朝着未來看齊纔是唯一的方法。
他沒有回答,只是縮在灌木叢裏着盯着我,就像我隨時會再踹他一腳似的。
「……那個,你是怎麼來的?」
丹尼爾聽了我說的話,突然一下子就呆住了。
「但別擔心,看起來只是擦到一點皮。」
「你、你還好嗎?」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和柯萊蒂與愛麗絲的關係,在整個城裏恐怕無人不知:我們一起喫飯,一起逛街,一起抱怨冒險者公會的破事,我們三個還被康拉德會長稱作爲冒險者公會的三位活寶。好吧,正如他所說,有時候愛麗絲和柯萊蒂兩個人想出來的遊戲的確有點過火。
我點點頭,不再繼續追問。
「我們穿過一條……呃,很奇怪的小徑。」
「……你……你剛剛……那一腳是……真的?」
「你這樣子,我根本不知道你想問哪一樣。」
「爲什麼愛麗絲完全不認識我們?」
「花開的樣子有點太勻稱了……像是被人刻意擺成小路兩側的。然後我們走進去,一眨眼就到了這裏。」
「好了,現在告訴我,你爲什麼突然把我拉出來?」
拜託,我有那麼暴力嗎?
我還真以爲他要哭出來。
我這纔開始解釋事情經過。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丹尼爾。重點是——」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我手都舉起來了,被他這一舉動嚇得不知所措。
之前跟約爾在森林裏遇到魔物也是這樣……
不,是呼嘯聲。
「……嗯。」
「失態?」我替他說。
聽到這個問題,他深深吸了口氣,才終於讓自己平靜下來。
他的表情突然變了。
我嘆了口氣,環顧四周,空氣安靜到連樹葉掉落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嗯,看樣子應該是真的。」
「喂、喂?你—你幹嘛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被自己剛剛的動作給嚇到了。
「……你先冷靜一下,丹尼爾。」
不是驚慌,也不是恐懼,而是某種令人不安的……自信。
丹尼爾沉默了,他似乎在思考着什麼,眼神茫然地看向我。
我蹲下查看他的傷勢。
丹尼爾整個人被我一腳踹飛,半個身體都扎進了旁邊的灌木叢裏,還伴隨幾聲鳥被嚇飛的叫聲。
啪——!
就連約爾的過去,我也都未曾問過。
「——嘭!」
我滿腦子都是約爾恐懼的表情,慌里慌張地走過去。丹尼爾倒在草地裏,一臉崩潰,看起來受到重大精神創傷。我剛剛施加的是物理攻擊吧?爲什麼會造成精神傷害?
「抱歉,我……我想起了點不太好的東西。」
丹尼爾深吸一口氣,可隨後下一秒,他突然抬手捂住了臉,聲音也逐漸嗚咽了起來。
然後——
我嘆了一口氣,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這是之前安撫約爾時養成的習慣。約爾那人偶爾會做一些噩夢,晚上他做那種夢的時候呢,如果我們睡在一起,我就會用手輕輕撫摸他的腦袋,然後他就會安靜下來。
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肩膀。
「對、對不起……只是……剛纔有點……」
「等、等一下——!」
所以我完全不敢相信,這樣的愛麗絲會對我們露出那種表情?
「……」
我雙手抱胸,站在他面前。
「第一,愛麗絲爲什麼不認識我和柯萊蒂?」
「因、因爲那不是……真正的愛麗絲。」
「嗯哼?」
「她……沒有被輸入記憶。」
「輸入?你當她是魔法人偶嗎?」
「她……確實是我創造出來的。」
空氣瞬間凍結。
我眨了眨眼。
然後露出一個完全控制不住的尷尬笑容。
櫃檯小姐露出這樣的笑容也太失禮了。
還好他不是來招待的冒險者。
「……你說什麼?」
「按照我腦袋裏的幻想……構築的。」
我的笑意僵在臉上。
……一個完全復刻愛麗絲的幻像……明明不是本人,怎麼感覺那麼不舒服呢?
我吸了口氣,平靜下來,等到之後再找他算賬吧?現在留着這個廢物還有點用,哎呀,得從他口裏套出些情報纔行,那之後要怎麼樣他呢?殺了最好吧?要不閹割了吧?不錯不錯,一輩子也再想有什麼歹念了。
我繼續問第二個問題:
「那這裏是哪裏?你又爲什麼在這裏?」
丹尼爾苦笑。
我伸出手,把丹尼爾從地上扯起來。
「啊——痛痛痛痛!」
我無奈地搖了搖頭。在無語與疲憊的間隙,我突然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句久違的前世語言:
那是我從史萊姆王口中聽到的難得的情報,他在轉生前是被拉到一個白色的空間裏,然後有神明接待他。然而我完全沒有這個記憶,我僅僅是一眨眼,眼前就是這個世界了。我是不是被神明所拋棄了呢?還是究竟有什麼原因呢?
「你是我遇到的少數之一。」我說。
「繼續說。」
在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
那個瞬間,我們兩個人之間陷入了沉默。
我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然後又用力掐了一下。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丹尼爾的表情劇烈變化着,他方纔的恐懼一下子化作了驚訝。他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點得那麼小心,像怕承認得太明顯被我再度踹飛。
這個能建出固有結界的魔法研究狂。
「……你也是?」
眼前這個爲了喜歡的人創造了幻影的瘋子。
啊啊啊啊,真搞不懂。
而是一個真正來自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世界的人。
「好啦,既然是老鄉,那我暫時就不對你動手了。」
「沒什麼。」
看這個反應,肯定是有了……唉。
那種發音,那種語調……
「……你剛剛……說了什麼?」
「你……有沒有對愛麗絲做過什麼不好的事?」
我雙手抱胸。
大概就類似於這種心情?
接下來,他用我原來的語言,那種只有來自前世的人才會說的語言。
我愣了一秒,下意識試圖敷衍過去:
這個把自己逼到精神崩潰邊緣的純情少年……
「話說回來——」
「我一心只想研究魔法。於是我模仿沙漠王的古老魔法體系『黃金之夢』,構造了一個固有結界,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封閉的精神世界。」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個同鄉人。」
——他和我一樣,是轉生者。
「有。我一死掉,就到了一個完全空白的地方。那裏只有光……還有那個女人。她說她是迷宮之神,說我這種無趣的家裏蹲……很適合當她的玩具。然後沒等我問清楚,下一秒我就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一個五歲的孩子身體裏。」
「我、我、我沒有!我真的沒有!我雖然喜歡她……但也就只是、只是摸了一下她……」
「在這裏,我能創造自然、創造景色……甚至能創造生命。」
是我以爲再不會在這個世界聽到的聲音。
丹尼爾輕輕點頭。
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種自嘲與無法言喻的倦意。
丹尼爾點頭。
不是我一個人揹着前世記憶活着。
所以比起這個,我不如聚精會神聽聽看眼前這個少年會講的話吧。他的反應比我預想的更快。而且給出的情報也非常誘人。
我嘆了口氣。
竟然造了一個假愛麗絲。
「——你剛纔是說『炫壓抑』嗎?」
——原來,這個世界裏真的還有「同類」。
即使他是個把暗戀對象做成幻影的小處男。
丹尼爾似乎沒能及時理解到我語氣裏的調侃。直到我又拍了拍他的肩,他才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好吧,我懂我懂……所以你就拿這個結界,造了一個湖邊……然後造了一個愛麗絲?」
上次那個史萊姆王雖然也是來自於那個世界的,但他明顯有點倒黴,沒轉生到人類身上。而且他不太想跟我聊天,只顧着管柯萊蒂叫媽媽。
並不是因爲「啊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倒黴了」,而是一種……久違的現實感。
「這裏是……我創造的世界。」
我眯起眼睛,隨後墊起腳伸手揪住他的領子,另一隻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
「我、我還、抱了她一下……」
丹尼爾聽了我的話之後,立刻向後連連退了半步。
爲什麼我沒有呢?
不過那種事本來就不是我能搞懂的吧。
丹尼爾卻緩緩抬起頭。
果然,他們都有遇到這種情節,類似於給予轉生特典的地方。
不過輕鬆沒持續多久。
等等,他聽得懂?
固有結界嗎?瑪麗小姐好像創造的哪個空間也是這樣的吧?那個叫做童話王國的地方,還有把我踢下懸崖的獨角獸……原來那不是魔女才能使用的魔法啊?我還以爲是隻有魔女才能用那種級別的魔法呢。
終於在這個世界遇到能交談的同鄉了。
「小男孩炫壓抑了。」
「既然我們都是轉生者,那……你轉生前,有沒有到過一個白色的空間?一個……自稱是神的人?」
這傢伙……
我靜靜聽着。
我們這樣面對面的互相確認,讓人產生一種奇異的共鳴感。
不過,儘管如此,我心裏突然升起一種怪異的安心感。
這些肯定不是完全的實話,他肯定還做了更多不該乾的事。
「最多就、就只有親一下額頭!額頭而已!真的!」
直到這時我才心滿意足地鬆開手。
丹尼爾像遭遇審訊結束的囚犯一樣癱坐在地上,肩膀還在微微抖。
他抬頭看我,眼神裏滿是無助。
「……你爲什麼這麼生氣?」
我深吸一口氣,一臉嚴肅。
然後——
露出一個壞到不能再壞的笑容。
「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只不過嘛——」
我看着他。
「你也太廢物了吧。」
丹尼爾像被雷劈一樣愣住了。
「誒……?」
我搖搖頭,隨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說真的,你是不是上輩子就沒有女朋友?」
他被我問得整個人呆住,然後慢慢地點頭。
「你怎麼知道……?」
「味道太明顯了啊。」
「……味道?」
我坐在王座上。
「搞笑是不是?」
整片世界徹底變成一片芒白。
丹尼爾抬起頭說:「我住在阿塔姆學院。」
我什麼都抓不住。
沒有方向的白。
但已經來不及。
笑得肚子都痛了。
「等——等一下……」
俯瞰着整個大廳。
不過,笑歸笑,事情還沒完。
丹尼爾被我懟得整個人開始冒煙。
我的視野一片模糊。
金色的壁畫。
等他終於冷靜下來一點,我纔想起一件更重要的事。
所有畫面、所有聲音、所有的一切,都瞬間被吞沒。
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思考,伴隨着這個名字的出現,我的腦子彷彿被什麼刺穿。
好久沒有能這樣跟另一個轉生者說話了。
至少不用在這樣的人面前端着那副架子。
但丹尼爾越是羞恥、越是語無倫次,我越覺得……親切。
「神祕院院長——」
接着,我的眼前被一片白光所覆蓋。
往日的自己彷彿再度復活了一樣。
「對了……你住哪裏?」
我捂住額頭。
「你看看你,現在是貴族吧?活了這麼多年,還沒碰過女生?女僕你不會用?不敢用?你不會給錢去外面解決?在這個愚昧世界一個貴族,哈,一個堂堂能夠使用魔法的貴族,這樣的人想當處男都很難,你卻成功做到了,真是不容易呢。」
那不是在帝國邊陲的西域裏嗎?傳聞是在沙漠的正中間,爲什麼會在哪裏?
如果是這附近的貴族,理論上我一個都知道啊,可是我怎麼樣也回憶不起來有丹尼爾的名字,難道是新搬過來的嗎?
簡直就像聞到了那個世界的味道。
下一秒——
「不是?那你在虛擬世界也不敢?純純的處男思維。」
我突然有點理解丹尼爾了,當然,只是一點點。
阿塔姆學院。
丹尼爾差點當場去世。
「不是我的錯——」
丹尼爾好像在呼喊我。
「愛麗絲——」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沒有邊界的白。
而且,貌似也有一個貴族,在跟喜歡的人做之前,也是名不折不扣的處男來着。甚至就連自慰都不知道吧那傢伙。
無數破碎的畫面,如同被洪流衝開的大門,從我的意識深處洶湧而來。
「對不起——」
三名身穿神官袍的男人。
「呃……那個……那個不太……」
可是我幾乎什麼都聽不清楚,可他的聲音卻被切成碎片,只剩下零星的詞語。
彷彿整個存在都被抽空,化作虛無。
「處男味。」
那些畫面我根本沒見過,卻又奇異地熟悉。
沒有時間的白。
我還想繼續思考。
「何以迭起王國興衰?」
還有——我自己。
那種來自同一個世界的尷尬,那種熟悉的社會恐懼感,那種宅味……
「何以安然度過黃泉?」
「在一起——」
不過,我也不是那麼懷念就是了。
「我、我、我不是——」
「阿塔姆……學、院……莉……絲、佳……?」
好久沒有這麼痛快了。
宮殿。
他張口結舌,臉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無數人在我的腳下跪拜。
有一種劇烈的刺痛突然從腦海深處湧出來。
「何以通曉萬物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