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不熟練的櫃檯小姐愛麗絲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4975 字
第八章:不熟練的櫃檯小姐愛麗絲
幾天後,窗外終於不再飄着紛飛的雪片了。
清晨的陽光透過半開的窗簾,落在桌上的果盤上,那上面還擺着我昨晚喫剩下的一顆蘋果,紅彤彤的果皮亮得像新塗上的顏料。屋檐上還掛着幾條細長的冰棱,水滴沿着它們的尖端凝聚、滑落,落在院子裏半化的積雪上,發出極輕極輕的聲響。
空氣依舊帶着冬天特有的涼意,但比起前幾天那種讓人一縮脖子就不想出門的刺骨冷,已經緩和了不少。
我用勺子輕輕攪動碗裏的燕麥粥,看着熱氣在面前升起,模糊了愛麗絲的影子。她正坐在對面,用叉子叉着一塊塗了黃油的麪包,咬得很用力,像是和麪包有什麼深仇大恨似的。愛麗絲雖然做飯簡直就是災難,不過非常簡單的熬粥她還是能做到的,雖然感覺米被她煮得有些久已經老了,還很黏稠。不過算了,這對她來說已經做得想當不錯了。
自那天發燒之後,我被迫在牀上躺了兩天半。那段時間的記憶有點糊,模模糊糊的畫面裏有約爾替我換溼毛巾、端水、輕聲說些什麼,也有愛麗絲坐在牀邊皺着眉頭碎碎念,說我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第三天清晨,我醒來時才發現額頭不燙了,喉嚨雖然還是有點幹,但整個人已經能精神些。今天甚至可以自己推着輪椅在屋裏轉兩圈,身體也逐漸精神了起來。不過約爾好像有點奇怪,他看到我從被褥裏出來便讓我不要出來。我覺得這根本就是保護過度了。
眼下的情景也是這樣,當我說想要去公會的時候,他看上去有些不太開心。
「今天……要去公會嗎?」他放下湯匙,語氣有點焦躁。
「嗯,已經幾天沒去了,文件壓着可不會有人來處理哦。」我點點頭,又瞥了眼正扒着麪包啃的愛麗絲,「順便,你也別再窩在家裏打瞌睡了。」
「纔不是瞌睡,是冬眠!」
她很認真地糾正,彷彿這是一個足以上臺辯論的觀點。
「行行,愛冬眠的熊——愛麗絲女士。」
我沒忍住笑出聲來,低頭喝了一口粥,熱度從舌尖一直暖到胃裏。
早餐後,我們各自回房換衣服。外套、圍巾、手套一件不落,畢竟雖然雪停了,但冬天的風可不比雪溫柔多少。
我坐在牀邊,一件一件地穿好衣服,把披肩搭在肩上。約爾替我係好外套的扣子時,指尖微涼,我抬頭看他,他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後退後一步,彷彿剛纔那點動作只是隨手幫忙。我衝他笑了一下。到了院子裏,馬車已經備好。友友站在一旁,尾巴輕輕甩着,蹄子在雪泥上踩出一聲悶響,像是在催促我們快些出發。
約爾先檢查了一遍繮繩,又蹲下去看了看車輪。
「今天……路有點滑。」
他站起來時順口說了一句。
「那就拜託你慢一點,車伕先生。」
「露露,這個狼皮的分級是按毛色還是按大小來着?」
愛麗絲總是這樣,做事的時候很有幹勁,可一旦流程出了細節問題,她就幾乎束手無策。
「這是——呃,等一下,我查查表……」
她把一疊登記表翻了個遍,動作很快,但每翻一頁紙都「嘩啦」地響,像是刻意要表現自己很熟練,結果紙角被她捲成一團。
「……按毛色,白色的是上等,灰色的是普通。」我小聲回答。
「不是!我已經做了——」她停頓了一下,低聲補了一句,「好幾個月……」
「今天累啦,肌肉沒力氣呀露露,讓約爾幫你吧。」
愛麗絲哼哼地跳上車廂,把手伸出來想拉我一把,忽然又把手縮了回去,她立刻轉過身把我無視了過去,欸,這是怎麼了?
我則安靜地坐着,看那些被積雪包裹的屋頂、半掩的木門,還有遠處冒着煙的煙囪,城鎮像是從漫長的冬眠裏慢慢甦醒。
我笑着回應。
愛麗絲一會兒探頭去看松枝上的冰花,一會兒伸手去接風裏飄下的雪屑,活像第一次出門的小孩。
聽到我的聲音過後,他很快從前面跳了下來,疑惑地看着我。
等那冒險者拿着證明走後,她才長出一口氣,轉過頭來對我笑得很得意,像是在說「看吧,我也能行」。
克萊麗莎緩緩地半眯着眼睛,苦笑了一下。
她翻到登記本的某一頁時忽然皺起眉頭,像是遇到了什麼難題,她朝我這邊看了一眼,又忽然搖了搖頭,好像在糾結什麼,過了好一會她才悄悄探過身來,用只有我能聽到的音量說:
「哦哦,我明白了!」她點頭,低頭刷刷寫了起來,結果不知是太緊張還是算錯,她最後填的數量比實際少了一對。
「約爾,約爾。」
「哼哼,今天的我可是活力滿滿哦!」
先不說這句聽起來像是餐館招呼客人的臺詞,這個語氣也實在是太輕快了吧。
愛麗絲眨了眨眼,不知道是被誇了還是被調侃了,反而更用力地蓋上了印章。那一聲「咚」大得嚇我一跳,墨跡還濺出一點點到表格的邊緣。
「好久不見啊,露露。」
畢竟,即使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不是吧……
「好!」她立刻筆下飛快地寫了起來。
大叔被問得一愣,畢竟,這種問題也太過基礎了。
馬車駛出院子,輪子碾過雪泥時發出細細的「咯吱」聲。兩側的林子還披着厚雪,陽光透過枝丫灑下來,映在地上形成無數細碎的光斑猶如一片片碎銀。
那個冒險者愣了一下,好像被她的熱情嚇到,不過還是把背上的麻袋往櫃檯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那麻袋口被系得死死的,愛麗絲抓了半天沒扯開,最後直接雙手抱起來用力一抖,「啪」的一下散開,裏面滾出來幾塊沾着血的狼皮,還有兩根歪歪扭扭的獠牙。
「當然是一對一對算啊。」
等我們進了城,街道兩邊的店鋪門口掛着風乾的肉和醃菜,商販在門前掃着積雪。
愛麗絲拍了拍櫃檯上的木面,抬頭衝排在隊伍最前面的冒險者笑道。
進入城門前,路上已經能見到不少人影。有人揹着獵物,有人推着裝滿柴火的木車,還有幾個孩子在結冰的路邊追逐,比起前幾天安靜得只能聽到風聲的日子,現在的熱鬧讓我有種錯覺,好像冬天已經過去了。
「怎麼了?」
*
「好!你的登記完成了!」她把紙遞回去,語氣像宣佈勝利一樣。
第一個冒險者走後,隊伍很快又往前挪了一步。
實在是沒辦法,我只能呼喚他的名字。
愛麗絲在工作的時候,也完全可以用災難來形容。
那冒險者看着她的手法,忍不住開口:
「愛麗絲罷工了,把我抱上去吧。」
他把東西放下,聲音非常低沉渾濁。
他有些猶豫地,微微地點了點頭。
「……嗯。」
我剛想提醒,她卻一把蓋上登記本,抬頭笑得無比燦爛。
愛麗絲就這樣合上了眼睛,腦袋靠在牆壁上。
「謝謝。」我低聲說。
愛麗絲精神一振,飛快地拿起筆準備登記,可還沒寫兩個字,她就停下,盯着那堆獠牙發呆。
約爾先下車,伸手扶我下去。我這次沒開玩笑叫他「車伕先生」,只是輕聲說了句「麻煩你了」。他的手掌依舊帶着室外的涼意,可掌心卻感覺很是溫暖。還在外面,我們就能聽到木地板被靴子踩得咚咚作響,位於外面的委託佈告欄前擠滿了人,嘰嘰喳喳地討論着什麼。有人笑得大聲,有人皺着眉翻看手裏的委託書。
推門進去的瞬間,冷風被隔絕在外,室內的暖氣撲面而來,帶着木柴燃燒後的香味,還有一絲絲咖啡豆似的苦香,那是櫃檯邊新煮好的熱飲。
冒險者公會的門口,比我想象中要熱鬧得多。有人在卸貨,也有人拎着獵物的尾巴和角往裏面走,腳步急得像是怕錯過什麼好事。雪停了,大家的節奏都被推快了幾分。畢竟馬上就要面臨新年了,而且下一次下雪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多做些準備總是沒錯。
「第一次看櫃檯小姐這麼……生動的。」
「歡迎光臨——啊不對,歡迎回來!」
克萊麗莎正一邊熬着咖啡,一邊抄我打招呼。
「小姐,你是不是第一次幹這個?」
最後還是約爾輕而穩地抱我上車,輪椅被他放到車廂的另一側固定好。等我坐定,他又把毯子蓋到我腿上,邊角壓得很服帖。
雖然態度好像有點不太好,但也不怪她。
「野豬皮,兩張,外加一袋豬獠牙。」
「愛麗絲……?」
「哎呀,愛麗絲,你也睡醒了?」
登記完材料之後,她開始數獠牙的數量,本來應該是簡單的「二」這個數字,結果她手裏的筆一滑,寫成了個四不像的「3」,那冒險者在一旁看得忍不住笑出聲。
「好啦,交給我就行!」
廣場上的石像肩頭還壓着一層薄雪,有人靠在它的基座上喫烤栗子,香味順着風鑽進我的鼻子。
「……這些牙是成對算,還是一顆一顆算啊?」
下一個上來的是個身材壯得像熊一樣的大叔,腰間掛着半截鐵鏈,肩膀上搭着一張獸皮,看毛色應該是野豬的。那皮子在冬日的空氣裏帶着一股難聞的味道,大概是腥臭味,混着雪水滴在櫃檯邊緣。
大叔看了看我,我只能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反正,等他走後我會悄悄幫她改過來。
沒等我鬆口氣,第三個客人就走了上來。
這是個穿着斗篷的小個子青年,腳邊還放着一個用布袋裝好的木箱。
愛麗絲好奇地探頭,露出疑惑的表情問。
「裏面是什麼?」
「魔源水晶,三十塊。」
愛麗絲像撿到寶一樣把箱子抱上櫃臺,可一鬆手,箱子裏的魔源水晶就「嘩啦」一聲全倒在了櫃檯面上,亮晶晶地滾得到處都是,有一顆甚至滾到我這邊的桌腳下。
「哇——等、等一下!」她慌忙伸手去撿,結果筆從耳後掉了下來,啪地落進那堆水晶裏。她一手拿筆一手撿水晶,花了好半天才全部撿起來。
「三十塊,對吧?」
「嗯。」青年點頭。
她低頭開始數,一邊數着一邊嘴裏還唸叨:「一、二、三……十七、十七、十八、十七,咦?」
她邊數邊把數過的水晶又推回原來的堆裏,徹底亂了。只好重頭再數一遍,這次她格外小心,可數到二十九時,又被青年的一句「你數錯方向了」打斷。
我看她臉都憋紅了,差點忍不住笑出聲。
終於送走青年後,下一位是個戴着圓框眼鏡的文質彬彬的牧師。他遞過來的是一疊整齊的紙,上面是完成委託的各種證明。
愛麗絲接過來翻了兩頁,表情一下子變得很認真。
「請稍等,我覈對一下價格……」她翻出公會的價格手冊,一頁一頁找,翻得飛快。可是找來找去,偏偏找不到對方需要的那一項。
「露露——」
她悄悄地朝我這邊靠了過來,輕聲叫着我的名字。
「翻到附錄第二欄。」我小聲提醒。
「哦哦!原來藏在這裏啊!」她喜滋滋地翻到那一頁,可不看還好,一看直接喊出聲,「咦?價格怎麼比我記得的少一半?」
「因爲冬季任務價格會調整。」我說。
約爾走過去扶我上車,動作一如既往地穩。愛麗絲則在後面幫我把毯子鋪好,接着又小聲地說:
「露露,幹嘛——?」
她抬起頭,眼睛亮了亮,像是把這句話當成了最高評價。
「好了,我們去喫飯吧。」我說。
到了下午,愛麗絲還是跟往常一樣,這份工作真的適合她嗎?我有些懷疑,康拉德會長爲什麼要安培她這樣一份工作呢?不過,看着愛麗絲匆匆忙忙的聲音,以及滿腹熱情的樣子,我倒是覺得,即使不適合也沒關係了吧。她看上去,似乎挺開心的樣子。
我忍了半天,最終還是沒忍住笑出來。
「你上午很努力了哦,下午繼續加油吧。」
我想了想,沒有直接回答她的「不錯」,而是換了個說法。
我輕輕笑了笑,替她把歪歪扭扭的字補正,又把幾份寫錯的單據放到一邊準備重寫。
我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愛麗絲的頭髮,很柔軟。
「嗯,有點……」她聲音悶悶的,「不過今天我是不是做得還不錯?」
整個上午,愛麗絲的櫃檯上不是傳來「咚」一聲蓋章的響動,就是夾雜着「哎?不對!」、「等一下——」、「露露,這個怎麼寫來着?」的碎碎念。
偶爾有不趕時間的冒險者會笑着提醒她幾句,有的乾脆幫她把材料按順序排好;也有急性子的催促她快點。可無論如何,她都是一副認認真真想把事情做好、又手忙腳亂的模樣。
早起接單的冒險者們已經陸續出發,只剩下幾位坐在角落裏慢慢喫午飯的人,以及偶爾進來取暖的路人。壁爐的火噼啪作響,窗外的陽光透進來,在地板上投出一片溫暖的斑紋。
傍晚時分,公會里的喧鬧聲逐漸退去。
等到中午喫午飯的休息時間,她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像是剛經歷了一場長途奔襲。
*
也許真是這樣吧。
愛麗絲那邊終於也告一段落,她趴在櫃檯上,臉埋在手臂裏,金色的髮絲垂下來,輕輕晃着。
「小心長胖哦。」
「嗯!我想喫烤雞蛋!」
「困了?」我問。
不遠處,約爾已經在門口等着了。他倚着門框,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我們這邊,見我看過去,便微微抬了抬下巴,我知道他的意思。
我看着她那副認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我把手裏的最後一份文件收好,伸了個懶腰。
「呼——結束啦,結束啦!」
不過,即使不這樣,也沒什麼關係。
我笑着搖搖頭,把輪椅轉向出口。愛麗絲連忙跟上,順手抓起了自己的披肩。
「啊……對哦!」愛麗絲恍然大悟,一邊在本子上改價格,一邊還小聲嘀咕着什麼。
她像是小孩那樣,很嬌弱地說。
「至少,沒有人衝着你發脾氣。」
推開公會的大門,冷風帶着陽光的清冽味道撲面而來,街上的雪已經化得差不多了,水窪裏映着半邊藍天。
「我還沒胖過呢。」
「等我再熟練一點,你就可以安心偷懶啦。」
馬車就在不遠處等着,友友甩了甩尾巴,蹄子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脆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