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閒來夜話
《那個坐輪椅的櫃檯小姐 ~轉生ts無論遭遇多少不幸都會頑強生活下去~》 · 鈴風奈緒子 · 4963 字
第九章:閒來夜話
夜已經很深了。
我剛洗完澡,身上還帶着水汽,頭髮溼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從髮梢滑落,一顆一顆砸在肩膀和披肩上,涼得讓我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壁爐正燃着火,但那點溫度遠遠不足以應付這頭快滴出水來的頭髮。
我坐在輪椅上,抱着毛巾猶豫了好一會兒。用毛巾搓幹要很久,還不一定幹得徹底,關鍵是我剛發過燒,今天才剛好一點。現在感冒簡直等於自找苦頭喫,而且也太沒面子了,畢竟是沒有照顧好自己的身體。
我咬了咬牙,轉動輪椅滑出房門。
走廊的油燈還亮着,只剩幾盞昏黃的光,映得四周幽幽的,影子落在牆壁上被拉長,像一團黑色的霧。我特地壓低了輪子與地板摩擦的聲音,安安靜靜地滑到走廊盡頭,停在一扇門前。
我在門口猶豫了一下。
說真的,我是有那麼一點點不想開口的。
畢竟……
但既然已經來了……
「……算了。」
我輕輕敲了敲門。
門沒有立刻開,但我聽見裏面傳來一陣細微的「呼——哈——」的喘息聲,還有布料摩擦地板的輕響。
幾秒後,門開了。
我頓時明白那聲音是怎麼回事了。
他應該是在房間裏鍛鍊吧。
門只開了一半,約爾的額髮微微貼在額頭上,鎖骨上的汗水還未乾,沿着脖子滑進了衣領。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深灰色短袖,布料貼在皮膚上,隱約能看到胸口和手臂的肌肉線條。老實說約爾雖然看上去高高瘦瘦的,但出乎意料的,很有身材啊。隱隱約約能從沾染汗液的上衣看見腹肌的輪廓,這種程度的話,如果換做前世肯定很受女生歡迎吧。
他臉上因爲運動略微泛紅,還有點喘。
最要命的是,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男人身上特有的體溫和剛鍛鍊完的熱度,從門縫裏撲面而來。
「有。」
我低着頭,不敢看他臉。
然後,我後悔了。
——總之,是一種「男生味」爆表的空間。
「……露露?」
他的手指略微粗糙,有一點薄繭。
「……你皺眉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他一邊用毛巾草草地擦着脖子和額頭,一邊從角落搬過來一張椅子。
可越是這樣,我越是想戳穿他。
「嗯……?」
意外的乾淨,意外的整齊。
我見他這樣的動作,連忙開口:
我一邊安靜地坐好,一邊默默地觀察他的房間。
混合着汗味、木頭地板的潮氣味,還有一點點……乾燥的草藥味?那種洗過但還帶着點粗糙毛巾的氣息。
「……」
我腦袋瞬間空白了一秒。
他的手落在我頭髮上,帶着一點微涼的汗意。不是噁心的那種,而是溫度偏低、貼着皮膚時讓人心口跳一下的感覺。
爲什麼,現在?
「不、不用特地開窗啦……沒那麼嚴重。」
只是輕輕地,風的方向變了,從後頸往前額拂過。他走到了我正前方,蹲下來,一手扶住椅子扶手,一手伸過來撥開我額前粘在臉上的髮絲。
「啊,那個……」我舉了舉搭在肩頭的毛巾,別過臉去不讓自己盯着他脖子上的汗珠發呆,「頭髮沒幹,想拜託你用一下風魔法……」
他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輕輕的。
「……你每天都做俯臥撐?」
「還有負重蹲起,揮劍訓練,早上會繞院子跑三圈。」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子,「有哪裏……很亂嗎?」
「……不會麻煩。」
他沒急着動魔法,反而去打開了窗戶,這動作一氣呵成,完全沒有一點猶豫。
「我每天晚上會洗襪子。」
明明這股味道我應該很熟悉纔對……
我多少有點明白爲什麼前世有些女生喜歡肌肉男了。
他說不出話,也許是因爲沒料到我會在這個時間出現,更沒料到我會請求這種事。
「那你會對別的女孩也這樣嗎?」
「就是我每次都要拜託你,做這種事……」
他沒有說話。
我低下頭,想了想又說:
這人真的太老實了。
「在看你這間房意外地沒讓我嚇一跳。」
不是臭,只是……很、很真實的味道。
「……今天沒出去,就練得久一點。」
不是因爲他拒絕,而是因爲他的房間味道更濃了。
好在,哪裏好像沒有什麼反應的樣子。
我推着輪椅進門。
書桌上擺着一本筆記,上面夾着羽毛筆,一旁整整齊齊地堆着幾本歷史書和魔法理論。
牀鋪被疊得方方正正,沒有任何皺褶,被子還帶着一點剛洗過的太陽味。牆上掛着一副劍的圖解圖,不是什麼花哨裝飾,是那種冒險者手冊上纔有的結構圖,標了每個部位的名稱和重心線。
風的力量很輕很穩,從頭頂慢慢滑下,像無形的梳子順着髮絲一根根理清。我閉着眼,感受到那些風穿過髮間、脖頸、貼近肩膀的地方,又輕輕捲起髮梢。
「原來你是那種努力型天才……」
他這四個字,說得很輕,卻像砸在心口裏。
「你今天,鍛鍊得挺晚的。」我輕聲說。
果然是那種把「實用主義」刻進骨子裏的類型啊。
「……我沒有。」
「……你在看什麼?」
暖和,不刺。
不知是不是他的魔力太熟悉了,那股風不像自然風那麼毫無情緒,而更像是一雙手,一直繞着我小心翼翼地撫摸。
……都是自己說出來的,也不能咽回去啊。
「不是,是太整齊了。我以爲你會……至少有幾雙襪子在牀底之類的。」
由於他房間裏只有一個椅子,我都已經麻煩他爲我吹頭髮了,不太好意思,索性自己坐到了地毯上,讓他坐着椅子,這樣也能做到就是了。只是我回過頭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的決定是多有問題。
下一秒,一陣風魔法拂了起來。
「麻煩?」
指尖撥開發絲的時候,我幾乎能感受到他的指關節在耳後輕輕擦過。
「……」
他微微頓了一下。
「進來吧。」
他皺了下眉,聲音低低的,有些意外,但沒有特別慌張。
我仰頭看着他那雙沉靜的黑色雙眸,幾秒後他才低聲回應:
他語氣平淡,卻透着一種不假思索的謙虛。
他張開的雙腿,兩股之間的位置,正直直地對着我。
算你贏了。
他點了點頭,讓開門。
「……沒有別的女孩。」
「不是天才。」
有點想打他是怎麼回事。
他呆住了,沒接話。
我不禁在心裏吐槽:
「你會不會覺得……這樣很麻煩?」
下次還是不要用這種姿勢了,也太奇怪了。
我噎了一下。
他低下頭,一縷額髮垂落,他似乎意識到氣氛太安靜了,起身退開一步,風也隨之緩緩停下。
「已經幹了吧。」
我抬手摸了摸頭髮,果然柔軟而乾燥。
「嗯,謝謝你。」
他點了點頭,正準備後退時,我忽然抬起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動作快得連我自己也一時沒意識到。
他停住腳步。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身上的汗味……真的有點重,要不要再去洗一下?」
他低了下頭,耳根悄悄紅了。
「……嗯。」
我看着他那副侷促又認真記下來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真是……認真得可怕。」
他站着不動,眼神卻緩緩地從我額前落到我的眼睛上。
那一瞬,我覺得他的眼神有一點點不一樣。
不是喜歡、不是渴望,不是我前世所熟悉的那種情愛意味,而是某種……比那些都更謹慎、更難以說出口的東西。
像是在心裏生出一朵花,卻遲遲不敢捧給你看。
後來是約爾送我回到了房間。我們又聊了幾句,他好像意識到時間有些晚了,便跟在我耳邊說:
不知不覺中,我們聊起了工作上的事。
「你看起來不像睡不着,更像是計劃好的。」
她這副樣子真是讓人拿她沒辦法。
「說起來……你今天找約爾了對吧?」
她嘻嘻笑着又往我這邊蹭了蹭,被子裏的空氣因爲兩人的體溫迅速變暖,我甚至聽見她小聲的呼吸聲,細細地在我耳邊拂動。
「纔沒有,你完全搞錯了!」
「今天在公會啊——我跟那個新人冒險者對上了話,他說我笑起來很可愛。」
*
她穿着一件純白色的睡裙,胸前繫着一根黑色的緞帶綁成的蝴蝶結,光腳踩在地毯上,漂亮的金色頭髮已經鬆鬆地編成兩股,眼神亮亮的,像晚飯後偷喫點心的小孩。
「晚安,約爾。」
我縮進被窩,打了個輕輕的呵欠。
「露露,我可以進來嗎?」
頭髮已經乾透了。
今天也是長長的一天啊……
我把輪椅靠在牀邊,確認過窗子都關好了,壁爐也沒有問題,今天添的柴火應該足夠。我只留一盞小燈懸在牆上,發出柔和的黃光,便一邊揉着脖子一邊準備爬上牀。
「我看到你從他房間出來,還一臉……」
我頓了一下,坐起身。
我鬆開手,轉過頭看着他,靠在椅背上點頭。
我被她說得有點哭笑不得。
「……怎麼了嗎?」
他走出去,順手帶上了門。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慢慢遠去。
我看着她跳到牀邊坐下,半是無奈地說。
頭髮上還似乎殘留着風的味道。
就在我剛拉過被子準備閉上眼的瞬間,門突然響了。
她眉飛色舞地比劃着,眼角還帶着點得意。
「……晚安,露露。」
「那是看上你了吧——」
「一臉『剛被風溫柔吹過』的樣子。」
她語氣裏多了點撒嬌的成分。
「你就不能收斂一點嗎?櫃檯小姐要是太熱情,會讓人以爲你要附贈什麼服務的。」
「那個……今天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呀?」
我輕輕推了她一下。
「很久沒一起睡啦~我有點睡不着……想跟你說說話也行嘛?行不行~?」
她笑着鑽進被窩,動作熟練得像是已經練習過很多次。
下次洗完澡,再去找他吧。
我忍不住笑出聲。
她的語氣像撒嬌的小動物,我嘆了口氣。
是愛麗絲的聲音,輕快又熟稔,隔着門板都帶着一股釋放不完的活力。
「……一臉什麼?」
「我要是貓,我會可憐巴巴地扒着窗戶喵喵叫。」
「……」我無話可說。
我連連推開她,皺起了眉頭。
「嘿嘿,被你看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
我頓住。
她翻了個身,趴在我旁邊,忽然低聲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啦。」
「你還真是……」
「那是因爲他怕我記錯價格,順便寒暄一下。」
窗戶關得很嚴實,外面的風聲被隔絕得只剩一點點遠遠的迴響。壁爐裏的火焰已經熄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盞牆上的小油燈,罩子是淡黃色的玻璃,在夜色中投下一圈暖橙色的光,柔柔地籠罩在牀沿與窗簾之間。
我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着臉,看着窗外月光灑進來的地方,輕輕地笑了。
她哼了一聲,這算什麼啊。
「那是因爲他們要辦正事,順便說幾句。」我搖了搖頭。
我們之間隔了一點距離,卻又近得能感覺到對方的呼吸。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窗戶,外面月色清亮,風吹得紗簾輕輕晃動。
屋子裏很靜。
我翻了個身,用肩膀抵住她:
「哎呀,那不是更好嘛,讓他們多來幾次。」她用胳膊肘輕輕戳了戳我,「再說,你不也老是有熟客跑來找你嗎?每天都有人跟你閒聊半天。」
我讓開一點空間,看着她側身躺好,然後一下子鑽到了我的胸前,身上帶着一股沐浴後的清香,混着柔軟枕頭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微妙的少女體溫。
話音剛落,門輕輕被推開。
「……門沒鎖,自己進來吧。」
「你可別裝無辜。我今天看見那個賣魔獸皮的老獵人,交完材料之後還賴着不走,非要跟你講他孫子的婚事,講了快十分鐘!」
「別蹭了,你這習慣跟貓沒什麼兩樣。」
我用被子蓋住臉,只露出眼睛。
「就是好奇嘛。」她的聲音忽然柔下來,像貓的耳朵擦過我臉,「你是不是,有一點……喜歡他?」
我頓時心跳漏了一拍。
「我……纔沒有。」
「真的?」
「只是……他總是幫我,我有點……」
「依賴?」
「嗯……算是吧。」
她靜了一會兒,聲音輕輕的:
「可是依賴,有時候也是在意的一種。」
我沒有說話。
屋子裏安靜了幾秒,只剩被子底下我們貼近的呼吸。
她忽然笑了:
「不過你緊張成那樣,真是好玩。」
我一拳砸過去:「你果然是故意的吧!」
「嘿嘿,我只是想看看你臉紅的樣子。」
「你纔是臉皮厚……」
「不不不,我這叫社交天賦。」
「我不跟你吵了,要睡了。」
我翻了個身,故意拉開一點距離。
她卻一點一點地又貼過來,用手指碰了碰我背後。
「那他尾巴翹起來怎麼辦?」
我閉上眼。
沒過多久,愛麗絲的呼吸均勻起來,我在昏暗的光線裏也能隱約地看見她可愛的臉。
「如果約爾是貓,你會不會偷偷摸他耳朵?」
我怔了怔,忍不住笑出聲。
「你這什麼奇怪的問題啦。」
她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口:
而倦意也在那一閃一閃中,逐漸包裹全身。
那閃爍的頻率,彷彿跟愛麗絲的呼吸聲同步。
「……我可能會。」
「要不你來試試?」
「晚安,露露。」
「喂喂,露露。」
說着,愛麗絲就伸出手朝我的胸口襲過來,我連忙抓住她的手腕試圖阻擋。我們就這樣扭打在一起好一會,直到雙方都累了才停下。愛麗絲這人總是有用不完的精神,我有時候陪她都感覺跟不上。
我笑了笑,嘆了口氣。
「哇,你怎麼這麼兇。」
「認真回答——!」
「又怎麼了……」
房間內重歸寂靜。
「嗯。」
「我纔不要,我只摸你。」
我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月亮藏在雲後,星星一點點地亮着。
「……那我就拔他一根毛。」
「晚安,愛麗絲。」
「……好了,該睡了,明天還要早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