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志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4890 字
被水淹沒的校園中,有人正在划船。
“打擾一下,這是怎麼回事?”我問划船的人。
“啊,你說這個學校嗎?”划船的人脫下斗笠,向我們行禮,說,“我是划船同好會的成員,因爲發了大水,被困在學校裏,現在只能這樣啦!哈,還好食堂沒被淹掉。”
“其他人呢?”
“去其他世界串門了,交流點信息回來,不然咱會被虛無風暴吞掉的。你有什麼好玩的故事嗎?”
“我寫個字條吧,等他們回來你再讀。”
我在字條上寫下一個故事:
在某一所文丁三中,受困者全是扳手腕好手。他們靠扳手腕決定每天誰來做飯,誰來洗碗,誰來掃地,誰來給盆栽澆水。本是沒多大意義的扳手腕遊戲,與生活掛上了鉤。後來他們的世界與其他世界合併,結果他們上街買章魚燒喫的時候,說要與店主扳手腕,被警察抓了起來。
因爲統治者是文學部成員,幼年時因扳手腕受傷,從此極端痛恨這些沒什麼意義的體育活動,他在法律條規上寫道:
“不得扳手腕,違着要搬着課桌,繞鎮子走一圈。”
於是扳手腕好手們在鎮子上逛了一圈,之後只得偷偷地扳手腕了。
“拿着,小心划船,祝你平安。”
“也祝你們平安,再見。”
堆砌着山與河的校園中,有人在騎公路車。
我們在休息處找到了自行車社團的社長。
“你問我爲什麼要騎車?”他轉過頭去問社員,“有什麼原因麼?沒有?就這樣了。”
“可是,你們要創作什麼東西,才能令這個世界逃離虛無風暴呢?”
“我們每天都在做身體對抗,有訓練記錄的。說不定訓練記錄就是創作。”
“這樣啊。”
“如果你認識傑出的焊工,請轉告我。”
我在那支樂隊中找到了渦流。
我聽他這樣叫罵,只好端起笑容,說:“總比發了瘋要好,你有啥喫的嗎?我快餓死了。”
“對不起有什麼用?喂,楓三文,你來評評理,這是誰的問題?”
“這是以你爲原型的孩子,可以嗎?”
他接過字條,打量我們一番,說:“兩位怎麼走到一起了?我聽說楓三文先生獨來獨往,黎文緋小姐行蹤莫測,如今居然在一起旅行?”
最後還是請我們喫了意大利麪。
“啊,是動漫社的渦流嗎?久仰,可惜我已經封筆了,抱歉,”黎文緋說,“而且現在也不再叫黎佳佳這個名字了。”
“你家的那個小姑娘呢?”我問。
“有什麼不好?”我說,“求道也好,誤人也好,橫豎都是人,又不是什麼可悲的東西。你看,有些人說‘我永遠都不會結婚的’,到最後,不也成家生子了麼?做吧,有什麼不好?”
“不試試怎麼知道?”黎文緋說,“聽說特攝皮套對視野的限制很嚴重,跟盲打差不多。”
“那就走吧,別動肝火。”
“是不容易,那家公司才成立不久。老闆以前還賣過軍火。我們承蒙他關照,所以得努力些,這種日子都要工作。還好我手藝不精,部長讓我負責慶祝。”
“說真的,我也不想這樣。但文丁三中說不定真的有吸血鬼。”白色鬼影說。
“那你自己還有什麼想做的事嗎?”黎文緋問。
黎文緋走進房間一角,用力踹牆壁,喊:芝麻開門!
“當然是了。”
“不算辛苦,”她盤腿坐下,“也許我真該走上舞臺。聽說誠進那傢伙在搞特攝劇,我是不是應該參與一下呢?”
看上去很普通的文丁三中內,有好幾個樂隊在集會。
“不不不,誰能比你的夢想更重要呢?”
“戀個頭!我只是生氣,氣他不辭而別,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裏!”
黎文緋走出大門,我也正要跟她一道走,笑面助手叫住了我。
“我沒問題,”她說,“以前我還說戲子誤人,現在我也要成戲子了。”
“對不起。”
“呃,要我說的話,呃。黎文緋,你還算暗戀他嗎?”
“你們怎麼應付虛無風暴?”
有一支樂隊非常顯眼,他們沒人染髮,沒人抽菸,更沒人喝酒,老實得有點過分。
他沒有在意我的反應,只是淡淡地說:“沒想到她變成現在這樣,時間過得真快。”
“沒。我們又不是什麼戀人。”
他一點都不嚇人。
“我理解。”
“也不過數年而已,”她說,“這是我教的最後一批學生了。”
我們走進體育館,見傳武少女在其中訓導學生們。
霧中的文丁三中,若隱若現。
“不少,世界那麼大,又沒有邊境與國界,更不用上稅,生意可好做了。只要建築同好會的傢伙們有心,這樣的樓,這樣的城,想建多少就建多少。”
“滾出去!”
我和黎文緋走進學校,敲響了其中一扇門。
“校際公司的老闆叫我們演戲,”他說,“老闆說:服裝做出來當然要穿了,不穿豈不是浪費了。所以我們經常穿自己做的衣服表演,你看,我就這麼穿着,多嚇人呢。”
牆上開了道口子,下面是漫長的階梯,裏面傳出聲音:“我聽見楓叔叔的聲音了!”
四周被大海環繞着的校園,氣候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麼怡人。
渦流激動地點頭,其他成員叫她“該上臺了!”她應了一聲,戀戀不捨地跑開,黎文緋對她喊:“加油!我會聽的!”
“哦,這個啊,我最近在賣玩具,我們的世界在拍特攝片。他們讓我來當編劇。”
“我有我的罪,楓三文先生,”他低下頭,“要說我沒做過噩夢,那是不可能的。你瞭解誠進,也就瞭解我。我們向來把命看得很重,那時的確是需要我這麼做,所以我殺了自己的二重身,不容辯駁,可惜沒人審判我。我想過自殺,但沒那個勇氣,明白嗎?在這個有罪惡觀,沒審判者的世界,還真是難熬。”
“目前有活,有校際公司(在校園間運作的公司)拜託我們做活動用的衣服。”
“抱歉。”
“有些事需要一邊走一邊聊而已。”黎文緋的語氣不太友好,他聽罷,立刻改口說:“好啦,祝你們一路平安吶。”
“有多少像你這樣的人?”我問道。
在田園的中央,是一個小木屋。
一個又瘦又高的白色鬼影正在同我們聊天。
我和黎文緋在一旁參觀許久,等到他們解散,才與傳武少女對話。
“來了,”人應聲而出,見來者是我,說,“嘿,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又見我身後的女人,馬上閉嘴,若不是我用腳擋着門,他絕對把門關上,從陽臺逃走了。
“怎麼會讓你來當編劇的?”我們異口同聲問。
“你真了不起。我現在正在這座島上寫作,哪天有時間,請你來讀一讀我寫的東西吧。”
染着不同顏色頭髮的人們,手上提着樂器,在走廊上抽菸聊天。
渦流先是一怔,再是面露驚喜,最後開始大哭。
“幸會,你們過得好不?”裝備販子坐在我們面前,“雨城的日子真是遙遠,現在看來,還是做正經生意能讓人安眠。”
“哈,生氣,我?”黎文緋嗓門提了起來,“你個處男,跟我呆了那麼久,什麼表示都沒有!還在那像個木頭一樣什麼都不說!你還逃,逃,逃,逃到哪去了?嚯,想當記者,怎麼來這座海島了?你不說我還以爲高更住在上面呢!”
黎文緋飛速繪畫,一個拿着吉他的女孩躍然紙上,她簽了名,交給渦流。
“啊,我還想要簽名的呢。”渦流眼淚汪汪地說。
“現在我只能做些好事啦,”他說,“得給靠近虛無風暴的世界帶點東西過去,你們要是順路,能給我帶點不?”
“有機會就行,對了,她說你是處男,你們倆真的沒搞過嗎?”
“嘿,你們是在旅行嗎?我聽她叫你‘楓三文’,是那個楓三文嗎?”
如果在這裏說錯話,笑面助手的腦袋就保不住了。
“因爲我在文學部幹過事,好了吧?別用那種眼光看我,行不?”
“只是,一時難以接受。”我說。
“離開雨城多久了?”我問。
“稀客,稀客。”圖書管理員迎接我們。
“抱歉。”
“您辛苦了。”我說。
“是你們呢,”傳武少女說,“在雨城真是幫了大忙。”
“呃,”他猶豫再三,還是說出來了,“人格出了問題,嗯,多次阻止自殺,結果還是……”
“封筆是指不畫漫畫,又不是不簽名,”黎文緋不好意思地問我要來筆、紙和板,“想要什麼?”
“我不是,只是受困那天,正好萬聖節,我們班有活動,而我是時裝部的,把萬聖節服裝發完,有一套多餘的衣服,就穿上了。你看,今天正好是受困週年紀念,我就穿上了。”
“沒什麼好道歉的,這是必經的過程,”他擺擺手,“得得,搞得氣氛那麼僵,是你不好啦!”
“唉呀!你怎麼這樣!”圖書管理員叫喚,“我好不容易讓你們嚴肅一點的!這可是拯救世界的旅行,你們怎麼這麼輕鬆!”
“這樣啊,其他的人呢?”
在孤島上的文丁三中內,幾個人談天說地,對酒當歌,日出寫作,日落笙歌。
雨中的文丁三中,體育館中響着振奮人心的吶喊。
“你們兩個真的,嗯……”
“我能理解,”黎文緋對着面前的笑面助手說,“我當然能理解了,你看我頭髮都被你氣白了。怎麼會不理解呢?”
那一天的演出差點因爲渦流暈倒而告吹。
“我以爲你就是鬼呢。”黎文緋笑道。
“罷了,我也要回崗位上了。祝你們順利。”
在校園的一側,原本的教學樓成了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
“楓三文先生!你好,真是好久不見!”渦流同我握手,“那一位,難不成是黎佳佳大人嗎?”
“畫什麼都行!”
“抱歉,黎老師,我不是有意想逃走的。但是……”
“不容易。”
我寫下焊工的姓名,交給了他。
“請不要生氣。”
傳武少女點了點頭。
在校園的中央,有一座火箭發射臺。
“你們難得來嘛!”誠進拍着我的肩膀,“聽圖書管理員說,你倆最近非常忙,就沒有聯繫你們。來看看我們造的東西!”
“只是火箭吧?”
“是能在物理上前往其他世界的火箭!火箭上的觀測儀器可是傳來了不得了的東西。”
“星星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門吧?我早知道了。”
“唉!沒勁了哦,哥們。”
誠進帶我們到接待室,正逢董鈴和黎佳佳在採訪宇宙探索協會(從同好會變成多個同好會聯合的協會)的研究員,正是我之前見到的寸頭男。
“請問,現在的研究進度怎麼樣了?”董鈴問。
“還行,還行。”
“之後的載人航天工作,有預備的計劃嗎?”
“以往的載人航天與現在的載人航天不同,”寸頭男說,“以前是從物理上突破大氣層限制,天外的世界跟地表一樣,是宏觀而確定的,但現在不一樣,我們知道星星們是其他的文丁三中,但從觀測的體積上來看,不可能是完整的文丁三中,所以我們得出了‘大氣層外的物理性質極有可能是其他維度的法則’的結論。載人航天工作應該是不能做了,但我們的工作仍有助於探索這個世界,請保持希望。”
黎文緋小聲對說我:“說謊,他們也真是不容易。”
採訪結束後,黎佳佳與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天,其他成員建議我們去喫頓飯,這回不喝酒。在宇宙探索協會的校園中,居然開着一比一復刻的麥O勞,實在叫人好奇。我們進去喫了一頓,誠進說由他請客,沒人接話,他便急了,說:“我明明是重要成員,不貪污的話,每個月工資連請客喫麥O勞都不行!”
“我沒有信用點,誠進。”我說。
“我也沒有。”黎文緋說。
“老公,爭點氣呀。”董鈴說。
他只好黑着臉付錢。
飯後,我讓黎文緋找個地方休息,自己與黎佳佳聊了會天。
“世界真是寬廣。”她說。
“沒那麼急。”
“沒關係的,我很好,現在也過得不錯,”她說,“你會回來吧?”
他戴上了斗笠,回答道:“我希望能風平浪靜地過下去。”
“是的,校園小說已經完結了。也給其他世界的人讀過,我自己身爲作家的夢想已經實現,現在我要當一個合格的攝影師。”她說。
攝影師,很好的夢想。
自行車社長雙手抱胸,裝模作樣地點頭。
傳武少女睜開雙眼,厲聲說:“世界和平。”
“我會。”
黎佳佳輕輕抱住我,說:
傳武少女閉上雙眼,靜待發問。
裝備販子沒有猶豫,溫柔地說:“我想贖罪,讓所有人能快樂地活着。”
白色鬼影轉身回頭,在那立定不動。
白色鬼影走了過來,站定說:“我想做出好一些的衣服,精進一下技術。”
“現在沒有,”她站起來,“時候不早了,你和黎老師應該要出發了吧?”
圖書管理員端着空盤,一臉不滿地聽着。
“你自己都說過了,我不能跟你們去的。不過,我也沒想着要跟你們走,”黎佳佳垂下眼簾,說,“我現在已經滿足了。”
“是麼?”這話從她嘴裏蹦出來,屬實有些反常。
“我希望你能幸福。”
渦流暈暈乎乎地,搖晃着說:“我想唱歌!”
“對你來說,夢想是什麼?
渦流扶着額頭,抱着吉他看我。
划船的人捏着斗笠,默許我的提問。
笑面助手若有所思,平靜地說:“我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黎佳佳走到我的身前,與我對視。
他摸了摸自行車的握把,認真地說:“我想騎得更快,比任何人都快。”
我不禁發問:“你,還有探索其他世界的心情嗎?”
“那就去吧。”
“不,稍微等等,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裝備販子沒有拒絕,微笑着待我發問。
圖書管理員放下盤子,嚴肅地說:“我要建立屬於我們的烏托邦。”
“是啊,我們正要繼續旅行下去。你想不想來?”
笑面助手波瀾不驚,一副無所謂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