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災難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2810 字
時間往回倒退幾小時。
此時黎佳佳還在醫務室裏照顧董鈴,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訪客坐在我面前,喝着我泡的咖啡。
「新聞部就是好。藏的油汀放了那麼多年還能用,」他說,「不過,還是叫暖氣比較合適,大部分小孩子根本不懂這玩意叫啥。」
「錯了,知道油汀的人不少,」我喝了口咖啡,「只是這個詞念起來不舒服罷了。」
「嘿,是麼,你是新聞部部長嗎?」
「你看我像嗎?」
他自上而下仔細打量了我一番。
「很像,你比新聞部部長還像新聞部部長。一個人長得像部長,說話像部長,行爲像部長,那他就是部長。」
我無奈地看了他一眼,從旁邊的紙堆裏掏出介紹單,丟到他的面前。
「哦,還挺正經的嘛,」他說着,將介紹單速讀了一遍,「真是漂亮的女部長。」
「羨慕吧?」
「不,那倒不至於。」
「好了,閒聊差不多聊完了,該聊點正經事了。」我把咖啡杯推到一邊,雙手平放在桌上。
「你要審問我嗎?」他笑了。
「開玩笑,你連名字都沒告訴我呢。」
「我沒說嗎?」他晃晃腦袋,頭上的雜草跟着甩動,「我是文學部部員,名叫徐誠進,你想怎麼叫我都可以。」
「行,誠進,我要先確認一些事。你是哪一屆學生,哪一個年級的?」
「還挺嚴肅嘛,」他撇了撇嘴,「2008屆,高二。」
「我是2010屆的高二生,」我說,「真不想叫你學長。」
「無所謂,反正我們活過的年歲差不多,就是同輩的人。」徐誠進擺出一副大度的模樣。
「你是失去世界的人,可以殺掉我們奪取這個世界,」我摸索着他心中的黑暗,「沒錯吧?」
「誠進,」我叫他的名字,「當你敲門的那一刻,在思考什麼?」
良久,我開口道:
「你有什麼想法嗎?」
「陸泉兒,你住了多久?」
預想中的叫喊與請求都沒有出現,外面只有可怕的沉默。
「嗯。」
「嘿,」誠進說,「根本沒什麼事嘛。」
誠進抱着頭思考起來。
「沒有,我想是沒有的。門不會自己開關,也不會憑空冒出熱氣來,」他想了想,「我每天可都有散步的習慣,經常在社團活動層溜達,而且我可是住在新聞部裏的。」
門外究竟發生了什麼?
「與其他世界相連。」
「我雖然怕冷,但腦子還是一樣會轉的,」他說,「門後可能是原來的世界,也可能是與我相似狀態的人,你回應的那一瞬間我就意識到了。你想檢驗我的精神狀態,而我也通過問題明確了你的精神狀態。至於生活條件,我只能揣摩出個大概,具體情況開了門才知道。」
當然有了。
「行了,行了,」我不打算和他吵,「反正那時我還沒入學。」
「用炸藥破門,再以火力覆蓋,確保裏面的人死光光。」
於是我說:「我們的世界在前進。」
校園的停電,簡直就是對他的逐客令。
「你只管抓好簾子。」
「沒問題吧?」誠進問我。
「總之,在停電後,我四處找能取暖的東西,在快要凍出毛病來的時候,發現新聞部的房門下面在冒熱氣,」他指了指活動室的大門,「然後就遇到你了。」
我將窗簾挪到門下,讓它從門縫中穿過。疊起來的簾子很厚,塞入門縫已是相當勉強,門鏈發出不妙的響聲。
「我的學校沒了。」誠進說。
「那不是完了嗎?我們隨時處於可能失去居所的情況,這樣子精神遲早會堅持不住的。」
「身子差不多捂熱了,我得回去看看請況,謝謝你的咖啡。」他推開椅子,起身就要走。
門外,是一片巨大的荒原。苔蘚與矮草棲息在大地上,白而灰的天空籠罩着一切。地平線就在不遠處,模糊而深沉,將我們的精神與思考拽入其中,卻什麼也尋覓不到。
「不止如此。」
「瞭解。」
「不知道。」
「被關了幾周的高中生可不會那麼呆,」我說,「會變成求生的獵人,在黑暗森林中流浪的獵人。」
「原來如此。」他鬆了口氣。
「我有非常,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
「在此之前,你有發現我們的世界嗎?」
「誠進,我們的世界,到底相隔多少距離?」我說。
「你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空間上無法衡量,時間上相隔兩年,」他說,「只有這些嗎?」
我將門猛地一推。
我重複了一遍他說的話:「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們才能活下去。」
「別說傻話,」他說,「你這人有時候真的有點噁心。」
「你等下,」我站起來,「先把窗簾取下來,綁在身上。」
他在思考什麼呢?
他推開門,門外仍是冬日的走廊,我回頭確認窗外,雪仍下個不停。
「五週。」
「你的世界停電了,」我說,「知道大致原因嗎?」
「小偷。」我下意識地說出感想。
我打開門。
我希望他是對的。
「天氣變化了,日出時間也變化了。」
「並不,」他說,「即便學校的大部分東西會復原到前一天的6點鐘的狀態,也不能斷定停電是異常的。說不定當時只是處於某種隨時可能斷電的狀態,而我的運氣倒是相當好,住了六週都沒斷電,直到今早爲止呢。」
他是對的。
我們的大門處在四層樓的高度上,誠進在關上門的瞬間就落了下去。如果不是窗簾,現在他就不會氣喘吁吁地吊在半空中,而是會成爲荒原的一部分。
無聲的枯萎海洋。
「但大部分高中生都很呆,」他說,「不會想到這一步。」
簾子瞬間被拉緊,拉伸,巨大的力量幾乎要把活動室的大門撕碎。
誠進喃喃道:「我的學校堅持了六週,六週時間,被什麼東西摧毀了。某樣東西撕碎了供電,越來越近,隨後安全出口出現,我逃了出來。安全出口不是單向的,我運氣很好,出口的另一側有個聰明人。」
他說:「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們才能活下去。」
「開門。」
「沒錯,」我拍拍手,「對於門兩側的人而言,我們不得不思考,你究竟是從更好的地方來的,還是從更差的地方來的?你的精神如何?你是否提前知道其他世界的存在?假如知道,那我們就會陷入無限猜疑的循環。你可能是個殺人狂,也可能是個和平主義者。我或許缺乏物資,也或許富得流油。」
「我要是知道,那我寧可去給別人修空調也不要上學啦。」
徐誠進愣住了。
「有條件嗎?」
「幹什麼?」
「那究竟以什麼方式交流才能保證自己是安全的?」
「上來!」
「問題是,你們的學校也會變成這樣嗎?」
我們哈哈大笑。
不像是在說謊。
「什麼樣的?哦,原來如此,」誠進腦瓜子飛速運轉,「這裏是2011年的文丁三中,我的是2009年的文丁三中。我在冬日受困,沒有下雪,環境條件都固定在我受困的那一日,日出日落時間沒有變化,校園的一端連着另一端,永遠無法逃離,還有什麼需要確認的嗎?」
「去你的,」他罵道,「新聞部的條件那麼好,給受困學生用用怎麼了?文學部連活動室都沒有!」
我用盡全身力氣,拉動窗簾,將他拖了上來。
我不知該怎麼回答他。
「不對,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雖然很有道理,但我不能苟同,」誠進說,「我們是個體,更是心智不健全的個體,腦袋裏都缺根筋,就像校園小說裏寫的那樣。缺根筋的傢伙只會做傻事,我們不是獵人,是穿越大草原的拓荒者。」
無機質的聲音,無生氣的聲音,平靜得不能再平靜,卻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悲哀。
「前進?」
「我不好說,應該沒有更多的信息了。」
他在迴避什麼東西。
荒唐的信息沙漠。
「不要解開窗簾,我會把門關上。」
地平線正離我們越來越遠,恐怖的白色天空愈發廣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