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题
《校园小说 School/Fiction》 · 骷髅人 · 4405 字
这是个即将灭亡的城市。
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人们,已不会再自豪地称自己的城市为“不落的永雨之城”。无论他们的见识如何,都已明白,结束的日子已不远了。
这座城市的气数将尽。
我们在校园小说部的活动室内,讨论了许多东西:在城市的街道游行,散播充满希望的小黄书,办写作比赛……诸如此类的想法,不过是希望城中的学生们能再一次把目光汇集到新事物上,再一次创造出美好的故事。
可图书管理员的那句话在我的脑海中徘徊。
“即便给这座城市续命,它的生命也马上要走到尽头了。”
这句话的含义似乎不只是字面上的。
我又回想起笑面助手的标签理论。那番理论充斥着漏洞与无序,根本算不上什么正经玩意,目前的状况应该不是因为学生身上的标签所致。
续命的暗示。
标签的隐喻。
“讨论先告一段落。”黎佳佳如是宣布。
我总算能从思考中抽出身来,问身边的徐诚进:“你还记得那个助手所说的标签理论吗?”
“你之前还跟我介绍过呢。那是鬼扯的东西吧?”
“是啊,”我说,“你当时不在,我没有当面反驳他的理论,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了几句。”
“干吗?”诚进问,“你连超未来人类都敢驳斥,怎么遇上自己就哑火了呢?”
“嗯……”我思考片刻,“我的确是害怕了。”
“嚯。”徐诚进摆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黎佳佳看到我们交头接耳,拍了拍桌子,说:“你们俩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黎佳佳,”我难得叫她的名字,“我打算去校园漫画部一趟,你和董铃先去吃饭吧。诚进,你愿意跟我来吗?”
“咱当时可没能跟另一个陆泉讲过话,”诚进摩拳擦掌,“肯定会很有劲,当然要去了。”
人逐渐成为这个岗位上的一员,被义务与责任驱驶着,越来越多的学生逐渐忘记了原来的名字,在社会上的角色扮演对人逐步曲解与异化,没有任何第三者有义务缓解这一进程,而学生自己却有义务处理它。
与其他世界继续合并,也不见得是什么好办法,其他世界进来的二重身们,会被永雨之城的居民如何对待?
我的天哪。
为了不被他人所杀,我们所有人都像傻子一样地活着!缺乏生气,被标签依附着!这就是标签理论的真相。
图书管理员曾对我们说,“相对孤立的信息圈子才是生存的正道”。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的呢?假如他和我面前的这位画师一样,已观测过无数可能性中的无数陆泉们的结局,就一定会明白我的思考方式。
“等下,”诚进说,“你曾是图书管理会的一员?”
“你们有什么事?”笑面助手问我们,“我想,图书管理员已经找过你们了吧?”
“前领导者、前管理员、装备部与武术部的二重身们的社团,究竟会有多大的能量?我们究竟能否相互合作?你真的没有那么想过吗?”
“唉,”黎佳佳收起资料,起身,牵起董铃的手,“你俩说话当心点,别搞砸了。”
趋同演化的社会个人,封闭的永雨之城,还有迟早会来的虚无风暴。
相对孤立的信息圈子绝不是什么正道。正因为彼此孤立,才会产生如同永雨之城般的将死之城。
“当然会。”她笑着说。
“现实也是如此,只不过无限的寿命让我们忽略了这一点,”画师安慰他,“还有别的想法吗?”
“这不是理论,这是某种情况的成立条件,”我与那名画师四目相对,“诚进,你提到了‘多样性’这个词,非常好。生物的多样性取决于基因,而在这间活动室里的两个陆泉具备相同的基因。与之相似的是,人的多样性取决于个人经历,问题就出在这里。”
那个人说过什么话?
“害怕被发现的我,招摇过市的他,都有反抗的心思,”画师说,“我们曾是同事,现在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是。他反对图书管理会独占技术,更反对图书管理会对一些具备探索技术的社团的制裁。你有所不知,图书管理员是能利用先进技术强迫学生服务他们的。只是大部分人有良心,而有良心的家伙们又带着点私心与怯懦。”
从某个时刻起,我们的命运已被打上了标签。”
只要念头一产生,意志的摇摆只会愈演愈烈。
等下。
“这一听就不对头,”徐诚进说,“标签理论建立在少数个例上,为何学生不能追求自己的多样性呢?又为何不得不离开同伴?在我们校园小说部内,就没有正经写小说的人呐。”
笑面助手泡了几杯咖啡,而画师继续向我们解释。
“不对!”诚进大喊,“那这座雨城是怎么回事?这座雨城在一定程度上模拟了外部环境啊!”
“真的,以前的我怎么那么过份啊?”
“图书管理会拥有超未来的科学技术,这件事,那位常驻在这的图书管理员已经跟你们说过了。组织最有代表性的技术便是信息熵观测能力。如果拥有不同经历的我和你们家的黎佳佳掏心掏肺地对话,我不敢想象他们会发现什么东西。只怕是会把我抓回去。”
“没错,”画师说,“但仍满足刚才的条件。被摆在封闭环境中的,被打上不同标签的,相同的学生们,在这座雨城中,尽情地释放自我。恐怕创造这个世界的某人实在过于恶趣味,竟然让一群高中生被关在一起,你能想象发生了什么事吗?”
“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吗。”我叹气道。
“没有解题办法了吗?”我问。
“我是部长。”笑面助手如是说。
很接近答案了。
在我思考的时候,徐诚进得出了他的答案:“重新利用校园边缘的墙体,将社团分隔开,在风暴到来之前应该能将二重身们分隔开,接着让各个社团以原有的方式进行创作,让永雨之城分裂。”
“这是别人给的东西,我怎么知道。”诚进没好气说。
“怎么会这样……”诚进说,“这难道是世界的新陈代谢吗?一定要把旧世界淘汰掉?”
从底子上已经死透的城市。
“嗯。”笑面助手轻轻点头,坐在他身旁的画师握着他的手,盯着我们。
“可不管怎样,放弃永雨之城的计划是不会改变的。”画师又说。
“二重身有相互理解的可能性,也有共同思考的可能性,更有信任彼此的可能性,”我说,“这位助手,不,这位陆泉,你怎么看?”
“这么说来,”我说,“那位图书管理员的立场,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了。”
“在讨论图书管理员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我说,“是有关标签理论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将紧密结合的永雨之城重新分隔开,就能解决眼下的问题了吗?
每一日的封闭生活不断地给予学生乏味的压力与痛苦。
分裂也好,合并也好,都无法将这个问题解决。
“你到底想说什么。”笑面助手站在画师前,摆出与我相同的表情,用与我相同的语气说。
“这是暗示,”我说,“标签理论不是重点,更不是什么严谨的讨论,只是对同样身为陆泉的我的暗示。”
所有的,被校园生活分化的相似个体被放到不同的封闭世界中生活,与真正的外界隔离。经过顺利或不顺利的演化后,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我身边的这位助手的最终形态,不过是一名在世界间穿梭的记者而已,你也会变成那样。你身边的那位作家先生,最后也将成为在茶室中梦呓的孤独作家而已。这一切都证明了一件事。
画师站起来,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继续说:“二重身在这座城市里普遍存在,正如你发现的那样:相同的学生,不同的标签。我再加上一条:封闭的环境。经过我这近百年来的观察,我敢说,学校就是个不完整的社会生态圈。
此时此刻,那位画师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语调、气息与我熟知的那位黎佳佳完全不同。
一个学生若诚心想放弃自己的梦想,追逐新的事物,只有“离开原来的同伴,寻找更加合适的团体”这一条路可选。他们与同伴的交流过程,最后都会以分道扬镳为结果。交流的过程可持续数周乃至数年,放弃的念头或许会消失一阵,可终究会卷土重来。
“助手先生,”我接着说,“尽管你能装出阳光般的笑容和语气,但语言中的细节,还有说话的方式,归根到底与我是一样的,我能感觉到。可那位黎佳佳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极力避免让她与我的部长交谈,究竟是为什么?”
校园漫画部的交稿日刚过,笑面助手与画师正相互依偎着,读着从图书馆借来的漫画。
“你猜一猜。”
“怎么了?”笑面助手一脸疑惑。
“好了,几位,”画师摇晃着椅子说,“请让我继续说。我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还是黎佳佳。虽然两个陆泉都不那么觉得,但我的确就是黎佳佳。我与黎佳佳们拥有不同的经历,曾经在图书管理会工作过,最后也回到这个地方来了……”
“你如果闲得发慌,可以试试,”画师拿出一件仪器,“老样子,反信息器还是得开着。”
“交给我们就好。”
笑面助手松开画师的手,站了起来。
画师在一旁补充:“这是二重身现象的处理方式之一,或许在某个世界中尝试过,但在永雨之城,动手比合作的风险要小,因为这座城市的居民足够多了。现在居住在这座城市的二重身们都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被取而代之。”
“总编大人,我家的助手是个爱抱怨过去的人,他讲的理论不过是个夹带私货的引子。”
笑面助手一言不发。
陆泉看着我,只是说:“唉。”
“我和这位陆泉拥有几乎相同的经历,因此身上一定具备相同的特质。这是我在交谈时,最能直观感受到的东西。二重身们——请允许我用这个词来指代——同样如此,我们在这些封闭校园内的生活使我们产生了一些区别,但最后所有人都会走上趋同的道路。这是二重身的命运,也是必然争斗的原因。”
“这么说,”我指了指画师,又指了指助手,“她是书法部回归的画师,那你岂不是……”
“答案之一,有可行性,很理性的选择,”画师说,“你觉得我的助手没想到过吗?”
“这么说来,难道其他后期进入这个世界的学生已都被……”
“简直就像是在社团招新一样。”诚进说。
“你能把理论再说一遍吗?”
而后是另一个结论:
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们才能活下去。
这和原来的世界不同,几乎完全相同的人过着其他完全不同的生活,‘我要取而代之!’的邪恶心思完全不会因为良知与理性阻拦而消失不见,最后二重身便会互相杀戮,直至剩余最后一人。
“诚进的录音笔为什么一点影响都没有?明明当时我们活动室的灯都被波及到了。”我说。
“超微型反信息力场发生器,好几分钟前就激发了,”“让你们回归现实?我有那么小心眼吗?”“只听过一堂课,就能对组织产生如此清晰的认识,在一众创作者——不,在一众受困学生中,你已算十分优秀了。”
“你的那位画师,”我说,“非常异常。”
笑面助手说:“近五十年前已经这样做过一次了,我们最后还是与其他世界汇合。我无论如何规避,都只会有同样的结果。”
诚进拿出录音笔,播放,里面传出图书管理员的声音:
“画师小姐,”我说,“反信息器不会对电器产生影响吗?”
“你还真敢猜,”笑面助手说,“怎么看出来的?”
“二重身的杀戮,无底线的独裁。我想,助手先生也成为过领导者。”我说。
笑面助手只是说:
“画师小姐,”我问,“你放我们四人进入永雨之城,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画师垂下眼帘,沉默不语。
“只是拒之门外而已,”画师说,“我和那名管理员都有这个能力。”
“我讨厌官话,你却主动跟我提起来,”我说,“在领导者的岗位上,不得不那么做。”
“没问题。”
“还记得吗,朋友,”笑面助手说,“我说过,有个书法部的家伙从我们部退出了。而校园漫画部可不止成立过一次。”
一个受困的学生,明明尝试什么爱好都可以,但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割舍最初的梦想,一旦放弃,便会失去生存的希望;若要改变,则又会被伙伴劝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