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夏日午後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3620 字
進入夏日的契機在何處?
是圖書館內忽然多出的幾本書籍,還是由少年少女們演繹的青春故事?
誰都不知道。
董鈴把筆筒當成說書人的醒木,往桌上狠狠一拍,昏昏欲睡的徐誠進像彈簧一樣地從位子上彈起,他捂着胸口,抱怨說:「我心臟病要給你敲出來了!」
「誰叫你在那睡得跟個豬一樣!我第一次見到能3秒內入睡的蠢貨!」
「誰叫你的開場白像坨屎!換隻牛蛙來聽都能睡着!」
兩個人吵了起來。
董鈴同學在爲校園小說部練習採訪、播音、表演等沒什麼用的技巧,我們出於好心,坐在臺下聽。沒想到剛開始就出幺蛾子。
房間內的氣氛說好不好,說壞不壞,劍拔弩張總比一潭死水要好得多。
我與黎佳佳從房間中脫身,來到操場,享受着初夏的氣息。
從我們在書架上發現新書至今,夏天已在校園四周停留許久,換言之,名爲「文丁三中」的大船正在夏日中漫無目的地航行。
我原本對這個世界運作的看法是:每當我們遇見新的人,這個世界的時間就向前一步,可如今看來完全不是這樣。誠進的半篇故事推動了世界的前進,另外半篇故事給我們帶來了夏天。
「我們的故事,該什麼時候告訴他們呢?」黎佳佳向我徵求意見。
「董鈴沒問過你嗎?你沒告訴她以前的故事嗎?」
「沒有,」黎佳佳搖搖頭,「董鈴有時候挺脫線的。徐誠進呢?他沒問你嗎?」
我也搖搖頭,說:「自從我們發現這個世界是由故事驅動的那一天起,他跟我說話時都有點結巴了。」
「你倆又在想什麼呢?」
「他應該想把故事留到逃離風暴的那一刻,」我說,「摧毀他校園的風暴不知何時會來,我們要做好準備,到時候我會邊找安全出口邊講故事。」
黎佳佳張開嘴,剛想反駁什麼,又縮了回去,小聲說:「你的話,應該真的能邊逃命邊說書。」
「別把我當成什麼怪人。」我說。
「我希望我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十五歲男孩。」
「是麼?」
「又說我笨了。我聽徐誠進和董鈴說,你誇我是個天才呢。」
「可以。」
「你怎麼不誇誇我啊?普通人可做不到!」
我們的兩位部員看起來相當有熱情,從教室內一路討論到教室外,如果真的是一直在爭吵的話,恐怕會立刻解散吧。
「沒,沒,」誠進擺擺手,「腳滑摔下樓梯了而已。」
「幹嘛囉,這麼兇。」黎佳佳後退一步。
又是沉默。
董鈴低聲說:「他自己活該。」隨後輕輕用手指捏了下誠進的腰。
「校長真是個自私的人,」黎佳佳說,「他喜歡看動畫,就給動漫社安排了一個專門的活動室,絲毫不考慮其他社團嘛!」
「喂,手拿出來。」
我看了眼黎佳佳,黎佳佳看了眼我。彼此的表情都不好看。
「是啊,太難喝了。」
「那個我不會忘,」黎佳佳笑起來,「太難喝了。」
我與黎佳佳走進教學樓,攀上樓梯,前往社團活動層。
「唉,」黎佳佳從口袋裏拿出小記事本,寫了幾筆,「今天是校園歷第7周,沒什麼新奇的故事。」
沒有回應,沒有回應,沒有回應。
我們一步步地走到走廊的盡頭,面前的大門安靜地佇立於此。
「我沒聽見,」黎佳佳收起記事本,「我覺得你看書看得腦子快出問題了。」
「你真是閒的。」我爬上操場前的講臺,仰望着空中的白雲。
沒有一間活動室有回應。
「一碼歸一碼。」
「時間居然過得那麼快,」我算了算天數,在我們生活的前五週,學校停滯在十二月,而後僅通過兩週時間便飛到了五月份,說不定其中還略過了好幾個春夏秋冬,「我們到底應該算是幾歲呢?」
「陸泉。」黎佳佳輕聲念我的名字。
「行了,別抱怨了,我要敲門了。」
我猜,以誠進的性格,應該會主動幫董鈴改進纔對。至於董鈴究竟有沒有心思聽誠進的話嘛……這個,從現場狀況來看,我想她是半途後悔了。
誠進和董鈴都接觸了地面,證據是董鈴身上的白襯衫沾滿了灰,誠進則應該如他所說的那樣「腳滑」了一下。
「月份沒什麼意義,以前的公曆對我們的生活也沒什麼幫助,所以我將我們受困的那一天定爲校園歷的第0日,方便記錄嘛。」
這傢伙,淨做些不正常的事。
黎佳佳伸出雙手,手上的筆記本已記滿了我剛纔的推測。
「腳滑摔下樓梯了而已。」
我在她身後勉強跟着,到達社團活動層後,她總算停下腳步。
「照日出時間計算,現在是往常的幾月啊?」
我說完,發覺黎佳佳雙手放在背後,不知在幹什麼。
事故現場應該就是這裏了。
「陸泉,你想家嗎?」
「你不要做傻事。」我說。
「別擔心,我們可不會遇到沒辦法的情況,」黎佳佳不知從哪來的自信,「只是,在這所學校里居住的時間一久,我竟覺得過去的生活離我們越來越遠。我已經想不起家門口小喫攤的味道了。」
「我也是,我連你媽媽的咖啡是什麼味都忘了。」
「算你厲害,行了吧?要是這些話給那兩個人看見,我會被他們煩死的。」
我正要奪過筆記本,黎佳佳一個鷂子翻身,從我身側閃過,一下往樓上躥去。
不會吧?
「天氣晴朗,偶有白雲飄過,風速緩。」她記錄着。
「那肯定啊。」
好熟悉的聲音。
黎佳佳走到一半,俯下身子,撿起幾樣東西。
「陸泉,下一場採訪,你認爲會在什麼時候到來?」
門邊的牌子上寫着「動漫社」。
誠進做作地喊起來:「痛啊,董大姐,看在我幫你改劇本的份上,您能不能高抬貴手呀?我可是傷員吶。」
這是不太牢靠的推測,你不要太當真。
「五月下旬,」她說,「對於文丁來說,已是夏天。」
「幹嘛了啊?」黎佳佳喊,「徐誠進,你被董鈴揍了?」
沉默。
「誰叫你的推測那麼像校園小說的內容。」
「你開始用校園歷統計了嗎?」
「像你這樣,做什麼事都不猶豫的人,爲什麼當時沒選擇自殺呢?」
「你想聽我的推測嗎?」總覺得,我們比起校園小說部,更像是推理小說部,動不動就做些拙劣的推測。
「得了吧你。」我坐在演講臺的臺階上,任憑五月的風吹拂着。
「行啦,陸泉,我答應你,不把這件事傳出去,」黎佳佳笑眯眯地說,「正巧,現在是下午2點多,如果有人住在活動室裏的話,那這會兒多半在休息呢。文丁的初夏那麼熱,待在空調間裏可舒服呢,要是這時候有人來敲門的話,肯定會覺得對方是個混賬吧——」
「說唄,陸泉,」黎佳佳把髮圈放在我的手上,「你的推理再拙劣,我也會聽完的。」
「我當然想。」
「我們究竟能不能逃離這所學校?如果真的沒辦法的話——」
「得了,我來敲門,行了吧。」
「好欸!」
「這是董鈴的髮圈,還有她的臺本,」黎佳佳將髮圈和臺本拿給我看,都髒兮兮的,「爲什麼會掉在樓梯間的中間平臺上?」
黎佳佳的筆記本上記錄着有空調的活動室,我聽從她的指令,一間接着一間地敲過去。
「因爲你太笨了,所以用不着想這種問題。」
現在,重要的地方來了,還記得剛纔誠進說的話嗎?
我們目送他們離開,我問黎佳佳:「剛纔那句話,真的是誠進說的嗎?」
我們看向聲音的源頭,是徐誠進與董鈴。誠進一瘸一拐,鼻青臉腫;董鈴則一身灰塵,臉被雜亂的頭髮遮住。
「哪位?」裏面的人喊。
誠進要求董鈴把臺本拿給他,他會對臺詞進行改動,而董鈴正在氣頭上,肯定說了幾句氣話。誠進便打算出門,讓她一個人冷靜一下,董鈴的上進心不允許她毫無收穫地放任誠進離開,於是跟在誠進後頭,手上肯定捏着臺本。
「你想念以往的生活嗎?」
「什麼話?」
之後,她連臺本都顧不上,頭髮也不打理,就扶着誠進往醫務室去,正好遇上我們。
那兩人之前的樣子,無疑是出了什麼意外。
「不知道。」
一個聲音響起:「我希望我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十五歲男孩。」
「我們都認識那麼多年了,誰不知道你會幹嘛!是不是在偷偷記筆記啊!」
「我們之間講什麼故事都沒用,」黎佳佳卷着自己的頭髮說,「是因爲我們太熟了嗎?」
「怎麼了?」
董鈴微微轉頭,把臉對着誠進。
「是啊。」
董鈴扶着誠進,朝我們走來。
「不知道。」
我不能放下你不管。這種話我說不出來,實在羞人。
董鈴同學失足滑下樓梯,我們的誠進同志不幸地被壓在下面,因此他摔得更嚴重,而董鈴只是沾了點灰。
「得了,姐,我錯了,我錯了。」誠進服軟,被董鈴攙扶着走向醫務室。
他這可算是小聲的抗議。誠進刻意不帶主語地說這句話,八成是在挖苦真正腳滑的人。
「能陪我去敲門嗎?」
我敲了敲門。
「哪位?」裏面的人又重複了一遍。
窗外開始下雨,雷鳴與風暴逐漸靠近。
黎佳佳示意我繼續下去。
我咳嗽一聲。
「我是來自太空的宇宙人,」機械,無情,冷淡的聲調,「我是來侵略地球的。」
「哦?」
裏面的人推開大門,與我四目相對。
不,這光景可真是太過詭異。
「你們來賣鏡子的嗎?」裏面的人笑笑,黎佳佳被嚇得抱住我的胳膊,躲在我身後。
「陸泉,你會這樣笑嗎?」黎佳佳小聲問我。
這位出門迎接我們的男學生,頂着我的臉,做出自然無比,發自內心的笑容。
「哦,陸泉,我也叫陸泉,」他與我握了握手,「你是哪個部的陸泉?」
「新聞部的。」
黎佳佳狠掐一把我的胳膊,我只好改口說:「不對,校園小說部的。」
「這麼巧嘞!」陸泉哈哈大笑。
他那陽光般的笑容能把吸血鬼燒成灰,他豪邁的聲調能鼓勵縴夫拖動地球。
他是我,也不是我。
他是我的某種可能性。
我是他的某種可能性。
我們是同一棵樹的兩條枝杈。
這位陸泉看上去相當高興,他接着說了一句更加令人震驚的話:
「我是校園漫畫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