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遇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1992 字
要在這無數的世界中找到曾經的校園小說部,並不是難事。
即便那個永遠處在秋日的校園早已人去樓空,它仍不斷地散發着光芒。明明沒有人在其中朗誦故事,也沒有人在其中記錄時事,但它還是在夜空中劃出一條清晰的直線,不斷朝未來奔去。
我本想爲它起個新的名字,以紀念什麼虛無縹緲的東西,但想到這世上只有我與她兩個人在夜空中流浪,起再美好的名字也沒有可傾訴的人,就放棄了。
我推開校園小說部的門,活動室內乾淨整潔,顯然有人經常來打掃。桌上偶爾會有她留下的小紙條,我把這些小紙條整理起來,塞進筆記本。
校園小說部的佈局幾經變動,早已不是當初剛成立時的模樣。
窗邊擺着一張辦公桌,上面有校園小說部的集體合影,用漂亮的相框裱了起來,本應在其上堆積的文件被黎佳佳一把火燒盡,只剩我與她零星拾來的幾份記錄。
牆邊有五斗櫃,五斗櫃上放着書立。書立上靠着幾本書,是我從不同的世界帶回來的,除了《卡拉馬佐夫兄弟》——它被置於最顯眼的位置,徐誠進拜託我暫時替他保管,算是留個念想。
檔案櫃在屋內一角,被刻意地忽視了。櫃門上積了一層灰,看上去從我們離開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有人搬動或使用它了。我不敢打開這個櫃子,裏面是黎佳佳還沒毀掉的記錄,一旦打開,會讓我想到那場大火。
那場大火到底帶走了什麼?
我在活動室中間的大桌子旁坐下,從行李包內拿出筆記本,翻查過去的內容。
我翻開第一頁,目光聚焦於第一行第一個字,腦中馬上要冒出那時的景象,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我如同遮羞般地,將筆記本合上,轉頭看向大門。
來者是她。
我在這片夜空中唯一的夥伴。
她的頭髮保持着修剪當天的長度,但變成了白雪般的質地與顏色;她的面容與我最重要的朋友一模一樣,端正、精緻、標準,不帶一絲嫵媚,從面相上來看,似乎也沒有什麼城府;她的姿態警惕而冷靜,可散發的氣質則又與之相矛盾:迷茫、衝動、疑惑、悲傷、失望……
我認識她,她也認識我。
她是黎文緋。
“你在啊。”她說。
“我在。”我說。
“你是第幾次回到這裏了,陸泉?”她強忍住笑,用泄了氣的聲音說出下一句話,“或者說,楓三文先生?”
她只用一瞬間就收起了驚訝的神情,咳嗽一聲,用平常的語氣回應我說:“你遇上的是哪一個誠進?”
“明知故問。”她瞪了我一眼。
“沒有,你在的話更好。”
“辛苦你了。”
“嗯,”我觀察着她的表情,“因爲你是真正的黎佳佳,所以我相信你能幫我。”
筆記本上拼湊着我們回憶中的故事。零星的文字與模糊的記憶被我記錄在紙上。
我見她那副樣子,沒有作聲。
“最開始的那一個,還記得他講的楓三文的故事嗎?記錄裏有的。”
“明白了,”我將攤開的筆記本推向她,“我們一起來吧。”
“拜託你了,黎文緋,”我說,“來聊聊往事吧。”
這種尷尬的沉默實在可怕。就像過年時面見的親戚一樣,明明我和黎文緋關係不錯,可一旦共處一室,就宛如審訊彼此一般。我的沉默正逐步摧毀着她的期待,她的沉默則漸漸消磨着我的理智。
“你要我給你來一拳嗎?”她微笑,“明明你自己都見識過那種身體能力,居然問這種問題……”
“我早就想說了,”我注視着她纖細的胳膊,“黎佳佳的基因到底有多強大?你這細胳膊細腿的,怎麼打擊校園霸凌啊?”
“你遇上他了!?”黎文緋聽到這消息,幾乎要一躍而起。
“我讀過,你把錄音筆還給他了?”她問我。
我們兩沉默了一會,見她不開口,我便以沒話找話的方式問她:“你過得怎麼樣?”
“不算辛苦。”
“是嗎?”
“我遇見誠進了。”
說罷,她補充了一句話:
又是沉默。
“你見到我還挺高興的嘛。”我沒理睬她話語中的挖苦,將剛剛合上的筆記本翻開。
“紅超人是多餘的,宇宙警察也是多餘的。根本沒人那麼叫我,”黎文緋說,“只是偶爾遇上些不舒心的事,於是就動手了。”
“宇宙警察紅超人小姐?”
“那當然了,三文老師,”她走到我的對面,拉出一把椅子坐下,饒有興致地說,“今天是什麼風把你吹回這兒啦?”
“我和你的部長不是同一個人。對你而言,她是你的青梅竹馬,是你在這個世界的親人。我懇求你不要這麼說。陸泉,難道在你眼裏,‘黎佳佳’這個名字就只是名字嗎?你是有感情的人,千萬不要變得跟機器一樣。”
“調侃,調侃而已。”我擺擺手。
“錄音筆的事,就算告一段落了?”黎文緋揚起眉毛,“啊,那永雨之城的渦流呢?”
還是開誠佈公吧。
究竟是懷着怎樣的想法,才能令她露出如此具有同情心的表情?
我坐直身子,想用正式的口吻說話,可一看見她那副扭扭捏捏的模樣,忽又覺得可笑,只好說:“我今天來這間活動室,其實是想一個人整理下思緒。”
“算是,指點過她了吧,”我扶着額頭,“沒想到她以前的文筆居然那麼差勁。”
“我是黎文緋,除了這個名字,所有的稱呼我都不接受。”
“不得不還,這支錄音筆終於在這混亂的時空中形成了一個環,”我說,“我等這一刻好久了。”
“什麼啊?要我走嗎?”黎文緋用指尖盤着頭髮,側過臉去,看向窗外,“我打擾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