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

「见到你们部长本人后，我还是在想一个问题。」

徐诚进盘腿坐在睡袋上，拨弄着指甲。

「什么问题？」

我在边上坐着，窗外的月光洒在我身前，在我们二人之间划出一道分隔线。

诚进问我：「她为什么想写校园小说？」

「天晓得。」

「她是那种极端坚强的人吗？居然能在这种极端情况下提出这种点子。「

我反问了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看书？」

「没什么理由吧？只是闲而已。」

「那大概就是答案的一种了。」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铺开睡袋，钻进被窝。

「你们部里有写文章的人吗？」诚进又问我。

「不在这儿，」我说，「快是睡觉的时候了，干嘛还问我这种问题？你不会是睡不着吧？」

「我好久没跟活人睡在同一间房里了，不太能适应，」诚进解释，「而且还不能睡太死，要是新闻部的大门又成了安全出口的话，咱还得救人呢。」

「别提醒我这种事，」我翻动两下身子，蜷成一团，「会睡不好的。」

「就不能聊会吗？」

「要聊也是明天聊。」

「别啊，陆泉儿，」诚进声音大了一些，「这教学楼里只有你和我，什么都能聊。」

黎佳佳和董铃睡在另一个世界的医务室内，估计早就入梦了。

说到底都是这个嘴巴不严的家伙害的。

心中的怨气涌了上来，我恶狠狠地说：「我本来能睡个安稳觉的，结果却沦落到跟你住在一起！谁叫你大嘴巴的！黎佳佳的稿子确实写得像屎，但你看过就看过了，干嘛告诉她！给她直接气跑了！还把我们反锁在这间活动室里！」

「2012年的二月份？」他确认着我的回答。

「损友。」

「不管怎么说，我不能放任她继续写下去，」诚进激动地说，「实在是烂得让人发疯，要是发布出去，绝对会闹出人命的。」

我接过那样东西，是一支黑色的条状物体，质地较硬，上有几个按钮，一块屏幕。很符合对「录音笔」的印象。

他操弄几下录音笔，将其置于桌上。

我回头看看边上的诚进，他的呼吸均匀而散漫，眼珠「咕碌碌」地转着，不知梦见了什么。

「我有录音笔，随身带着呢，」他从身后掏出那样东西，递给我，「你们需要这玩意吧？」

「足够把我整个人介绍给你了。」

他接过录音笔，按下按键，问我：「那之后采访的声音就由我来录制吧，我能暂时成为新闻部的一员吗？」

「二月份。」我立刻回答。

「你可能没理解这企划的目的，」我从被窝中爬起，盯着诚进说，「这是为了她而生的企划。」

「你终于要采访我了？」他表现得相当兴奋。

「谁会这样帮损友？」

「无所谓，反正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我有义务记录这一时刻，」诚进对着录音笔说，从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纸，「按照陆泉先生记录的日出时间来看，最初的日出时间是6点35分，开始下雪后变成了6点51分。」

真是个混蛋。

我睡得很浅，夜间被窗户的摇晃声惊醒，抬头一看，窗户仍在那一动不动地守望着这间活动室，把风与雪阻隔在外。

「为了让部长大人过过瘾，顺带帮我们打发打发时间？你倒是挺会做人嘛，」诚进挠挠头，「黎佳佳到底是你的谁，让你这样费心思帮她？」

「消消气，之后若三生有幸，能换我采访你的话，我肯定要把你俩的过往都挖出来。现在就当你在采访我，问点问题吧。」诚进终于把目光聚集在我身上，露出一副无所谓的慵懒表情。

「你要一个躺着的人采访你吗？」

气氛变得无比尴尬。

「宠物啊，」诚进愣了愣，「这样啊……」

「别装睡了，陆泉儿，」他拨弄着录音笔上的按键，「早点来采访我吧。」

「年份是无法确认的。」

「明明就是个茶话会合集，说那么正式干嘛，」他抠了抠耳朵，「现在有我在，这种文章轻轻松松啦。」

「那我换种说法，」我咳嗽一声，「她是住在家里的一只宠物，会拆家，会打人，不听话……除了长相和记录外一个优点都没有，但你还是会照顾她。」

「怎么了？」

「作为过年的替代——」我钻出被窝，穿上拖鞋，「就满足你这个弱智一样的愿望吧。」

「那今天的日出记录就交给你了，」我说，「我再休息会。」

「录音笔的存储空间够吗？」

「得了，又不是只有你那么想。」

「真要命，」他喊，「我们连炮仗都没放，就要过年了吗？」

「明天问部长吧。」

太阳应该就在地平线的另一侧等候着出场吧，看不见的道具师对着太阳喊「拉绳！」随后看不见的人把看不见的绳子一拉，带动无形的大滑轮，把太阳拉起来。

就这样反复了几次，清晨，诚进起了床。他起床既不会伸懒腰，也不会无意义地大喊，只是默默地爬起来，换上平日的衣服，成为平日的他——尽管我从来未见过他平常的样子，但我不知为何，确信他平日里就是这样的。

「6点32分，」他说，「如果按照往年的日出时间来计算的话……」

「我想先睡一觉，」我钻回被窝，「采访的事，明天再说，明早还有事要确认，你不要再说话了。」

「我到底怎么你了？」我有点想骂他。

他究竟是想打发时间，还是想找机会挖苦人呢？

「我没用过，也用不来录音笔。」我把录音笔还给他。

诚进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见我那么说，收起录音笔，躺下睡觉。

「现在几点？」我赶忙问，同时看时钟确认时间。

只有沉默的太阳。

完全无法入睡。

我没办法反驳他的话，只得在被窝里哀叹两声，说：

「太巧合了，」他说，「现在的困在学校的人们，都是校园轻小说中出现的典型人物嘛！简直就像是刻意安排的一样……就连你也是。」

「没有摄像机，没有记录者，我能怎么采访你？」我说。

我硬着头皮向他抛去话题：「我之前跟你解释过，《校园小说》企划总体上是个采访企划吧？」

天幕平移，众星熄灭，月光消散。

「那你能采访我吗？」他说，「无论是现在还是明天，我都有得是时间。」

「观测到日出，记录时间。」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