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夏录
《校园小说 School/Fiction》 · 骷髅人 · 3815 字
“消夏”一词,原本意味着解暑,经某些闲得没事干的文人折腾之后,就有了在夏日寻找新生活方式的引申义。
消夏录既是解暑记录,又是探求记录。
自我们进入这个世界后,大概度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装备同好会和武术部,用刀枪与棍棒,逼着失去斗志的人们集思广益。最后大家一致同意,将原有的世界分裂,让新的故事在其中重新流传。
“这样做也不过是重复五十年前的那一场闹剧而已。”笑面助手嘴上那么说,但还是与画师一同创作着漫画。
“要与五十年前不同啊,总编大人。”
装备贩子饶有兴致地对我说。
“关于五十年的情况,能说说吗?”坐在我身边的黎佳佳主动询问道。
“哦,你们还不知道。五十年前,校园漫画部的陆泉号召我们放弃原来的永雨之城,大家为了生存,都纷纷响应。永雨之城是用文丁三中边境的墙体扩建而成,懂吧?我们一步一步地反向扩建,沿着边墙重新画定边界。为了让大家安心,陆泉主动提出重新选举领导人,由自己第一个被划出边界,后面的事相当顺利,从校园漫画部开始,每个社团逐渐回到自己的世界中去,以往的生活再次回归。”
“那为何之后又重新汇合了?”我问。
“因为人是害怕寂寞的,”装备贩子摸摸下巴,动作与诚进别无二致,“那次集体独立后,社团学生在接下来的一年中人数锐减,自杀的人实在太多。我当时也快闲出毛病了,没生意做真的会让人心里不安。加入雨城前的人们拥有各自的梦想,可离开雨城后,就仿佛丢了魂一样。”
“雨城对你们来说,是故乡吗?”
“朋友,”装备贩子翘起二郎腿,“你知道为了把大伙凑起来,我们花了多大力气吗?你知道在这期间,有多少人被关进临时监狱里吗?雨城是梦想者们的桃花源,哪怕变成现在这样的雨城也是如此。这就是精神故乡,懂不。”
“你自己是怎么想的?”黎佳佳发问,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他的话。
“离开雨城是好事,”他说,“在这世界之外的地方,仍有人需要我们同好会提供的玩意,对了,送你们俩点小礼物吧。”
装备贩子递给我们一人一把电击枪,说:“拿来护身就行,别随便对人用。”
“谢谢你,诚进先生。”
“不用叫那个名字,”装备贩子皱了皱眉头,“在这个世界,我们都以彼此的标签相称。”
“好吧,”我接过电击枪,掂了掂分量,轻巧中带有几分稳重,能感受到其中蕴藏的杀伤力,“如果有机会,我们会找东西试一试的。”
“走吧,两位,”装备贩子站起身,“这里和外面的运作方式真是天差地别,换作我当年卖书的时候,肯定得跟那群客户搞几顿饭局,老爹还会带他们去洗脚城嘞。现在真不一样啦,去现场看看吧。”
“我当然知道,但校园小说部本来就拥有巨大的不确定性,在你们那,信息熵无论有多大波动,都不奇怪。”
诚进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里面传出黎佳佳的声音。
“按顺序炸掉天幕的支撑柱,再封上边境的墙体,在城外一侧的社团便宣告独立。他们会重新回到他们自己的文丁三中,一切如常。”笑面助手解释说。
笑面助手俯下身子,对我施展抱摔,我将身子下压,反制抱摔。我用手肘用力打击着他的后背,好不容易让他松手。诚进和董铃正要上前阻止他,我从口袋里掏出电击枪,枪口指向助手,所有人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我总算被他说服了一些,可转念一想,发觉一件事:“她没在图书管理会干多久吧?你们根本没太把她放在心上,不然早就在另一个陆泉离开的时候把她抓走了。”
“我们会带着一批人负责护卫,”武术部派出的学生说,“你们放心干就好。”
“五十年前的我们仍会为彼此的标签争斗,五十年后,无论是谁,都应当接近自己可能性的极限了。就是如此。”
“请冷静下来听我说,”我说,“我可不是在谴责你。黎佳佳这一次的行为风险极大,稍有不慎,我们的送行就会变成葬礼。我们只是在赌一个可能性。”
“呦,你们过得如何?”
“你!”助手几乎发狂。
“咱带着新人来了!”装备贩子朝那里大喊,“你们计划得怎么样了?”
“那你呢?”助手问我,“你又是什么?”
“为什么?”见此情景,笑面助手不禁发出疑问,“在五十年前,不,在这一百年间,他们都逃避着彼此,又躲避着相互的威胁,为什么在这一刻能相互沟通?”
“无论如何,你都做出一定的干预了,”我说,“该怎么说呢?谢谢你?”
“哦,别这么说啊,部长,”图书管理员说,“校园小说部的信息熵高得吓人,你们会让这个世界发生怎样的变化,是我们完全无法预见的。”
第一批离开的人是音乐社,他们临行前,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地,在雨中演奏着。
“果然,城市还是没啦!”图书管理员擦了擦眼角,“唉呀,真可惜哦真可惜。”
“你怎么这么冷漠?对了,另一个陆泉呢?”
第二批离开的人是书法部与文学社,他们在雨中撑起一顶竹伞,与二重身们饮茶聊天。
“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我向电梯走了几步,“你得问部长,而且即便她不是被盯上的目标,我们的世界也有可能因她而遭遇风险。”
“带她走吧!”黎佳佳说,“我们缺一个画家!”
“她只是在怂恿别人跑路而已,”董铃开始学着诚进的模样说话,“真不愧是部长,能这样激昂地说胡话。”
如果不管这家伙,就这么离开的话,会被他烦到死的。
“什么可能性!这里的所有人,所有人都是来自同一源头的不同可能性!而我们的命运自从我们心理定型的那一刻起就不会再改变了!世界何等残酷,学生们读了十六年书,就不过是为了一张上岗证书,为了建设所谓的美好社会!如今我们终于来到了这片桃花源,劳动的成果全部归我们所有!为什么我们依旧还是被‘可能性’束缚着?你又为什么看上去如此光彩夺目?告诉我啊!!”
“你算什么老师……”我叹气。
工程用的设备和人员纷纷到齐,在不远出拉出一条封锁线。
我们是最后几批离开永雨之城的人。
过了几天,雨城边缘传出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即便是处在雨城另一头的校园小说部,也能听见这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我们朝窗外看去,只见远方的天幕倒掉一块。
三人正躲在里面窃窃私语。
“她多少也接触过这个世界背后的种种讯息,就算你们不在乎这个,她也是前书法部,和前信息部的成员,肯定能帮你们不少忙。”
“别老那么细心,陆泉同学,”图书管理员说,“你这样会被老师讨厌的。”
“我们的成长线路,究竟有多长?到底要到什么地步,才能到达画师所说的‘最后’?你只是接受了她所说的话,却未思考她话背后的含义,这就是助手与总编的区别所在。”
我对黎佳佳他们说:“你们在教学楼门口等我!我说几句话就来。”
“到底是为什么!”他喊。
“我是仍在成长的学生。我反倒应该问你,你完成了自己的梦想吗?”
“去演奏吧?你们好好想想,在这一个世纪中,你们有多少次想拿起琴?又有多少次想放弃自己现在的工作?去和他们一起演奏吧!反正他们一滚蛋,你们即是独一无二的自己!”
“他跟着新闻部走的,很久之前就离开了。那名画师的话,我觉得你有必要带着她走,她现在是校园漫画部的唯一成员,放着不管会被图书管理会锁定的。”
在打包东西的时候,图书管理员走进活动室,向我们打招呼。
黎佳佳在门口招呼我帮忙搬东西,董铃和诚进则推着装货的小推车,在走廊尽头等我们。
“雨城之外是巨大的世界!我们即是从遥远的校园宇宙中旅行而来的宇宙人!逃离这个世界的机会就在眼前,世界之外亦是你们的世界!”
“天晓得,但不这么做,死去的人会更多。”
“我的怯懦并不比你差,但我所保护的人比你的要任性得多,”我说,“经历所致。”
“为何不与自己多说几句呢?这世上能有几个同自己有相同爱好的人?去试试吧!”
我们与装备贩子走到雨城的边境,几个建筑师和武术部的成员在那里等候着。
“你早就预见到了这个结果了吧?”黎佳佳问他。
“等等!”图书管理员叫我们,“把画师带上吧!”
“在这个世界居住的一个世纪,是人成长时间的极限,”我说,“再往后就要老死了。越是这样,二重身之间越是会避开彼此,因为他们已经接近完成,夺取标签的意义已经消失了。装备同好会的诚进亦是世界上最坚强的十五岁少年,而在武术部传武的少女则接过了戏子的交接棒。”
“马上要跑路了。”我说。
第三批离开的人是围棋部与象棋部……
“没看出来吗?助手,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所以能猜到你在独立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说,“身为领导人的你,为何要做出英雄般的举动,第一个脱离雨城呢?你害怕了,陆泉。如果我身处在你的立场,也会那么做,因为我害怕二重身的暴动,于是将责任交给他人,第一个离开了。死也无妨,只要能躲开这烂摊子就行……”
“原因之一,是校园小说部的故事,”诚进拿出我们在雨城居住期间写的文稿,“我与我,她与她,他与他。我们遇见自己,相互沟通并理解着。至于另一个原因嘛——”
“你怎么这么顽固!”
建筑师中,有个领头的家伙站了出来,说:“五十年前的计划书一直藏在柜子里呢,照着做就行,不出几个星期就能搞定。”
“我们当时,也做了相关的尝试,”笑面助手痛苦地说,“为什么?”
“带着那家伙入部,我们能有什么好处吗?”我问。
“说到底,我们并不是在同一战线上的人。”我背起行囊。
“……”
“为什么是问句?”
演奏者有8人,四人是音乐社的原班人马,另外四人则是他们的二重身们。
“别拖太久!”三人走进教职工电梯中。
诚进关上了录音笔。
图书管理员跟在我身后,我快步走向电梯,却发现电梯门没有关上。
“这是画师与部长的本质区别所在,”我说,“这家伙有事可从来不会躲。”
“问题不在这,”我说,“独立后的他们又会坚持多久呢?”
“带着她走吧,之后我会偷偷给你们各种便利的。”
我对图书管理员说:“你明知道,她和黎佳佳对话会产生巨大的信息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