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话 朋友的妹妹只和我亲近

最后一节的下课铃响起，级任导师一宣布下课，我立刻起身。

今年也和我同班的乙向我开口：

「今天也要和彩羽一起？」

「嗯。我和她放学后有约。」

「你们最近几乎天天在一起呢。她还有去你房间对吧？」

「因为我夺走她加入《红鲤无尊》，享受自由时间的机会，所以至少要让她偷偷接触娱乐。」

「原来如此。」

──唔。

由于乙的表情太无机质了，所以看不出我的『谎言』是不是管用。

感觉像看透一切，又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但不论是哪种，其实都无所谓。反正我不会出卖彩羽，我会负起责任，说谎到底。

「啊，对了。趁你回去前先说一声，剧本和插图，我已经确认完了。」

「喔喔！已经完成啦？不愧是乙。明明昨天才拜托你检查的。」

「因为在学校时有不少空闲时间嘛。」

「真是有效率到接近理想的家伙。太赞了。」

外包的剧本与插图，基本上是由身为企划的我统整的。

但毕竟是电玩，最后一定得在程式上执行，所以必须让工程师检查有没有问题。

例如游戏是否能实现剧本的效果，或者旗标的管理是否恰当。

又例如插图的像素是否能在预设的游戏环境中顺利使用，精致度是否落在3D化后能够负荷的范围之内。

尤其我们制作的是手游。是以手机游玩，以角色魅力为卖点的逃脱游戏。

「就是这样。想在家里听音乐却不能听，实在很不方便呢。」

这次换橘面红耳赤。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这烦人女虽然很擅长攻击，可是防御很弱。

「咦～可是你们等一下不是要一起去玩吗～？」

「好了，我也走吧。」

彩羽是超级美少女，相当显眼。而且根据我的调查，橘在二年级男生之间似乎也很很受欢迎。被其他人看到我和她们在一起，可能会出现不好的谣言。

「哈哈哈，学乖的话，以后就不要乱捏造八卦。」

「就是那个。其实我得在这个礼拜写出好几首新歌的demo才行……因为要拿去给有名的制作人听，所以得好好准备作品，不能随便写写。」

世界上多到数不清的手游中，有太多是一上架立刻维修的。所以不能托大地以为自己的游戏没问题。

当然是非参考不可。

我自言自语，离开教室。

没办法，我只好帮忙缓颊了。

「嗯嗯嗯。是啊是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和彩羽目送她离去后，陷入微妙的沉默之中。

「啊，差不多该离开这里了。」

离学校不远之处有间超商。彩羽正站在店外。

「怪妳自己啊。明明有弱点，还要取笑彩羽。」

「呜……那不是因为被甩，是因为玩音乐很忙……」

「喔，然后就来找妳听歌吗？」

我们目前挑战制作的，是有逃脱游戏的元素，并且强调角色魅力的游戏。诡计、解谜、受各年龄层玩家喜爱的角色造型……《死神侦探道尔》系列网罗了所有要素。

橘含着冰棒棍，一面让棍子上下晃动，如此对我说道。

「闭关？关在房间里创作的意思？」

因此，虽然知道这样会造成乙的负担，但我还是希望他能以工程师的角度提出反馈意见。

「可是在那之后，妳就没来过我们家了。和我也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

「唔──虽然我很高兴你们找我，不过还是算了。」

乙也许是想尽快回家处理程式吧，只见他快步走出教室。

我也这么认为。

「我们接下来要去看电影。妳要不要一起来？」

「学长好。你看起来挺不错的呢。」

橘笑了起来。

假如是因为顾虑我，那她就想太多了……

「可是在那之前，妳天天来我们家喔。」

「既然如此，就是《Demon》了对吧？」

没错。因为省略了半年的时间，所以之前没提过，但是在几个月前，橘浅黄失恋了。

「可是那说法太过分了。『我没兴趣和妳成为恋人』？根本没有考虑过橘同学的心情嘛，有够差劲。」

「彩、彩羽，别再提这件事了啦。反正我也接受这结果了。」

那应该是橘的耳机吧。在家里不能听音乐的彩羽，不太可能有那样的耳机。

「那、那我们走吧。」

「不过，能让业界一流的专家听歌，还是很了不起呢。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打扰妳了。对不起。」

橘也是。虽然失恋了有些难过，但她早就从乙的态度，有告白失败的预感了，所以打击也不大，很快就看开了。

虽然我们没有做什么偷偷摸摸的事，可是我不希望出现不必要的误会。

「橘同学，妳还是以为我和大星学长在交往吗？真的不是喔，所以不要顾虑那些。」

橘这家伙，是故意说的吧。看彩羽困扰的样子，很好玩是吗？

手机的机种远比电脑和家用主机更多，难以拿捏该以多少空间作为手游的容量，也难以确认游戏是否能在各种手机上玩得顺畅。而且还得注意，不能让游戏本身的档案太大才行。

「是没错……可是……（嘀嘀咕咕）」

为了娱乐……也有这种理由在内，不过我想看这部电影的主要目的，当然是为了学习。

「啊，大星学长──这里这里！你好慢喔。」

橘说着，朝我看来。

「嗯。《死神侦探道尔》的最新一集。听说现在很红，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有多好看。」

橘腼腆地用手指搓了搓人中，弯起手肘，摆出个强调二头肌的姿势。

「──果然会这么想对吧？但其实最近几年，这IP在大姐姐们之间很热门喔。再加上有推理的成分，所以每部电影的剧情都很扎实呢。」

……刚才被橘取笑，我不由得在意了起来……虽然说事到如今，我们独处时根本不需要觉得难为情。

「谢啦。接着是伺服器的部分，拜托了。」

如今，对这结局感到不满的──只有彩羽而已。

「是啊，人也变多了。」

「不好意思。因为我和乙讨论了一下游戏的事。橘，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知道！？」

接着，她用力踢起脚踏车的脚架，飞跃似地坐上座垫，潇洒地骑车离开了。

「不是。是普通的流行歌。」

到头来，即使升上三年级，除了我之外，乙仍然没有交其他朋友的意思。没有加入社团或委员会，也不与其他人出游或交女朋友……日子在这种情况下一天天过去。

「可恶……那副能理解一切的大人嘴脸，真让人不爽～」

虽然对话很简短，但并不蜻蜓点水。这就是我与乙之间的关系。

也许是专心于音乐活动后，经常待在音井工作室的缘故吧，音井同学对橘的影响，比不良少女的时代更明显。不过，没有完全照抄，把棒棒糖改成冰棒棍的部分，可以看出橘的创作者气质。这样还挺可爱的。

「呜……因、因为我想和小日向学长见面嘛……不要让我说出来啦！」

我一面笑着，像对待小孩子似地，连着毛线帽揉橘的头。

见到放学回家的学生们开始出现，我停止闲聊。

「那不是小孩子看的卡通吗？」

但她不是一个人。她身旁还有一名金发，戴着毛线帽，穿了耳环的不良少女──不对，是音乐少女橘。

彩羽的脖子上挂着耳罩式耳机。看来她原本在听音乐，是见到我来了，才拿下耳机的。

「咕，咕呜呜……烦死了──！我现在要专心音乐活动，所以没空谈恋爱！被甩也没关系啦！」

毕竟对象是那个小日向乙马。老实说，我光是能和他成为朋友，就已经是奇迹了。

「电影？」

是说彩羽这家伙，想听音乐的话，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把我家整顿成她能听音乐的环境了啊。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彩羽不服气地噘嘴。

「哥哥真的很没眼光呢。居然不要橘同学。」

「嘿嘿♪我知道！」

「明明是站在橘那边的，结果彩羽才是攻击力最高的那个呢。」

「啥！？」

「今天就在这里解散是吧？……我知道了。那妳就好好加油，努力得到有名制作人的赏识吧。」

「不会啦，拒绝得那么干脆，我反而很舒坦呢。」

橘一面接过耳机，一面取笑着彩羽。彩羽满脸通红地否认。

「有名的制作人！？好厉害！妳什么时候认识那种大人物了？」

「喂喂喂橘啊，这样不好吧？因为被乙甩了，就拿妹妹出气？」

「才、才不是约会呢。妳在说什么啊！」

「是说彩羽啊，妳已经和学长很要好了呢～今天也要去约会对吧？」

「因为那是妳最近看过的连续剧的主题曲嘛。妳超容易被影响的。」

「等一下，别这样啦。太生疏了感觉很怪耶。总之，因为所以～」

「喔，我会处理的。再见。」

「呜呜，被识破了……真不甘心……」

如果是因为可以找橘听，所以不特地找我，那倒是无所谓。

「都好几个月前的事了，你要旧事重提多少次啊！？」

「嗯，再见。」

最重要的部分是：以手机游玩。

我想，直到国中毕业为止，都不会有任何改变吧。但既然乙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惬意，也就没什么不好。

既然两人处得不错，如果真的交往，我当然很赞成。但假如乙没那个意思，我当然也不会勉强他。

根本难以想像乙谈恋爱的样子。

为了帮橘说话，反而把橘打得体无完肤。

「啊，不是啦。因为我等一下要去大姐头那边闭关。」

「所以妳要不要去？」

「当然是靠实力了～因为我的才华被发现了嘛……开玩笑的啦，只是透过大姐头介绍的而已，嘿嘿。」

但是这沉默拖得愈久，会愈尴尬，所以我主动开口：

目击到我们在一起的学生把这件事说给妈妈听，妈妈们再互相分享八卦……到最后，说不定会传入彩羽的妈妈耳中。为了尽可能地避免彩羽想做的事被她母亲知道，我必须努力减少有风险的行为才行。

「彩羽常常这样喔。和学长一起看过卡通或连续剧后，就会很想听主题曲呢。」

「妳在听新歌的demo曲吗？」

「好、好的。我、我们走吧。」

羞涩得有如刚交往的情侣。

不是不是。我和彩羽不是那种关系。

演员和制作人之间禁止谈恋爱。就连意识到那种事也不行。这样是很失礼的想法。快点回神吧。大星明照。OK，深呼吸完毕。没有问题。

我们来到位在与邻町的交界处的购物中心。前往最顶楼的电影院。

搭乘通往电影院的手扶梯时，我有种浑身不自在的感觉。

平日的傍晚，虽然购物中心的客人不多，但还是可以零星地见到与我们年纪差不多的国高中生。不想被同校的人撞见我们在一起的模样──虽然我也知道这是我的自我意识过剩，但还是忍不住警戒起来。

不过事实上，真的感觉得到视线。

毕竟走在我身边的是穿着同校制服的超级美少女。人们从我们身边经过时，一定会忍不住回头多看她一眼。不过在意他人视线的。只有我而已。日常生活中应该经常被投以恋慕眼神的彩羽，显得相当自在。

比起周围的视线，她似乎更在意我。两人明明聊得有一搭没一搭，可是每隔几秒，她就会向我看过来。

成为彩羽的制作人，已经超过半年了，她还是这么警戒我吗？

所以，我尽可能地不看彩羽，把目光放在其他地方。可是这样一来，反而更加注意到周围路人的视线。

真受不了。

总算抵达电影院了。

我们在自动售票机买了票，前往卖饮料与爆米花的贩卖部。

「妳想喝什么？我请客。」

「啊，不用了啦。我的部分我自己出。」

「是吗？那就平分吧。」

「好的。」

这方面倒是很干脆。

「谁管热量啊。我现在很想吃焦糖口味的爆米花。」

电影进行到一半，第二波的剧情高潮结束后，我佩服地想着。

我们的座位在从前面数来的正中央，从左右数来的正中央──也就是完全的正中央。

「番茄汁对身体很好，我很推荐喔。」

再加上引人入胜的谜团，难以预料接下来会如何发展的剧情──

「唔──我喝可乐好了……这种地方的饮料种类不多呢。」

「他真是超帅的。」

为了不过于深入，为了避免不小心伤害彩羽，我以前所未有的，最大限度的细腻心思与彩羽相处。

我帮不知所措的彩羽按下椅垫，她战战兢兢地坐下后，吁了一口气。

真不老实……

角色塑造也很有魅力。主角在日常生活中呆呆的模样，与案件发生时认真的表情，反差非常大，不管看多少次都看不腻。假如是小学生，应该会很喜欢这样的角色吧。

「是啊！而且还能学到很多配音员的演技呢！」

难得她兴致这么高昂，不如趁机多聊一点吧。

「你每次都喝那个呢！是说电影院会卖番节汁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么，不曾被父母带去看电影的彩羽──

特别是和彩羽互动时，奇怪的程度会比平常多150％左右吧。

人际关系，还真难拿捏啊……

「喝吧喝吧。年纪轻轻怎么能害怕失败呢？不管什么都该试试。」

「啊──……」

「……大星学长，你真的很怪呢。」

「别管那种小事啦。焦糖口味OK吗？」

怎么会这样……惋惜又悲伤的表情。

「妳也太笨了吧。」

哇哇哇！要、要接吻了吗……？害臊又忸怩的表情。

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有两栋大楼被炸，真是太棒了。在娱乐电影里，火药就是正义。这么多爆炸，着实令人兴奋。

「……老实说，每次都听你推荐，就会想喝喝看呢。」

来吧，让我亲眼看看电影是不是如外传的那么优质吧！

「电影里有特别喜欢的角色吗？」

虽然不知道她那句「那不然」的意思，不过我有种彩羽开始被我的宗教洗脑的感觉。

「哼……那不然，我也点番茄汁好了。」

我也知道自己很怪。

「当然是盐味去盐了。这样才健康喔！」

也许是把自己代入每个角色中了吧，彩羽看电影时，一直反应过剩。

「啊，不会，我没有不高兴，所以没关系。」

「我帮妳按着，坐下吧。」

或者说，不需要顾虑任何人时，彩羽就是这种感觉呢？

「呃，这椅子怎么会这样……啊，咦？哇、哇哇……」

……是说撒娇过头，一直缠着我要我请客的话，感觉也很烦，还是现在这样比较好吧。

但，可是……

能完整地看到银幕的每个角落，是我个人最喜欢的观影位置。

假如她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定连友情也会跟着破碎。所以必须像防爆小组那样，小心翼翼地对待朋友的妹妹才行。

当然不知道该怎么坐了。

「是，这样吗？因为我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椅子……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坐。」

彩羽嘴上这么说，可是视线很明显地放在看板中的照片──焦糖口味上。

因为──

是说，对演员而言，感性强应该是好事吧。

每当转换场面时，坐在我身旁的彩羽就会露出千变万化的表情，非常有趣，使我不禁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预告片与广告播完后，我把目光从彩羽脸上移开，挺直背脊，专心看着银幕。

「……那就，焦糖口味好了。我也想吃……」

「差一岁就差很多了。明年我会成为高中生，但妳还是国中生喔。哈哈哈！」

「没、没关系，不必顾虑我……」

「看妳看得这么开心，真是太好了。」

「你、你是认真的吗？……不过既然你喜欢，就这样吧。」

「当然有卖了。没卖的电影院，我可是不会去的喔。」

「用看的就知道是这种椅子了吧？」

「呼～真好看～」

彩羽依然噘着嘴，发问：

铃声响起，厅内灯光暗了下来。

的确。如果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椅子，也许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坐呢。假如问我是怎么知道这种椅子的坐法的，我也无法明确地回答。应该是小时候父母带我来看电影时，自然学会的吧。

彩羽兴奋地说着，情绪比平常高亢。

尽管是如此精彩的电影，我却无法专心欣赏。

「为什么用老头子的口气说话啊？我们才差一岁耶。」

「那么爆米花要选什么口味呢？」

「谢、谢谢……差点就被周围的人当成怪人，害我很紧张呢。」

「对不起，我的主观意识太强了。」

配角们也都非常具有特色。不论造型或个性，都刺激着少年心，令人雀跃万分。

彩羽面带愧色地垂下眼帘，小声说着。

「咦？」

彩羽以佩服加傻眼除以二的表情说道。

这个大坏蛋……！不满又气愤的表情。

「二十面相！就是那个又是咖啡厅店员又是秘密警察又是犯罪组织成员又是某国的间谍又是内阁情报调查室的官僚又是侦探又是学生又是街友……有二十个左右的身分的人！」

噢噢……！感佩又开心的表情。

连载中的超长篇名作漫画•《死神侦探道尔》的电影版。

那也是当然的。因为彩羽是朋友的妹妹啊。

抱歉，借过。我们向已经就坐的观众道歉，从他们前方穿过。

「大星学长，你要喝什么呢？」

「因、因为，它会弹回去嘛……」

一面以眼角余光看着银幕中的预告片，一面低头寻找自己的座位。

我捧着放有饮料与爆米花的托盘，走进写着7的影厅。

虽然世上有「眼神会说话」的说法。但我可能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简单易懂的眼神。

就算电影很难看，也不是我的责任。但毕竟是我约她来看电影的，如果她觉得无聊，我会很泄气的……

「毕竟重点是电影啊。」

「我突然想吃甜的。」

不过，看出演员的纤细情感，从旁支持，是制作人的分内工作之一嘛。

这间电影院的椅子是没人坐着时，椅垫就会自动直立起来的那种。

「番茄汁。」

虽然这样很好，不过太干脆了，我觉得其实可以稍微撒娇一下。

「啊，菜单上真的有耶……」

「刚上映的电影没办法在串流平台看到，所以偶尔像这样来电影院看电影，也挺不错吧？」

「不过，我还是要为自己的想法道歉。我不该取笑妳的。」

──厉害，水准真是太高了……

看电影时禁止交谈，她确实是没发出声音。但彩羽光靠表情，就已经够吵了。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电影结束，走出影厅的彩羽满足地伸着懒腰，说道。我放心地松了口气。

「喔～那个角色啊，他很受女性欢迎呢……不过因为身分太多了，反而搞不清楚本来是什么样的人了。」

可说是集受欢迎的元素于大成的娱乐作品教科书。

「这些话完全打脸了刚才的自己呢。」

「嗯？如果妳想吃其他口味，我可以配合喔。我对盐味去盐没有强烈的执着，不是非吃不可。」

「喔？妳果然也喜欢帅哥？」

「不是因为长相很帅，应该说，我觉得他的职业和设定很帅。二十面相耶。可以像那样以不同的身分生活，应该很快乐吧。」

「就某方面而言，和演员是同类呢。」

「是啊是啊。会刺激少年心，让人觉得心情雀跃呢。」

也可以说是中二心。

「真意外。」

「……什么？」

「没有啦，我以为那种雀跃感，是男孩子特有的感受。女生通常只会在旁边冷眼看着男生激动而已。」

「啊～这样不行喔大星学长～在这个时代，说那种话会被大烧特烧喔。」

「真的吗！？」

「那种想法是性别歧视。如果以为女生不懂那种帅气感，就大错特错了。」

哼。彩羽不高兴地哼了声。

「不是，我不是在笑妳，我只是以为妳会喜欢更成熟稳重一点的角色而已！」

我连忙辩解。

惹彩羽不高兴的事实，使我冷汗直流。如果这里有镜子，我一定会见到自己脸色发白的脸吧。

至于彩羽──

「噗！……哈哈！你认真过头了啦。」

则噗哧一声笑了起来，以不大的力道拍打我的身体。

「我真的生气的话，可不是这个样子喔。」

「……不然是什么样子。」

「今天真谢谢你，大星学长。」

「对吧？可是他和我们的距离，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哥哥对我和妈妈完全不感兴趣，也完全不关心我们。」

「为什么乙会无视妳们呢……因为专心在发明上吗？」

接着，她再次开口。

「啊，对了，大星学长。」

「所以请大星学长小心，不要变成那样喔♪」

像或不像。我真的有那么了解真正的小日向彩羽，了解到足以评论这部分吗？

我装模作样地回答。

「嗯……是说也没有什么好道谢的，我又没有请妳。」

「原来是在搞笑吗。」

她说完，指着夜空。

「……妳说什么？」

「……我只不过是个普通朋友而已喔？」

真是的。女孩子这种生物太难懂了……哎呀，说这种话，又会被当成性别歧视，会被烧的。要小心。要小心。

只是个觉得乙的才华很了不起，想在近处看他制作东西的人而已。

我一面回应，脑中闪过疑问。

「……懂得在这时候踩煞车，真不愧是妳啊……」

「那我先走了。」彩羽笑着说完，丢下这句话离开了。

来到楼下的卖场区后，我想到一件事，回头对彩羽道：

「嗯，嗯。」

只是个对乙感到好奇的普通人。多如繁星，谁都能取代我。

「吃个茶……为什么突然用关西腔说话？」

「我有点懂哥哥的话的意思了。」

兵贵神速。事不宜迟。

被那种杂念困住，代表自己不够成熟。在自觉到这点后，我更心虚了。

「这么说也是……一直拒绝也不好，那我就收下妳的谢谢了。」

「只有我……」

「是这样啊。」

──真的是这样吗？

她仰头看着上空。天上出现又大又皎洁的月亮。辉夜公主──我脑中闪过这个词汇。

──重要的事，还是快点解决吧。

听说他们兄妹的感情很生疏。我一直觉得那样的关系很不健康。所以，就算只是稍微说点话，只要能多少拉近距离，全都是好事。

＊

「我去买个东西，可以在美食街等我吗？」

「嗯。『和明在一起时，会有一种被照亮的感觉』──哥哥是这么说的喔。」

「真的假的？那个完全不在乎自己的外表和处境的天才？」

这就是对话从小日向家消失的原因。

「妳怎么会那么想？」

「──总是面无表情，看起来很无趣地弄那些机械。」

「那样的人……？」

「你刚才买了什么？」

「光是想像，就觉得浑身发凉……」

右手拎着的塑胶袋，也似乎变得更重了。

「嗯？」

我在吐槽的同时，觉得有点难为情。

「你果然会这么想。不过我想，可以看到哥哥愉快表情的人，应该只有你喔。」

「制作电玩，好像让哥哥很开心喔。还说将来想做制作电玩的工作……我很惊讶呢。那样的人，居然会会提到将来的事。」

「是，请收下吧。」

人际关系就如同一面镜子，会反映他人。假如对方对自己抱着好感，自己也会回以好感；假如对方对自己带有敌意时，自己也会回以敌意。

彩羽不感兴趣地说着。

还真的得小心才行。

与名为小日向彩羽的女孩子的形象，没有任何关联。

处理完重要的事后，我与彩羽会合，离开购物中心。

「啊，对了。」

太容易被影响……我才不想被妳这么说呢。反正回家后，妳一定会很想听电影的主题曲对吧──我甚至连吐槽都来不及说。

那说法完全超出我的意料。

「噗！这算什么啊？你也太容易被影响了吧！」

「啊哈哈，得意忘形到说教训人的话，一点也不像我呢。」

可是，她似乎真的失去兴趣，不再看向那塑胶袋，改变话题。

「才怪。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

「啊，我刚好想上厕所。」

只不过是个名字而已。第一次有人特地找出我名字的意义。

「是没错。但只有我自己的话，一定不会去电影院看电影。」

彩羽的话，让我有点放心。

所以，我也不想理他。

从电影院搭电梯下楼时，我一直思考着这件事。

「那我们就暂时分头行动，再到美食街集合，吃个茶后回家吧。」

绝对是骗人的。不感兴趣的话，根本不会发问。

彩羽说着，轻笑起来。

「是有点啦……」

抵达离家最近的车站时，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建筑物后方了。大地笼罩在夜晚的黑暗中……其实不然。月光与路灯确实地照亮了归途。

看起来文雅娴静，本性其实很好胜？

「……乙吗？他说了什么关于我的话？」

「我从来没见过像制作游戏时那么愉快的哥哥。明明电玩不是只写写程式就好，也不像发明奇怪的机器人那么有创意。可是哥哥却那么开心，觉得制作起来很有意义……我想，应该是因为和你一起制作，所以才会那么愉快吧。」

是说，原来彩羽看的不是月亮，是星星吗？

既然对方对自己漠不关心，自己当然也会回以漠不关心。

我只注意到又大又圆的月亮，完全没意识到周围发出微光的星点。因为，就算是最明亮的星星，和太阳或月亮的光芒比起来，还是太微不足道了，没有注意的价值。

「就像星星一样。因为你姓大星嘛。」

明明是走惯了的道路，却有种自己变成了不良少年，走在危险的暗巷中的感觉。

「因为我会把洗好的衣服或餐点送去给他，所以在哥哥房间见过他制作东西时的样子。哥哥在制作东西时──」

「现在还不能说。」

走在身边的，亮黄色头发随风轻扬的，朋友的妹妹。

被微弱的光线照亮的夜间道路。

算了。

所以想像不出他一脸无趣的模样。

我再次告诫自己。

话说回来，那家伙意外地喜欢反击呢。语汇库里能把我嘴到说不出话的句子，似乎增加了不少。

景色这东西，只要有少许的不同，给人的感觉就大不相同呢。我突然这么想。

「喔？那就算了。」

就在这时，彩羽突然淘气地吐了吐舌头。

「会彻底无视你。不和你说任何话。」

「哈哈，说的也是。」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比如他刚好心情不好之类的。」

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因为说到辉夜公主，就是提出各种刁钻的条件，把求婚对象全部打发掉的女性。

「我久违地和哥哥说话了喔。在家里。」

说到这里，彩羽中断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不知道呢……可是我想，哥哥对发明，其实也不是那么有兴趣。」

我认识的乙，在面对电脑或机械时，看起来相当快乐。

「如果是这样，那么哥哥想要的，也许是对他感到好奇的人吧。」

「有种带刺的感觉，对吧？」

「……好了，我也走吧。」

「……啊！我完全没发现。说不定是被《道尔》里说关西腔的角色影响了……」

居然会像普通人那样需要认同感？

怎么可能。那可是乙喔？

是一埋头研究就会忘了一切，和我这种普通人住在同一个次元的不同世界，被称为天才的人种。对我这种凡人的认同，根本不屑一顾才对。

…………

不，可是。

我只认识从我的视角见到的乙。

假如彩羽以妹妹的视角见到了那样的乙，说不定那就是乙的另一个面相。

「将来想做制作电玩的工作……如果是乙，一定有很多人抢着要吧。」

「那大星学长就负责画图。」

「不用了！」

「欸～可是我喜欢你那些动物的说──」

「如果妳想看，我可以只画给妳看。」

「那今天就画吧！」

「我的图才不能随便画给人看呢！」

＊

我们抵达公寓，搭乘电梯来到五楼。我拿出家里的钥匙，对彩羽道：

「彩羽，回家前，先来我家一下。」

「……那是什么色狼发言……」

「不是啦。只要一分钟就够了。」

「也有可能用一分钟就犯完罪了。」

「我、我才没有那么快……不要让我说这种话啦！」

可是今天，看到向橘借耳机的彩羽时……「你还在悠哉什么啊？」我对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可耻。

虽然我说得冠冕堂皇，但如果彩羽感到困扰，我就只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罢了。

「……咦？」

身为乙的朋友，身为彩羽的制作人，当然必须以最有效率，最好的解决方法做事。

「大星学长，你真的……很奇怪呢。」

我走入玄关。

彩羽以双手接过塑胶袋，咦？瞪大眼睛。

「谢谢你，大星学长。」

「不要吐槽那种小事。是心情问题啦，心情问题──是说，你有什么事呢？」

「喔、喔喔，说的也是，该确认一下使用时的感觉呢。」

彩羽露出灿烂又谦虚的笑容，喜孜孜地戴上耳机，开始听音乐。

主要寄件者是外包的剧本作家与插画家，而且还把乙与他们通信的副本一起寄给我。

「妳妈妈。」

「CD……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体呢。真像飞盘。」

我断然否定了彩羽谨慎的猜测。

不过，和橘的烦人比起来，彩羽的调侃还算可爱的。

──这是不合理的事。是没有效率的做法。

「没错。是我家的备用钥匙。」

应该就是这些吧。

我乐观地点开信件──操纵滑鼠的手指僵住了。

在还不流行以手机听音乐的时代，那玩意儿就已经在我家了，所以一直用到现在，只是这样而已。

我按着胸口，忍受伤害。

彩羽脱下鞋子，踏入我家。虽然是见惯了的光景，可是在这个时间点见到那样的场面，相当不妙。

就是──

袋子上印有购物中心一楼的电玩专卖店的LOGO。

「呃～也就是说，我可以像以前来你家看电影或玩电玩时那样，趁着你在家时过来打扰，听音乐吗？」

「喏，这给妳。」

「虽然这样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有这个的话，比较方便吧？」

送礼物给彩羽的事实，使我感到有些难为情。我别过视线，刮着脸颊道：

「…………」

「我想马上用看看，可以进去打扰吗？」

这么说来，乙在放学时说过，会以工程师的角度提出反馈意见。

就乙而言，被擅自当成掩护，也许会觉得很困扰吧。

「不然要怎么做呢？」

今天的邮件比平常多。

如果是乙的话，一定会这么说：

真是的……不要开那种对心脏不好的玩笑啦。又不是橘。

──喝！消除邪念！消除邪念！虽然说是送礼物，也只不过是借出必要的机材而已！

为了听音乐，非得拜托朋友帮忙不可。像彩羽那种很在乎他人感觉的人，需要消耗多大的心力，才能有求于人呢？光是想像，就觉得很有压力了。每次向朋友借耳机时，彩羽肯定都是背着极大的内疚，一面感到抱歉，一面开口的吧。

装在其中的，是周边商品区特别推荐的商品。

「是没错……」

咦？彩羽不解地歪头。我认真地道：

「听妳的说法，妳妈妈对乙不太关心，至少和对妳比起来。」

我如此告诉自己，带着彩羽来到有CD播放器的卧室。

「为了让我接触娱乐作品，这个理由不行吗？哥哥知道这件事，也不反对我接触娱乐作品。」

真的丢的话，我会打人喔。就算这年头禁止体罚，但拿CD来丢还是不能容忍。

心脏事到如今地狂跳不已，有种快破胸而出的感觉。

我点头说道：

最新款式，音质与性能都很优秀的红色调耳罩式耳机，正躺在硬塑胶盒里，等待使用者打开。

「那样的话，就和向橘借耳机一样了。不够方便，算不上想听就听。」

有女儿的父母，就是这种感觉吗？

──生气……了。

「喔，对了。在走廊上的话，说不定会被看到，所以我才叫妳进来我家……喏。」

「而且还有一个非把备用钥匙放在乙那边不可的理由。」

那兴高采烈地玩味音乐的模样，令我感到窝心。

「可、可是。我不能放在家里。」

不行吗？耳机加备用钥匙的连续技果然太噁心了？

「啊……」

只见彩羽郑重地抱着耳机，笑着对我发问：

这是员工福利！员工福利！和个人的好感无关！完全无关！

「耳机……」

「我知道。所以这耳机就放在我家吧。」

「唔──哥哥会吐这种槽吗？」

「所以乙那里最适合成为藏钥匙的地方。」

「是的。打扰了。」

「只要有这个，妳随时能来我家听音乐。不只听音乐，还可以练习配音或接触娱乐作品……我应该早点发现妳需要这样的环境的。」

「等游戏赚钱之后，我再帮妳买专用的手机。妳就先用传统的机材忍耐一下吧。」

──彩羽中不中意我做的这些事。

「妳可别拿来丢喔。」

即使没有仔细看完全文，我也知道。

这年头还在用CD播放器？也许有人这么想吧，但那是我父母买的。

我的担心──

「呜！」

这动作会让距离缩得太近吧？不但会这么担心，而且自己的隐私也会受到影响。

「我回来了～」

「我会以交换备用钥匙的名义，把这钥匙放在乙那边。因为不能告诉他妳会来我家学习演技的事……所以在名义上，我不能正大光明地把备用钥匙直接交给妳。如果被人发现妳有备用钥匙，会很麻烦的。」

老实说，我一直在迷惘该不该把备用钥匙交给彩羽。

「只要在常识范围内，就没问题。比如不敲门就闯进我卧室，或者三更半夜还是一大早溜进我家，我当然会生气……不过妳的话，应该不会做那种没常识的事吧。」

「就是这样。」

一面细细品尝假日在家工作，女儿在身后开心玩耍的爸爸的心情，一面打开电子信箱。

「我回来了──」

我打开挂在玄关墙上的壁钟钟面，从里面的收纳空间拿出对大星家而言很重要的物品。

「真、真的可以吗？但是这样一来，你的日常生活不会很不方便吗……」

「就能随时来我家而言，这理由不够有说服力。因为妳大可挑我在家时来玩。」

「……妳说『我回来了』，不是很奇怪吗？」

「哈哈，开玩笑的啦。是是是，我会去你家的～」

我提起挎在手中的塑胶袋。

问题是──

所以我也必须为了乙，全心全意地制作电玩才行。请原谅我吧。

是多余的……我立刻明白这点。

「嗯。如果我要求更多，会遭天谴的。」

「可是它的外表会让人想丢啊。」

我以这辈子最放空的脑袋按下电脑的电源键。

从遣词用字、句尾的语气等等，都可以感受到从文字中渗出的情绪。

因为对心脏很不好。

「钥匙……？」

「不对。」

「等一下……这，这到底是……」

强烈的敌意、敌意、敌意。

生平第一次见到针对自己的，如此具有攻击性的文字。

有种胃酸倒流般的噁心感。原来，被抗议是这么耗损精神的事啊。

「大星学长？你怎么了？」

发现我的异状，彩羽歪头发问。就连那不经意的动作，对如今的我来说，也成了救赎。

我僵笑起来。

窝囊地说出除了示弱之外，没有任何意义的话语。

「不妙。出大事了。」

寄件人：太郎丸花子安德森

标题：关于剧本的反馈与今后的合作

AKI先生。

平常受您关照了。在下是编剧太郎丸花子安德森。

不久之前，承蒙工程师OZ先生给予剧本的反馈。

非常感谢他能「纡尊绛贵」地，「精确」又「专业」地给了在下许多「鞭辟入里」的建议。

尽管OZ先生不吝给予高见，但是像在下这种「连最低水准的条件都无法达成」、「不理解电玩本质」的拙劣写手，肯定无法达到OZ先生要求的水准。虽然对您感到抱歉，但是请容许在下退出本企划案。

只要您看过OZ先生的反馈内容，就会明白在下为什么这么说了。

身为相同领域的创作者，无法得到团队成员的信任，在下深感痛心与遗憾。

※以下是超长篇幅的情绪抒发文。

寄件人：嗯哼布丁

「不会，是我自己要留下来的。」

您好，我是插画师嗯哼布丁。

虚无，的相反。

虽然没想过会一帆风顺，可是……

「是啊……不过他们似乎真的有在那些公司工作过，而且我也确认过文笔和画工，应该没有问题才对。」

彩羽说着，瞥了一眼仍然亮着的荧幕。

沉默突然结束了。

「……好！」

「他们是以『有制作电玩的经验』的身分，接下你外包的工作的。说自己参与过Honey place的知名主机游戏以及大型IT企业的手游的开发团队，虽然表面上没有挂名，但其实包办了不少重要的核心工作──他们是以这说法得到你的剧本和插图的外包工作的。」

「我没有挑衅，那些全是事实喔。我只是把事实写出来而已。」

「当然。」

我向乙提议交换备用钥匙，营造出我要说的只有这件事的氛围，并征得他的同意后，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因为所以，我才会来找你喔。」

就算苦苦哀求，请他们让我在电话中解释，他们也回我「还想浪费我的时间吗？」「其实你们根本当我是难搞的创作者吧！」「不要打过来烦我！」，完全没有挽回的余地……

「对不起，让妳看到丑陋的一面了。」

顺带一提，彩羽并不在场。她现在一定在自己房间里胡思乱想吧。

因为我看完乙的反馈了……

我来到乙的房间。

构图就像膝枕一样，虽然我没有把头放在她腿上。

诚心诚意地，带着最深歉意，尽可能不提油救火地回信。

「──合作中止了。编剧和插画家都不干了。」

为了让团队正常运作，必须狠下心才行。

与编剧及插画家回了几次信，事情告一个段落后，我有如从战斗机弹射出来的飞行员般从椅子跳起，呈大字型躺在地板上。

像这样正视现实，就会再次体悟到，现实远比想像中严苛。

「呼啊！总算撑过来了！」

虽然我稍微做了点意译，不过乙的反馈，全是这种感觉。

乙沉默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脑荧幕上的邮件。

看起来就像被调戏的民女与坏地方官的构图。

尽管我也学着制作电玩，可是相关知识远远比不上乙。

「…………」

虚无。眼中似乎浓缩了这两个字般的乙，究竟在想什么呢？

AKI先生。

「骗……我？」

「…………原来如此。」

即使我不是当事人，看完那些评语也能理解编剧和插画家为什么会气成那样。

说不定我想得太少，太天真了。

我突然挺身坐起，彩羽惊讶地将上半身向后仰，原本正座的姿势也因此歪斜了。

「他们不是同伴。如果是同伴，就不会骗你了。」

不只外露的情绪令我感到意外，这说法也出乎我的意料，使我稍微陷入慌乱，除了复述乙的话，什么都做不到。

「哥哥他做了什么吗？」

关于OZ先生，我有事想与您谈谈。

「是这样……啊……」

彩羽发出近乎哀号的惊叫。我懂。我也想哀号。

「虽然文笔和画工没有问题，但电玩不是小说，也不是绘画喔。」

彩羽叹了口气，正座在仍然躺在地板上的我的头旁边。

「你错了。」

「啊──对不起。因为我刚才没有心力注意其他的事……谢了。」

──我一面感到胃痛，一面努力回信给愤怒到极点的两人。

制作电玩时的哥哥，看起来很开心──我想起彩羽说过的话，也觉得胸口一阵发疼。

※以下是超长篇幅省略。

「辛、辛苦你了。看起来很了不得呢……」

「彩羽？妳还在啊？」

不是单纯地与乙当朋友，而是在真正意义上面对乙，将会是怎么一回事呢？

＊

「我看完你的反馈了。老实说，我觉得那些批评相当严苛。可以理解为什么会伤害到他们的感情。」

「你是认真问的吗？」

正因为找不到理由辩解，所以心情上更加难受。

「好过分！我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没有回去的喔……」

「同伴？……你说他们是我们的同伴？」

「咦？哇哇！？」

「为什么要写到那种程度呢？」

这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因为接案的创作者对我们，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了。

「虽然告一个段落了，但应该不算解决。」

我如此断言。

「『对规格一点概念也没有。完全不像有游戏制作经验的人做出来的东西』──如果这不是故意挑衅，又是什么呢？」

作战名，《交给我处理》──

「我这么写，有什么问题吗？」

由我负起责任，处理好这个场面吧。

深夜时分。由于妈妈出差不在，所以不是家人也不是亲戚的我，能大大方方地进入小日向家。

「是、是这样吗……但的确，这交涉真的很辛苦呢……」

「是啊。虽然立场上是外包人员，但他们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同伴。就算你说的是事实，也该用更委点的说法表达，会比较好。」

「呃……他们说再也不想和乙合作了。」

「我是指我没有因此心灰意冷，确实地和他们交涉到最后啦……交涉到一半时，我差点撑不下去，想把信件已读不回直接放弃。不过总算有撑到把事情谈完啦。」

「你刚才不是说撑过来了吗？根本没有撑过来吧……」

「结果怎么样？问题解决了吗？」

他的眼中带着非常、非常强烈，强烈到近乎愤怒的光芒。

先前交出的插画委托，不知道您是否已经看过OZ先生给我的评语了。

「……什么意思？」

结果游戏都还没完成，我们就失去了编剧与插画家，之前的努力化为泡影。

从地板上看过去，彩羽的侧脸带着心疼之色。

没想到他会说出那种对我的资历极尽侮辱的话。

标题：说实话，我觉得失去信赖关系

想在不刺激到盛怒对象的情况下，与对方书信往来，压力当然大到不行。不过最消耗我心神的，是其他部分。

「我去和乙谈一谈──放心吧，我一定会完成我们的作品的。」

我定定地看着她，宣布：

我不想对朋友说教。可是，身为同一个创作集团的成员，有些事不能不说。

「但应该有更婉转的写法吧。他们可是同伴喔。」

而且文字量比这多了好几倍，还使用了大量专业术语。被那样的文章攻击，精神上的伤害难以估计。

乙摇头，以强而有力的眼神看着我。

被乙那么说，我就没办法反驳了。

也许是荧幕光线的关系吧，乙的脸上出现深邃的阴影，瞳孔也因此像缺乏色素似的。

「欸欸！？」

「真是的……」

无法判断编剧与插画家是否正确完成了外包的工作。

「没有思考过玩家感受，台词像吟诗的剧本，难以在游戏环境中使用的角色造型；根本不懂如何诱导玩家视线的UI。他们交出的成品，一点也不像熟悉电玩制作的人会做的东西。」

「你是说，他们的工作经历是假的……吗？」

「正确来说，是灌水灌很大──虽然在大公司工作过，但应该不属于上游的核心团队，而是下游的小员工，只知道照着上层的指示做事而已，根本不理解电玩的制作是怎么回事……只有那种水准，居然好意思说自己是制作电玩的专业人士。」

「乙……！你说的太过火了……！」

「过火？是以什么标准衡量的呢？我说的全是事实喔。」

「是没错……」

「退一百步来说好了，就算他们没有制作电玩的经验，假如他们是世界一流的编剧或插画家，我也不会啰唆。但他们的卖点是『虽然作品比不上得奖作家或人气插画师，可是在制作电玩方面，具有丰富的经验』──这些话，完全是说谎。」

乙说的没错。

可是，就算他说的再正确，这些话也没办法打动人心。这些话能成为把人逼到绝境的武器，但是无法成为带给人温暖的衣服。

不能把那种武器般的话，刺在团队伙伴身上。

──就算对乙这么说，他也一定没有任何感觉。

乙有他的正义，并因他的正义而采取行动。所以行为中没有恶意。

而且，如果乙的话全是真的……他其实是在保护无知的我，不被伪造经历的不肖之徒欺骗。假如对这样的乙说教，一定会让他感到受伤。

但，假如乙每次都这样没有自觉地攻击同伴的话，要谈团队合作根本是做梦。

……彩羽，对不起，我说不定只能放弃了。

「还有一件事。」

「咦？」

「还有一件事，是我对他们这么严厉的原因。」

乙小声说着。

──为你创造出不需要攻击任何人的环境。

对插画、演戏、写程式的知识，只有外行人的中间水准。

因为──

「你成长了很多呢……」

……咦？

「咦？」

「事到如今，我当然不会认为自己能成为天才。」

重要的是，那些冷酷的话，不是因为毫无感情而说的，是基于明确的感情而说的。

「这种事，我早就有觉悟了。」

『喔──那个啊，因为当时的彩羽还算有常识，所以我觉得把钥匙给她也无所谓。后来她愈来愈烦人，所以我没收了钥匙，改由乙管理。』

样样通，样样松？我才没有那么了不起。

「什么啊，乙……你根本是好人嘛。」

透过许多人认识，因为种种原因，走得愈来愈近的可爱学妹。

「我会拚命努力，全面提升平均值。写程式也是，就算没办法前进到你的地步，至少要有一般工程师的平均水准，然后──」

「得先成长到不输大星学长才行呢。」

『顺带一提，彩羽变得像现在这么烦，是有具体过程的，妳想听吗？』

这种学长与学妹的关系，感觉很舒适。希望能一直沉浸在这样的关系里。

「用不着顾虑我！我是最知道自己的能力到哪的人！」

乙以颤抖的声音说着。我全身发直，说不出话。

「是啊。彼此加油吧。」

不论做什么事，都只有平均值。

『女生喜欢上谁时，思考会整个少女化，会对喜欢的人特别温柔，努力展现可爱的一面给喜欢的人看──』

「那是什么当父母的人的口气啊。」

没有保险装置，直接扣下扳机。感情的输出，过于两极。

见到彩羽的脸了。

在意周围的人的想法，把自己的真正心情遮盖起来的女孩。

挺直背脊，想摸我的头。

与乙说完，我走出房间，见到靠着门边墙壁站着的彩羽。

「真辛苦。」

可是，不能察觉这种让胸口骚动不已的感情。

「因为在开会讨论时，我就已经怀疑他们了，所以我骇进他们的LIME里，发现……那两人私底下偷偷联络，想把你当肥羊宰。」

「我要平均地提升所有能力。」

如果那家伙的理论正确。

虽然我不是不在意那些，但更重要的，更让我深深受到冲击的，是「乙第一次露出这么强烈的感情」的事。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成长之后，必须一个人背负的事也会变多吧，会更辛苦的。」

＊

彩羽缓缓伸手。

『把备用钥匙给彩羽的部分。不是为了预防有什么万一，才交给OZ的吗？』

『是这样啊……』

「妳听到啦？」

「我们是国中生，所以被看扁了。他们认为我们根本不懂业界的事，也分不出品质的好坏，所以可以要求比行情价更高的报酬。接国中生的案子真轻松，他们这样说。」

「偷听不是好习惯喔……是说，既然说了那种大话，今后真的要全力以赴，不能随随便便了。妳的演技练习，我也不会放水喔。」

『有、有多少篇幅？』

『文库本小说一百页以上。』

『是吗？有很多愉快的故事，我觉得很有趣喔。』

『呼……呼……氧气，真白需要氧气……这回忆，还有多少必须讲的……？』

「因为我不够成熟，才会被小看。因为我是个半调子，才会害你不得不扮黑脸当坏人。」

「就算是那样，假如成品品质够好，我也没意见。因为创作者的人品与作品的品质无关。可是连成品都随随便便……所以我无法原谅他们。」

就在彩羽的手，即将碰到我的头的前一瞬。

没想到他们其实是那样打算的。

乙的问题，只有这部分而已。

我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眼前女孩的存在感变得愈来愈大。

妳比我小吧？

为了成为理想中的自己。不管有多少时间，都不够用。

「是！」

不是说，因为这理由，所以能对合作伙伴用词严厉。

「我知道了。是我的错。」

『让真白出去！真白现在就要下去！真白不想听明讲自己的情史了──！』

「如果，大星学长，你需要支持的话──」

小日向彩羽。朋友的妹妹。

所以。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我忽然想起橘说过的话。

彩羽开玩笑似地敬礼。那充满活力的笑容，耀眼到令人眩目。

「──开、开玩笑的。我这样太狂妄了。」

对迷路的孩子伸手出的我，也只不过是走在曲折复杂的道路上的一只迷途羔羊而已。

彩羽的手倏地缩了回去。

那，彩羽的这动作是──

「总之，我觉得难受时，要帮我忙喔──以同伴的身分。」

『真白妳冷静点！现在快要升到顶点了！出去的话会死的！』

「因为我很在意嘛。」

但也许能成为全是二流的人。

想从全是三流的现状，把全部能力提升到一流，太困难了。

成绩只有五十到六十分。

『呼……是说有个地方怪怪的耶。』

确实，我付给他们的报酬，比我在网路上查到的行情价更高。

体能只有班上中段。

只能这么做了。

＊

「我会努力的。」

但网路上有目前的行情价太低，应该给创作者更高报酬的说法。而且我也对想对专业人士致上敬意，所以接受了他们提出的价码。

其实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他尴尬地别过视线，说道。

老实说，编剧与插画家私底下的丑恶一面，并没有打击到我。

『哪个地方？』

温柔、慈爱的眼神。

没错，不是心猿意马的时候。

那么坦率又可爱的学妹──小日向彩羽，是愈熟愈烦人的家伙。

当时的我，如此心想。

『放心吧，回忆已经说完了。』

『那就算了。』

既然为了带路所以握住她的手，当然会产生感情。

凡人。像我这种人，只能以这两个字来形容。

「不，不是那──」

『喜欢彩羽的人应该会很想看吧。』

『总之，因为这样，我强行拉着听妈妈的话的乖乖牌彩羽走上歪路。夺走她当「妈妈眼中的好孩子」的权利。』

『可是，这样比较好吧……没想到乙羽小姐是那样的人。剥夺孩子的自由，太过分了。』

『但是必须背负和妈妈的关系变差的风险。虽然说不走到人生最后，就不能断言走哪条路才幸福……可是至少，绝对不能让这件事穿帮。我也是因为相信妳，才告诉妳这些的。』

『嗯、嗯。真白绝对不会说出去的。虽然彩羽是劲敌……但也是朋友。』

『谢谢……差不多该下去了。』

『……说的也是。外面已经全黑了。游行快要开始了吧。』

『是说这些往事讲了真久啊……糟了，一旦有自觉，就会开始觉得这些黑历史很可耻呢！』

『现在才发现，已经太迟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