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彩羽與乙羽

我在商店買了礦泉水和漂浮汽水（和我自己的蕃茄汁）後，小跑步回幽靈公寓。

不小心闖進鬼屋的遊玩區，遇到學長和真白學姐，浪費了不少時間，所以很晚纔回來。

就算稍微晚回來，海月小姐應該也不會生氣吧，但還是覺得有點對不起她。

音井學姐的話……好像會生氣呢。

雖然不會大聲罵人，但是好像會面無表情地以平淡口氣說着「真慢～」。

和離開時比起來，進去時簡單多了。

我走進幽靈公寓後方工作人員用的出入口，請路過的工作人員告訴我好萊塢的劇組在哪間會議室休息。

「呃，請問有表示身分的東西嗎？應該有來賓用的識別證明。」

「咦？啊……有！有！」

我第一時間沒會意過來，但是又立刻想起在指什麼，翻找起口袋。

拿出一張印着「GUEST」的貼紙。

「是這個吧？」

「是。請跟我來。」

工作人員姐姐說完，帶我來到會議室前。

「最好把來賓用的貼紙貼在肩膀或顯眼的地方喔。」

「啊──好的，我等一下再貼。哈哈。」

我打哈哈地矇混過去。

不是，我也知道貼着比較好，可是那樣會傷到衣服，所以不是很想貼呢──爲了來京都觀光，準備的都是漂亮衣服，就更不想貼了。

反正需要證明身分時，再從口袋拿出來就好了吧。

對不起，大姐姐，我是壞孩子！

「法律上還沒有成年，在未經家長同意之下僱用未成年人，是違法的喔～？」

全部，全部全部，都被海月小姐玩弄在鼓掌間。

總有一天，我必須面對媽媽纔行。

在祇園時，我看到演員月之森海月的光芒。

──不行了。

「After all Tenchido is wonderful. I9;m so proud of you.（天地堂果然很令人驚豔，我真是尊敬妳，社長。）」

「真是的……是說碰到甜食時，音井學姐的胃真是無底洞呢……」

「妳究竟想做什麼呢？……海月小姐？」

「沒有領薪水。時薪零圓。志工。沒問題。」

「爲什麼妳會來這裏呢？蹺課是不行的喔。」

這次媽媽叫了我的名字。

「之後，只要鼓起勇氣。說吧。告訴媽媽。」

現在的我，已經能看着媽媽的眼睛，對媽媽說出自己想做的事了。

「媽、媽媽……」

爲什麼沒早點發現呢？

音井學姐緩緩轉動脖子，湊過來喝我手上已經插着吸管的漂浮汽水。

「喔～3Q～……滋滋滋。」

……咦？

「我……」

「What a relief! I am honored to receive such a comment.（唉呀，很榮幸聽到你這麼說。）」

「Oui。知識，當然知道。破殼而出，踏出一步的場所。我準備的。推妳一把。」

像是在測試什麼，又帶着點惡作劇的感覺。

所以我纔沒辦法插嘴。

要是能早點發現，我就能在被看見前離開房間，躲到其他地方去了。

音井學姐似乎很頭痛。雖然我想成爲演員，可是不能被媽媽知道我的願望──雖然她知道這些，可是不知道我媽媽是天地堂的社長天地乙羽，當然也不知道我媽媽長什麼樣子。

海月小姐和媽媽把我晾在一旁，笑咪咪地脣槍舌劍，迸濺看不見的火花。

海月小姐說的沒錯。

我想後退，可是有什麼柔軟的東西包住我肩膀，止住我的步伐。

連拿着喝都懶，真是怠惰的極致。音井學姐實在令人生畏。

──就這方面來說，真的是好母親……

說英文的人中，有一名外國男性，應該是導演吧──站在那人旁邊的，是和在家時不同，穿着套裝，完全處於上班模式的，我的媽媽。

「海月小姐……！？可、可是！」

「呃？什麼意思？」

「是、是！」

就像黑豹似的。我心想。

──但我也知道現在不是怨恨她的時候。

想成爲演員的話，總有一天，必須正面說服媽媽纔行。

聲音逐漸變弱，愈來愈小。

我看到媽媽安靜的──哀傷的眼睛。

腳步聲，在我前方停下。

房間裏有隱約的說話聲。

所以直到現在，她才發現是怎麼回事。假如音井學姐知道走進會議室的人是我媽媽，應該會立刻通知我吧。

在好萊塢的劇組裏打工。這種藉口根本行不通。不管怎麼看，都是想踏上演藝之路──娛樂之路的人，纔有的行爲。

「對、對不起。可是……」

說不出話。就算不看鏡子，我也知道自己正縮着肩膀。

「好機會。chance。明確的宣言。有必要。彩羽妹妹真正的心情。想做什麼。」

媽媽生氣的對象似乎不是我，而是把我捲進來的大人。

身爲大人，海月小姐事先料到天地堂的社長會來，沒什麼奇怪的。

不是……我……？

──在討論事情嗎？

……不，正因爲是這樣。

小日向乙羽，又名天地乙羽。

我回頭，是海月小姐。

那聲音，使我僵住了。

沒錯。回答早就決定好了。

「咦？在那邊的，難道是……彩羽？」

接着──

「女高中生，獨立的大人。沒問題。」

「Merci。口渴，救命。謝謝。」

我歪着頭，不懂她的意思。

「可是……可是什麼呢？」

「這樣又會違反勞基法呢～」

「Non。不能逃。不可以。」

冷靜想想，好萊塢電影想與主題樂園合作，會出面的，當然不只主題樂園的負責人而已，更高層──社長親自到場寒暄，也很正常。

我正傻眼地說着，肩膀被人輕戳。

海月小姐眯細眼睛。

「在平常日帶着別人家的女兒，來到遙遠的京都，不是一般的情況呢～」

純粹地擔心我，所以生氣。

「怎麼會……」

平常溫柔的眯眯眼，如今半開着，朝我走近。

「哎呀，哎呀呀，傷腦筋。沒想到會被女兒看到自己這個樣子……不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彩羽。」

能在學長的保護下，偷偷活動的，只有高中時期──可以當小孩子的時期而已。

「嗚！」

好過分。這樣強迫我出櫃。

溫柔地逼問，把我逼到無處可逃。

我挺直背脊，僵硬地回應。

「……啊～這個人，難道……不會吧～……」

「好萊塢，一流工作現場，參觀的感想。問自己的心。答案，在心裏。」

媽媽會說什麼呢？我正心驚膽戰──……

可是眼中充滿惋惜與哀傷，使我無法直視那眼神。胸口出現沉甸甸的壓力，我難受得用力閉緊眼睛。

媽媽沒有大聲罵我，也沒有說責備的話。

雖然被海月小姐的身體遮住，所以看不到人影，可是那聲「彩羽」，我不可能聽錯。

「媽媽！我……」

說的是英文，所以聽不太清楚內容。但感覺似乎比閒聊更嚴肅。

從出生到現在，不知聽過多少次的，充滿愛情的呼喚。

──怎麼辦？她一定，生氣了。

……咦？

要是打擾他們就不好了。我安靜地慢慢走進房間，走到坐在房間角落，與在房間後方說話的人們保持相當距離的海月小姐與音井學姐身旁。

我在心中道歉，以肩膀輕輕頂開沒關上的門。

「沒有啦～伸出手很麻煩嘛～好喝～」

可是。

「好歹也等接過後再喝吧！？」

把心中所有想法，大聲地說出來。

「……！難道，妳本來就知道，媽媽會來──」

「彩羽妹妹，發現什麼，有沒有？」

看到劇組人員專業的工作態度，以及演員們認真的演技，我非常非常感動，再次確認自己想成爲演員！想全力做這種工作！的心情。

「我……」

開始沙啞，音量近乎於零。

「…………」

最後，什麼都說不出來。

「彩羽妹妹？」

耳邊似乎傳來海月小姐困惑的聲音。可是那聲音，已經進不了腦中了。

明明學長一直幫我加油，連一流演員也這麼看好我。但事到如今，我還是沒辦法抬頭挺胸地反抗，自己實在太遜了。

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呢？非放棄夢想不可了嗎？和學長一起快樂地構築的東西，會因此消失嗎？我很害怕。

各式各樣的感情出現又消失。

腦中亂成一團。

到頭來，我做出的結論是──……

「……！小日向！」

「彩羽妹妹！？」

叫住我的聲音，已經在遠處了。當音井學姐和海月小姐做出反應時，我已經跑到會議室門口了。

就連我自己，也很驚訝自己居然能跑這麼快。

我低着頭，不看其他地方。

背對媽媽與其他人。

──逃走了。

這就是，我的回答。

學長。音井學姐。海月小姐。對不起。

接受了任性的我。

你們明明特地幫我加油。

可是，面對媽媽時，我果然沒辦法耍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