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告白的回覆和難纏的冒牌N友

離我們居住地點最近的車站，在近幾年裏，因爲都市開發，出現了許多新的高樓大廈。大企業的辦公室或名牌精品店、高級餐廳等等隨之進駐，刺激經濟發展，景氣不斷向上提升。

車站附近，在白天與夜晚，有不同的容貌。白天是學生們來往的遊樂場所與約會地點，是熱鬧的『動』。至於夜晚，則完全相反──……

是時髦的紳士與貴婦們穿着合身又優雅的服飾，安靜地喝着紅酒，輕聲細語地聊天的『靜』的社交場所。

佇立於同時具有『陰』與『陽』、『動』與『靜』兩個面相的車站商圈的代表性建築物，是高達四十八層、名爲《午夜之塔》的超高大樓。

我現在正坐在《午夜之塔》三十樓高級餐廳的靠窗座位，俯瞰着夜景。

時間是晚上八點。我穿着基於可能會碰上這種場合，事先準備的亞曼尼西裝，等着真白到來。

看着微微映照在窗戶玻璃上的自己，我不禁想笑。

不過是個高中生，卻硬要裝成大人呢。

是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就算這張臉沒有任何特色，穿了名牌後，看起來還是挺有樣子的。

我是以成年人身分預約餐廳的。這樣看來，應該不會穿幫吧。

正當我無事可做地想着這種事時，一名管家風格的中年服務生走了過來。

「客人，您的同伴來了。」

「謝謝你──唷，真白，妳穿這樣真好看。」

我對躲在服務生背後的少女笑道。

「……～～～～……！」

帶有清涼感的藍色調連身裙。腰部的細皮帶上的金色釦環，正以不至於給人暴發戶感覺的奢華，若無其事地強調自己的存在感。略微低胸的設計，使雪白的肌膚裸露在外，但是一點也不色情，甚至有種神聖的感覺。

頭髮特地整理過，化妝很優雅，也塗了脣膏。是爲了外出見人特地打扮的，全副武裝的姿態。

少女──真白紅着臉，表情緊張，以僵硬的動作坐在服務生爲她拉開的椅子上。

右手右腳同時行動的緊張模樣，使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不、不要笑啦。」

開頭很完美。

有種真的在約會般的錯覺……正當我這麼想時，服務生端着飲料過來了。

「……會很奇怪嗎？」

假如這些主角全都是效率廚，過著有戰略的生活──……

「哪有什麼太早太晚的？我們和大人之間的界線，是由我們自己決定的喔。」

「經費……？」

但這樣是不行的。我已經明白這點了。假如在這件事上裝死，我會失去非常重要的東西。

「這被害妄想也太嚴重了吧……不過，我也不是不懂妳的意思啦。」

「是啊。《5樓同盟》其實賺了不少錢喔。雖然不能爲了私慾亂花錢，但是爲了團隊的話，怎麼花都無所謂喔。」

「我可不是單純因爲這間餐廳很高級，才選這裏的喔。」

「是、是這樣啊……」

「真白。」

就連真白本身，也在無意識中被餐廳施展了魔法。

我大概知道爲什麼會那樣。因爲他們害怕原本的人際關係出現變化，甚至因此被破壞。

所以，我也差點被那種力場拉走。

真白的外表當然可愛。不過，明知自己是陰沉的繭居族，仍然視場合與情境，努力地打扮自己。只要想到她的心情，就會忍不住覺得她非常惹人憐愛。

「怎麼了嗎？」

如果真是那樣，選這間餐廳，該不會是錯誤的決定吧？我正如此擔心，真白卻搖頭道：

「妳是有多恨情侶啊？」

「久等了。這是蛤蜊卡布奇諾濃湯。」

我真的……被這麼可愛的女生告白了嗎？

看着倒進高腳玻璃杯裏的紅色液體，真白睜大眼睛。

「您不中意這裏嗎？」

從利害與計算開始的關係。爲了達成各自的目的而成立的，冒牌情侶的關係──……

當。酒杯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她柔和地笑道。

「是、是這樣啊……」

因爲真白的告白，即將進入下一個階段。

「不用擔心錢的事啦。反正是從《5樓同盟》的經費出的。」

「……嗯，也是。」

該怎麼回答，我早就決定好了。

說不定光是看到情侶，就會心生厭惡。

她放下刀叉，微微搖晃裝有無酒精紅酒的玻璃杯。

「因爲……感覺他們老是在對真白炫耀自己有多幸福嘛。『妳只有一個人對吧？真可憐啊噗噗』之類的。真白老覺得他們都在嘲笑我。」

不過，你們可以放心。

「無酒精……這麼說……」

「對吧？和普通的葡萄汁完全不一樣呢。」

「乾杯。」

真白也鬆了一口氣似的，把手指放在杯上配合我後拿起杯子。儘管想裝模作樣地拿酒杯，卻學得不好。雖然這些部分也挺有趣的，但我沒有不識趣地說出口。

「讓我回覆妳的告白──這就是今天約妳的主要原因。」

當然，我所謂的攻陷，不是爲了泡堇才約她的喔？

「好……菜單……」

「哇……好可愛。是貝類呢。」

畢竟她是會在看鯊魚電影時，看到現充角色被喫掉時說「活該」的人。

好險。我差點就脫口而出了。

其實我以前爲了攻陷堇，約的也是這間餐廳。那次用餐的過程很失敗，所以這次，我事先做過完美的預習纔來。

真白靦腆地扭動身體，輕輕點頭。

「明……欸嘿嘿，謝謝你。」

我纔不會閃躲呢。我現在──就要回覆真白的告白。

你啊，太不懂對待女性的方式了。他應該會以成熟性感的聲音教訓我吧。

「可是真白……呃，沒有參與遊戲的製作喔……沒有對吧？」

「因爲這裏就是這樣的餐廳嘛。沒有其他地方比這裏更適合一對男女談重要的事了。」

「這就是妳在LIME裏提到的決勝衣服嗎？」

「是啊。雖然不能說告訴妳詳情，不過這場晚餐和《5樓同盟》不是沒有關係。」

「看到這麼多情侶，妳不會覺得討厭嗎？……妳不是討厭這種人嗎？」

我再次感受到，這是非比尋常的、千載難逢的幸運。

「啊，沒事。一點都不奇怪喔。感覺很成熟，和這間餐廳很搭喔。」

「很棒的晚餐。可以在這裏聽明的回答，真白真是幸福的人。」

「就算看到情侶，真白也不覺得生氣。這還是第一次。」

光是抓到弱點，不足以讓堇加入《5樓同盟》。所以我決定鞭子和糖果並用，拉她進來……不過結果是徒勞無功，所以我不是很想回憶那時候的事。

真白抿了一口飲料，表情柔和了下來。原本因爲來到高級餐廳而緊張，但是在喝到熟悉的飲料後，便開始覺得有親切感了吧。

真白以窺探我反應似的奇妙語氣問道。

嘴上說必須回覆真白的告白，其實心裏因爲她一直躲我，使我無法正面回應她，而稍微感到安心。因爲，只要不回應真白，現狀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話說回來，要是被伯父知道我把真白約到這種正式約會的場所，他應該會立刻宰了我吧。

「和女孩子約會，卻拜託女生的爸爸付錢，這不是太渣了嗎？我怎麼能對伯父提出那麼丟臉的要求呢。」

「幹、乾杯……」

「呃……？」

在那之後，我們開心地用餐。我們忙着爲接連送上的料理拍照，讚歎料理擺盤之美，感動於食物的滋味。宛如真正的情侶一樣，度過幸福的時光。

「唔……真、真好喝。」

「可是，來這麼貴的店喫飯真的好嗎？要不要拜託爸爸幫我們付錢？」

「可是，真白錯了。那麼幸福的情侶，纔不會嘲笑真白呢。應該說，他們根本沒空在意其他人……直到真白也有喜歡的人，才總算理解這點。」

見真白幸福地笑着，選這間餐廳，真是選對了。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吵死了……是約在這種地方的明不好啦。」

在教室時，總是以害羞爲藉口，對我不理不睬。但是在這裏，卻能正常地和我說話。

「唉，妳就別在意那麼多了。來享受美食吧。」

光是看着真白說這些話時的側臉，就有種揪心的感覺。這是多麼惹人憐愛，讓人忍不住想抱在懷裏的生物啊。

我看着真白，坦率地發表感想。

「是啊。我想應該可以滿足喜歡喫海鮮的妳。」

──不過，我也沒有多習慣就是了。

「嗯？什麼事？」

「沒有菜單喔。因爲這是全餐。」

她抬眼看着我，問道。

只要我一回答，我們之間的關係，周圍的一切，就會正式出現變化。

『那個叫真白的女生，長得很可愛對吧？』音井同學的話閃過我腦中。

「咦？」

「原來如此，真的可愛……」

「這是……酒……？那個，真白還不能──」

「別名葡萄汁。」

哎呀，在約會時想着其他女性，很不禮貌呢。不可以這樣。

服務生端上前菜。那是裝在小玻璃容器中，有藝術感又可愛的料理。

不改變『現在』，正是他們最想要的狀況。

動漫畫或輕小說裏，御宅族系統的主角，很少在愛情方面做回應。不是裝成沒聽見告白，就是很巧地發生其他事，把告白事件趁亂帶過。

「不……真白只是覺得，這樣的地方，對自己來說太早了……」

我認真地看着真白。真白稍微移開目光。

「這是無酒精的紅酒，是這間餐廳的推薦飲料喔。」

如果有誰以上帝視角看「我」這個人的故事，說不定會心想『這男的八成會找一堆藉口，故意不做回應啦！』吧。

「……這間店……」

「有很多……成年的情侶……」

「謝……謝謝……」

法國料理原本就有不少使用魚類的料理，這間餐廳更是如此。

「沒有啦，因爲妳緊張的樣子看起來很好玩嘛。」

應該是不習慣來這樣的餐廳吧，只見真白坐立難安，眼神遊移不定。

我笑着舉起玻璃杯說道。

「很高興妳喜歡這裏。真白，我──」

「──不需要。真白不要聽回覆。」

出人意料地，真白以強硬語氣打斷我的話。

不過，這也在預料之內。畢竟她一直躲我，害怕聽到回覆也是當然的。可是──

「我不要再等了。知道妳的想法後，我也決定要認真面對妳的感情。不讓我回答的話，我會後悔一輩子的。」

「嗯，因爲明是強硬的人，真白本來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可是，真白的意思不是這樣。」

「不是這樣？」

「你想拒絕真白，對吧？」

「……！？」

我說不出話。

因爲，她說中了。

至今爲止，我一直故意疏遠所有與戀愛或青春有關的事。認識乙之後，我被他的才能深深吸引，之後又被堇和彩羽的才能吸引。爲了他們，我成立了《5樓同盟》，以把他們引導到最適合的場所，作爲我人生最重要的課題……爲了最有效率地達成這目標，我排除了學生時代可能會經歷的一切青春事件。

所以，這是我第一次被人告白，也是我第一次回覆別人的告白。

身爲戀愛新手的我，儘自己全力思考，並且和彩羽及音井同學談過之後，得到一個結論。

那就是──我無法接受告白。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呢？」

「因爲明很溫柔。明之所以幫真白製造這麼美好的回憶，爲的就是到此爲止。打從你約真白來這麼高級的地方的那一刻起，真白就知道你的想法了。」

「……不對。我是因爲怕妳被拒絕後生氣，不再讓我當冒牌男友，我擔心那樣一來，會失去和月之森社長之間的交集，所以纔會把妳約到這裏。我完全是爲了自己和《5樓同盟》──和溫柔沒有半點關係。」

「沒用的。你完全不懂真白有多喜歡你，才以爲能用這些話矇混過去。真白不會被騙的喔。明是因爲溫柔，才做這些事的。不管你再怎麼否認，也無法改變真白心中的真實。」

「真白……」

《紫式部老師》只要我喜歡的大家全都能得到幸福，怎樣都可以啦。

「謝謝。今天的料理很好喫。託了這餐的福，我已經知道現在該做的事了。真白會爲了《5樓同盟》全力以赴。當然……也會全力攻陷你的。」

《OZ》青春期。戀愛。喜劇。要怎麼形容都行，反正就是那回事吧。

我正感到不明所以，真白已經起身了。

《紫式部老師》彩羽的樣子也怪怪的。大家都怎麼了？

如今，人魚公主因爲失戀，再次受傷──

「光是《5樓同盟》的事，我就忙不過來了。而且也不知道要多久時間，才能達成《5樓同盟》的目標。不過我想，一定要等畢業之後才能達成吧。到那時候，我們可能已經各分東西了──」

「不會喔。」

「從明天起，真白會一直纏着你的──做好覺悟吧，《AKI（明）》……！」

「雖然不知道《5樓同盟》會變成什麼樣子，但是，只要明和《5樓同盟》走在一起，真白就一定會在你附近。所以，直到塵埃落定爲止──真白都不會遠離你的。」

「真白也知道自己是自作多情。對你來說，《5樓同盟》纔是最重要的東西。和真白談戀愛什麼的，根本不在考慮範圍之內。可是──」

「──真白想往前走，想讓明知道真白的心情。所以真白告白了。」

「真白要先回去了。明不必因此覺得尷尬。不過──」

「但是……我不一定會喜歡上妳。忘了我，找下個對象，會更有效率喔。」

爲什麼真白能說得如此肯定呢？──……

真白在捏着玻璃杯的手指上用力。儘管話聲發顫，卻堅定而有力。

因爲我們是堂兄妹？或者因爲她是Honey place社長的女兒？

「明真笨。這樣會愧對效率廚之名喔。」

──總之，真白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

《紫式部老師》真白和AKI，好像一起去喫晚餐了喔。

「咦？」

彩羽。讓妳久等了。

……最後那句話，說話的語氣和『AKI（明）』的音調，都和平常的真白有點不同。那是什麼意思呢？

她擠出聲音，解釋自己爲什麼告白。

《OZ》似乎是爲了談某些重要大事呢。

「所以，目前，只要這樣，真白就滿足了。因爲真白說出來了，所以真白贏了。」

她以少年般的笑容說完，轉過身，逃跑似地小跑步離開了。

這是一直把自己關在硬殼中的人魚公主下的決心。不肯離開狹小的海域，躲在貝殼房間中，以免自己受傷的女孩，鼓起勇氣，表達自己感情的故事。

明確地拒絕接受回覆。有如居合斬高手鑽入對方懷裏似的，冷淡的最高境界。

「從以前到現在……真白的人生一直在逃避。如今，好不容易出現了一點改變，所以，真白想再踏出一步。」

真白剛抬起頭時，我本來以爲她臉上會有淚水，可是我猜錯了。

然後──

「真白想聽的，不是告白的回覆。真白只想聽『OK』的回覆。所以，真白不需要明現在的回覆。」

變得堅強的真白，揚起好勝的笑容斷然道：

爲了改變軟弱的自己而轉學的她，雖然繞了不少路，但是，她已經確實地達成原本的目標，成長，變堅強了。

「不，可是……」

這是什麼意思？畢業的話，我們就不是同學了。

《紫式部老師》我懂。這樣就不會有失戀的女角了。

《OZ》讓我們期待AKI的路線接下來會如何發展吧。

雖然覺得那個樣子有點像誰，可是我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答案。

真白喜歡我。但我沒有那個意思。所以我必須在明白這個事實的情況下，和她維持現在的關係嗎？

真白低着頭，滔滔不絕地說道。餐廳內的燈光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是，我聽得出她的聲音在發抖。

《OZ》我也是。要是日本有重婚制度就好了。

可是，如果只有那麼薄弱的關係，應該很難發展成情侶吧。

＊

接下來，就換妳了。

「咦？」

「以最短路線達成目標，纔是效率廚吧？真白想要的，不是交男朋友，而是把你變成真白的男朋友──從效率的角度思考，忘了你，纔是不合理的做法吧。」

「雖然不知道要多久時間，但是，不管要花上幾個月或幾年，真白一定會讓你喜歡上我的。真白一定會讓明忍不住想對我告白的。」

這樣……應該算是解決了吧？雖然不能說是完全解決。因爲我無法控制她的感情。

「仔細想想，明拒絕真白也是當然的呢。就連長得那麼可愛的彩羽，都不是你的女朋友。即使有那麼可愛的女生在身邊，你也沒有被攻陷，纔剛和你重逢的真白，怎麼可能吸引得了你呢。」

並微笑着如此說道。

真白有禮貌地向我鞠了一個躬，但是她接下來的話相當好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