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幕1 与社长的定期会议

人生和游戏很像。

比如与强敌战斗，或是突破难关之后，可以得到奖励这样的设计。

一定会有回报，一定会有好事。虽然现实不像游戏那么明显，但是努力后，多少还是会得到一点回报。

所以，在度过《5楼同盟》的危机后，我接到月之森社长『饭局邀约』的电话时，无法不产生期待，心想是不是有与就职相关的好消息。

我们在全国高中戏剧大赛地方预赛做了热烈演出的当天晚上。

戏剧社与《5楼同盟》正愉快地举行慰劳会时──「对不起，社长有事找我，我先走了。」我向众人泼了冷水，离开庆祝会。

虽然彩羽嘟嘟嚷嚷地表示不满，但是没办法。

因为，比起青春事件或任何事，社长的邀约──为进入Honey place工作而行动，是我的最优先事项。

我一面品尝着不得不把工作顺位摆在家庭之前的父亲心境，小跑步地前进。

──抵达目的地。

月之森社长指定的场所，是一看就很高级的火锅店。

「我找Honey place works的月之森先生。」

「好的。月之森先生已经先到了，请往这边走。」

老板娘以独特的地方腔调说着，带我前往包厢。我们在以日式庭园为意象，摆放了添水、竹枝、灯笼的和风店内行走着。

「就是这里。」

「谢谢。」

我向帮我拉开纸门的老板娘行了一礼后，走进房间。

接着──

「嗨，明照。突然找你出来，真是不好意思啊。」

坐在房间里的，是我预料中的人物。

说到天地堂，就是总公司位在京都的世界级知名游戏公司。不分年龄层高低，制作各种广受大众喜爱的游戏，拥有许多世界级的IP，同时在软体与硬体方面席卷市场，在市场上有压倒性的市占率的，强者中的强者。

只见对方竖起食指，有如责怪坏孩子的幼稚园老师似地指着月之森社长，教训道。

「我当然有听过。听说之前曾经因为没赶上手游普及的风潮而落后Honey place──但是最近在新社长的大胆改革之下，再次迎头赶上了。」

女神。非常适合这个词的人。

有人说，其实没有社长这个人，真实身分是国外的精英决策集团；有人说，新社长其实是透过降灵术召唤回阳间的，推动智慧型手机普及，已经过世的位某矽谷英雄……

这位人妻般的女性，是在公寓走廊上，偶尔会和我打照面的人物──乙和彩羽的妈妈。

「喔，好的。谢谢……」

不是啊，这也是当然的。真白的事解决了，戏剧社的事就结果来说，也算解决了──因此感到松懈时，突然被问这种问题，不管是谁都会紧张吧。我当然也不例外。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明明要认识年轻社长，我却迟到了，真是不好意──哎呀？」

「这位是天地堂的社长，天地乙羽。这位是我侄子大星明照……嗯？两位怎么了？」

「您这么说……太抬举我了。」

「天地堂的……社长……！？」

「不用客气啦～我们家的乙马和彩羽好像很受你照顾，这只是回礼而已喔♪」

月之森社长的笑容加深。

「就算个性不是，也不一定敌得过性欲啊。如果真白主动逼近，你真的不会晕船吗？」

我忍住把那烫熟的肉片含进嘴里的冲动，递出小盘子。

「我侄子还不习惯和大人一起吃饭呢，妳就多担待点吧，天地社长。」

「……那还真是谢谢了。您想介绍的人是……？」

「嗯？天地社长，妳该不会……不，还是别这样吧，就算我侄子长得和我很像，有成为性感熟男的潜力，但是人妻对男高中生出手，还是有点问题呢。」

「……总之我们处得还不错。真白也交到了朋友，每天都过得很开心喔。」

「呵呵，不必谦虚。你的人格，以及《5楼同盟》的活跃──对我来说，可以提升你们评价的材料愈多，我做起事来也愈方便……我看过你们在全国高中戏剧大赛中的表现了。」

「啊啊麻烦死了这个蠢老爸！！」

「……！您知道……《5楼同盟》吗？」

「怎、怎么可能呢？我看起来像是会被恋爱冲昏头的人吗？」

我打过招呼后，在月之森社长面前正襟危坐。

「如果是那样，那么我就是器量狭小的人吧。」

统率国际级超大型娱乐集团Honey place works的，日本为数不多的大企业家。

乍看之下，饭局和乐融融。月之森社长和天地社长一面豪迈地夹起大盘子上切成薄片的飞驒牛肉，放入沸腾的高汤中烫熟，一面谈笑风生。至于我，则是手心流满汗水，如坐针毡。

不，当然看不出来了。因为这个人是──

「呃，我也很惊讶喔──小日向阿姨。」

是必须尽全力巴结的人物。

不妙，真是失算。

「冒牌恋人当得如何啊？──你们应该没有假戏真做吧？」

「饶了我吧。被逼着看自己的脸，跟拷问没两样。」

「不会。高中生本来就很闲──您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呢？」

「等一下～月之森社长，性骚扰是不行的喔～？」

我并没有把帮戏剧社忙的事告诉月之森社长。

「──那位社长，要来这里？」

留着富豪式胡须，穿着乍看简仆，但是内行人一眼就看得出来非常高级又合身的西装，眼前的中年男性，以不摆架子的态度向我挥手。

「光是能在紧急时当代打，就很了不起了……不过反正你也听不下去吧。坦然接受赞美，也是一种大器的表现喔。」

「介绍？」

门，打开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把这句话吞回肚子里，郑重地拒绝道。

「没想到你们认识，缘分可真是奇妙啊。」

太可惜了～天地社长噘着嘴，把肉片放在装了柚子醋的小盘子里。

天地堂社长，天地乙羽。

「……！」

「是啊。喔，说人人到。」

话说回来，这是什么包容力的化身啊？对了，彩羽说过她妈妈一直很宠她，对她过度保护，所以她很受不了被当成小孩子对待……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因为那件事和制作游戏无关，我认为没有义务特地报告给他听。

我郑重地把月之森社长贼笑着递过来的手机推了回去。

毕竟要与月之森社长旗鼓相当的经营者见面，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伯父的话，就算态度不是那么恭敬，他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但是这次的对象，就不一样了。

喂，你这色情狂在说什么啊？

对方也一样。只见那人双眼圆睁，呆呆地看着我。

「才、才不会！」

西之天地堂，东之Honey place。在游戏玩家之间，有这样的说法。是日本闻名于世界的两强。

「多吃一点啊，明照。来来来，不用客气。男人必须是肉食系才行喔。」

亮黄色的长发仔细地绑成低马尾，垂在胸前。

神秘到因此出现各种怪力乱神的传闻的神秘人物──

「天地堂的社长──你知道那间公司吧？」

「当然不是──我之所以叫你来，是为了介绍人给你认识。」

──你这个逊咖！

从纸门另一头传来的脚步声，使我下意识地挺直背脊。

「我从真白那里听说的。正式比赛时是你上场的呢，真厉害。」

「不，我没做什么值得感谢的事。」

「你说什么！你认为真白不够有性吸引力吗！？」

「是说──这～么可爱的男生，居然是那个《5楼同盟》的制作人，世界还真妙呢～」

冷不防地被问到致命性问题，我不由得僵硬地回问。

厌恶一切演艺娱乐，不让彩羽和乙有机会接触任何娱乐作品的元凶──

宽松的针织衫与长裙，看起来就像假日外出的人妻，完全看不出是超级企业的干练社长。

被说成这样的话，干脆把最近发生的事全抖出来算了。真白真的喜欢上我，对我告白，经过一番波折，我请真白上高级餐厅吃饭后，拒绝了她。但是真白不但没有放弃，反而为了攻陷我而积极对我进攻──不行，把这些事告诉月之森社长的话，我活着回家的可能性是零。

「我、我愧不敢当……」

那样的妈妈，居然是游戏界的重量级人物？这啥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没有啦，我只是想知道你最近和真白怎么样了。」

「咦？」

「呵呵，青涩的样子也很可爱呢～要不要我喂你啊～？」

这个人是我的伯父，是真白的父亲，也是我目前最宝贵的人脉──月之森真琴社长。

＊

从不接受媒体访问的新社长。尽管身为知名公司的经营者，却从不公开露面，是充满谜团的人物。

──真的假的。

见到意料之外的人物，我不由得全身发直。

「真白传了演戏时的照片给我。你在台上时看起来还挺帅的嘛。要看照片吗？」

这也是当然的。彩羽白天才刚冒着被看出真实身分的的风险，上台演出。当天晚上，我和天地社长就以这种形式见面，总觉得不是偶然。她该不会是看穿了彩羽的事，故意来找我查探消息的吧……我脑中充满这种想法，明明应该很好吃的牛肉，如今吃起来就像油做的肉块。

「……您知道那件事？」

「我想应该没人不知道吧～在这个业界，算是小有名气喔～」

「好像是呢。虽然我们偶尔才会打电话或传讯息，不过我已经很久没看到那么开心的真白了。让她转学是对的……这都要感谢你呢，明照。」

「呜……请、请放在这个盘子里就好。」

「……难不成，您今天叫我来，只是为了取笑我吗？」

「是啊。我很看好你你身为制作人──不，是身为经营者的手腕。你以后一定会是大人物。」

我毫不客气地皱眉，不高兴地问道。

是说真白居然拍了照片。应该是用静音模式拍的吧？不过在表演时摄影或录影，是违反观剧礼仪的喔。之后得好好念念她才行。

「哎呀～哎呀哎呀～居然会有这种事～」

不是。不是那样啦。为什么？为什么那个人会在这里──……？

「因为演男主角的人出了一些事，赶不上比赛，所以由我代打。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的。呵呵呵。」

我不由得回问。

OK。冷静。要保持冷静。应酬模氏。应酬模式。

「当然不是说你可以立刻在第一线工作，要看今后的选择和努力而定──不过趁现在多认识一些高层，提升眼界的话，你一定能踏入我们这边的领域。」

「什、什什什……什么怎么样？」

「不过，真的吓我一跳呢。我听说月之森社长要介绍人给我，我才来的……没想到居然是住我家隔壁的男孩子呢。」

我本来以为直到《5楼同盟》能在光天化日下活动为止，都不会被彩羽和乙的妈妈发现。因为讨厌一切娱乐的妈妈，不可能知道独立制作的手游。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回事。

不对喔。等一下，这样太奇怪了。我从来没听彩羽或乙说过自己妈妈是天地堂社长的事耶？

难道他们故意瞒着我？

不，应该不可能。再说那么做没有任何意义。

「我是头一次知道这件事呢。是说，您用的名字是天地乙羽，不是小日向乙羽啊？」

「我工作时用的是旧姓喔～因为我本来就用旧姓在业界工作嘛，结婚改姓后，还要让大家记住新的姓，效率很差呢～」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里。」

「再说，你不知道也是当然的～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乙马或彩羽我是社长的事喔～」

「……从来没有？」

「是啊～我不想把无聊的工作带进家里～所以虽然总公司在京都，我还是住在关东。因为我不想搬家呢～」

虽然说话温温吞吞的，但是语气中带着坚决的意志。

「我想在家里当个『普通的妈妈』～所以完全不在媒体上露面，也不让孩子们知道我的旧姓。就算再怎么查，也查不到真相的～」

天地社长的眼中，蕴藏着非比寻常的感情。

我不知道那感情的真面目是什么。

可是，彩羽无法自由地、光明正大地发挥才能的原因，必须异常顾虑妈妈的原因，肯定潜藏在那眼神的黑暗中。

所以，我小声地复述那句话。

「无聊的工作，是吗？」

「是啊。只是有系统地把各种题材投入市场，照着预定获利，永远做着这种循环而已。是很无聊的工作呢。」

「天地社长说话还是这么犀利……不过，正是因此，所以才能把岌岌可危的公司拉回来吧。才能完成长年待在业界，变得没有先见之明的人做不到的改革。」

虽然他老是耍白痴，但是在这种时候，就很有社长的样子呢──真是感激不尽。

虚惊一场。我心不在焉地回道。

出现在荧幕上的是──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的我。彩羽或其他演员。连一根手指都没出现。

西与东。与两名分别撑起业界半边天的社长一起吃饭。

「有、有那么好看吗？虽然自己的侄子被夸奖，我也很高兴，但是我觉得不到这种程度吧？」

天地社长无言地看着照片。只见她双眼瞪得老大，表情逐渐改变。

「这是我女儿拍的照片。明照为了帮戏剧社的忙，主动上台演主角呢。就高中生来说，光是能经营手游，就已经很厉害了，居然还会演戏，真是多才多艺。不愧是我侄子。」

天地社长戳着我脸颊，说道。

月之森社长应该没有恶意吧。

「明照……你可以解释一下吗？」

「拍照的是月之森社长的女儿？大星同学真有一手～人不可貌相呢～」

「台上应该还有其他演员吧？可是拍照的人眼中只有大星同学而已！为了拍出最好看的角度，一定按着快门连拍吧～这张的角度完美到会让人这么想喔～拍照的人对大星同学的纯情LOVE真是太可爱了～～～！！」

「…………」

「……喔？」

只要是想进入业界的人，一定都会对这个绝佳机会垂涎三尺吧。所以我必须感谢给了我这种机会的月之森社长才行。

可是──……

而且还笑咪咪地帮我加油。

正当我全速转动快要沸腾的脑浆时──

看着脸上挂着稳重微笑的天地社长，我确定了一件事。

「…………」

天地社长说着，把手机画面转过来。

最后，天地社长──……

没有爱。

抱着手机，突然扭动起身体。

搞不懂这人到底算是好人还是坏人。

……咦？

……………………

他秀的，应该是刚才提过的，真白传给他的照片吧。

她是厌恶一切艺能与娱乐的人。所以，就算在工作上被有才能的人们讨厌，也完全不痛不痒。

「好烫啊啊啊！！不要把我的手指按进热茶里嘛！啊啊，呜……！！天地社长的隐性虐待狂性格，真、真让人冻未条啊……！！」

心脏被狠狠抓住似的、冰冷的压迫感。

要是被天地社长看到了，一定会──……

「呵呵。因为这样，我被许多创作者讨厌呢～」

找借口、主动生气、据理力争……我使出全力，在脑中想像各种情境，试图找出最好的一步棋。

──烦死了。这什么似曾相似的烦躁感。

照片上的人，八成是在全国高中戏剧大赛中演戏的我和彩羽。

「──喔糟糕！水快溢出来了呢，火力好像太强了点，真是失败。」

「咦？这是──」

我冷汗直流，心脏狂跳。

因为彩羽的事没穿帮而松了一口气的我，直到打烊时间为止，一直被两名喝醉酒的大人死缠着不放。

月之森社长应该是为了让场面轻松一点，才让天地社长看照片的吧。

──不妙！！

「是吗～看你这么有精神，就多泡一下好了～」

虽然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资讯，但是那眼神，确实在怀疑什么。

还以为照片上一定有彩羽呢！

呼──呼──月之森社长大力吹着自己手指，想到什么似地拿出手机。

因为他不知道《5楼同盟》错综复杂的内幕，才会天真地做出那种事。

「拍照的人……我女儿真白吗？」

「呵呵，有什么关系呢？高中生就是该青春啊～」

「没、没有啦。我和真白什么都没有喔！」

现在摊牌的话，只会让过去的努力化为泡影。不行。我必须慎重行事。

出乎意料的反应，害我的思考瞬间当机。

天地社长皱起眉头。

──应该是月之森社长发现我们的气氛不对，为了岔开话题而故意做的吧。

「嗯，只要天地社长把水含在嘴里，温～柔地帮我吸一吸这笨手指，说不定会马上好起来了呢。」

月之森社长把嘴唇咬到流血，天地社长拍着他的肩膀。

可是，这样不行。假如被天地社长看到照片……！

该怎么办？直接说出彩羽和乙的事，向天地社长宣战吗？

──我有一种被蛇发美杜莎凝视的错觉。

「我觉得，不像喔。我和小日向阿姨──和天地社长，完全不一样。」

「谈美好的恋爱，过美好的青春生活，这才是高中生嘛。我会帮你和真白妹妹的恋情加油的喔，大星同学♪」

他是打从心底为我着想，才会帮我牵线。

──而在后续的吃饭时间里。

她在说什么啊？

「我是打从心底爱着《5楼同盟》的成员。打从心底觉得他们的创作很有趣──如果只想赚钱的话，比起做游戏，我觉得有更多容易赚到钱的方式。」

见火锅差点沸腾，月之森社长连忙把火关小。

「你在说什么啊～？可爱的不是照片上的人，是拍照的人喔♡」

「天地社长彻底重视效率的经营方式，跟明照你很像呢。趁现在向天地社长多讨教一点，对你今后的成长一定大有帮助。」

可恶。万事休矣。既然如此，我只能用各种理论武装自己了。

「哎唷否定得好用力喔～脸都红了呢……真•可•爱♪」

──原来如此啊。这就是彩羽和乙的母亲──

「…………」

「哎呀哎呀～」

我在脑中高速模拟起各种对话模式。

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我一阵脱力。老实说，有种挥棒落空的感觉。

她果然……是来探查我的。

「喔……嗯。呃，真的不是那样啦。不过还是谢谢您了。」

「能让大星同学着迷成这样的制作群，究竟是何方神圣呢？阿姨很想知道呢。」

「不不不，别想蒙混过去！！你居然和真白过着淡淡的青春恋爱喜剧生活……这、这、这太让人羡慕啦！！」

「就说什么都没有啦！请不要发出这种黑暗的气场！！」

我看着两个大人耍白痴，暗自松了口气。

「哎呀，你在做什么呢？要泡冰水冰敷吗？」

「哇啊好烫喔！！喔喔，天地社长妳看，我的手指都红了！怎么会这样呢！」

「哎唷～这照片怎么这么可爱～可爱到快死掉了～～～！！」

…………

不，现在还太早。必须先在台面下做好完整准备，等事态发展到无法回头时，再突然发难──那是强行把彩羽和乙从母亲的诅咒中解放的最佳方法。

「……呃，是这样啊。」

「啊，不过啊，虽然这小子不起眼又自以为是，但真的有实力喔。请看。」

天地社长如猫咪似地眯细眼睛，以查探的眼神盯着我──……

火锅设定的温度，明明没有高到会沸腾的程度。

「…………」

「是啊～月之森社长没发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