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精心設計的陷阱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7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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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瑪帶着三名八指同伴走在宅邸的走廊上,發出叩叩的聲響。他們正要前往魔導王下屬指定的大廳。
其餘成員早已在那裏等候,好隨時迎接魔導王的使者。
這是因爲魔導王的下屬只指定了地點與日期,說使者今天會在這幢宅邸的大廳現身,但並未指定時段。爲此,希爾瑪等幹部用兩班制輪流守候,讓大廳永遠有人在。
萬一讓使者等他們,搞不好會被判斷爲不敬而再次嘗受到那種地獄滋味。他們必須做到最好,以避免任何一絲受到懷疑的可能性。
自從四人沉默地邁步以來,已經過了大約一分鐘。
一方面是因爲這幢宅邸很大,但主要原因是他們選了離大廳有段距離的房間當作休息室。如果在大廳附近準備休息室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但大家商討之後,決定把附近的房間全當成貨倉。
應該也不是耐不住沉默了,總之一名同伴──普利安•波爾森說道:
「是不是有點吵?」
希爾瑪集中精神側耳傾聽。
的確可以聽到幾個小孩的聲音。話雖如此,但聲音只是從寬廣宅邸的遙遠某處傳來,要仔細聽纔會傳進耳裏。是因爲他們將大廳附近房間都當成貨倉,生活區域遠離大廳,纔會只有這點聲音。
只是即使希爾瑪等人不覺得吵,要是魔導王的使者覺得吵的話,他們無法想像會有什麼後果。
「……或許有一點。要徹底要求他們閉嘴嗎?」
所有人都贊同歐林的意見。只要跟接下來準備換班的人說一聲,他們去休息的時候就會提醒那些小孩了。
歐林可能是開口說話讓心情輕鬆了點,接着說出了所有人心裏都在想,卻絕不敢說出口的話來:
「……不過……他們真的是來救我們的嗎?」
想必是因爲保持在緊張狀態下爲迎接魔導國使者做準備做了太久,纔會不小心說出這句話來。
多達四十萬人的大軍於七天前從王都出發,接着他們在昨天接到魔導國大軍於王都附近佈陣的消息。雖然不過是一天的待機時間,精神疲勞之激烈卻遠在肉體疲勞之上。
在這場戰爭開打之時──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了──魔導王的下屬對他們做了這個指示。
說是「當魔導國進軍王都時,你們必須選出大約一千名對我國盡忠竭誠之人,由我們帶往安全的地方」。
所以他們召集了一千名八指相關人士待在這宅第裏。
兩種命運等着他們。
「──我說啊,我還要在這裏等多久?都這麼久了,魔導王……陛下,我知道啦,不要用那麼恐怖的表情看人家嘛。」
歐林比小孩還大聲的嗓門響徹了走廊。他自己也發現了,緊閉嘴巴低下頭去。
是多次將他們帶去其他地方的「傳送門」。這是超高階魔法,在這王國之中沒有魔法吟唱者能使用,只有魔導王以及他的下屬能運用自如。這種魔法發動了,就表示──
夏提雅降落到地面上,環顧周圍一圈後,視線停在岢可道爾身上。
「你們來啦,那我們就去休息了。使者蒞臨的時候──」
不過,所幸這些孩子都被父母親拉着手或是用其他方式正常穿越了「傳送門」,沒有發生任何大問題。
「……是啊,簡直判若兩人。不、不對,真要說的話你們統統都是。真的不是剝了本人的皮披在身上吧?」
只是他們擔心對方說會來救他們,不知是不是真話。
夏提雅是個絕世美少女。
諾亞大聲一喊後,漸漸地──比想像中更快──衆人都安靜下來。
他所說的魔物,是母親用來嚇唬晚上不睡覺的小孩的假話,冒險者都一致表示沒發現過那種魔物。
一個線條纖細,感覺弱不禁風的男子說道。
這裏雖是整幢宅邸中最寬敞的大廳,但還沒寬敞到能容納一千人。
她聽見一人份的輕巧腳步聲。
打開門一看,同樣滿臉倦容的幾名同伴用虛弱的笑臉迎接他們。
關於這點,衆人一致同意應該在使者到來時即刻引見。因爲他們不希望對方認爲他們有任何事情知情不報。
讓所有人蔘與同一件犯罪,有時可以讓人無法洗手退出。他所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可是──
在這當中,可能是爲了方便大家都能看見,夏提雅輕柔地從地面飄起,開始說話:
「只能說我們有過夠慘痛的經驗。」
「你……你們到底有什麼目的!我……我知道了,你們一定是扒人皮頂替本人的魔物吧!所以纔會說什麼魔導王!」
「你在說什麼啊,岢可道爾。不,安佩蒂夫。我們不是自己人嗎?」
不死者們把搬來的行李擺在一座廣場的角落,在那廣場上發生了輕微的混亂場面。但也有可能是興奮反應。似乎年紀越輕,後者就越多於前者。
一旦參加與魔導國之間的戰爭必死無疑,因此身爲同伴自當伸出援手。意見分歧的部分不在這裏,而是在於如何把他引見給魔導王。
「你……你這什麼表情啊……」
一派認爲他擔任首長的部門幾乎已是有名無實,沒有引見的必要。另一派認爲他畢竟是八指的一名幹部,魔導王必定知道有這號人物存在,不引見的話更危險。
接着擺上檯面的問題是何時引見。
「是……是啊。啊,不,是,大人有何吩咐?」
「我就覺得不對勁!就算大家一起開始減肥也太不正常了。真要說的話,我覺得希爾瑪這樣不太好!瘦過頭了,絕對有害健康。可是如果是披着人皮的魔物我就能理解了!」
希爾瑪壓低臉孔,握緊拳頭。
「好,放心交給我們。」
突然間,大廳中央出現了異變。那是一片單薄空虛,卻好像深不見底的無邊漆黑。它呈現切去下半部的橢圓形,浮現在地板上。
「你到底想說什麼,岢可道爾?」
在這當中,希爾瑪沒看同伴的臉,斷言道:
「對我這個失去了所有權力與人脈的人,你們也太寬宏大量了吧?你們究竟有什麼目的?這宅子裏似乎聚集了許多八指的相關人士,難道是想殺了我以增進團結?」
起初,他們在對待岢可道爾的方式上意見分爲兩派。
「沒什麼,你別在意,安佩蒂夫。謝謝你這麼關心我。」
作爲這邊這個團隊的代表,普利安回答。
但是──希爾瑪在心中做筆記。
只是這種道具距離一遠就會沒有反應,而且只有一種鈴聲,因此泛用性很低,作爲通訊手段尚有待改進。但是在這種簡單的事情上卻很好用。
「我……我也相信!剛纔那樣說並不代表我信不過魔導王陛下!」
「怎麼了?」
比起這個,更大的問題是有些年輕男孩看傻了眼,或是面紅耳赤地停下腳步。而年輕女孩當中有人看到身邊的少年做出這種反應而不高興,也是一個問題。
諾亞•志登的視線前方,放着一隻魔法道具手鈴。
希爾瑪急忙單膝跪地,隨即感覺到岢可道爾慢了一拍後也跟着跪下。
希爾瑪跟大家面面相覷,所有人都一副「真拿這傢伙沒轍」的表情。所以她代表大家開口:
諾亞這句話得到所有人點頭認同。岢可道爾的表情中顯露出懼色。
「可以抬起頭來了。」
魔導國的使者還沒來。
以初次穿越「傳送門」的人來說,會有這種反應算是正常。
「洗耳諦聽!」
這次換岢可道爾露出由衷傻眼的神情。他那副表情實在太蠢,希爾瑪還差點笑了出來。
「不……沒有,沒什……沒什麼纔怪,可是……我說真的……認真問一句。你確實是希爾瑪•敘格那斯本人對吧?不會跟我說是孿生姊妹吧?還是說遭到魔法洗腦之類的?」
出於希望能儘量避險的想法,後者得到了採用。
「那麼你們就依序進門吧,先來的先進去。你們將會抵達森林裏的一座村莊,一出去就是廣場,我要你們在那裏等着。」
「我是來撿走你們的。聽說你們大約有一千人,可以立刻帶過來嗎?」
站在「傳送門」前方的,是個以年齡來說胸部異常豐滿的少女。希爾瑪沒直接聽過她的名字,但知道別人都叫她夏提雅。不過,在場沒有人有那膽量直呼其名。就連對事情一無所知的岢可道爾,都識相地保持沉默。
「我有變這麼多嗎?」
對方是來除掉自己與同伴們,還是來救他們的?
雖然瘦到原形盡失,但他想必不是這個意思。大概是說她比以前溫柔多了,但正常來講,這不是一種好的變化嗎?他這樣狐疑地看着希爾瑪會讓她有點意外。
「──咦?」
「你也是幹部之一對吧?」
希爾瑪聽得出來,岢可道爾由於切身感覺到雙方的層次差距,連講話都變得小心起來。
所有人聽命,依序走進那門內。
事情就是這樣,因此爲了不知何時會現身的魔導國使者,希爾瑪等人一直要求岢可道爾在這房間裏守着。喫飯睡覺也都在這個房間裏。所以他明顯一副厭煩的表情。
假如那些小朋友做出傻事,責任會落在她與同伴們頭上。他們必須對那幾個孩子嚴加警告。特別是其中一個少女還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胸前跟夏提雅做比較,讓希爾瑪非常擔心。
正是奴隸販賣的部門長──岢可道爾。
「能……能夠勞煩大人嗎?」
雖然也有人猶豫着不敢進入那個奇異的空間,但希爾瑪等人讓他們在這宅邸集合時已經強烈警告過絕對不可違背任何命令,因此混亂狀況比想像中來得少。
王國的罪犯早已全數被帶出監獄充軍,當成與魔導國交戰時最前線的士兵。希爾瑪等人在這幾天的準備期間內趁亂把他救回,帶到這幢宅邸來。
「你在這裏等着。到時候會讓你拜見魔導王陛下的使者大人。」
最後剩下希爾瑪等人穿過「傳送門」,只見正如夏提雅所說,來到了一處有許多木屋林立的地點。的確可以嗅到森林的芳香。
歐林好像很焦急地開口。不,他是真的急了。因爲希爾瑪這句話反過來說,就好像歐林剛纔的發言是在懷疑魔導王。
當然,八指成員如果連基層都算進去的話不只這個數字。希爾瑪等人從中選出了一些優秀人才與忠心不二之人,再加上他們的家人,填滿了千人名單。所以宅第裏纔會有小孩在。
「其他事情就你們自己討論,度過這一星期吧。糧食準備了兩星期的量,應該夠你們喫了。我三天後會再來一趟,屆時如若有任何問題,準你們向我報告。」
「可以。」夏提雅只簡短回一句就使用了魔法。看來應該是召喚魔法,叫出了不只一隻的強壯不死者。不死者們讓人帶路離開了房間,然後把大量行李輕鬆搬進「傳送門」的另一頭。
希爾瑪神情溫柔地注視着岢可道爾。沒有經歷過那個地獄是多麼幸福的事啊。
「究竟是,什麼樣的……雖然不想聽,但還是告訴我吧,你們──」
夏提雅一出聲,一隻惡魔從暗處幽幽現身。他是何時來到這屋裏的?假如一直都在的話就表示他們受到了監視,但希爾瑪不驚訝,只覺得果然如此。
歐林用最快速度衝出房間。他是他們之中體能最好的一個。
「──啊?」
「我相信魔導王陛下不說戲言。」
那隻影子狀的惡魔對夏提雅耳語了些事情。她邊聽邊「嗯,嗯」地回應。等他們話都說完了,諾亞才戰戰兢兢地對她說:
「──啥?」
對她一見鍾情並不奇怪,身爲女人對她心懷敵意也很正常。
「……請……請問……歐林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帶大家過來,在那之前我們想介紹一人給您認識,不知能否佔用大人的時間?」
「──暗影惡魔。」
「目前,我們正在加緊腳步打造村莊,一星期後再帶你們過去。在那之前你們就在這裏生活吧。作爲村莊的管理之用,我借你們四隻哥雷姆,需要搬運重物時就用吧。這村莊周圍有不死者在,是爲了防止魔物闖進村莊。只是,他們不懂得隨機應變,因此如果有人踏出不死者圍出的範圍,回來時就會遭到攻擊。因此,你們千萬不可以跑到不死者們的面前。」
「怎……怎樣啦,幹嘛這種表情?被我說中了…………好像不是。」
被諾亞一問,岢可道爾目光變得尖銳起來。
這種道具只要搖晃其中一個,另一個就會跟着響。
希爾瑪露出呆愣的表情。不,不只希爾瑪。這房間裏除了岢可道爾之外,所有人都一副呆愣的表情。
岢可道爾表情又焦急又害怕地鬼吼鬼叫。
希爾瑪心中湧起一股既像安心,又像焦躁難耐的心情。一起前來的同伴們恐怕也都是同一種心情。
他們這些成員隸屬於名爲八指的犯罪組織,在升上幹部的過程中不只一次說好饒對方不死,卻又下令解決掉已經沒有用處的人。正因爲如此,他們腦中才會有着揮之不去的疑慮,擔心這次換成自己落入那種下場。
「這就免了。比起這個,我聽說你們有行李,不如先把東西搬一搬吧。數量好像還不少,用我的僕役來搬比較快,你們說呢?」
後來沒人說話,一行人來到了大廳。
行李以驚人的速度一一搬走,當搬家工作將告尾聲時,他們聽見一大羣人跑來的聲音。
「我跟你們說,我也很感謝你們的各種幫助喔。多虧你們賄賂監獄的人,我在那裏面纔沒受到太糟的待遇。而且還趁着出兵的混亂救我出來──救我這個窮途潦倒的人。」
夏提雅環顧衆人,認爲大家都聽懂了之後才繼續說:
「是!請大人稍候片刻!」
「你也去恐怖公的房間吧。」
「咦?」
夏提雅解除原本的「傳送門」,做出新的一座門。
也許是出於生物的直覺,岢可道爾似乎敏感察覺到自己身上將會發生某種可怕的事情,像是求救般慌張地左顧右盼。
希爾瑪與他四目交接,但即刻壓低目光。她萬萬不敢反對夏提雅的決定。其他同伴也一樣,沒有人敢吭聲。
「等等,等等,等一下!我不要!大家怎麼都那種反應!救……!」
「好啦好啦,跟我走!」
夏提雅強行把鬼叫的岢可道爾拉走。她的臂力不容許他做任何抵抗。
「什……!住手!救……!」
對不起,岢可道爾。
希爾瑪對消失在「傳送門」另一頭的岢可道爾小聲低喃。「傳送門」隨即消失了。
但現場氣氛仍然沒有因此而鬆弛,寂靜繼續籠罩四下。
這廣場上有將近一千名幸福的人沒體驗過那個地獄。但他們仍直覺到在衆人眼前被帶走的岢可道爾將會面臨一場悲劇,沒有人敢動一下。
這下知道帶大家過來的人絕不是個善心人士,想必讓這塊土地在衆人眼中成了恐怖命運即將來臨之地。
「……我們沒能救到岢可道爾。」
希爾瑪對走近過來的諾亞說道。
她本來決定,不會再讓任何人體驗那種地獄了。但到頭來,她無能爲力。罪惡感幾乎要把她壓垮了。
「沒辦法。不過,反正不會要他的命……我們應該把這當成一次洗禮。這下他……也會明白想珍惜同伴的心情的。」
「洗禮……也是……我心裏好過多了。」
「你們兩個,我明白你們擔心岢可道爾的心情。只是,現在得來討論今後的事情。」
對手的動作中有着動搖,被雅兒貝德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對手似乎也早有預料,即刻一手放開魔導槍,筆直伸手對準她。
安茲眯起眼睛,定睛注視迫近而來的影子,只低語了一句:「開始。」
這是名爲「火風暴Firestorm」的信仰系範圍攻擊魔法。
看來接着是魔法攻擊。
「天曉得?不過,不管是怎樣,這下就確定進入第三階段了。你行嗎?」
距離徐徐地,一點一點地慢慢拉開。
但雅兒貝德至少能打回一發,這樣除了對手的武器損傷,還要加上雅兒貝德戰戟的損傷以及特殊技能賦予的加成,可望給對手造成極大損傷。
●
安茲將視線放回影子身上。看來還要一點時間纔會到達這裏。安茲原本心想「怎麼不從更近的地方襲擊過來」,但發現自己弄錯了。
這些子彈沒打到雅兒貝德身上,就全偏離了軌道。
如今對手的身影已清晰可辨。話雖如此,其實根本就是擺明了的事。
守護者們往周圍散開,準備包圍王都。等到他們遠離本營後,安茲向站在身邊的雅兒貝德問道。
火焰的確是安茲的弱點,但這招魔法並未經過特殊能力強化,也並非出於與安茲同等級魔法吟唱者之手,因此不會造成多大損傷。只是,也不能一直不當一回事。
「那人究竟明不明白自己扮演的角色?」
這是一項非常重要的計畫。要求的是如履薄冰,極其纖細的應變能力。自己真的能夠完成使命嗎?不,但是,他不能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給別人處理。
三名樓層守護者從建造在王都前方的陣地出擊。
三人各有下屬跟隨。
「無禮狂徒!報上名來!」
「是啊,守護者都離那麼遠了,要行動的話現在就是最後機會了。反過來說,假如沒有動靜的話,就表示很遺憾地猜錯了。」
她還來不及舉起戰戟劈向那缺乏防備的背影,動力鎧甲已經遠遠飛離。不是飛向剛纔現身的王都方位,而是南方。
──她只想過鎧甲會導致大部分損傷失效,卻沒想到根本用不到鎧甲。
「……拜託你嘍。」
雅兒貝德帶着嘲笑加以迎擊。
眼看着影子與他們的距離越來越近。
想必就是那個動力鎧甲──硃紅露滴了。
接受命令的雅兒貝德緊握戰戟,飛離原處。
雅兒貝德雖然心想「現在該怎麼辦呢?」,但仍不使用任何特殊技能,想都不想就縮短與敵人的距離。雖然只要使用特殊技能的話,即使有段距離也能做點攻擊,但她無意讓對手看見自己手中的牌。
雅兒貝德一抬手,周圍的死亡騎士立刻移動到擋住槍線的位置。
她不記得那邊有什麼特別的東西,應該也不是格外適於埋伏的地點。
雅兒貝德穿起了全身鎧,手裏握着戰戟。應該也隨身帶着世界級道具以防萬一。
更令她不快的是,她無法讓對手用生命爲自己的愚蠢行徑付出代價。
可能是彼此距離急速縮短讓對手慌了,動力鎧甲用多少有點生硬的動作轉身背對她。
看來那些子彈當中並沒有灌注魔法。
她是打算用肉身擋下所有子彈。
假如對方單純只是想逃跑,雅兒貝德再出招解決就是了。
安茲低聲說出魔法名稱的同時,龍形雷電命中一隻死亡騎士。它不但對死亡騎士造成龐大的電擊損傷,還襲向附近的其他不死者。
「……差不多是時候了吧?」
「哼。」
她拍動黑色羽翼,一口氣縮短與對手的距離。
那動作恰如禱告祈福。
「是!」
然而根據她主人的金言玉語,「那只是做樣子」。
王都的兵力在幾天前的戰事中全軍覆沒。從鋪設於王都近郊的安茲陣地,可以看見僅剩少許士兵在城牆上堅持抗戰到底。
人數實在太少了。只是,安茲軍的陣地也差不多。
不過,當然,她不是沒有準備。她向主人借用了移動速度上升系的道具,只要裝備起來就能縮短距離。她之所以不用,是爲了刺探對手的下一步棋。
因此安茲下令:
雅兒貝德歪扭起頭盔底下的臉孔。
馬雷帶着半藏,科塞特斯帶着雪女Frost Virgin,亞烏菈則是她自己的魔獸。
於是從敵人武器中射出的這些子彈擊中雅兒貝德的鎧甲──
(哎呀……失敗了。)
就在雅兒貝德回答「我會──不對,說錯了。屬下必定完成使命,安茲大人」的時候,那影子到達了魔導國本營附近。高度超過一百公尺,距離則差不多一百公尺吧。
雅兒貝德彷彿火冒三丈地怒吼,嗓門大到近在身旁的安茲都想捂起耳朵。他是認爲即使距離這麼遠應該還是能讓對方聽到,但沒得到回應。不──有回應,只是不知能不能說是回應。
這下計畫就要進入第二階段了,但他稍感不安。
(真是,竟然會以爲我猜不到你的目的,當我是瞎子嗎?還是說……假設那人認爲就算穿幫也不成問題……那就得提高警戒了。)
她略爲轉頭,往後看看剛纔自己待着的魔導國本營。可以看到那裏只剩下一個小小人影,正望着她這邊。雖說是爲了達成領受的使命,但自己原本是負責保護他人──而且還是自己的唯一一位主人──的防盾,把護衛對象留在身後讓她心裏不太舒坦。
「這樣啊。」安茲簡短回答,將視線拉回王都。
對方左肩的箱型武器架跟剛纔一樣逐漸吸入光線,然後發動另一種魔法。
雅兒貝德回想周遭的地形。
●
火焰風暴將安茲與雅兒貝德捲入其中,狂風肆虐。
眩目雷光將周圍照得通亮後,現場再也看不到半隻不死者。所有不死者全在一瞬之間盡遭殲滅。魔法之所以沒飛到安茲他們這邊,應該不是對方有意爲之,而是湊巧罷了。
「──有勇無謀、驕傲自滿,或是……好吧,不管是什麼,等他過來就知道了。」
然後舉起了類似希絲的魔導槍的武器。
雅兒貝德冷漠地定睛注視那個背影時,對手冷不防轉過身來。
是明知有陷阱,仍有覺悟與勇氣突破圈套,抑或是──
動力鎧甲的背上有着揹包般的隆起部位,上面開了六個噴射孔。孔洞中噴出白色光芒,如流星般曳尾。
然後──他發現一個影子自王都飛來。環顧四下,出現的只有這一個影子。
停留在上空的動力鎧甲右肩頭的箱子狀物體開始吸入光線,然後光線化爲雷電形狀激射而出。
換言之,夏提雅的所有行動都在告訴他們,魔導王遵守了約定。
從目前獲得的情報推測,只有一個人有膽挑戰一招魔法便能瓦解二十萬大軍的魔導王。
坦白講,對方計畫的不周密讓安茲傻眼,怎麼都不會對沒有佈署空戰部隊起疑,或是難道那人以爲各樓層守護者不會發現空中有影子飛過嗎?不,還是說那人是全都心知肚明,仍然採取這種行動?
不過──雅兒貝德沒有使用特殊技能,除了舉起戰戟之外什麼也不做,反而主動縮短自己與敵人的距離。
希爾瑪低頭道謝。當然,她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知道魔導王在哪個方向。但現在只有這個動作,能坦率表達她的心情。
首先他們必須開始做點什麼,以去除這裏所有人的不安。
(本來想調查對手武器破壞力的……結果反而讓對手知道了我的一項能力。況且要是還有下次的話,敵人肯定會用灌注魔法的手段攻擊過來……)
的確再這樣下去,就會讓對手跑了。
「──『連鎖龍雷Chain Dragon Lightning』。」
「去吧!雅兒貝德。不許讓那人跑了!」
比橡實略大的大量子彈憑着極快速度射來,要全數躲開絕非易事。
眩目綠光從敵人右手一直線飛來,撞上雅兒貝德。
「嗯,放心吧。」
「感謝魔導王陛下。」
伴隨着低吼般的噪音,魔導槍散佈出大量槍彈。
「……不成問題,我會完成自己的使命。你也要完成你的使命。」
相較於希絲的魔導槍屬於步槍形態,科塞特斯說過敵人的魔導槍屬於重機槍。又說破壞力在希絲的武器之上。
根據主人所言,動力鎧甲的飛行能力似乎比較類似「飛行」魔法。主人表示正確來說並不一樣,但就結論而言,就算那些噴射孔全部遭到破壞,鎧甲也不會失去飛行能力。不過主人說他也沒實際試過,所以補上了一句「我是說在那邊的話」。
對動力鎧甲一無所知的人,也許會以爲破壞那個能夠讓對手失去飛行能力,墜落地面。
希爾瑪展開行動。
那人非常可能是棄子。
雅兒貝德簡短回答。
本營裏沒有高階僕役的身影,連納薩力克資深護衛都沒有。目前只有安茲、雅兒貝德,以及死亡騎士等安茲製作的不死者約十隻。
還是一樣回得很簡短。安茲不知道她心裏是什麼感受,只是想必不會高興到哪去。
深紅動力鎧甲在空中緊急煞車,就這麼在半空中停住。雖然看不見長相,但似乎在瞪着他們。
三人前往的地點──王都異樣地安靜無聲。是在爲死者服喪,抑或是害怕魔導國的到來?
如果魔導王想殺了他們,直接丟下他們不管就行了,應該沒有必要把他們帶來這裏,也不用把岢可道爾帶過來。
(可是,那傢伙打算飛到什麼時候?應該已經離剛纔──我們佈下本營的位置夠遠了吧?還是說那人的真正目標其實是我?)
分別是負責攻陷王城的科塞特斯、壓制重要設施的亞烏菈,以及使用廣域攻擊魔法將王都化爲斷垣殘壁的馬雷。
雅兒貝德不具有提升自身飛行速度的特殊能力。因此在這種追逐場面中,一般都會召喚並騎乘戰鬥用雙角獸War Bicorn,但她到現在還是騎不上去,所以只能用自己的羽翼飛行。這麼一來,就只能飛出這點速度。
「是啊。」
強悍如樓層守護者,能夠讓沒有灌注魔法的遠程武器全數失效。早知道對手的武器沒有灌注魔法,她就會把那件道具拆掉了。
「嘖……」雅兒貝德嘖了一聲,同時瞪着前方飛行逃跑的動力鎧甲。
雅兒貝德的身體──鎧甲──一瞬間亮起同色光芒。但那光芒沒發揮任何效果就立刻消失了。
而且毫無痛覺。
並不是雅兒貝德防禦了攻擊魔法使得損傷歸零,只不過是魔法沒能穿透她的抵抗力而失效罷了。
很有可能是主人所擅長的,立即死亡等一擊必殺系魔法。
那類魔法不止受到能力值、常駐技能、特殊技能或道具等干涉,等級差距的抵抗加成或者是懲罰也會造成大幅影響,因此在同等級範圍內除非經過特化,否則難以生效。
以區區動力鎧甲強化自己的對手做出的攻擊,身爲百級創造物,又得到各種魔法道具強化的雅兒貝德不可能抵抗不了。
爲了得知彼此的戰鬥能力差距,敵人也許是在一擊必殺的攻擊上賭了一把,但對手竟以爲用這種魔法能跟她鬥,讓雅兒貝德大感不快。
既然這樣,她得讓對手知道自己的斤兩。
雅兒貝德面對已然迫近眼前的敵人,舉起拳頭揮去。
一方面是藉由不使用手中戰戟的方式羞辱對手,同時也是因爲她無法估計用戰戟攻擊對手會造成多大損傷。
對手試着用槍擋住,但雅兒貝德的攻擊速度快了一些。
即使有放水,但身爲百級戰士的雅兒貝德一擊威力仍不容小覷。
砰磅!堅硬無比的聲音響起,對手被打飛。
超過三公尺的龐然大物被比自己小了一公尺以上的雅兒貝德毆打,不但被震退還簌簌發抖,只能說滑稽好笑。
(……看來損傷量比想像中還大。脆弱得跟豆腐似的……)
不過話說回來,真是超乎想像的──
(弱到不行……)
──雅兒貝德一面感到焦慮,一面發出笑聲。
「──呵呵呵呵。我要讓你痛不欲生,藉此明白攻擊安茲大人有多愚蠢。首先砍斷你的四肢,然後拔掉所有門牙讓你不能咬舌自盡……也許順序應該顛倒過來呢。總之,接着我再把你帶到安茲大人面前,讓你道歉求饒。」
「──嘖!」
既然如此,安茲一步也不移動,像剛纔敵人做過的那樣叉腿站立擋下投擲。當然,在錘子命中身體的瞬間,安茲發動了魔法。
雅兒貝德在頭盔底下眯起眼睛。
(換作是安茲大人或迪米烏哥斯的話,一定能夠想得更深入……)
安茲一刻不曾從對手身上別開目光,細細觀察其動作,發現在那一瞬間,對手的動作停住了。想必是爲了安茲毫髮無傷而大喫一驚。
在延遲的期間,安茲對自己的背後,對手的傳送位置發動「爆擊地雷Explode Mine」。接着安茲定住不動,等敵人傳送過來。其實他很想用事先發動的「生命精髓Life Essence」親眼確認有無削減到對手的體力,但還是忍忍吧。
分別是長槍、刀、錘子與大劍。
安茲將荒野納入統治區域時,從各種亞人類種族部落收集了情報,其中有種說法認爲與靈魂相連的本名被人知道容易遭人下咒。但是納薩力克內部調查之下,找不到任何能證明此一說法的物證,因此只將其視爲民間傳說。
假如想消滅安茲的話,有任何一點知識的人應該都會選用骷髏系最怕的毆打武器。在達成目的之前,敵人如果針對弱點攻擊削減他太多體力,會有點不好辦。
假如對手出現在空中又跟安茲說話,就得懷疑雅兒貝德才是真正目標的可能性。或者是想同時除掉兩者。
假設謎樣結界是讓人無處可逃的牢籠,那麼對方如今認爲已經把安茲關住,很有可能會比較容易說溜嘴。越是對自己的力量有自信就越有可能這麼認爲。
「你以爲我會毫無戒備就呆站在這裏嗎?這四周都是你剛纔中過的──」
安茲丟出問題,本來希望能套出一些反應,但對手不讓他繼續講下去。鎧甲人毫不猶豫地採取了疑似預備攻擊的行動──武器中的錘子輕飄飄地移動到了容易持握的位置。
這類障壁往往都是用來阻隔內外聯繫。那麼,它能阻礙到哪種程度的入侵?奔跑衝撞等物理性入侵手段有用嗎?傳送入侵呢?
再怎麼說也不可能毫髮無傷。
安茲發動「光輝翠綠體Body of Effulgent Beryl」。
「──這下明白了嗎?正如你所知,骷髏最怕毆打攻擊。這點我也不例外。所以──你以爲我會把弱點擺着不管嗎?你以爲我有如此愚蠢?……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
第二種情況是類似白金的其他金屬──連安茲都不知道的,這個世界特有的金屬。
這是因爲對方無意陪安茲聊天──就表示他不打算爭取時間。大概是想在援軍到來之前解決掉安茲吧。
是能夠置安茲──置百級樓層守護者於死地的敵手。
安茲即刻分析此時得到的情報。
若是未施加魔法的武器,安茲能夠讓任何遠程武器失效,但那錘子不管怎麼看都像是灌注了魔法。
「…………利克•亞迦內亞。」
安茲笑着大張雙臂,讓對手知道自己毫髮無傷。
安茲在得意洋洋地講述自己的能力時,敵人沒做進一步追擊。安茲認真地考慮其中的意義。這時候如果推測錯誤,說不定會造成致命性失敗。
敵人的傳送位置就在安茲的背後。
敵人迅速舉起一手,然後說話了。是男性的嗓音。
「哼哈哈哈哈──」
由此可知對手是擅長近身戰鬥的類型。
「我偏要講,硃紅──的誰來着?對不起喔,我不會去記得區區冒險者的名字。」
如果它維持發動當下的形狀擴大開來,那麼以這個地點爲中心,應該有個半透明的半球狀護罩包圍了他們。護罩張開的範圍極廣,恐怕有好幾公里。可以肯定雅兒貝德等守護者全都在這範圍之外。
若是王國之人的話大可光明正大報上名號,公開宣佈討伐發動侵略戰爭的邪惡魔王即可。莫非此人的立場不允許他這麼做,而且還得隱藏真面目?也有可能是想把安茲的恨意轉嫁給真正的利克•亞迦內亞。抑或單純只是出於戒心,怕姓名被對方知道會遭到某些攻擊?
安茲眯起眼睛,繼續觀察。
安茲輕拍幾下自己的身體。「──毆打攻擊對我完全無效。」
他用一種不像被人用錘子攻擊過的柔和嗓音說:
「鬼扯什麼,劊子手。消滅你們這種惡徒,哪裏還分什麼下流上流?」
錘子跟投擲過來時同樣高速地回到對手身邊,與其他武器相同──跟剛纔一樣飄浮於敵人的周圍。
但是──真是如此嗎?會不會是雙重陷阱?
對方是真的屬於硃紅露滴,還是故意不否認好讓她誤會?
這下坐鎮本營的就只剩安茲一人。如果一切如他們所料,那麼差不多該發生狀況了。
這是消耗體力的招式,而且是相當龐大的體力。既然如此,這道障壁絕不可能是不具任何效果的假象。那麼就必須摸清其效果,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雅兒貝德的身影追着硃紅色動力鎧甲越變越小。
雅兒貝德計算過現在繼續東拉西扯的好處與壞處後,判斷這麼做可以當成一步棋利用。
但就連安茲也沒料到敵人會用這種攻擊方式。
或是發現他心裏覺得「幸好是由我來打這一場」。
雅兒貝德裝出一副樂於陪對方說話的態度。
「方纔的奇襲我就不計較了。我想你必定知道我的名字,但還是容我重新報上名號。我乃安茲•烏爾•恭魔導王。好了,再來輪到你了。能否告訴我你的名字?」
安茲謹慎觀察對手的動作。任何一點點情報都可能左右勝敗趨勢。
但是,爲何要以假名自稱?
安茲用他發動的魔法「生命精髓」,看見對手的體力在那招發動的同時一口氣減少。至於「魔力精髓Mana Essence」則沒有反應。毋寧說對手呈現純粹戰士常有的零魔力狀態。
「哼,這種女人竟然也能當宰相。」
爲了不讓對方起疑,她還得成功扮演一個傲慢的強者纔行。
但是仍留有疑點。因爲先不論作爲貴金屬的價值,白金是不具有特別魔法效果的金屬。他不懂用這種金屬打造武具有什麼好處。
承受到安茲的「爆擊地雷」,那件光彩炫目的鎧甲不可能只沾到一點塵土就了事。雖說安茲專精於死靈系法術,但除非對手有什麼祕密法寶,否則是不可能讓高階攻擊魔法完全失效的。特別是「爆擊地雷」造成的並非屬性損傷,不會輕易失效。
他以爲對手讓武器飄浮於四周──應該是屬於戰士類所以會拉近距離,沒想到對手彷彿下令般一揮手的瞬間,巨大錘子竟冷不防飛了過來。
人數是一人。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這是因爲安茲知道的魔法與特殊能力無以計數,而且經過反覆訓練而對它們瞭解透徹,恐怕是納薩力克之中最頂尖的戰鬥高手。
以敵人爲中心,一陣波動──彷彿大氣變形的震波迎面撲來。
好快。
每件武器以人類雙手來說都有點太大,形狀上感覺多少傾向玩心而非實用性。納薩力克寶物殿裏很多武器都是這樣。
那是超高等級戰士才能擲出的速度,憑安茲是躲不掉的。
至今幾乎所有過程都在安茲的預料內。
「白銀……不對,光澤不同,是白金Platinum嗎?還是我所不知道的金屬?」
但是面對強敵,安茲絕不顯露出任何感情變化。
當然,安茲的臉本來就不會顯現感情。但還是有可能從態度或聲調看出動搖之色。然而,安茲•烏爾•恭絕不能做出那種丟人現眼的事。
「世界斷絕障壁。」
安茲一面猛然往自己的前方──換言之就是與敵人拉開距離的方向移動,一面轉過身來。
這時,安茲使用的「延遲傳送Delay Teleportation」有了反應。
一項情報得以確定,讓安茲在心中冷笑。
同時安茲也不能讓敵人察覺到他的安心或喜悅等感情。
看來對方的目標並非雅兒貝德,讓安茲稍稍放心。如果目標是她,事情就會有點棘手。
於敵人出現的同時,爆炸聲響起。
安茲如此心想,溫柔地提問。
「口氣可真張狂啊,魔導國宰相雅兒貝德。」
男子的咂舌聲傳進雅兒貝德耳裏。
一個很大的可能性,是他報上了假名。
但是這次敵人使用的招式卻不在安茲的記憶之內。只是,能夠影響到那樣廣大範圍的招數,除了超位魔法或世界級道具之外想不到其他可能。這麼一來就表示對手能易如反掌地──在一瞬之間──發動能與兩者匹敵的未知招式。
也就是他們的目標並非雅兒貝德,而是安茲。
「光輝翠綠體」的力量使得這一記毆打損傷完全失效。
最重要的是──能夠用某些手段破壞它嗎?
那麼利克也許是流傳此一說法的部落出身?
經過幾秒鐘的沉默,對方回答了:
「哎呀,看你剛纔突然就出手攻擊,還以爲是個不解人語的野蠻人呢……不對,王國百姓本來就跟蠻族沒兩樣,是嗎?」
情報不足,沒有一個問題能得到確切解答。但是至少可以做個大略推測。
令他感到狐疑的是,對手自從現身以來,態度當中不曾顯露任何感情。對手從出現之後就一直維持叉腿站立的姿勢,不知是否因爲沒有受傷──流血等等──才能表現得如此從容不迫。
雖是未知的招式,但多少有些部分可以猜透。首先──
首先,敵人應該知道安茲是魔法吟唱者。那麼這道障壁應該屬於最起碼能阻礙傳送等手段的類型。
效果範圍也是。看起來像是半球狀,那麼用挖地道之類的方式能夠入侵嗎?
這麼一來一項可能性急速攀升,亦即:這個結界不只是妨礙由內而外的逃跑,還極有可能同時阻礙由外而內的入侵。對方之所以願意開口,八成是因爲無意讓他逃走──已除去了救兵前來的可能性。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外層鍍上白金以隱藏內部的真正金屬。例如最近才知道的恐怖公房間裏的哥雷姆等等,納薩力克當中也有同樣的例子。
周圍飄浮着四件武器,彷彿俯首聽命。
(拖延時間還真是件麻煩事呢……)
武器的光澤與鎧甲十分酷似,很可能也都不是白銀而是白金。
既然如此,他那悠然自得的態度是在硬撐、出於不懼死亡的覺悟,還是──真的有某種祕招讓魔法失效了?
無論是或不是,她打算繼續跟對手閒扯。應該說剛纔那一擊已經讓她隱約看出了對手的實力。繼續打下去可能會有點麻煩。
「你嘖我?……真是個沒禮貌的東西。不對,你本來就是個不報上姓名就動手打人的卑鄙小人,這點程度的無禮我得當成理所當然纔行。」
之所以沒有一出手就用世界級道具做洗腦,可能是因爲將夏提雅洗腦的並非此人,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儘管謎團重重,但至少知道對手是絲毫大意不得的強敵。
她對內務能力有自信,但講到策反或外交等方面的謀略就有點沒自信了。話雖如此,現在沒有人能幫她,她只能相信自己的判斷。
無庸置疑地是個強敵。
在爆炸造成的煙塵中,有一件白金色的全身鎧。
塞巴斯以及迪米烏哥斯收集的資料當中都沒有利克這個名字。他們絕不可能忘記調查如此強大的對手。就算是遁世逃名的強者也還是有疑點。這般強者在王國曆史上完全沒留名,怎麼想都不可能。
安茲高速動腦思考。
情報實在太少,陷入以推論做推論的不太理想的狀況。但如果是以白金爲名的強者,他可以想到兩人。一個應該不是呈現人形,另一個是──
「我曾聽過吟遊詩人的歌曲,描述的是世稱十三英雄之人的英雄傳奇。歌曲中有幾人的名字未能流傳後世,其中就有一人穿著白金鎧甲……原來那人的名字是利克•亞迦內亞啊。吟遊詩人們若是知道了會很高興喔。」
「是嗎?我還真不知道自己出名到吟遊詩人們都想知道我是誰。」
敵人並沒有聳肩或做出任何動作,只是淡然地回答。
這人真的是十三英雄之一,或者只是想藉由冒名頂替來隱藏真面目?也說不定是有着其他理由。
安茲心想:真傷腦筋。
這次要看出哪些部分是真是假,恐怕會相當困難。只是,對手有自信能戰勝只用一招魔法就打倒了二十萬大軍的安茲•烏爾•恭,他必須在這一戰當中摸清對手的自信來源,以及能力底細。
「我可以叫你利克嗎?」
「我拒絕。」
回得很快,而且口氣當中含有強烈的厭惡。
「抱歉,我太逾矩了。那麼叫你亞迦內亞可以嗎?」
「可以。」
「是嗎?那麼我有個提議。如何?你願意歸降於我嗎?」
利克周圍的空氣略爲變得緊繃。只是,利克本身沒有提高戒心,或是要改變姿勢的樣子。只是光明正大地站着罷了。
真難理解。
如果對手認爲安茲在他之下,不提高戒心很正常。過去科塞特斯在面對蜥蜴人們的時候似乎沒有任何戒心。那麼利克是認爲安茲•烏爾•恭不如自己,纔會毫無戒心嗎?
總覺得不是這樣。
這也就是說,那個模樣就是利克的應戰姿勢了。
大概是隻打算操縱那些武器,自己無意移動分毫,纔會變成呆站原地般的戰鬥姿勢。
「……看來你是拒絕我了,真是遺憾。能不能聽聽我的說法?我正在廣招各路強者,例如漆黑的飛飛,我自認爲有重用這個部下。假如你願意成爲我的部下──我可以停止攻打王國。你一個人的價值就高過這種小國。」
沉重壓力施加在身上,感覺兩腳似乎微微陷進了地面。
這是安茲最擅長的死靈系魔法。但看來對利克沒造成任何影響。
安茲正爲此感到焦急不耐時,大劍從利克身邊飛來做出反擊。兩把黑曜石之劍被飄浮於利克周圍的其他武器彈開。
安茲感覺在利克的背後有雙巨大的手,一手操縱利克本體,另一手則在操縱武器。
可能光是抵禦劍擊都忙不過來了,利克沒有做出反擊。
「什麼!」
安茲一面發動「光輝翠綠體」以防萬一,一面觀察利克看起來像個小黑點的身影;沒過多久利克似乎發現到了安茲,一口氣飛昇而來。
安茲發動「光輝翠綠體」,就這樣──背對着利克停住動作。
安茲將自己傳送到上空。由於黑曜石之劍與一般召喚魔法適用的規定不同,兩把都飄浮在安茲近旁。
面對即使被震退仍然維持穩定姿勢的利克,安茲發動魔法:
「……打不穿,是吧。」
但是在這個情況下卻大錯特錯。
「『萬雷擊滅Call Greater Thunder』。」
雙方擦身而過的瞬間,安茲讓兩把黑曜石之劍飛去。
安茲忍不住叫出聲來。
高舉過頭的大劍一擊衝着安茲劈砍過來。
利克的動作如同懸絲傀儡。
如果要跳躍的話必須做出腿部微彎、對雙腳施加力道等前置動作。但是,利克什麼也沒做。沒使上任何力道,維持着原本姿勢就這樣翻了個筋斗。
接着安茲伸手去碰半透明的薄膜。
假如這是攻性結界的話或許會立刻讓安茲受傷,但可能性不大。因爲傳送遭到妨礙之後,安茲並沒有受到損傷。
面對大劍來自上段的當頭劈砍,安茲用取出的法杖──爆破之杖擋下。
──要來了。
「傳送失敗……」
金幣碰到結界被彈開。
利克的鎧甲開始蘊藏光芒。一瞬間安茲以爲是反射陽光,但利克的體力同時再次減少。肯定是某種力量發動了。
安茲製造出兩把黑曜石之劍,令其襲向利克。
他揮動爆破之杖。
假如使用了「飛行」等魔法或許勉強辦得到,但就連安茲都覺得難度很高。身體總是不免會跟着做出動作。
回得一刀兩斷,連些微猶豫都沒有。
「……有一套。」
安茲與利克擦身而過抵達地面時,一支長槍從頭頂上方以猛烈速度降下。
利克使用了特殊技能,表示談判完全告吹了。安茲即刻發動魔法。
這時,原先始終維持着不動姿勢的利克伸手握緊了大劍。
比之前對鎧甲使用力量時減少得更多。這是因爲每把武器都得分別施加魔法,還是使用傳送再度削減了他的體力?如果能收集到更多情報就好了。
那副模樣讓安茲想起方纔閃過腦海的記憶究竟是什麼。
安茲如果擁有武器破壞系的特殊技能,攻擊這把大劍或許還有意義,但他沒練過那類技能,用對物體有效的強酸等攻擊魔法加以破壞又很費時。既然如此,該攻擊的對象還是利克。
「我應該早已說過,毆打攻擊不具意義……你是怎麼做到的?」
就算對手有絕對的自信能在打倒安茲之後拯救王國,但有可能這樣毫無遲疑嗎?他能保證在消滅了安茲之後,魔導國軍就會退兵嗎?
安茲心想「牛頭不對馬嘴」但沒說出口。因爲他不想惹惱對手,希望能儘量讓他鬆口。
接着安茲計算好角度,發動「雷擊」。
利克用身體擋下這記攻擊。大概是覺得魔法吟唱者的一擊沒什麼大不了,不如不躲喫下損傷,取而代之地給安茲一記回擊吧。
他原本不打算在這場戰鬥中使用傳送,這下掀了自己一張底牌也不算白費了。
換作是安茲也會這麼做。
這項情報非常重要。
同時,這下子就幾乎確定了。
眼看大劍彷彿具有自我意識般飛來,一瞬間,安茲想起了作爲公會象徵的武器,發動防禦魔法。
安茲觀察利克的動作,怎麼想都不認爲鎧甲裏有活人。他方纔降落地面時,膝蓋一樣沒有絲毫彎曲。
安茲環顧周圍,不過亞迦內亞似乎不具有追蹤能力,不見人影。
「呃!」
看來對手無意再陪安茲聊天。安茲看出這一點,先下手爲強。
在「骷髏障壁」原本的位置,大劍維持劍尖朝向安茲的狀態飄在空中。本來以爲大劍會飛回利克身邊,但它卻像有人握住劍柄般再次來襲。至於利克則是動也不動,連應戰姿勢都沒擺,就只是站在原地。
不知是對死靈系具有完全抗性,還是對異常狀態具有抗性?安茲正在思索時,大劍彷彿在說「輪到我了」,比剛纔速度更快地水平一掃。
「『高階傳送Greater Teleportation』。」
這個結界的效果有一項確定了。看來它可以完全攔截傳送。但是既然術士會出現在結界前方,表示在結界內部可以進行傳送,只是出不去。在這種情況下,應該是把傳送發動時的位置到目的地之間畫上直線,然後讓術士出現在撞到牆壁的位置。
多道雷電互相重疊擊打利克。但是,利克的衝刺速度未曾變慢。不是沒受到損傷,安茲看見他的生命力正在減少。並非如此,是完全不把痛覺當一回事。
既然對手使用飄浮武器,那他也以牙還牙。
「『骷髏障壁Wall of Skeleton』。」
安茲正在心想「可想而知」時,「延遲傳送」有了反應。百分之一百是利克。
結界給人一種柔軟的印象,實際上卻很硬。安姿試着用力按按看,豈止壓不破,連一點搖晃都沒有。正可謂隔絕世界的壁壘。
「黑曜石之劍」純粹只能做攻擊之用,無法用來防禦對手的攻擊等等。這是因爲黑曜石之劍十分脆弱,光是擋下對手的攻擊就會降低耐久性。假如用來防禦的話,耐久性必定會以驚人速度直線下降。
「唔!」
(──這不是用「念動力Psychokinesis」等方式操縱武器,而是直接操縱鎧甲?難道里面是空的?還是說裝備者連自己一起操縱?)
「『心臟掌握Grasp Heart』。」
大劍狠狠撞上做出的壁壘,一擊就將「骷髏障壁」破壞掉。
說不定如果是具有「飛行」特異天分之人就能做到那種動作,只是比起這個假設,利克的異常動作勾起了安茲的某些記憶,但記憶卻不肯具體成形浮現於腦海中。
錘子飛回利克的身邊。飄浮於利克周圍的四件武器與剛纔不同,像是蘊藏著白光,與鎧甲含藏的光彩極其酷似。
他向前撲倒,勉強躲掉這一擊。由於發動了「飛行」的關係,爬起來毫不費力。
安茲在不遠處起身後,只見利克正好緩緩地降落到地上。他的周圍飄着三件武器,刺進地面的長槍也在這時回到身邊。
爆破之杖這把法杖,是將與夜舞子持有的女教師憤怒鐵拳相同的震退knock back效果提高的武器。相對地法杖本身幾乎不具攻擊力,但能爭取對魔法吟唱者來說最爲重要的距離。
但不知爲何,他的身體被往前推──被推得撞上結界。這是極其異常的現象。一般來說,只要讓損傷完全失效,附加效果也會跟着失去意義。然而利克的攻擊卻不是如此。目前安茲還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思。
手碰到了結界。
安茲內心竊笑的瞬間,衝擊波高速擴散,把利克遠遠震飛。
同樣地,安茲身旁也飄着黑曜石雙劍。
安茲接着取出一枚交易通用金幣,丟過去看看。
利克傳送之後的下一刻,某種物體高速撞上安茲的身體。由於造成的是毆打損傷,他即刻以「光輝翠綠體」的力量使損傷完全失效。
對手不作答,飄浮於周圍的四件武器之一──大劍忽地停住了動作。
「光衣。」
「我拒絕。」
利克會消耗自己的體力以使用招式。
利克以頭部爲基準點,用橫翻筋斗的方式躲掉了攻擊。這個動作本身就有點奇怪,但暫且不提。問題在於他沒做出人類理所當然該有的動作。
遭到閃避這件事本身並不值得驚訝。但是利克的閃避動作,可以說縱然是科塞特斯也辦不到。
對,簡直就像人偶。
兩把黑曜石之劍飛去攔截,但被繞着利克飛行的刀彈開,掉到地上。
「『高階傳送』!」
安茲在受到損傷的瞬間,眼角餘光掃到刀從旁來勢洶洶地橫掃過來。
(……對王國的下場沒太大興趣?……外國人?)
正可謂快如流星。
「『魔法二重化Twin Magic•黑曜石之劍Obsidian Sword』。」
然後他一口氣迫近而來。至今速度不曾如此快過。
看他不是隻讓武器飛來攻擊,可見應該有着某種──例如距離上的──限制。
雖然傳送到對手的正上方很容易被發現,但安茲無意大幅遠離此處,也不打算躲起來爭取時間等雅兒貝德前來救援。因爲這場戰鬥正如他所願。
像是被遭到震退的利克所牽引,刀的橫掃以毫釐之差沒能砍中安茲,只有刀尖微微割到安茲的肋骨。
「原來如此,真佩服你決心如此堅定,敢設下自己也無法逃脫的結界。這是否表示你已有所覺悟?」
而且比起傳送之前,利克的體力又減少了。
在結界的前方,順着安茲的視線方向往前延伸,很可能會到達作爲傳送目的地的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
「……就算使用傳送也無法逃出這個結界。你註定要在這裏敗亡。」
一把被浮在利克周圍的大劍彈開,另一把被對手以異樣的閃避方式躲掉。
安茲一口氣進行傳送──然後出現在半透明的結界前面。正確來說是視野一產生變化的下一刻,半透明的牆壁就擋在他的眼前。
安茲在不會浮現表情的臉孔下,高速探究這段對話背後的意義。
同時安茲開始向下墜落。
不過,失去的體力量只要使用魔法或是喝藥水就能立刻恢復。換言之這次的招式應該不會太強。因爲代價越大招式就越強的概念,在這個世界似乎也通用。
眼看兩把劍破空飛來,利克用飛在自己周遭的武器加以彈開。
安茲緩緩地──用威風凜凜的態度轉過身來。
他的判斷是對的。
安茲來不及擋下或閃躲,用胴體承受這一擊,遭受到揮砍武器造成的損傷,身體略爲後退,狠狠撞上背後的光之障壁。這地點不好打鬥。
「『召喚第十位階不死者Summon Undead 10th』」
兩把黑曜石之劍消失,取而代之地召喚的是七十級的近戰系不死者──毀滅之王Doom Lord。
這只不死者的頭盔上戴着生鏽王冠,肩披染得血紅的披風,防護己身的全身鎧上伸出數不清的鐮刀般彎刃。
黑霧狀的負能量從鎧甲的隙縫中一點一滴漏出,體力徐徐減少。這是毀滅之王的力量強悍超乎七十級水準所揹負的懲罰,要巧妙使用此種不死者需要老手的熟練技術。
但是安茲只要求他擔任肉盾,不需要什麼技術。
召喚魔物,扮演盾或劍的角色。
魔法吟唱者厲害就在於有這個能耐。話雖如此,真正強悍的純粹戰士可以巧妙忽視這一點。
比方說假如是科塞特斯的話呢?
他必定會將召喚出的魔物巧妙震飛到術士身邊,然後拉近距離將兩人同時列爲攻擊目標。
雅兒貝德的話呢?
她可以憑恃着超高防禦力,無視召喚魔物直接衝殺擊潰術士,也能夠把仇恨值硬是轉移給對方,令其自相殘殺。
那麼利克會怎麼做?利克至今主要採用的戰法是讓武器自動攻擊。雖然有時也會揮動大劍砍來,但是在攻擊時似乎沒有使用特殊技能或武技等招式。因此安茲完全無法掌握他身爲戰士的水準。
所以纔要這麼做。
利克一直線衝刺過來拉近距離。沒有一刻猶疑,動作甚至給人光明磊落的感覺。
他恐怕並非擅用飄浮武器戰鬥的類型,而是超近距離特化型。所以如果想在短時間內消滅召喚魔物,就不能拉開距離。
眼看利克進逼而來,毀滅之王舉起手中武器。此種武器稱爲戰鐮War Scythe,刀刃筆直裝在刀柄上。而且還蘊藏了負能量,覆蓋着黑色煙霧。
安茲使用魔法聯繫,對召喚出來的毀滅之王下命令。
命令內容很粗略,就是「對手極有可能是無生物,在戰鬥的同時做確認」。當然,召喚的魔物在現身時會擁有召喚者的部分知識,因此不用下令他應該也明白,但還是提醒一下。
毀滅之王發動特殊能力。
其名爲「滅亡之夜Ruinas Night」。
同時安茲也發動第九位階魔法「硃紅新星Vermilion Nova」。
元素頭骨施放的是第九位階魔法「極地之爪Polar Claw」。浮現的利爪蘊藏着極凍寒氣撕裂利克。這種魔法雖然只能給予不具附加效果的單純損傷,但損傷量卻居冰系之冠,連安茲都沒學會這種魔法。
元素頭骨是能夠施放四大元素系攻擊魔法的不死者。
看過利克與毀滅之王的戰鬥,安茲很清楚自己無法勝任前衛職責。
正在想事情的時候被刀砍讓他火冒三丈,然而這似乎帶來了奇蹟。
安茲對毀滅之王做出指示。
明明連稍遠處的武器都會受到波及,反而是打近身戰的安茲沒受到任何影響,只能說是名爲魔法的特殊法則所致。
那麼下一步棋該怎麼走?
強烈酸性蒸氣僅僅一瞬間包覆了利克的全身上下。飄浮於周圍的武器也不例外。
可是──那樣做對嗎?
不值得驚訝。不用到安茲這麼高的等級,只要是高階職業,身懷一種因應之策並不奇怪。
還有另一個可能性。這個可能性似乎較高,就是利克的武器並非裝備品,而是身體的一部分。比方說假如配合龍的鉤爪攻擊用具有震退效果的招式打去,就會發揮效果。
過去塞巴斯曾經從王都帶回一件武器。
就至今的情報分析來看,利克是防禦高於攻擊的坦克職業。而且推測爲九十級以上應該無誤。
毀滅之王聽令,身上噴出更濃厚、強勁的黑色煙霧。
他在武器送到寶物殿之際詳細檢查過,那種武器純粹只是飄浮於空中,聽從命令半自動進行攻擊,被視爲裝備品的一部分。換言之,假如用這把杖毆打舞娘的武器,是不會發生震退效果的。
即使可能沒有樓層守護者那般水準,但還是有如疾雷迅電。幸運的是利克已不再使用錘子。如果連那個都用上,現在的安茲毫無勝算。
這次是六十八級的不死者──元素頭骨Elemental Skull。
當兩人之間劍戟聲不絕於耳時,安茲發動了下一種魔法。
「『完全不可知化Perfect Unknowable』。」
即使如此,不枉費安茲辛苦擔任前衛,魔法從後方飛來。
疑點在於這個種族爲何要幫助王國,不過現在的重點不是利克的立場而是能力。可是利克的攻擊爲何如此單調?既不像是用了特殊技能,也沒看出用了武技之類的招式。
兩者你來我往不分軒輊,但就攻擊次數而論似乎是利克佔上風。
飄浮於空中的刀刃順勢自動砍向毀滅之王。
接下來他要揭穿利克實力的所有祕密。
安茲所知道的哥雷姆,強弱會隨着材料金屬的價值、製作者的技能與使用的電腦數據水晶等因素產生變化。想製作高等級哥雷姆需要付出非常昂貴的代價。
若是隻將這諸多事實累積起來推測,答案就是利克的武器被視爲利克本體的一部分。
乍看之下只是顆東飄西蕩的骷髏頭。但其周圍包覆着搖曳的魔法靈氣,每時每刻都在變色──紅、藍、綠、黃四種顏色。
如此雖然體力減少速度會加快,但相對地能暫時增強戰鬥方面的所有能力。
看到魔法吟唱者站到前衛位置,利克卻不曾顯露半點戒心,默不吭聲地拉近距離,對安茲展開攻擊。
法杖漂亮擊中飛來的刀。但是──安茲睜大不存在的眼睛。
緊接着,這次換成鐮刀與飛空刀相撞的金鐵聲連連交鳴。戰鐮與刀高速互擊。
再者,對手如果用手中的劍或盾擋下己方的攻擊也不會生效。必須要發生「命中了對方身體」此一事實才能生效。也就是說,劍與盾自然都不會被視爲對手的身體部位。因此如果對手用金屬手套等方式擋下,就能引發震退效果。
趁這段時間先加強防禦或許纔是上策,但出於一種理由,他不這麼做。他必須咬緊牙關冒這個險。
說是化解,但每五劍能擋掉一劍就算不錯了,安茲等於單方面捱打。安茲的法杖打擊全數被架開,又得應付來襲的大劍、長槍與刀。錘子曾經一度飛來,但安茲不忘用「光輝翠綠體」令其失效。足足三次攻擊失效似乎終於讓利剋死了心,後來就不曾再用錘子攻擊。
以對付個人的魔法來說屬於最強等級的火焰系攻擊魔法焚燒利克全身。但他的攻勢依然不見減緩,大劍揮來砍殺安茲。
安茲觀察兩者的攻防。
安茲也很想享有這份恩惠,但煙霧的範圍沒那麼廣,只能死心。
說得好聽點是難分軒輊,但利克的攻擊方式有點單調,讓安茲很在意。他知道毀滅之王無法壓制住對手,是因爲毀滅之王使用的特殊技能、負能量攻擊與精神系攻擊等等對利克未能發揮效果。
「……他具有看穿不可知化的能力嗎?」
(原來如此……)
既然要與身爲不死者的安茲交手,針對不死者一般常用的負能量鞏固防衛可說理所當然。換成安茲如果要跟噴火龍交手,也會做些火焰方面的防護。
其一是利克的武器屬於類似安特瑪的劍刀蟲的存在。如果是像那樣──例如劍型哥雷姆的話,就會發生震退效果。
他完全沒受傷──對於負能量的完全抗性是從何而來?是種族特性,還是職業能力?或者是最大的可能性──裝備品?
毀滅之王的鐮刀與飄浮的大劍激烈相搏,尖銳刺耳的聲響迴盪四下。
如同魔法吟唱者的常態,其體力遠遠劣於毀滅之王。但是其魔法攻擊力卻相當強大,因爲這種不死者發動的魔法全都經過魔法最強化。
首先,用杖擋下戰士的衝刺並不會引發震退效果。必須是主動攻擊纔會發動。
「──『負向爆裂Negative Burst』。」
如果想對裝備品也發揮震退效果,想必得用上女教師憤怒鐵拳等級的武器。那件武器的製作目標原本就是藉由毆打空氣產生衝擊波。若是像那樣將一切心血投注於震退效果的武器就辦得到。
無上至尊當中有一位正是哥雷姆操手,而利克的身影讓他想起那位大人操縱的哥雷姆。
安茲一面在心中嘟噥「你就不能稍微困惑一下嗎」一面活用與雅兒貝德進行訓練獲得的經驗,將利克的犀利劍擊一一化解。
安茲仔細記下利克受到這兩種魔法攻擊時體力的消耗量。
劍的斬擊被鐮刀化解,鐮刀的突刺被錘子如盾牌般架開。毀滅之王以鐮刀刀柄彈開飛來的長槍,並漂亮躲開高舉劈下的大劍。
毀滅之王接收到負能量,傷勢得以回覆。只是拿魔力消耗量與回覆量一比就知道不划算。至於利克,則是毫髮無傷。
是據說由舞娘使用的飄浮武器。
然而假如利克是哥雷姆,而且真的能用白金這種低價值金屬製作出如此強悍的成品,那搞不好不只一具,甚至可能有好幾十具。
至於防禦能力方面,首先它具有對所有魔法的強勁抵抗力,並有着對火雷酸冰等屬性的完全抗性。唯一怕的是物理攻擊,尤其是完全禁不起毆打。
問題在於利克是用何種手段發現安茲的,這恐怕無解了。因應之策太多,手中情報又不足以縮小範圍。
霎時間,刀鋒以無法閃避的速度一直線飛向安茲,噗滋一聲穿透長袍刺進腹部。
(總之反覆以強酸攻擊應該是上策──好痛!好痛!)
這時,槍刀二連擊在安茲身上打個正着。
當然,安茲也可以使用「完美戰士Perfect Warrior」。但是安茲此時武裝並不齊全,用了肯定會輸。
即使全身着火,劍法仍沒有一點紊亂。的確如果做好了身爲戰士的覺悟,或許理當如此,但也未免太不受動搖了。
因此,必須由安茲擔任前衛。
安茲讓頭骨後退,由自己代爲站到前面。
既然如此,若能趁現在摸清利克的所有能力,今後身懷同樣能力的強敵出現時,想必能讓戰況於己方有利。
因爲簡直好像震退效果發動了般,他彈開的刀遠遠飛了出去。
(爲什麼?)
安茲猶豫了近乎永恆的一瞬間。
從眼下的戰鬥趨勢來計算,如果只發動能造成損傷的攻擊魔法,毀滅之王一死就再重新召喚一隻毀滅之王的話,很有可能可以贏得勝利。但是,那並非安茲所願。
變成不可知狀態的安茲走出毀滅之王這個肉盾的背後,然後試着繞到對手後方。
安茲早就從飄舞於周圍的武器上感覺到了體力,但他以爲那是被當成了利克裝備的武器。因爲事實上當利克受到損傷時,武器的體力也跟着減少。所以安茲似乎是誤會了,其實它們也是一個生命體。既然如此──
這把杖的震退效果有很多規則。
安茲對突刺具有完全抗性因此沒有損傷,但急忙後退,躲回毀滅之王的背後。
利克似乎也想直接對安茲下手,有時會讓滯空武器的刀鋒轉來,所幸有毀滅之王做掩護,安茲沒受到任何攻擊。
至於哪種可能性比較高,既然與利克能夠正常對話,可見應該是前者。半哥雷姆等種族身懷部分類似人造物的抗性,利克說不定就是那類種族之人。
這下就做好觀察的準備了。
噴出的黑色煙霧變多,往周圍廣域擴散。
雙方互不相讓,也沒被震飛。
看準他消滅的時機,安茲再次發動「召喚第十位階不死者」。
他的速度與攻擊力等等得到進一步提升,這次換成利克的鎧甲開始受損。但是以加速度方式消耗生命力的毀滅之王,很快就漸漸消滅了。
雖然早就知道了,但速度實在很快。
這很奇怪。
元素頭骨則是第十位階魔法「超強酸霧Mist of Superacid」。這也是安茲沒學會的魔法,而召喚元素頭骨也正是爲了這些魔法。
但是遠比那武器來得弱小的這把杖,爲何能辦到同樣的事?
爲了不被當成目標,安茲與兩者的激烈衝突保持距離。
從以上規則來想,表示飄浮武器被判定爲身體的一部分。
如果是半哥雷姆之類的種族還好,但若是用上了在哥雷姆身上搭載擴音器等等的密技,事情就棘手了。
那麼利克的刀呢?
安茲看見強酸大幅削減了利克的體力。感覺四種屬性損傷當中,酸似乎造成了最大的傷害。
「超強酸霧」在給予對象損傷的同時,具有對該名對象裝備的武具造成少許損傷的追加效果。看來脫離利克雙手在周圍飄浮的武器,也被判斷爲利克的持有武具了。
如果用上所有手段──
到了這時候,安茲已經確信利克不是與哥雷姆等人造物Construct具有同樣特性的種族,就是持有能夠獲得那類加成的魔法道具或技能;或者也有可能本身就是人造物。
安茲不再使用攻擊魔法。
與光明處於兩極的黑光波動以安茲爲中心吞沒周遭一帶。
毀滅之王略居下風,但雙方都沒受到太大損傷。
有必要再多收集一點情報。
緊接着──爲了縮短閃避時些微後退造成的距離,利克順勢一個箭步奔來。
而且不只如此,與對手的等級差距造成的損傷減少效果還會失效。更厲害的是能夠減輕在黑色煙霧擴散範圍內的不死者──當然也包括毀滅之王自己──所遭受到的光系、神聖系,以及正義值能造成正面影響的所有招式效果。這項能力的強項在於不會與其他所有增益系重複,能另外發揮效果。
但即使如此,損傷量還是很少。
這是因爲兩者臂力相當。
「礙事!」
利克是至今未曾遇過的強敵,疑似身懷多種以安茲的知識無法下判斷的能力。
針對其中機關,安茲做了兩項推測。
安茲發動第九位階魔法「萬雷擊滅」。
不──不對,那是錯的。
安茲感覺到元素頭骨正準備使用信仰系第十位階魔法「七天使Seven Trumpeter」,立刻要它停止。
因爲安茲已重新認識到自己的職責。
安茲送出經過無吟唱化的「訊息」,同時利克像是跟着被震退的刀般往後退。接着刀回到了定位。
不知是武器離利克太遠會停止動作,還是對手想塑造這種假象?或者也有可能是被震退效果嚇了一跳。
「……差不多也知道彼此的實力了。如果可──」
利克身手流暢地接近安茲,一言不發地砍殺過來。看來是完全沒有對話的意願。
面對徹底不動口只動手的利克,安茲在心中咂舌。
看到敵人滔滔不絕當然會認爲是在爭取時間,傻瓜纔會陪敵人間聊。因此利克的戰略眼光其實值得敬佩,但完全不肯中計還是讓人滿難過的。
「等等!等等!聽我──」
安茲雖然被砍傷,但仍把法杖往後一丟。利克表現出似乎可稱爲遲疑的動作。
安茲即刻下跪磕頭。
「等等!請等一下!請聽我說!」
利克維持着大劍高舉過頭的姿勢停了下來。安茲的腦袋就在他的正下方。
由於致命一擊無效的關係,即使毫無防備地低頭也沒什麼好怕的。再說──他早已對元素頭骨下了命令。
「我並非真心想與閣下挑起爭端。整件事情起因自王國奪走了我國解救聖王國的支援物資,我們跟他們哪邊有錯,想必不言自明吧。閣下認爲呢?難道我們纔是邪惡的一方嗎!」
「……你們做得太過火了。應該有其他方法吧。」
安茲抬起頭來。
利克仍然高舉着大劍,但看來沒有要立刻劈砍下來的樣子。
「那是因爲你不是當事者!那麼換成是閣下會怎麼做?現在可是自己國內費心栽培的糧食遭人搶劫啊!」
可能是明白他們無意繼續戰鬥了,利克飄上半空,開始與兩人拉開距離。
對於這番不要求回答的自白,安茲一邊心想「笨蛋終於願意開口了」一邊保持沉默當個聽衆。有些人要有反應才能更暢所欲言,有些人不是;不過從利克喃喃自語般的聲量來看,現在還是保持沉默爲上。
「一切都是我們的過錯,但我不會尋求原諒。我無法坐視你的所作所爲,所以──受死吧。」
「亞迦內亞閣下,我再說一次。如何!你願意成爲我的部下嗎!我願給予閣下你想要的一切!」
既然如此,安茲也對利克施展魔法:
果然應該將利克的武器視作本體的一部分。
查爾心想:原來如此。
安茲一聲怒吼,讓元素頭骨發動魔法。利克視若無睹繼續前進──逼近安茲。元素頭骨試着阻撓他,但尺寸太小,也沒有能妨礙對手的特殊技能。
飄浮於利克周圍的兩把武器遏止了這一擊。
就這層意義而論,他與雅兒貝德交手後還能活下來,稱得上是大好表現了。
原來是雅兒貝德移動到鑽入懷中的位置,賞了利克的胸膛一記腳踢。踢勁強到鎧甲都發出哀嚎般的擠壓聲。
「這隻臭蟲!竟敢對安茲大人無禮!饒不了你────!!」
「抱歉來晚了。」
伴隨着低沉嚇人的吼叫,戰戟3F自大上段當頭劈下,利克用手中的大劍加上長槍,以交叉形式擋下這一擊。
「──擋下!」
利克應該沒聽見這段對話,但他的身影消失了。同時周圍張開的結界般物體也融化消失。
安茲聽見利克發出不成言語的低呼。這表示此時發生了某件事情令利克喫驚。
金鐵聲尖銳地響起。
「抱歉,查爾,我讓那傢伙跑了。她似乎往你那邊去了……那你有成功消滅魔導王嗎?」
那就是──她比魔導王更強。
雖然帶點不滿之色,但雅兒貝德頓時停下了動作。
查爾與雅兒貝德的一連串攻防儘管只有一瞬間,但仍足以讓他明白到一件事。
「我看──我想不是。不過,竊以爲如若對方不肯撤退,不如就在這裏打倒他比較妥當。讓我與大人一起上,不用使出真本事應該也打得贏吧?」
對手直到最後一刻都還留下必須查明的謎團,但總之安茲順利達成了使命。
區區障壁明明很容易就能跳過,安茲卻發現利克開始同時攻擊障壁與元素頭骨。
「……真不容易,這下一件工作就結束了。辛苦了。」
「太遺憾了!不過只要你願意,魔導國永遠爲你開啓大門。你隨時可以來拜訪我們!」這時安茲壓低聲音,向雅兒貝德問道:「你覺得他還想打嗎?」
其間元素頭骨還在連續發動「硃紅新星」以魔法攻擊削減利克的體力。但是,要藉此擊敗對手很難。應該說可能因爲是坦克職業的關係,對魔法的防禦力奇高。
只是速度不如剛纔來得快,也許是攻擊毫無防備的安茲帶來了罪惡感。
安茲送走元素頭骨後,使用「高階傳送」與雅兒貝德一同撤退。
「不,完全沒辦法。我是用上全副武裝不讓對手靠近,才能死裏逃生。」
查爾計算過如何回答才能爲自己帶來好處,然後溫和地對阿茲思說:「沒那種事。」
是利克先進行傳送,還是結界先解除?利克又撤退到多遠的地方去了?
只是,有個疑問。不,應該說是弄不懂的地方。
「以慈母Mother爲中心的那些人即將鑄下大錯。如同父親的過錯,他們也一樣是錯的。到頭來,只能說這份力量太過強大。這就是一切錯誤的肇端。」
安茲出聲說道,但沒得到回應。即使如此,安茲仍繼續說:
利克怒吼了。也許是爲了安茲拋下召喚的不死者逃到牆後而憤怒。但安茲一點都不在乎。魔力系魔法吟唱者如果不躲在別人背後,不用大腦地站在敵人眼前,那根本是找死。更重要的是──
──戰鬥再度開始。
元素頭骨岔入兩人之間。
事實上的確如此。
可能是心裏內疚了,利克的動作一瞬間變慢,安茲趁隙一路翻滾着往後退。
坦白講,安茲完全聽不懂利克在說什麼。真希望他能講得讓別人聽懂,而不是自顧自地說個沒完。
「雅兒貝德,住手!到此爲止!」
「別道歉。你是因爲我沒能壓制住那女的──時間不夠纔沒打倒他吧?」
這正是召喚魔物的有效活用法。毋寧說安茲已經不需要元素頭骨了,所以這纔是正確的使用方式。換成是夏提雅的滴管長槍的話安茲就不會這麼做,但利克的武器沒有那類效果,可以毫不猶豫地這樣使用。
就是阿茲思撿回一命的原因。
在利克動搖之時,雅兒貝德加速進逼而來。速度快得恰如亞烏菈射出的箭。然後──
「那個叫雅兒貝德的惡魔怎麼樣?你有辦法對付她嗎?」
在查爾與阿茲思談好的交換條件當中,他只負責引開雅兒貝德,將她隔離在結界之外。坦白講,查爾以爲阿茲思會就這樣死於雅兒貝德之手。他認爲如果講明瞭會得不到協助,所以瞞着沒說。
等等,等等,請再大方地多泄漏一點情報吧。安茲很想這樣大叫。話雖如此,利克似乎已經無意開口。既然如此,繼續演這場爛戲也沒意義了。
安茲發出丟臉難看的慘叫。他不知道「你們」是誰,也完全不懂過錯指的是什麼。但他還是這樣說,試着儘量引誘利克多泄漏一點情報。
是雅兒貝德。
灌注於3F之上的過強力道,讓利克的雙腳微微沉入地面。
安茲阻止想繼續衝去的雅兒貝德。
比起元素頭骨,「骷髏障壁」算不上太堅固,被利克一打就碎了。
安茲使用魔法,把利克連同元素頭骨一起丟在障壁後方。
理由不言自明。他是在提防阿茲思變成誘餌的可能性。
「嗯,就這麼辦。」
到這裏就夠了。他不能讓雅兒貝德繼續應戰。
當元素頭骨的體力減少到所剩無幾時,利克的眼睛慌張地轉向高空。
「──是。」
利克往後方大幅脫身。不是跳躍。雙腳離地面更遠,是飛行狀態。
但安茲察覺魔法根本沒遭到抵抗,而是直接失效。對手恐怕是做了時間相關對策。當然既然是如此強大的對手,有做對策也不奇怪。
「很遺憾,我沒成功。抱歉,枉費你提供協助。」
向魔導王自稱利克•亞迦內亞的鎧甲──查因度路克斯•白錫昂低頭致歉。
「不,說不定還有眼線在監視。還是先火速返回納薩力克吧。」
這是第九位階的抗個人魔法。此種魔法雖能讓敵人的動作完全暫停,但同時也有個缺點,就是其間完全不能給予停止動作的敵人任何損傷。因此通常都是在面對多個敵人的情況下使用。
「『骷髏障壁』!」
雅兒貝德發出彷彿能令大氣震動搖晃的怒吼,一個箭步展開追擊。
●
其他龍王也許會說這不是活過悠久的年月,居於這世界頂點的龍王該有的行爲。但查爾並不在乎。如果低聲下氣能贏得對手的好感,要他低頭幾次都行。
「你太丟臉了,魔導王!」
「『永恆靜滯Temporal Stasis』。」
查爾爲了預備與邪惡玩家們開戰,也不想徒然失去戰力。
對方講得正過癮,打擾人家就太失禮了。
「如果不是你們擁有這般力量,事情也不會變成這樣。身懷強大力量之人必須注意如何行使力量,並負起責任──我要守護這世界。對,由我來守護這世界。」
既然這樣,那阿茲思是如何活下來的?
假如魔導王已派出手下監視阿茲思,利克打算丟下他回國。所以他纔會從旁監視,直到能夠確定無人跟監。
拉開的距離瞬間歸零,附加了足夠離心力的一擊衝着利克而來。
雅兒貝德一言不發地站到安茲面前,讓自己擋在安茲與利克的直線距離上。想必是在防備遠距離攻擊。
回話的人是精鋼級冒險者小隊「硃紅露滴」的領隊阿茲思。
的確雅兒貝德沒使出過遠距離攻擊,看起來也不具有那類武裝。
阿茲思穿着的動力鎧甲確實具有提升攻擊力與防禦力等能力之效,並能賦予使用者豐富多彩的招式,但弱點是體力以及魔力都沿用裝備者的能力。就像堅硬甲殼裏面塞滿柔嫩肉身一樣。
安茲沉默地觀察利克的一舉一動,儘可能努力消除自己的存在感。
他穿着那件看習慣了的鎧甲動力鎧甲,因此說話時不免得抬着頭。
「你這該死的東西────!!!!」
「不,不是的,阿茲思。很遺憾地,魔導國宰相雅兒貝德不是你對付得了的對手。你能把她困在遠處那麼長的時間,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我沒能消滅魔導王,純粹是因爲那傢伙的實力比我預料中更強。」
附帶一提,阿茲思說的不是真話。他早在五分多鐘以前就到了。
「不會,別在意。我也纔剛到。」
也許魔導王擅長的是對付千軍萬馬,但無法在捉對廝殺時發揮強項。
「──!」
安茲一面承受大劍造成的劈砍損傷,一面爲了保險起見而試着對飛來的武器施展「高階道具破壞Greater Break Item」,但並未奏效。這恐怕也同樣不是抵抗的問題。
「咿咿咿咿!所以說穿了就是你們的錯嘛!根本全都是你們的錯嘛!」
只見一個身影自正上方全速下墜。
下個瞬間──利克被震飛到一旁。
伺機而動的元素頭骨聽從命令飛進大劍軌道上,擋下了這一擊。
不過安茲不忘留心利克的視野範圍。
利克爲什麼會知道?因爲他剛纔從稍遠處觀察了一下情況。
轟!劍刃應聲劈砍下來。
即使這樣小心行事,還是有另一個危險性。這點就得實際交談過才知道了。所以利克纔會決定在阿茲思的面前現身。
大劍襲向安茲,錘子與其他武器襲向元素頭骨。
只是無論如何,阿茲思與雅兒貝德對打都不可能撿回一命。
自稱利克•亞迦內亞的白金鎧甲藉由世界移動傳送到約定的地點,在早已到來的協助者眼前現身。
合情合理。看來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查爾感到有些羞恥,自己居然一時懷疑阿茲思出賣自己,與雅兒貝德──更進一步來說是與魔導王做了交易。但是他本來就該考慮到各種可能性,況且阿茲思終究只是幫手而非同伴。而且他還沒有證據能確定阿茲思沒有背叛。
「啊!對了。我對魔導王自稱利克•亞迦內亞,可以麻煩你記一下嗎?如果遇到可能傳進魔導王耳裏的狀況時,希望你能使用這個名字。」
「利克•亞迦內亞?有什麼典故嗎?」
「不,沒有,只是忽然想到就用了。假如這世上有人正好叫這個名字,那他就要無故遭殃了。」
這番話有一部分是假話。
查爾沒聽過亞迦內亞這個姓氏,但利克這個名字就不是了。
「畢竟這下子那人就跟魔導王結怨了,而且還是深仇大恨咧。」
「是啊。而且不只魔導王,魔導國宰相雅兒貝德也是。」
兩人一同安靜地笑着。
當然,假如真的有個第三者叫作利克•亞迦內亞,那人可一點都不會覺得好笑。
查爾邊笑邊思考。
思考着與惡魔雅兒貝德相關的事。
魔導王沒能突破原初魔法之一──世界斷絕障壁所以沒造成問題,但那個惡魔卻跨越了障壁而來。
在原初魔法之中列爲中階的那種魔法能製造出與世隔離的空間,並完全阻擋一般方式的入侵與傳送。只有能夠使用原初魔法或擁有世界級道具之人,才能入侵那個空間。
查爾無法判別那個惡魔是玩家還是NPC,但是從兩者的主從關係來想應該是後者。這麼一來就留下一個疑點:安茲爲何不自己攜帶世界級道具,而是交給雅兒貝德?
(該不會其實雅兒貝德是玩家,魔導王纔是NPC?)
這並非荒唐無稽的猜測。他能理解有些人可能會覺得待在次要位置比較安全。
(還是說魔導王也擁有世界級道具?他沒能突破世界斷絕障壁,所以這個可能性不大?還是說他沒帶上戰場?)
這也有可能。記得利克曾經說過有的集團擁有兩個。實際上他們以前應該就保有兩個。
「……沒有,沒什麼,阿茲思……好了,我們回去吧。」
「阿茲思,請你別見怪,你是打不贏他的。那傢伙就連我都無法輕易取勝。」
只是如果拖太久,讓他們擴大勢力就糟了。
爲了不讓以後的自己後悔,事情必須經過三思再決定──決定是否要與阿茲思──與硃紅露滴撇清關係。
阿茲思本身沒那麼大的價值,但他擁有的動力鎧甲非常珍貴,教國很可能會來搶。因此如果成功讓教國認爲對阿茲思出手於己不利,與阿茲思建立起友好關係的查爾將能大大受惠。
「是啊,在等我。那麼查爾,拜託你啦。」
「那個下跪磕頭做得漂亮。如果要下跪才能引誘對手大意的話,儘管跪就是了。下跪磕頭並不會讓我們損失什麼,但對手卻可能以爲我不是什麼強敵。呵呵……這毒藥撒得好。」
只要能請阿茲思對付召喚魔物,一定能夠誅滅魔導王。
趁現在可以讓魔導王背黑鍋。
「這不會造成影響。潘朵拉•亞克特變身後的能力雖然低於本尊,但召喚的魔物實力可不會跟着下降喔。再說這次的方針是不用我的特殊能力強化魔物……總之,晚點你們兩個互相召喚看看,也許能掌握到異常感受的原因。」
──是否該趁現在殺了阿茲思,搶走動力鎧甲?
查爾覺得這麼做也有好處。只要把動力鎧甲借給自己能夠駕馭的優秀人才,無疑能獲得一張比阿茲思更有用的牌。
大家應該用那面鏡子觀看了他剛纔與利克的整場戰鬥。
爲了讓沒發現魔導王進攻的阿茲思產生危機意識,查爾不慎將魔導王已一路進犯到哪裏告訴了他。
「是啊,以後敵人恐怕不會再中分散力量的計了。所以下次我想趁那女人出於某種原因離開魔導王的身邊時,與你一同對抗魔導王。」
然後走了一會兒,才終於抵達目的地的房間。
目前查爾的立場只是跟阿茲思同心協力,既不是他的主子,也算不上是同伴。
現在想起他又能怎樣?查爾在心中一笑置之。自己已經弄髒了雙手,一切都爲時已晚。
「原來如此。我認爲實際上戰鬥時間較久的潘朵拉•亞克特的意見可信度較高。但是,我問過與我一同在此觀戰的夏提雅,她也與雅兒貝德持相同看法,認爲在八十五級上下。早知道就該把科塞特斯或塞巴斯也叫來了。」
「就算是爲了讓對手大意,你用貴爲魔導王又是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絕對統治者的安茲大人的外形跟人下跪磕頭,是不是不太妥當?」
「你是怎麼啦,查爾?有什麼事情令你在意嗎?」
講到一半,雅兒貝德顯得怏怏不樂,用忿忿不平的口氣對他說:
安茲使用「傳送門」回到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一如平常地在地表區域收下戒指,以戒指之力與雅兒貝德一同前往地下九層。
「不,不用了。這次的工作你出的力比較大,你先請。」
「……對了,我還沒跟你說過,我見到教國的一些人了。所以那時我有提到你告訴我的名字。」
安茲回答「謝謝」,打開門。
然後,一陣風吹過已然空無一人的空間。
如此一來,阿茲思的安全應該能多少獲得保障。
「我不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強就是了。事實上,比我強的人一定多得是……只不過是我的能力正好適合對付魔導王,所以才能取勝。」
「是!」
潘朵拉•亞克特本來以爲這是酸話,但主人看起來的確心情愉快。他無法看出這話是真是假,沒能立刻低頭謝罪。
「……夏提雅,看你似乎心裏有疑問。有任何意見的話可以說給我聽嗎?」
「雅兒貝德,你要先進去嗎?」
「那麼下一個問題,潘朵拉•亞克特,你能告訴我你與那傢伙說了什麼,對方採取了何種態度,又在何種情況下表現出何種感情嗎?這面鏡子只會映出影像,不會播出聲音。」
「不過多虧有你的幫助,我大致已經摸清對手的能力──強弱底細了。照那種水準的話,雖然前提是得捉對廝殺,但下次交手我應該能贏。」
查爾一面祈求今天的選擇不是致命性失誤,一面發動世界移動。這件鎧甲至少還能再發動一次。
查爾已經拜託過同伴,但或許也有必要試著號召其他龍王。
比起魔導王,那個叫雅兒貝德的惡魔更危險。
「是嗎………………然後下次仍然希望我去擋住那個女的,是吧?是無所謂,但下次我搞不好連拖延時間都辦不到喔?」
「那也無妨。這次爲了揭穿對手的所有能力,我們做了各種準備,實行了計畫。任何想法都可能成爲揭露那傢伙能力的線索,所以你儘管暢所欲言吧。」
「……我想是的。我不能再幫你們更多了。」
他原本在想如果強悍如那個吸血鬼就會陷入苦戰,但以魔導王那點程度來說,不用鎧甲而用本體應戰的話絕不用擔心敗北。雖說就算換成那個吸血鬼,用本體交手也一樣不會輸就是了。
但是──難道要重蹈覆轍?
三人互相對望,陷入沉思。
「下次……是吧。」
「是!」
假如他就像那時候一樣擅作主張,這次難保不會引發致命性失敗。
「不,你做得很好。」
「若是如此的話,安茲大人,或許是因爲妾身也能召喚毀滅之王所以才能察覺,妾身感覺他的戰鬥能力似乎略低了點。那是因爲由潘朵拉•亞克特召喚的關係麼?」
如果對手是不死者,查爾在能力上佔優勢。如今他已經確定自己的優勢對魔導王一樣管用,因而判斷對手不值得過度警戒。
「王國會滅亡嗎?」
阿茲思穿戴的鎧甲極有價值。但撇除這點的話,他本身沒有多大魅力。講得明白點,把那件鎧甲借給更強悍之人使用會更有好處。
一開始阿茲思來找查爾商量打倒魔導王一事,就是爲了尋求解救王國之道。既然如此,查爾應該要猜到他會使用動力鎧甲去解救城市。
「喂!你是怎麼啦,查爾?」
「這樣啊。這下他們應該會認爲你的背後有個不容小覷的對手吧。」
查爾至今已經看過無數國家滅亡,這個國家也即將步向滅亡之路。雖然心情有點寂寞,但今後本國將與魔導國接壤的危機意識更強烈。
「原來如此,那就是個厲害的強敵了……嗯?怎麼了,雅兒貝德?你似乎有話想說?」
「辛苦了,潘朵拉•亞克特與雅兒貝德。」
「……嗯?」
查爾正想發動世界移動,但思考了一下關於阿茲思的事。
查爾發現自己想得太專心而恍神了一小段時間。
●
只要僞稱阿茲思在與雅兒貝德的戰鬥中傷重不治,將動力鎧甲託付給了查爾,就還算合情合理。
另外還有一點。
夏提雅雖然戰鬥能力也很高,但並非純粹物理戰鬥職業。
如果有純粹的物理戰鬥職業一起觀戰,說不定能掌握得更正確;但遺憾的是塞巴斯在耶•蘭提爾候命,科塞特斯目前則正在處理王都攻陷作戰。想必是因爲這樣,纔沒能將兩人叫來。
他往位於正前方的王座走去,到達房間中央後單膝跪下,低頭致敬。可以感覺到背後的雅兒貝德也做出了同一種姿勢。
「很簡單啊。情報來源如果成謎,他們不就得從頭調查起嗎?況且說不定還能讓教國內部互相猜疑。」
講了這麼久,並不見魔導王的手下來襲,繼續留在這裏也無事可做。查爾將視線移向遠遠可見的王都。
查爾個人並不討厭阿茲思,不太想親手殺了他。但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比個人感情更重要。
「結合兩人的……不,三人的意見推測之下……你們三人覺得呢?假設是專精魔法防禦的純坦克職業,你們都抱持相同觀點嗎?」
那個國家於他沒多大恩情,但他不禁產生了感情。
「關於這事我有個疑問……爲什麼不能直接說是你告訴我的?」
「是!」
不過,查因度路克斯稍微鬆了口氣。
「查爾,那麼魔導王的實力呢?既然是你沒能打倒的對手,我想應該非常強悍,但如果是我──不,用這個能打倒他嗎?」
潘朵拉•亞克特立刻打算低頭謝罪,但主人對他說:
「是。不同於潘朵拉•亞克特,屬下並未感受到那麼大的力量。當然,屬下只給了那人兩擊因此無法絕對斷定,但感覺比較像是最多不過八十級的坦克……」
(………………利克。)
這問題暫且先擱一邊吧。這世上有復生魔法,無法做到完美的殺人滅口。謊稱順利回收了動力鎧甲卻沒能替阿茲思收屍也太過勉強,而用這種短視近利的想法做出決定,往往會在日後付出代價。
「原本想將借用的魔法道具即刻歸還安茲大人,但又覺得讓大人久候更是無禮,請原諒屬下未立刻歸還。」
──太可怕了。
潘朵拉•亞克特重演一遍與利克的對話。對話並不長,輕易就能複述一遍。除此之外,雖然會加入個人的見解,但也解釋了一番利克與自己對答時表現的感情起伏等等。
話雖如此,用這件鎧甲的話就算能贏恐怕也是險勝。況且下次交手時假如對手又使用召喚魔法,勝負就會有點難以預測。這麼想來,還是有必要先想好如何安排戰場。
既然自己借來裝備,表示主人目前配戴的道具都是次級品。讓主人裝備那種東西讓他心裏滿是愧意。
的確,那件事有很大一部分是查爾的失誤。
「也許只是妾身心理作用……」
「噢,潘朵拉•亞克特,你無須在意,之後再還給我就是了。如同你所說的,你戰鬥過的對手的情報比這更要緊──那麼,我們也看了這場戰鬥,但還是想聽聽實際交手之後的感想。你對他有何看法?」
潘朵拉•亞克特解除了至今變身的主人外形。
的確,潘朵拉•亞克特也覺得那樣做得太過火了。當時假如換成主人,是絕對不會那樣做的。他心想應該賠罪,視線往主人那邊一看,只見主人滿意地點頭。
況且查爾沒有自信能完全駕馭此人。
「好了,繼續待在這裏說話也不是辦法……我們一起回去吧。你的同伴也在等你吧?」
阿茲思語重心長地簡短說道。查爾知道其中隱含的意義,所以什麼也沒說。不久,阿茲思擠出一句話:
理由只有一個:不知道繼續協助他能否爲今後帶來好處。
若不是發生了那件事,說不定就能消滅掉一路進犯至王都而輕敵的魔導王了。
「阿茲思,不好意思,如果有下次機會的話你還願意幫忙嗎?」
「這樣啊……」
「回大人,竊以爲應該是至少九十級的坦克職業。屬下感覺整體來說魔法效果不彰,所以應該有這個水準。」
「真有一套。真的,不愧是全世界最強的龍王。」
假如那個白金鎧甲人確定是坦克,那麼同爲坦克職業的雅兒貝德的觀點很可能比自己更正確。
這樣如果有個萬一,可以安全地與阿茲思撇清關係。
這應該是在肯定雅兒貝德的意見。
抬頭一看,坐在王座上的主人正落落大方地點頭。主人左右兩邊站着夏提雅與迪米烏哥斯。迪米烏哥斯手上拿着遠端透視鏡Mirror of Remote Viewing。
自己的創造主貪求勝利的決心,讓潘朵拉•亞克特感到一陣寒意。
就連正面迎戰有可能戰勝的對手,爲了使其大意都不惜做到這個地步。
身爲王者──身爲絕對統治者的存在,竟能毫無半點驕傲自大,謀劃出這種程度的計策。慣於受人頂禮膜拜的存在,能心平靜氣地對劣於自己的對手屈膝嗎?
不可能有這種人。除了穩坐於潘朵拉•亞克特面前的貴人之外。
想必是心裏懷着同一種想法,在座的守護者們臉上也都浮現欽服之色。
在這當中,迪米烏哥斯問道:
「一旦得知像安茲大人這般偉大的人物在那種情況下跪磕頭,對手難道不會更加提防,認爲大人是能夠即刻採取最佳行動的人物嗎?」
「不,一般應該不會這麼認爲吧?難道不會認爲這人沒什麼了不起──只是虛有其表嗎?假如立場顛倒過來……我看到對方下跪磕頭,恐怕不免會有點大意吧?不,也許我會立刻殺了那人。換成你們呢?雅兒貝德。」
「若是隨處都有的一個市民,屬下會即刻殺掉;但如果是國君,可能會抓起來問話。至於大意……或許會吧。」
「是嗎……附帶問一下,夏提雅你呢?」
「妾身會好好折磨他。」
「……唔,看來可能不太有效果……那就不要下跪磕頭了,不能閃躲對手的攻擊是一大缺點。那麼──換個話題吧。接着談談那個結界。」
潘朵拉•亞克特完全不知道那個結界是什麼。他以爲那結界能夠阻擋物理與魔法的通行手段,但雅兒貝德卻進得來。難道說謎團解開了?
「我想你們倆應該也猜到八成了,據推測,那個很有可能是以世界級道具做出的結界。只是聽了潘朵拉•亞克特的說法,這個推論有些動搖。」
潘朵拉•亞克特睜大了眼睛。
的確這樣就說得通。當時雅兒貝德持有世界級道具,但潘朵拉•亞克特沒有。只是──
「大人是如何得知的?」
「這疑問很合理……我用鏡子監視了潘朵拉•亞克特與利克的戰鬥,發現那個結界發動後鏡中影像依然正常。因此我原本以爲那結界只是造假唬人,但是……」安茲的視線朝向潘朵拉•亞克特。「實際上結界確實有效,因此我改變了想法。我測試了一下我們──正確來說是使用了鏡子的我與潘朵拉•亞克特之間的差異。」
安茲摸了一下自己懷裏的世界級道具。
「我把這個拿掉後,鏡中影像就消失了。而一裝備起來後又看得到了。我想利克所持有的道具,應該跟我給予亞烏菈的物品具有相近的能力吧?」
「好。那麼……還有沒有其他意見……看來沒有。那我差不多該回王都了,我得在那裏替事情作結。」
說得一點都沒錯。既然主人有可能無法復活,待在安全的地方足不出戶比較好。
「……方纔我說過,前提是出於同樣的能力體系。假如是這世界特有的能力的話則不無可能。我們應該考慮到最糟的情況,亦即有種可與世界級道具匹敵的異能。這麼一來也得考慮到將夏提雅洗腦的可能並非世界級道具。實在麻煩。」
創造自己的存在竟是如此卓越的英才,令他感動不已。老實說,雖然對其他人過意不去,但他得費好大一番心力才能壓抑想向人炫耀的心情。
「那邊那個一副事不關己的嘴臉,掉進水裏會垂直下沉的女人。」
「別露出這種表情了,我也不是喜歡落敗。但是爲了摸清對手的所有底細以獲得絕對勝利,這是不得已的。在練武時就算輸了也不會喪命,所以不需要演戲;但現在面臨的是實戰。」
拉裘絲的確不會一個人來,但全員到齊卻是非常稀奇的事。不,至今可能一次都沒有過。
想必是在考量雅兒貝德的能力與利克的反應,斟酌此事的可行性吧。既然是劃策範圍遠至千年之後的創造主,也許是在分析將此事納入心中計畫之際所波及的影響範圍。
「如果是與我們來自相同能力體系的特殊技能就絕無可能。我倒覺得那句話本身大有可能只是做做樣子吧?至於體力的消耗,可能是因爲該世界級道具屬於消耗體力發動的類型。問題在於我沒聽過這種世界級道具。雖然有些道具在啓動時需要代價,但體力的減少以代價來說未免太輕了。」
經過聽起來很長其實很短的一小時,三人做好了準備。只是拉娜似乎有點擔心體味問題,頻頻聞自己的頭髮與手腕等部位,但克萊姆沒有聞到半點汗味。只有頭髮似乎沾到了一點炊煙的煙味,但幾乎都被香水蓋過了。
伊維爾哀出聲說了。蒼薔薇成員們不住點頭,贊同她的意見。拉裘絲表情顯得很驚訝。
「──啊。」一個叫聲傳來,主人將臉轉向出聲的守護者。
「……你說得對,我也常常考慮這件事。但是,就是有那個問題,你明白吧?憑你們的聰明才智,應該知道吧?」
克萊姆準備好水與手巾讓拉娜擦汗。本來或許應該準備洗澡水等等,但一個小時不夠用。
「不,這就不用了,雅兒貝德,由我去吧。呵呵,別看我這樣,我對反派也是有點講究的。雖然比不上烏爾貝特桑他們就是了。」
「正是,迪米烏哥斯……對於利克這個存在,果然還是得再輸一次。」
「怎麼了?抬起頭來吧。」
「非常抱歉,安茲大人。以目前來說情報不足,竊以爲難以斷定哪邊纔是正確答案。」
「你們這麼想喝茶?」
這場王國大屠殺也是。
「是!」
「有人有其他看法嗎?……看來沒有。我也贊成迪米烏哥斯的看法,認爲光憑目前的情報難以斷言。等這次王國一事結束,就拿同一個問題問問各樓層守護者吧,說不定會有人發現到我們忽略的地方。哎,無論如何,評議國那邊就派個使者吧,帶上一頓對什麼白金龍王的酸言酸語──沒問題吧,雅兒貝德?」
「不會,沒關係。是我沒事先約好卻突然跑來,反而是我該謝謝你抽空見我──啊,不用喝茶了,沒那個時間。」
潘朵拉•亞克特動腦動到絞盡腦汁。同樣地,他也感覺到迪米烏哥斯與雅兒貝德都在死命費盡腦力。只有夏提雅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完全沒在用腦。
「對喔,還有這件事……那當然是不可能的。他如果來了,把該問出的情報都問出來──因爲我想知道那傢伙隸屬哪個組織,以及背後藏了什麼祕密等等──之後,我一定會殺了他。」
別人是別人。潘朵拉•亞克特不再去管她。
潘朵拉•亞克特羞恥得抬不起頭來。迪米烏哥斯也跟他一樣。雅兒貝德在自己背後所以看不見,但想必也是一樣。
「喂,格格蘭。」
「怎麼了,夏提雅?有什麼事忘了提嗎?」
不可能有人反對。因爲既然主人如此決定,那就是對的。
「怎麼了,雅兒貝德?」
但畢竟是自己的創造主,在令人驚懼的深奧境界必定有着其他計謀蓄勢待發。
雅兒貝德開口道:
雅兒貝德一問,潘朵拉•亞克特左右搖頭。
唔嗯。主人點點頭。
在這納薩力克之中理應擁有頂級智慧的自己,居然無法即刻體察主人的心思。
「殺之似乎有些可惜?」
「安茲大人這番話所言極是。因此今後,大人是否應該留在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裏,別再外出了?」
蒼薔薇全員到齊。只有拉裘絲穿着禮服,其他成員都是全副武裝,宛如貴族千金與她的衛兵。
「──安茲大人。」
使用的能力是傳送與結界,也可能包含了武器與鎧甲的強化。
「我沒自信能駕馭得了那人。能否巧妙利用疑似身懷未知技術或是世界級道具的對手……雅兒貝德你有這自信嗎?如果有的話,這事可以交給你辦……」
只要把衣服扒光,涼水當頭澆下,擦拭身體,然後再衝一次水就結束了。當然還得換上乾淨衣物,但連十分鐘都用不到。
包括潘朵拉•亞克特在內,所有人默默傾聽主人所言。
「有道理,的確如果殺了就不能利用了。那就在聽取過迪米烏哥斯的意見後,看情況交給雅兒貝德處理吧。只是,前提是利克必須自願屈膝。假如他不願發誓效忠,那就必須確實除掉他。」
潘朵拉•亞克特也有同感。只是,既然主人問他們「你們認爲是哪一個」,二者擇一纔是正確的回答方式。所以迪米烏哥斯纔會先道歉。
正是因爲除了讓各國看清楚王國與帝國的待遇差距之外還有許多目的,主人才會不惜撤回前言也要攻打王國;潘朵拉•亞克特、雅兒貝德與迪米烏哥斯都是如此認爲。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立於王座左右的兩名守護者臉色不太好看。背後單膝跪地的雅兒貝德恐怕也一樣。
拉娜正要倒出布萊恩準備的茶葉時,被拉裘絲阻止了。
「喂,拉裘絲。沒趕時間到連一杯茶都喝不了吧。」
「交給你決定。」
「竊以爲必須收集到詳細情報纔有可能。不過如果可行,屬下的確想巧妙利用此人。」
面對一時沉默的衆人,「呼……」主人失望地嘆了口氣。
由於沒有女僕的關係,克萊姆必須幫拉娜做準備,備茶當然就變成布萊恩的工作。看到像布萊恩這種等級的劍士在櫥櫃裏翻找茶葉,讓克萊姆覺得又抱歉又好笑。
不久,可能是找到了滿意的答案,主人以統治者應有的態度告訴她:
雅兒貝德彷彿聽出了主人的真意而如此回答後,主人稍稍凝視了雅兒貝德一下。必定是在推測她理解了多少自己的言外之意。
「嗯──」
「……那種兒戲,應該不需要安茲大人親自出馬吧?竊以爲由屬下去做就夠了……」
主人細細打量雅兒貝德。
雅兒貝德一問,主人臉上彷彿露出了苦笑。
她照樣充耳不聞。見她這種反應,伊維爾哀嘆了一口不能再大的氣。
「嗯?哦?幹嘛,你叫老子啊?怎麼了,伊維爾哀?」
然後,趁拉娜擦汗、搽香水以及選禮服的時候,兩個男人用涼水沖澡。
潘朵拉•亞克特抬起頭來。
克萊姆稍感驚訝。
潘朵拉•亞克特動腦思考主人這話的意思,但一時之間想不到什麼合理的答案。
那麼該怎麼做才能保命?對於這個問題,拉娜告訴他只能孤注一擲逃出王都。
不同於女人──公主──得做的準備,男人簡單多了。
2
真是太可恥了。
多麼嚴厲的一句話啊。可是,他們不被允許抗命。
「抱歉各位百忙中抽空過來,我卻讓你們久等。」
「重點來了。聽你的說法,那人發動其他力量時似乎也有消耗體力。的確,有的世界級道具擁有不只一種能力,例如這個。」主人摸了摸自己的寶珠。「但是,能力系統實在差太多了。」
「……請等一下,安茲大人。當時,利克誦唱了一個詞彙叫作『世界斷絕障壁』。而且在發動的同時,他的體力也有所消耗。有無可能是能夠與安茲大人的祕密武器並駕齊驅的超高階存在,才能使用的某種特殊技能?」
格格蘭沒回答。室內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格格蘭身上,她卻一副置若罔聞,視若無睹的表情。
因此,克萊姆跟布萊恩商量好,偷偷在宮殿外準備了馬車。這樣拉娜如果決定逃走的話可以派上用場。
「是,安茲大人。妾身想問一個問題:大人是否真的有意讓那名叫利克的人加入我方呢?」
隨便動腦都能想到不死者誕生的實驗等目的。
如果是平常的話可以立刻請她們進房間,但此時的三人……尤其是拉娜一身穿着與其說是公主倒比較像是下女,稱不上有格調的服裝,而且也流了汗。拉娜告訴騎士一小時後再請她們入室,然後三人去打理儀容。
克萊姆與拉娜,以及布萊恩三人一起回到宮殿時,所剩不多的騎士告訴他們有人來訪。
「另一個則是評議國的評議員當中,有個白金龍王。從白金能夠聯想到的就這些了。」
「只有啓動之後的那一瞬間。之後看不出有爲了維持結界而消耗體力的跡象。」
如今魔導國的大軍在王都正面擺開陣勢,隨時可能攻入城內。騎士們正爲了防衛王城以及王宮四處奔忙,卻還得處理這種雜務,是因爲女僕們都不在了。
「遵命。文書內容該如何擬訂?」
在騎士的帶領下進入房間的,不只拉裘絲一個人。
這是因爲在宮殿服侍的女僕有很多是貴族千金,她們都已經逃離宮殿,躲進王都內的自家宅邸去了。只是若問到這樣是否就安全無虞,倒也未必。
似乎是「蒼薔薇」希望能與拉娜會面。
伊維爾哀裝模作樣地嘆氣。
迪米烏哥斯回答。
「……正如潘朵拉•亞克特爲了確認對方的反應而提過的,其中一個可能性是十三英雄之一。」
「經過證實,你們與這世界之人都能夠復活──但還沒有證據能確定我真的能復活。不,假如據說過去曾經存在的──六大神或八欲王是與我旗鼓相當的存在,既然傳說中他們死了之後就此殞滅,說不定表示不能復活。不,我必須秉持着這種想法採取行動。換言之若是爲了避免名爲死亡的最糟敗北,有些敗北是必須容許的。」
「基於這點,讓我問個問題。一個可能性是故意誤導,令我們與白金龍王或十三英雄敵對;另一個可能性比較單純,亦即其中一個就是正確答案。你們認爲哪種可能性較高?」
「這下大致上的問題就談完了嗎?那麼,我必須回王都了。潘朵拉•亞克特,抱歉,把衣服──」
在場沒有人聽到主人敗北會高興,即使是刻意爲之也不例外。
「發動的期間,體力有沒有持續減少?」
自己的主人拉娜說過,魔導國國軍進軍路線上的城市慘劇,不用說也知道在王都很有可能重複上演。不管躲到王都中的哪裏都逃不掉。
「安茲大人,情報還是不夠呢。」
當然,他知道拉娜無意逃走,但無法斷定她不會忽然改變心意。做這些準備就是爲了以防萬一。
「……哎,總之,進入下個議題吧。那傢伙是什麼人?講到白金,你們心裏有沒有頭緒?」
「面對沒事先約定的不速之客,溫柔的公主殿下都好意說要請喝茶了,我們的領隊卻這麼不近人情?真是太冷淡了。喂,肌肉女。」
「……正是如此,雅兒貝德。真的就如你所想的一樣。」
「……你也想來杯茶吧?」
「是啊,很想。想暢飲個痛快,大概可以灌個十公升吧。」
「真是……爲了聽到這麼一句話要浪費多少時間啊……好吧,也罷。先不管分量,總之就是這樣了。領隊,我們也可以一起喝茶吧?」
「嗯,可以是可以,但……伊維爾哀你也要喝嗎?」
拉裘絲睜大眼睛說了。的確,如果伊維爾哀也要喝的話,那克萊姆可是會大喫一驚。要喝紅茶的話必須摘下面具,但是在克萊姆的記憶中,這位魔法吟唱者不管處於何種狀況都不曾摘下過面具。
然而伊維爾哀不作答,用說不上是肯定或否定的動作聳了聳肩。
「那麼,我們去泡茶。老大可以趁這段時間跟公主殿下聊天。我會泡好讓人不禁發出呻吟的濃茶過來。」
「嗯?保溫瓶Warm Bottle裏面已經有了喲?」
拉娜一臉不解地說完,緹亞搖了搖頭。
「從人數來想不夠多。看着吧。」
緹亞把茶倒進茶杯裏,動作粗魯到有些都灑到茶杯底下的小碟子裏了。這個國家沒有把茶倒進茶碟裏喝的習慣,拉裘絲偷偷皺眉。
照這種方式來倒,保溫瓶裏的分量的確不夠房間裏的八個人喝。
「我不喝喔。」
「啊,我也不用了。」
布萊恩拒絕後,克萊姆也跟着婉拒。這麼做並不是覺得這樣就會夠分。就算兩人客氣不喝,以六人份來說還是有點不太夠。
「難得的機會不喝可惜……你們不懂我們的體貼。」
準備茶水算是一種體貼的行爲嗎?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緹亞倒完五人份的茶後用力搖搖保溫瓶,以證明瓶子空了。
「啊~沒有了呢~好可惜喔~明明有個女的說要喝十公升,卻完全不夠喝呢~」緹娜瞄了拉娜一眼。「再這樣下去,大家會在背後說第三公主連招待客人的茶水都沒有喔~」
拉裘絲氣得太陽穴一抽一抽時,拉娜呵呵笑了起來。
「哼哼~不用爲了初次體驗感動成這樣。」
「唉,下次麻煩你們泡點更像樣的來吧。」
「──不用在意沒關係的,不久之前我應該做了很多烘焙點心。本來是想當成緊急存糧的,不過裏面放了不少砂糖,可以當成茶點。」
「味道聞起來很重耶……」
拉裘絲以爲同伴是來救她而毫無防備,衝車般的一擊深深陷進肚子裏。
克萊姆投以尊敬的視線時,拉娜注意到了,對他微微一笑。
克萊姆驚慌失措,看着拉裘絲的禮服徐徐染上殷紅。那裏插着一根細長棒狀物體。
「你知道我成立的孤兒院吧?我是去那裏煮飯了。」
拉裘絲的神情大大扭曲起來。
「好,知道了。緹亞,幫我把針拔掉好嗎?」
的確,格格蘭與伊維爾哀都不像要離開的樣子。那麼布萊恩真的只是帶她們去燒開水?
「我知道。『抵抗弱化Resist Weakening』……不行,遭到抵抗了。」
克萊姆本想拔劍,但看到伊維爾哀以掌心對準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雖然現在應該出手相助,但對克萊姆而言拉娜更重要。無論如何他都得保護拉娜。
拉裘絲想必也腦子亂成一團。她沒有使用魔法治療傷口,看似將全副心力都用來理解狀況。
多溫柔的笑容啊。
「不準動。不許你們離開這個房間。你敢反抗,我就把小公主的一隻腳炸碎……只要乖乖聽話,我不會傷害你們分毫。」
拉裘絲端起茶杯,先享受香氣──並沒有。臉孔肌肉都抽搐了。
「安格勞斯先生跟緹娜呢?」
「……那麼,布萊恩•安格勞斯。我想爲了其他口渴到不行的人泡茶,你帶我去可以燒開水的地方。」
「好,走這邊。」
「……怎麼可能不在意?我從沒喝過味道這麼重的茶。你們到底用了多少茶葉……?」
「歷史上恐怕就你這個王族會煮飯吧。」
有些小隊參加了將近一星期前出征,結果全數有去無回的軍隊。其餘的幾個小隊則正在準備迎接王都內的最終決戰。除此之外,似乎還有好幾個高階小隊突然失蹤,應該是接受了教國的邀請,不然就是在自主判斷下悄悄離開了王都。
克萊姆向伊維爾哀問道,卻得到這個回答。
「哼,這樣等於已經說出答案了……但你就講給我們這個死腦筋的領隊聽吧。」
他們做了很多才回來,晚上應該也有得喫。
緹亞嘀嘀咕咕地對拉裘絲說:
「嗯?他們倆正在找甜食當茶點。所以我先回來了。」
「不用了啦,拉娜。」
「謝謝。」
「嘔惡!」
一般認爲冒險者基本上不參戰,是爲了避免造成大量死傷。但是這次的敵人是不死者兵團,而且不斷屠殺百姓。
拉裘絲有努力試着躲開,但兩人巧妙聯手,讓她別說躲開,連像樣的防禦都做不到。更何況面對全副武裝的緹亞與格格蘭,沒有裝備的拉裘絲自然不是她們的對手。
當時拉娜低喃的話語,如今仍深深插在克萊姆的心中。
緹亞把剛纔倒好的自己那杯讓給拉娜。
「難怪會請人家找甜食平衡一下,這下我懂了……拉娜,你不喝是對的。」
拉娜站在廚房裏,一邊用精湛的手藝替孩子們煮飯一邊這麼說了:「其實我很想將糧食分給所有人,但是不夠。這只是僞善罷了。」
「咦?」
但不管用上任何手段,他都希望至少能讓心地善良的拉娜平安脫身。只是,她看起來似乎無意如此。
這讓克萊姆有點訝異。難道不是爲了讓拉娜與拉裘絲兩個閨密能度過更親密的時光,所以想把兩人以外的人從房間支開?
「我一直以來都在觀察,思考如何才能殺得死拉裘絲……在平常情況下你會抵抗,魔法也會遭到抵銷。但是隻要這樣做就行了。一次身受多種毒素,就會越來越難抵抗對吧?伊維爾哀,換你了。」
她們如果說出要爲了拉裘絲安排個人的告別時間,照她的個性或許會回絕。但如果隊友們要求得到喝茶的時間,她想必不忍心強硬拒絕。她對這些隊友總是如此溫柔。
混亂、哀求與悲嘆。你們爲什麼要這麼做?拉裘絲的神情因爲疼痛以及其他原因而扭曲;伊維爾哀對她使用魔法。
事實上,明明已經準備好了五人份的茶,端給了伊維爾哀、格格蘭、緹亞、緹娜以及克萊姆,她們卻沒有要喝的樣子。
「好的……各位是在迎接最後時刻之前,試着爲我們安排時間。」
「……你看,公主都這麼說了。魔鬼……惡鬼老大想太多了。這不重要,還是好好品嚐我第一次泡的茶吧。」
克萊姆拉着拉娜的手讓她躲到自己背後,移動到房間牆角。緹亞與格格蘭並未加以阻撓,只是執拗地不斷攻擊拉裘絲。
拉裘絲她們蒼薔薇屬於在王都準備迎接最終決戰的一方。
克萊姆無法抵抗伊維爾哀的威脅。
「我想不至於喔,一定只是沒記載在史冊上而已……那些孩子們現在應該在喫飯了吧,希望他們喜歡。」
「味道太棒不能推薦給公主。我這杯給你,不用擔心燙到舌頭。」
拉裘絲將嘴脣湊向茶杯,喝了一口,變成一張名符其實的苦瓜臉。不知道那茶究竟泡得有多濃。
因此,王都的冒險者工會接受了王室的委託,如同亞達巴沃肆虐作亂的時候那樣,答應讓冒險者們出動。
即使如此,她們仍然像這樣撥出時間讓拉裘絲跟閨密拉娜相會,只因她們明白今日一別就極有可能──不,是幾乎百分之百會成爲永別。
他想帶着拉娜離開房間,但水晶匕首飛來刺在他腳邊。
不過話說回來,拉娜一開始明明連馬鈴薯的皮都不會削,廚藝卻在轉眼間大有進步。看到削下的馬鈴薯皮一顆比一顆薄,克萊姆還大喫一驚。
從保溫瓶倒進茶杯裏的茶看起來特別地濃。
「那就接受大家的好意,在茶端來之前我們說說話吧。啊!我要先問一個問題。你剛纔去哪裏了?如果是忙着做接下來的準備,我馬上就走。」
「我也該離開房間嗎?」
格格蘭奔向拉裘絲。
緹亞動作流暢地站到拉裘絲身邊,湊上前去問她:
「別在意。」
「真沒禮貌。用魔鬼果然不足以形容你,惡鬼老大。」
「來,魔鬼老大。一口氣灌下去感覺會很棒,爽口順喉。」
「甜食?」拉裘絲半睜着眼略瞪了緹雅一下。「我們自己沒帶來,還拿人家──」
「是的。魔導王大軍包圍王都已經過了幾天。一方面因爲日前出兵之際消耗了大量糧食,糧食問題一天比一天惡化。因此我帶了我保有的糧食,去煮飯給他們喫。」
「接着換這裏。」
眼看拉裘絲腹部遭到痛毆無法呼吸,緹亞拿出另一根針刺進她身上。克萊姆沒看錯,那針尖被液體沾溼。想必是某種毒藥。
格格蘭往像烏龜一樣縮起試着保護自己的拉裘絲腹部再打一拳,緹亞拿起另一根針隨手往拉裘絲身上插。
當然會驚訝了。克萊姆聽到拉娜說要去煮飯,來請他準備馬車時也喫了一驚。
想必是因爲如此,緹娜與緹亞纔會把以拉娜的侍衛而論比克萊姆更優秀的布萊恩帶走。
「真是夠了。」
「公主殿下!」
「嗯?你不用在意。她們把那男的帶走不是那種意思。」
「咦?煮飯?在這種時候?」
克萊姆硬是承受住撕心裂肺的悲痛之情。
「讓我說出來沒關係嗎,伊維爾哀小姐?」
「那就傷腦筋了。雖然在這狀況下被人認爲過得奢侈享受會非常糟糕,但也得讓人民知道王室還有未來纔行。那麼可以請你再去泡些茶來嗎?」
「……噢,我懂了。」
不久,只有緹亞一個人回來。手上握着保溫瓶。
兩人盡挑樂觀開朗的話題聊天,也許是在無意識當中迴避之後即將面臨的命運?不──正是因爲知道之後即將面臨何種命運纔會如此。
看到這種失禮的行爲,拉裘絲豎起眼角。但拉娜沒說什麼,克萊姆也不便插嘴。
「你別出手,否則我就用魔法對付你,還有公主也是。」
「咦?苦到不行,老實講實在不能說好──嗚!」
如果能跟布萊恩會合──將這個狀況告訴緹娜的話……克萊姆如此思考的時候,蒼薔薇的異常狀況還沒結束。
看拉裘絲一臉不解,拉娜苦笑了。
「這究竟怎麼回事!」
拉娜做的料理會在午餐時間讓大家一起喫,爲了不讓孩子們搶到吵架,或是職員捨不得喫留給孩子,他們把餐點都分配好了纔回來。現在大家一定喫得很開心。
克萊姆對唯一沉默旁觀的伊維爾哀怒吼道:
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大腦不願理解眼前的資訊。
拉裘絲一邊用力推開緹亞,一邊按住側腹部站起來,撞得放在桌上的東西匡啷搖晃。
「『抵抗弱化』……好。那麼──『迷惑人類』。好,可以了,你們兩個。搞定。」格格蘭與緹亞離開拉裘絲身邊。「拉裘絲,快把自己的傷口治一治。」
忠義與自己的感情。克萊姆夾在兩種相反的心情中間,痛苦得幾乎死去活來。但是,他不能讓眼前有說有笑的兩人看見那種醜態。
孤兒院的儲備很少,跟不上王都糧食問題惡化之後的漲價,只得用減少三餐次數或分量的方式應急。於是拉娜偷偷送糧食過去,又說難得有這機會就幫忙煮飯了。
既然已經接到魔導王兵團在王都近畿佈陣的消息,拉裘絲她們照理來講應該沒有時間在這裏閒混。
面對擊退了四十萬大軍的魔導國國軍,他們已經無力抗衡。王都註定淪陷,王室的滅亡也無可避免。
這位光彩照人的女性一定是兼具廚藝天分。
只是要如何採取行動,則是由冒險者們自己決定。
「拉裘絲,我們不妨就接受各位的體貼心意吧?」
誰能相信緹亞會刺殺拉裘絲?
這時克萊姆也終於明白了。
克萊姆以爲她是要去救人,這個想法卻隨即落空。她用拳頭毆打了拉裘絲的腹部。
但是一去之後,他才明白的確就是在這種時候才該去。
「嗯。」
「好喝嗎?」
拉裘絲若無其事地說。精神控制的可怕性讓克萊姆毛骨悚然。
看到緹亞動手要拔,伊維爾哀語氣嚴厲地說:
「不行,弄痛她可能會被視爲敵對行爲,造成魔法解除。拉裘絲,抱歉,你還是自己拔吧,應該沒插得太深纔對。」
「原本目的就只是弄出傷口讓毒藥滲透,沒用太粗的針……如果穿着鎧甲的話就戳不進去。」
「知道了。可是自己拔還挺需要決心的呢。」
拉裘絲咬着下脣把針拔掉,然後開始對被針刺到的部位施展治療魔法。
「格格蘭,你把窗戶打開替房間換氣……地板上的血怎麼辦?」
「大部分都被禮服吸收了,沒灑太多出來,沒關係的。」
拉娜平靜地回答。看到自己以外的人淡定地對話,克萊姆不禁懷疑方纔的場面只是一場幻覺,或者是自己誤闖了異世界。
「哦,你沒被嚇到啊。之前我就在想,你膽子還挺大的。」
「我覺得我沒有啊……」拉娜微微偏頭後接着說。「只是覺得各位不可能毫無理由就攻擊、傷害同伴……但我覺得精神控制真的很可怕……克萊姆你呢?」
「是,屬下也有同感。」
「那麼……可以告訴我你們爲何要這麼做嗎?」
「如果告訴你我不想說呢?」
「弄髒我的房間不用賠禮嗎?」
伊維爾哀似乎在面具底下偷笑了一下。
「的確,那就沒辦法了。很簡單,也就是說對於我們而言,同伴的性命比王國更重要。」
「捍衛王都原本就是魔鬼老大一個人的意見,我們心裏都反對。」
「但是如果這樣講,這傢伙搞不好會說『那我就一個人捍衛王都』。所以老子我們的結論是強行把她擄走。只是用正常手段很難辦到,又沒自信能巧妙騙倒她。所以雖然對小公主不好意思,總之我們就利用了這個狀況啦。」
緹亞聳聳肩,格格蘭也點頭同意她說的話。這恐怕是拉裘絲以外所有蒼薔薇成員的共識。布萊恩之所以遲遲沒回來,想必也是緹娜在拖延時間。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
「唉,老子也是這麼說的,但這幾個傢伙──」
克萊姆忍不住看看拉娜。
「您要去哪裏?」
就在克萊姆做好堅定決心時,他聽見伊維爾哀喃喃自語:「真是慚愧。」同時一陣輕快敲門聲傳來,接着房門打開。門外站着手端托盤的緹娜與布萊恩。
「別在意啦。等老子我們回去之後,你再問公主殿下吧。」
並不是有什麼東西變了,氣味與平時的王都無異。但是,其中有着決定性的某種差異。他身爲戰士跨越過無數戰場所以明白,那與刺激鼻子的氣味有些不同,是對內心產生作用的氣味。
克萊姆苦惱地看向拉娜尋求幫助,只見她露出了一切瞭然於心的笑容。她總是用這樣的表情爲克萊姆指引明路。
可見這件事的衝擊性有多大。
布萊恩看看路旁林立的房屋。房門或是百葉窗都關得死死的,很可能早已從內部釘死,不容易打開。
「……這樣啊。我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了。」
蒼薔薇的成員們開始聚集到伊維爾哀身邊。然後好像是認爲已經說過再見,她們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只留下些微血腥味與紅茶香,作爲她們來過的痕跡。
克萊姆身邊的一切全毀了,除了最珍愛的人之外全被奪走了。就連最珍愛之人也不能永遠留在他身邊,剩下的時間恐怕不多了。
被伊維爾哀一問,布萊恩再次環顧室內。
真正的忠義,難道不是像方纔的蒼薔薇成員們那樣,不惜動武也要把拉娜帶往安全的地點嗎?
「我明白了。」
「……是嗎,那就好。」
她一定受到了很大的打擊,該如何安慰她纔好?克萊姆偷看拉娜的表情,的確可能出於失落感的關係,她失去了平時臉上的溫柔笑容,臉龐變得猶如面具。
「嗯──看來我沒有天分。」
(如果在這裏的不是我而是那傢伙的話,事情會有所不同嗎?……或許吧。)
「是啊……那麼,公主,還有克萊姆。時機也剛好,差不多該跟你們告別了。抱歉,讓我走吧。」
如果是公主的話說不定能辦到,但她絲毫沒有要採取行動的樣子。
「喂喂,我那時不是就說過了嗎?我不會繼承那傢伙的遺志。更何況這不是國寶嗎?我這種人不配擁有它。抱歉了,公主,麻煩你把它還給國王。」
「──克萊姆,這是布萊恩先生的決定。」
比起貪生怕死的自己,她是多麼的光明坦蕩啊。
「不愧是公主,你真是個好女人。不過其實我對女人完全沒概念就是了。總之,怎麼說呢?」布萊恩稍微端正姿勢。「這下大概就永別了。公主,我過得還滿開心的喔。克萊姆──那時候遇見你與塞巴斯先生,才讓我重獲新生……我很感謝你。」
「什……!您怎麼這樣說呢!除了史託羅諾夫大人逝世後繼承其遺志的布萊恩先生您,沒人有資格持有這把劍!」
自己的最後使命,就是儘可能讓拉娜多活一秒,成爲拉娜的盾死於魔導國軍隊手裏。
使用傳送魔法的話,即使被魔導國包圍應該也逃得出去。況且伊維爾哀說的是事實,想也知道拉娜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克萊姆不認爲還有其他選擇,因爲對方可是殘忍蹂躪無辜百姓的不死者之國。
最後留下這句話,布萊恩的身影就消失在門外了。
(氣氛……變了。)
布萊恩•安格勞斯走在王都的無人街道上。平常行人絡繹不絕的街道,此時空無一人。大家都懼怕魔導王,躲在家中屏氣凝息。然而布萊恩很清楚,這樣做是無法逃過一劫的。
「公主殿下!」
不可能沒有。
「還法則咧。」
「嗯?這之後我打算去找魔導王單挑。哎,或許是我不自量力,但至少可以砍死那傢伙的哪個手下吧。」布萊恩拿起掛在腰際的劍,丟給克萊姆,然後給他一句話:「還你。」
在這種狀況下,王族的職責不會是什麼好事。即使如此,一生活得像個王族,以王族之身仁民愛物的拉娜,仍然表示要以王族之身活到最後一刻。
「目前只決定要離開這個國家,不過我想想……從此地出發的話應該是前往東南方吧?在東南方遠處有個滅亡已久的國家,我們打算前往那個王都──火焰淨化的廢墟。只是距離很遠,必須經過幾箇中繼點反覆進行傳送就是。哎,總之就是個你們不知道的很遠,很遠的地方。」
克萊姆滿心焦躁,只覺得拉娜的命運就此失去了未來。
但假如問他「那要如何才能存活?」卻又是個難題。
伊維爾哀沒再多問了。
「……喂,也算是緣分,要我帶你們一起走也行喔。說得明白點,這個國家已經沒有未來了。亡國公主豈能有什麼好下場?說不定這就是你們逃跑的最後機會嘍?」
「公主,我想您一定受到了很大打擊。但是……」
「那麼我們去見父王吧。但是在那之前──」拉娜低頭看看自己的模樣。「我去準備一下。」
拉娜的臉龐微微低垂,也許是願意考慮一下。沒過多久拉娜就抬起頭來,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光是聽到傳聞,都足以知道魔導王率領的軍隊有多駭人。
「啊,對了。布萊恩•安格勞斯,我有個問題要問你。你想不想逃離此地?」
布萊恩寂寞地笑笑,然後有了某種感覺。
如果所有人事先講好,從王都往四面八方逃走的話或許有一部分的人可以得救;布萊恩能給的答案也就這樣了。
「我想問一個問題:各位打算前往何處?」
「是嗎……」
接着布萊恩的視線轉向克萊姆。
「他們倆怎麼辦?」布萊恩一邊用視線對着克萊姆與拉娜一邊反問。伊維爾哀搖頭後,布萊恩的嘴角似乎顯露出些許笑意。「是嗎?那──不對,不管他們怎麼做,我都不打算逃走──已經沒這打算了……真傷腦筋,那時候我說你選了最輕鬆的路,這下看來得收回前言了。」
他接不下去了,應該說他想不到能說什麼。他本來想說「屬下會陪您到最後」,然而比起既是精鋼級冒險者又是貴族千金的閨密,自己什麼都不是。但他仍然拚命動腦筋,想擠出些安慰公主的話來。
克萊姆做好覺悟。
克萊姆產生被重毆一拳的心情。
「還滿重的呢。」
「……你與葛傑夫。能遇見你們是我的幸福。」
可能是這份心意傳達到了,拉娜忽然表情一變,恢復成她平時的溫柔神態。
格格蘭打斷拉裘絲所言說道。可能是因此覺得有些蹊蹺,布萊恩輕瞄了一眼拉娜,用目光問她:「沒事嗎?」假如拉娜現在說有事,布萊恩必定會立刻拔劍。
「不要緊的,克萊姆……不說這個了,布萊恩先生這之後似乎也有事要做,對吧?」
克萊姆站到拉娜身旁。
即使開窗仍然無法完全消除拉裘絲的血腥味,讓布萊恩起了反應,稍稍沉下腰窺伺室內狀況。
「不……不會,沒有的事。竊以爲只要稍經訓練,甚至能在屬下之上。」
「怎麼可能。再說我想我不會再有機會揮劍了。」
布萊恩轉身背對兩人,邁步前行。
「都怪旁邊這傢伙愛挑剔纔會這麼慢,不過還來得──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克萊姆,讓我完成身爲王族的職責吧。」
明明今生可能再見無期,訣別卻是如此簡單。不過,別離總是越依依不捨就越痛苦。這樣想來,也許這纔是最好的告別方式。
拉娜從克萊姆手中接過劍鞘,把劍收好,然後交給了克萊姆。
名爲拉娜的個人固然重要,但身爲王族的拉娜也同樣寶貴。
「我們找到甜食了。」
(現在這時候……一定也有一些人在那門內自盡或是一家自殺吧……)
伊維爾哀看了看克萊姆與拉娜。
「那也沒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吧。」
換言之──就跟現在的布萊恩一樣。
拉娜把劍鞘交給克萊姆。剃刀之刃刀身鋒利,削鐵如泥。克萊姆本來想說「小心」,但拉娜先對着空氣揮劍了。
只是──這是克萊姆的心情,而非拉娜的心情。
克萊姆不懂布萊恩在想什麼,所以理所當然地問了:
這句話讓心中覆蓋一層陰影的克萊姆回過神來。沒錯,直到最後那一瞬間,他只要爲了救過自己的女性──發誓獻上自己一切的珍愛之人效力就夠了。
是在那裏──在耶•蘭提爾與克萊姆一起眺望夜景時,感受過的氣味。
假如王都內的市民站起來,背水一戰的話或許能報一箭之仇──就算不能,說不定至少能嚇敵軍一跳。然而城裏沒有這份力量──能凝聚向心力的人物。
「哎,用上五種毒藥,不讓她裝備魔法道具,再加上弱化魔法。做了這麼多,迷惑魔法能否生效還是得看運氣,少了其中一個可能都不會成功。回到正題──」伊維爾哀拍了一下手。「等緹娜一回來,我們就用『傳送』回旅店撿走拉裘絲的裝備,然後直接用『傳送』離開這座城市。」
「……對了,那個,呃,我想說……」拉娜用一種與剛纔截然不同的氛圍出聲說道:「那把劍可以讓我拿拿看嗎?」
●
「……什麼?」
布萊恩跟在拉娜的身後聽聞過種種狀況所以知道,魔導王沒有任何理由不摧毀王都。
「咦?啊,是!」
「克萊姆,我想先將這把劍拿去給父王。」
布萊恩知道就算挺身而戰也毫無希望。四十萬大軍出發時,他也只是冷眼旁觀。但還不至於取笑他們爲了萬分──不,億分甚至是兆分之一的希望所做的賭注。
克萊姆也只能像拉娜一樣回答。
「不──」
「謝謝你,但我不會去的。」
「沒事,不用擔心。」
後半段已經不是說給伊維爾哀聽,而是對布萊恩掛在腰上的劍──留下此劍之人說的話。
「這樣啊……」
「要是遭到拒絕而引起戒心就難搞了……爲了確實解決魔鬼……拉裘絲,除了趁她大意時下手別無他法。經驗法則。」
克萊姆把劍交給拉娜,她把劍拔出來。
這難道不是絕處逢生嗎?
克萊姆看得有些目瞪口呆。的確劍的重量讓她有點搖搖晃晃,劍鋒也砍到了地板。這單純是因爲她臂力不足,但架式以及劍法卻如同受過訓練之人,具有明確的犀利度。就算換成男人,沒握過劍的人也不可能揮出如此劍氣。
「……那邊那個小姐,衣服上有血跡──難道是來了刺客?」
因爲動員大軍的賽納克並非自暴自棄,也不是作白日夢。他只是把一切押在可能性最大的選擇上罷了。
「……爲什麼會這樣……魔導王……如果不是你出現……」
失落與敗北的氣味。
(魔導王的大軍終於有動靜了?)
突然變化的空氣來源,只有這個可能性。
機會來了。
布萊恩如果什麼辦法也不想就去找魔導王,能到達他面前的機率微乎其微。不,豈止微乎其微──可以說絕無可能。
但是,若是趁着魔導王攻進城裏時的混亂局面,說不定可以辦到。當然,他不知道本營的戒備會不會那麼鬆散。可是,如果他們打算蹂躪這廣大的王都,那麼應該會有陣形紊亂或鬆散的機會。
布萊恩停下腳步思考接下來的行動方針時,發現城牆變成了白色。
白到像是潑上了染料。
遠處傳來大量人羣的慘叫。
假如攻城戰已經開始,那麼城牆附近有來自鄰近城市的難民的臨時營地,慘叫應該是來自那裏。
敵人的目的地不用說,自然是王城了。既然如此,想必不會有幾個難民逃往布萊恩的後方──通往王城的街道。
(怎麼辦?既然敵軍已經開始進犯,也許該捨棄一開始的計畫?)
他原本打算設法離開王都,趁着敵方部隊入侵王都時的破綻──與部隊擦身而過直取魔導王。
但是,假若敵軍已將入侵王都,那麼或許該躲過敵方的侵略部隊,等敵人通過後再離開王都。
只是這麼一來,魔導王也很有可能離開本營前往別處,那就得先找出他人在何處,可能因爲白跑一趟而浪費時間與機會。
既然如此,在王城附近嚴陣以待,等魔導王前來佔領城堡如何?
總之,不管用哪種方法──
(都得躲起來纔行。)
說是躲起來,但不用像盜賊或暗殺者那樣匿影藏形。只要待在不會被敵方看見的地方即可。
布萊恩正在思考哪裏是最佳地點時,看見城門變成碎塊崩落了。白色碎片反射出晶亮光芒,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依然燦爛奪目。
布萊恩滿懷感激。
(喂喂喂,又是一堵峭壁啊。)
「感謝。」
要擋下那個自大上段劈下的刀必定難如登天。如果對手擁有夏提雅級的肉體能耐,布萊恩就算能用刀接住也無法抵銷其力道,腦袋鐵定會被直接剖成兩半。說不定會跟刀一起被劈開。
可是──他的雙腳沒有移動。
有個小黑點跨越崩毀的城門進來。距離太遠使得那東西看起來非常小,但恐怕實際上比人類更大。
對手是身纏寒氣的存在嗎?這樣想來,剛纔的城門──那個可能是用冰覆蓋後,再加以打碎。
是他與克萊姆以及塞巴斯相遇,爲了強襲八指據點而奔馳過的路。
別人也許會說「你要放眼大局,不要做傻事」。
對手停下腳步了。
對方的意思是毋需多言,只需以劍一決生死。
布萊恩臉孔扭曲。
(嗯?夏提雅?科塞特斯?還是覺得在哪聽過……就快──不,不行!現在這個當下,你這笨蛋還有多餘心思去想不重要的事情嗎?)
他不再發抖了。身體與內心都做好了覺悟。
事實上,那東西應該已經感覺到街道左右林立的房屋中有人在,卻沒有要做出什麼的舉動。
布萊恩收留的那些孩子已經送出城了。
距離爲三公尺。
──纔是他要誅滅的對象。
對手顯得從容不迫是理所當然。
毫無智謀就向絕對強者拔刀相向,或許等於背叛了救過布萊恩的那些人。因爲這無啻於自殺行爲。
是理解到布萊恩的覺悟,而願意以戰士的身分與他對峙。
總覺得好像在很久以前就聽過這個名字。只是,想不起來。說不定是心理作用。
這麼做並非將布萊恩視爲強敵。
科塞特斯看着布萊恩,把戰戟插進了地上。
那座城門可不小。假如真的做到了那種事,那已經達到了令人驚駭的怪物層級。
但是,布萊恩已經決定一生作爲劍士而活。既然如此,就讓他隨心所欲地戰鬥吧。
布萊恩先報上名號,然後將刀位固定在正眼,繃緊神經。
即使如此──明知如此,布萊恩還是不讓路。
敵人不是人。
(是啊,可想而知。要攻陷這座已經毫無防衛的王都,以及在那之後的大屠殺對他們來說都易如反掌。根本沒有任何理由需要急着行動!)
其名爲恐懼。
「怎麼……?」
都已經做出了喝下藥水的戰鬥行爲,敵人卻沒有要攻擊的樣子。只是,可以感覺到類似戰意的氛圍。
考慮到對手持握的戰戟與手臂的長度,已經完全是攻擊範圍內了。
其間布萊恩毫無防備,但科塞特斯分毫未動。那副身姿讓布萊恩心生強烈的敬意。
全都死了。
被敵人這樣靠近後更能清楚看出,對手是絕對性的強者,矗立於任憑布萊恩如何努力也到不了的巔峯。頂多一根手指觸及那種領域的布萊恩絕對贏不了那種存在。
布萊恩該做的是躲起來,尋找能對魔導王報一箭之仇的機會,而不是與進軍的怪物先鋒對峙。
即使已經看見布萊恩,藍白巨軀仍完全不改變速度,迎面走來。
布萊恩改變了心意。魔導王算不了什麼。此時此刻,走在這路上的怪物……
他從空間中取出一把恐怕比布萊恩個頭還大的巨刀,然後舉至上段位置。
不可饒恕。
那東西一點一點慢慢變大,步履似乎極其緩慢。
他嚴陣以待,就像要攔下靠近而來的藍白巨軀。
(我真傻。攻進此地的不可能只有這位科塞特斯閣下。他們倆……不,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未來該由自己決定……對,只有自己能決定。)
他不會從對手眼前逃走。
不只是實力,連心志都是一流。
手在發抖。不是興奮得發抖,甚至不是因爲寒冷。是因爲一種感情。
布萊恩從腰帶上拿起瓶子,將它喝光。接着再拿一瓶,然後再一瓶。總共三道強化魔法包覆着布萊恩。
「無上至尊安茲•烏爾•恭魔導王陛下部屬之一,科塞特斯。」
但是──布萊恩豎起眼角,瞪視遠方還未能看清真面目的對手。
如今,怪物正大搖大擺地踩過這條路,踐踏布萊恩與他珍惜的那些人共同走過的路。
「呼──」布萊恩長吁一口氣,「嘶──」又長吸一口氣,藉此吐出心中沉澱的所有渣滓。
所以──布萊恩也可以那樣做。
壓倒性的威嚇感讓布萊恩發現得晚了,此時纔看到那異形的背後跟着些女子。身穿白色衣裝的女子肌膚蒼白,有着一頭黑色長髮。她們身上也飄散出寒氣。
經過了十分漫長的時間,距離才終於縮短到能掌握對手的整個外形。
一瞬間,布萊恩瞠目而視。
這應該就是眼前敵人的名號了。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願意回答。
不知道他們平安逃走了沒有。即使如此,能夠爲將來播下種子仍讓他心情輕鬆許多。說不定──有萬分之一,不,億分之一的機率能夠出現足以與魔導王匹敵的強者;幻夢般的想法,更是減少了他的心理負擔。
布萊恩能夠感覺到,所有人的視線都紮在他身上。
「──布萊恩•安格勞斯。」
面對站在街道正中央的布萊恩,敵人至今沒有任何舉動。
那東西手中握着戰戟,越是靠近威嚇感就越強,讓布萊恩咕嘟一聲吞下口水。
布萊恩將全副心思用來思考如何取勝。
更何況現在攔下對手,又有什麼意義?
毫無意義。
(…………好冷。)
不久──
布萊恩站在大街中央,等對手靠近過來。
「不用。」
即使如此──
他也許很愚蠢。
但他很清楚,那個藍白巨軀在生物當中屬於高階物種。
布萊恩用力握緊出鞘的刀,等待對手到來。
那必定也是個超級怪物。
究竟是使用了什麼法術?不過,畢竟對手是能夠召喚好幾只那種可怖怪物的魔導王,發生什麼事都不稀奇。
不,拿來比較或許太冒犯了。
「好!」
布萊恩更加使勁握住刀柄,另一隻手啪地拍了一下臉頰。
距離縮短到約五公尺。
面對那般強大卻願意回禮的對手,追溯曖昧不清的記憶太失禮了。
既然如此,是否該躲開科塞特斯的第一刀?
如果科塞特斯與那個名叫夏提雅的怪物屬於同級,那麼即使在呆站原地的狀態下,想必也能以遠在布萊恩之上的速度揮動武器。但科塞特斯卻擺出了架式。
布萊恩渾身顫抖。
這是因爲對手是層次高深到自己無法觸及的怪物。很可能是塞巴斯級,或者是之前那個夏提雅•布拉德弗倫級。換言之看在對手眼裏,自己無異於地上螻蟻。但對手錶現出來的,卻不像是面對那種下等生物的態度。
心中的自己不斷髮出慘叫,要求自己讓路,躲到路旁龜縮起來。那東西雖是怪物,但拎着戰戟步行的身姿散發出武者氣質。只要怯懦地縮成一團,對方想必會把他當成路旁小石子不予理會。
「──斬神刀皇。」
如果立場顛倒過來,布萊恩會怎麼做?恐怕會視若無睹,一刀斬殺之後繼續前進。不會去記得曾經有這麼個人站在自己眼前過。
下個瞬間,布萊恩對於自己的膚淺行爲,在心中暗自咂舌。
這種做法讓他非常高興。
當然──他早就明白這點。
他不禁自言自語。
是他爲了栽培出新一任戰士長,帶着撿來的孩子們走過的路。
(也未免太……)
那樣就能撿回小命。
這條街道是在那個雨天,他被葛傑夫拖着蹣跚前進的路。
那東西明明跨越了城門進來,卻不見士兵上前阻止。答案恐怕只有一個。
布萊恩挺直背脊,略爲低頭行禮。就像弟子面對師傅那樣。
既然對手以壓倒性的體能爲傲,移動速度想必也相應地敏捷,在這無人街道上通行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既然這樣,爲什麼還會花這麼久的時間──
布萊恩緊緊握住刀柄,用力再用力。
從對手方向吹來的風帶着凜冬般的酷寒,布萊恩渾身發抖。不是感覺到殺氣或霸氣,是實際存在着一股寒意。布萊恩口中呼出的白霧證明了這點。
(不像那個夏提雅。)
布萊恩驚訝之餘,又覺得耳熟。
不,就算運氣好能躲過第一刀,不見得對手會就此停下,想必會接連揮出第二刀、第三刀。一般的常用戰術是化解第一刀後,趁對手姿勢不穩時轉爲反擊。但假如想化解這個超乎常規的對手的攻擊,必須只爲了這一步傾注渾身解數。換言之布萊恩將會沒有餘力轉守爲攻,然後被接連而來的某一刀斬殺殞命。
換言之──
(記得是叫作死中求活?)
他想起威斯契說過的話。
想戰勝科塞特斯,除了至少搶快○•一秒斬殺對手之外別無他法。但就算刀刃能擊中身體或頭部,高舉劈下的刀勢恐怕也不會減緩多少。屆時結果一定是同歸於盡。
既然如此,就該瞄準對手持刀的手臂。
要儘可能趕在夏提雅級的怪物動手之前砍飛其手臂,簡直是在說笑。
但是──
(我必須辦到。既然如此,只能用那招了……)
布萊恩緩緩沉下腰。
採取的是曾讓那個夏提雅•布拉德弗倫的指甲缺角的──祕劍指甲刀的架式。
──非也。
那已不再是區區祕劍指甲刀。
指甲刀原本必須用上絕對必中的「領域」與神速的「神閃」,再用「四光連斬」進行攻擊。此乃布萊恩的最高絕學結晶,但也只能勉強切掉夏提雅的指甲。當然,能夠切斷夏提雅的指甲是多大的──足以留名人類青史的偉大功業,是不言自明之事。但是試着觸及夏提雅這個巔峯的布萊恩,並不能就此停止鑽研琢磨。
爲此,布萊恩追求更強大的力量,向赫赫有名的──堪稱葛傑夫•史託羅諾夫之師的前精鋼級冒險者,威斯契•克羅夫•帝•羅芳仰求協助,潛心苦練,結果終於達到了「六光連斬」的境界。只可惜還是沒能到達葛傑夫學成的奧義。
就這樣,布萊恩成功研發出了同樣使用「領域」與「神閃」,但是以「六光連斬」取代「四光連斬」的新招式。
武技需要使用類似專注力的力量,越是強大的武技,使用量就越大。武藝高強的戰士──高等級戰士的專注力容量比常人大,但是要並用多種過度強大的武技仍然極其困難。的確,布萊恩的專注力容量高於一般戰士,這是事實。即使如此,過去他在對夏提雅•布拉德弗倫施展指甲刀時,在武技組合上已經耗盡了專注力。
所以要並用比「四光連斬」更喫專注力的「六光連斬」是不可能的事。
但他仍然辦到了,原因只有一個。
因爲此時站在這裏的,是超越了葛傑夫•史託羅諾夫──到達了英雄領域的布萊恩•安格勞斯。
這樣還是構不到。
科塞特斯把斬神刀皇一揮,只用這個動作就甩掉了鮮血與脂肪,將刀收回空間。然後他從地面拔起戰戟,俯視他砍死的男人屍體。
科塞特斯無法羞辱這樣的男人。
科塞特斯沉默地轉身,回到街上。
畢竟城牆有厚度,步道也還算寬廣,但滿心恐懼的士兵們卻在步道上一邊逃跑一邊互相推擠。如果能遵守秩序撤退的話還能逃得快一點,然而爭先恐後互相推撞的士兵們潰逃得實在太不像樣了。
「好~各位,我再說一遍~不要來妨礙我喔~」
而第二次,是現在──這個瞬間。
士兵們面面相覷,然後像被電到般撲向王都外側的城牆,但已經太遲了。亞烏菈的魔獸們接連爬到城牆上來。
再過一分鐘,布萊恩就會自我毀滅。
真•指甲刀的配比已經耗盡了布萊恩的最大專注力,沒有餘力發動其他武技。
「你們將此人冰封吧。」
彷彿喀嘰一聲做了切換,肉體能力提升了一個階段。
斬神刀皇從上段位置──
假如武人建御雷也在這裏,想必會稱讚科塞特斯。
科塞特斯看看右手方向。
(約莫在四十級吧……)
但是──布萊恩的眼睛徐徐佈滿血絲,鼻孔流血。這表示毛細血管破裂了。
「好~不要妨礙我喔。」
踏向布萊恩的攻擊距離──
只要作爲地標的建物吻合,事情就簡單了。
她對在場的士兵們比出V字手勢。
布萊恩再次發動武技。
但是──還不夠。
那麼該怎麼做?
還不到。
「我說啊,因爲只有我一個人爬上來,所以你們就可以只注意我嗎?它們也一起來了喔。」
此刀在科塞特斯持有的武器當中屬於最弱──派不上任何用場,插在他的身邊代替墓碑或許比較好。但科塞特斯決定收下。
突破法則造成肉體即將瓦解。
他向雪女下令後,名喚布萊恩的男子身體徐徐結凍。
只是除了那一擊之外,其他方面的等級似乎沒那麼高。說不定是用了像科塞特斯的明王擊等強力特殊技能。
士兵們的可悲慘叫四處迴盪。
但即使是這樣的布萊恩,仍然有其極限。他無法再使用更多武技了。這是世界的法則。
在上面排成隊形的士兵們試着刺出長槍,但她用人類絕不可能辦到的動作──躍身跳過士兵們,在空中來個大翻滾──
但還是不夠。
布萊恩發動武技。
「V!」
真是一位──可敬的戰士。
還沒。
科塞特斯仍然想用刀劍進行一決生死之戰。
看在科塞特斯眼裏,他很弱小。但以這世界的標準來看,卻是強者。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想輸。那麼該怎麼做纔好?怎麼做才能儘可能縮短與這壓倒性力量之間的差距?
(──我是戰士。既然如此,只要盡戰士的所能就夠了。)
其中也有一些人覺得必須撐住,但自己以外的同袍都一溜煙拔腿就跑,要維持這份戰意談何容易。
科塞特斯遠遠看到這男人獨自佇立時已有所感,正面對峙時更是強烈理解到,這是個心懷覺悟的戰士。
然後眼睛望向就在布萊恩後方的王城。
名爲布萊恩•安格勞斯的人類比不上名爲科塞特斯的怪物。
她很容易就找到了第一個目的地──魔法師工會的本部。
科塞特斯拾起布萊恩掉在地上的刀。
科塞特斯向前踏出──
(……未曾聽說此地有這般人物……)
答案還是隻有一個。
他明知讓這種水準的戰士成爲下屬能帶來極大利益,卻還是殺了此人。這麼做或許是對納薩力克的背信行爲。
然後──
科塞特斯不忍心讓他曝屍街頭。
殺之實在可惜了。
這是第二次發生奇蹟。
如果可以,科塞特斯很想救他一命,讓他向自己的主人效忠。無論是隻折斷對手的刀、化解一記攻擊或是折斷雙手雙腳都很容易。但是,那不是戰士應有的行爲。
科塞特斯身上毫髮無傷,刀刃沒能砍到他。即使如此,這位戰士仍然令人激賞。
「我收下了。」
──在對面的城垛上漂亮着地。
「嘿。」
有件事布萊恩•安格勞斯不知道。
布萊恩•安格勞斯再次引發了不可能的現象。
武技發動了。
要追上去殲滅他們很容易,但沒有一頭魔獸感興趣,反正主人也沒下令,索性視若無睹。除了其中一頭之外。
爲什麼要這樣做?
體能提高了。
「──『能力超提升』。」
亞烏菈攤開紙張,拿眼前的王都與畫在紙上的地圖做比較。
進入真•指甲刀架式的布萊恩,一邊加深身爲戰士的敬意一邊心想:
而英雄布萊恩的新招式──正是真•指甲刀。
完全喪失戰意的士兵們紛紛競相逃跑。
科塞特斯一言不發地往左手邊──王城走去。
──只聽見斬斷皮肉的聲音。
●
即使如此……
士兵們一面慢慢逼近亞烏菈包圍她一面舉起長槍,但她不放在眼裏。
這頭七十一級的魔獸名爲彩虹暴王Iris Tyrannos Basilius,是這次帶來的魔獸當中最巨大的一頭,外表形似暴龍。不過它有着閃耀七色光彩的背鰭,名稱就是由此而來。
心滿意足的亞烏菈轉過身來,看看包圍自己的士兵們。好幾根長槍的槍尖對準了亞烏菈,近到只要動一下就可能被刺到。
答案很簡單。因爲對手已決定讓布萊恩死得像個戰士。
亞烏菈對這些人類視若無睹,從腰包中隨手拿出一張紙。
但是──在強者的面前,一分鐘的時間實在太過漫長。
衆人對擁有孩童外貌的亞烏菈投以滿心恐懼的視線。見識到方纔異常的輕盈身手,不可能有人還把她當成普通小孩。更何況城牆下還有亞烏菈帶來的魔獸們正在等她。
他在那裏右轉,走進比原路窄小的道路,就這樣往前直走,走到另一條街上後往右轉。他邊走邊確認城堡位於正面,在右手邊找到另一條窄路後走進去,往前直走就到了大街上。
「…………」
只見科塞特斯略略往前挪步,縮短距離。真的僅剩些微距離。
鼻孔流出大量鮮血。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布萊恩再次突破了世界的法則。
「──『能力提升』。」
第一次是切斷夏提雅的指甲。
出鞘的刀迎面揮去──
無可奈何。螞蟻贏不了龍,這是隻能認命的事實。
考慮到體能上的差距,對手很有可能緩緩縮短距離,然後揮刀殺來。
布萊恩的遺骸維持原狀躺在不遠處。
喝下藥水發動三道魔法的布萊恩,比以前與夏提雅對峙時力量更強大。
亞烏菈從城牆下對上面害怕的士兵們大聲呼喊,踢踹牆上的少許凹凸處一口氣登上城牆。
他的天生異能其實正是增大專注力的容量。他是因爲有這項異能才能發動指甲刀的前置武技,並能夠在提升等級之後發動真•指甲刀的前置武技。
雖然論戰鬥能力是亞烏菈爲上,但外觀的不同果然影響最大。
科塞特斯正要走過布萊恩的身邊,但再次駐足。
亞烏菈不是很清楚,不過她記得主人以及其他至尊曾經說過「這個絕對是在影射怪獸王」。
彩虹暴王發出咆哮。
叫聲大到彷彿大地都被震得隆隆作響。
那既不是威嚇,也不是用來表現自我感情。
是特殊能力之一──恐懼咆哮。
儘管對於等級相近或是具有精神作用抗性的存在來說只是吵死人的吼叫,但是除此之外的存在會有何下場,落荒而逃的士兵們犧牲自己做了證明。
他們臉孔因恐懼而嚴重扭曲,不支倒地。
也就是因恐懼而立即死亡。
它大概也不是覺得殺死抱頭鼠竄的人類好玩,只是嫌他們在眼前跑來跑去很煩罷了。只不過是這點想法,就讓士兵們一一死去。
不過,彩虹暴王也沒能平安脫身。解放力量的代價實在太大了。
亞烏菈帶來的其餘六隻魔獸當中的五隻圍住了彩虹暴王──以七十八級的狩神狼芬里爾爲首,有七十七級的精靈狂獵犬Hound Of Wild Hunt、七十六級的麒麟、同樣七十六級的雙頭蛇Amphisbaena與七十四級的石王翼蜥。
首先是麒麟賞了它一記後踢,接着換精靈狂獵犬踢它。然後其他魔獸也開始依序對彩虹暴王又踢又踹。
意思大概是「你吵死了」。
先不論戰鬥能力,彩虹暴王被等級高過自己的一羣魔獸海扁,哀叫着博取亞烏菈的同情。霎時間,其他魔獸下手變得更重了。
假如剛纔是社團學長在疼愛學弟,現在就是在教訓學弟。
附帶一提,只有五十八級的魔物強欲青蛙沒加入。
這是一隻外形有如惡夢中會出現的畸形巨蛙的魔物,嘴裏長滿了又髒又黃的臼齒,目光猶如貪婪無厭的壯年人類。
「好~跟你們說,我沒有生氣,不要再欺負小伊了。」
亞烏菈兩手叉腰,半睜着眼看看魔獸們之後,大家開始一齊發出可憐兮兮的叫聲。
「好好好,我也沒有生你們的氣喔。」
「把他們全部殺掉。」
「嗚啾!」
「所以我有特別任務要指派給你!我要你繞着這座城牆走動,把人統統給我踩扁!」
馬雷一個人坐在王城第二高的塔上俯視王都。
只是,預測的可能地點不只一個,因此不能確定何種魔法道具放在哪裏。那些人似乎沒厲害到能擄走高階魔法吟唱者問出情報。因此,這事必須由亞烏菈來做。
老人看來似乎屬於戰士系。
「上吧~!」
王都儘管廣大,但以亞烏菈的全速來說沒什麼了不起。
「啊~這樣啊。那你給我的答覆是?」
「我得加油……安茲大人也說過。」
「嗯~我說啊,只要你願意帶路,我可以不殺你喔。啊,也不會讓這些孩子襲擊你。」
亞烏菈說到做到。況且反正最後都會被馬雷殺掉。
一旦聽見那些聲音,躲在屋裏的人們也會出來一探究竟,或是從窗戶眺望。
老人可能比隨便一個魔法吟唱者知道更多的情報,但真正重要的情報可能不在他手裏。
亞烏菈一邊做如此想,一邊橫越屋頂往王都直線前進。
──怎麼算都不行。
「姑且讓老夫確認一下吧,小子。你是魔導王的手下嗎?」
能夠知道那個東西在這裏就很不錯了。得帶回去給迪米烏哥斯纔行。
他不能佔用主人的寶貴時間,而且承認自己不能一次打掃乾淨也很丟臉。
安茲說既然知道缺乏經驗,那麼之後只要努力練習,讓自己有所進步就好。
並立於老人背後的人類全都表情呆愣地僵在原地。亞烏菈懶得等他們回神,對魔獸們做出指示:
馬雷正受到打擊時,安茲對他說的溫柔話語讓他高興得差點哭出來。
他在腦中拚命重做已做過好幾次的計算。
他很想找個在場的人商量,但此時這裏沒有其他人。不,半藏應該在,但不會出現在馬雷面前,況且問他們這種問題也沒用。
亞烏菈跳進工會用地,打開手上的地圖,跟建物外觀做比較。
(呃,該怎麼做……纔能有效率地破壞這麼大的城市,把所有人殺光光呢……)
馬雷的神情有些悲傷地扭曲。
他們按照王國內線們提供的情報,完成了粗略的工會內部簡圖,也知道魔法道具收藏在哪裏。
彩虹暴王發出震撼空氣的吼叫,然後越變越小聲。接着它垂頭喪氣地偷看其他魔獸與亞烏菈的臉色。
比方說使用引發地震的魔法好了。這種魔法在破壞地表構造物以及地下設施的適性上出類拔萃,室內的許多人會被倒塌的建物壓死。
雖然是可愛小孩的嗓音,但就跟剛纔一樣,看平時的馬雷難以想像他會發出這般鼓足幹勁的聲音。假如其他守護者看到,也許會因爲得知馬雷有這樣的一面而瞠目結舌。
所以他如果不能巧妙摧毀城市並殲滅居民,那可是會危害到他的存在意義。
「怎麼辦……」
假如安茲沒有讓馬雷多練習摧毀城市,沒有讓他累積那麼多次經驗的話,他不會有這麼大的成長。
「好了啦~!閃開~!」魔獸們馬上一齊閃開。「不要再玩了~」
在來到這座城市的三天前,他在戰場上殺了相當多的人。但那時候幾乎都是男人,沒有女人與小孩的身影。所以在這城裏的都是那些弱者。
外面似乎沒人在,但建物內部可以零星看見幾人。他們是在戒備外面的狀況。
亞烏菈跳下城牆,成功入侵王都之內。她降落在某戶人家的屋頂上,然後直接沿着屋頂奔跑。
敵人的戰力不成問題,但如果要回收那裏的所有魔法道具,可能會相當費時。說不定還得請人來幫忙。
「嗚,嗚嗚…………」
亞烏菈他們首先前往魔法師工會。他們預料那裏會有着夠多的衛兵保護大量魔法道具,很可能是王都中抵抗最激烈的地點。
體型最大的彩虹暴王顯得灰心沮喪。
老人咚唰一聲倒地了。
泡泡茶壺賦予了馬雷能夠打倒大量敵人的能力。馬雷原本還引以爲豪,認爲論波及廣範圍的能力,樓層守護者當中無人能與自己比擬。
亞烏菈回頭想確認魔獸們的狀況時,看到彩虹暴王正在用力揮動它又粗又長的尾巴。亞烏菈揮手回應後,尾巴的動作變得更激烈,一部分城垛都被撞飛了。
回想起來,馬雷初次參與作戰,摧毀小村鎮的時候真是糟透了。
亞烏菈環顧老人背後的那些人類。他們穿着打扮與老人相同,但沒人持刀。那麼這個老人應該是道館館主,他們則是門徒了。
「好!」
馬雷不小心想像泡泡茶壺責罵自己的模樣,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他趁眼淚還沒滾落前擦掉。
「……好吧,很好。那麼大家開始行動吧!動作快~」
她以念力下令後,彩虹暴王嚇得跳了起來,開始拖着笨重腳步在城牆上走動。
宛若猛禽的銳利目光定睛注視亞烏菈。
「──爲什麼不回答?別以爲你是小孩,老夫就會手下留情喔。」
因爲亞烏菈冷不防地射了一箭。
「嗯~那個在那邊,所以應該是這邊吧?」
沒有魔獸跟不上亞烏菈的速度。不,只有強欲青蛙的移動速度較慢,被石王翼蜥帶着走。
(希望他們不要逃跑……)
多次使用魔法可以完全破壞建築物,將城市化作斷垣殘壁。但是要把居民徹底殺光卻很困難。
●
捱了這神速一箭,老人的腦袋像石榴一樣爆開,血肉腦漿四處飛濺。
他穿着下半身黑、上半身淺蔥色的道館服,腰插雙刀,身披胸甲。
「我沒時間跟你們講太久喔~好,那麼,下一個人……大家都差不多嗎?那可能還是得進去抓個官很大的魔法吟唱者比較有用?」
「老夫拒絕。別看我威──」
亞烏菈往正面大門走去的同時,好幾個人類從值勤站現身。五男一女,帶頭的是個老人。
再說使用地震等方式,無法確保居民已經死亡,意外地常常有人存活。雖然可以再補上火災殺死屋裏的人,但火災即使在遠處依然顯目,而且可能是刺激到原始的恐懼感,會讓更多人逃走。
這正是顧此失彼。
馬雷來到王都之前,已經跟主人一起摧毀好幾座城市,累積了經驗。正因爲如此,他學到了一點。那就是破壞城市──以及殲滅居民是多麼深奧而困難的工程。
「那麼,我們走吧。」
跳下城牆後沒過多久就抵達了目的地。
「口氣真不小啊,小子。但是,老夫不能讓你過去。能夠讓惡魔湧現的危險道具,不能落入你們的手中。」
(我得再多多練習,變得更厲害!)
魔法師工會本部的長圍牆之內有三座五樓高的塔,以及多座細長的雙層建築,格子大門緊閉着,大門左右有兩層樓的值勤站。
雖然很麻煩,但考慮到魔法師工會的用地面積,恐怕還是那類方法比人海戰術來得更有效。
馬雷對安茲懷抱着強烈的感謝與敬意。
「那麼,接下來我們要入侵王都,攻陷幾座設施。不過有部分小朋友沒機會上場喲~」
此話一出,彩虹暴王以外的魔獸全都擁向亞烏菈跟前,用比她巨大的身軀在她身上磨蹭。
他要毀滅更多更多的村鎮或城市,殲滅更多更多的居民,變成泡泡茶壺想要的自己。
如果他們逃跑,爲了殺掉那些人,就得再使用一次效果範圍較廣的魔法,費兩次工夫。
亞烏菈露出微笑。
亞烏菈邊說邊往大門走去,魔獸們快如疾風地跑過她身邊襲擊其餘人類。其後只剩下遍地血肉殘骸。
問題是直覺發現再來就輪到自己被壓死,或是比較勇敢的一部分人類。而更大的問題是陷入混亂或自暴自棄的弱者。他們這種人會往出乎預料的方向逃跑。
馬雷在身體前面緊握雙手。
那次結果等於讓泡泡茶壺臉上無光。
亞烏菈拍拍手,魔獸們在亞烏菈的面前──說歸說,但它們身體大到很難在步道上整隊,所以都各自找地方擺出嚴肅認真的表情,完全收起了用身體磨蹭亞烏菈時的玩鬧態度。
而這種氣氛往往會傳染給別人。
她不太明白魔法師工會與道館有什麼關聯,但必定是有些聯繫纔會來鎮守。
假如泡泡茶壺看到馬雷這樣,說不定會生氣。
看到一些人逃走,屋裏的居民也會拋家逃命。
害怕地捂起眼耳的人類最棒了。因爲那些以爲只要在家裏裹着棉被,災厄就會過去的人只要用下一招魔法壓死就好,非常輕鬆。
這話如果同樣讓守護者來說,或許不會讓馬雷如此感動。但說這話的人,與泡泡茶壺同爲無上至尊。
威風凜凜的站姿讓人感覺出對自己武藝的十足自信。
因爲假如這人在魔法師工會地位崇高,就可省去麻煩了。然而亞烏菈仔細觀察老人的模樣後大失所望。
──你也快點開始行動!
頭髮完全變白,沒有一根黑髮。雖然手臂等處正如老人般細瘦,但沒有一處肌肉鬆弛。儘管細瘦,卻似乎硬如鋼鐵。
他敢對率領了這麼多魔獸的亞烏菈擺出這種態度,想必是因爲亞烏菈他們沒有一人表現出半點敵意、戰意或殺意。也只能說不幸對方偏偏有那勇氣、覺悟甚至是自信。
其他魔獸也跟着跳下。每隻魔獸都用感覺不出重力的輕盈身手跟隨亞烏菈。
亞烏菈發出了可愛的哀叫。論體能或許不會輸給它們,但被龐然大物從上下左右前後壓扁,總是不免會哀叫一聲。
如果逃向還沒破壞的建造物林立區域的話還好。但是陷入恐慌狀態的人,有時會發瘋選擇崩毀區域作爲逃跑路線。甚至還有一些人類會試着把居民從倒塌建物中救出來,增加處理的難度。
「吼哦──喔喔……」
有時間的時候那樣也可以。但像是與主人同行的時候絕不能那樣做。
一瞬間,亞烏菈心想:「哦!」
馬雷下定了決心。
用這類魔法等方式引發地震時,不會對有效範圍外造成任何影響,因此不用擔心躲在其他區域民房裏的民衆會發現。只是民宅崩毀的聲響,以及居民們發出的慘叫則另當別論。
總之他要好好活用至今學到的事物──
「毀滅王都,殺光所有居民~一二三,加油加油加油~」
馬雷奮力舉起了握緊的拳頭。
附帶一提,在後面躲着偷看的半藏們,也一起握緊拳頭高舉向天。
●
克萊姆在走廊上,隔着略厚的玻璃眺望外頭景色。
拉娜說去見國王之前,要先化好妝以免魔導國大軍進來時丟人現眼,把他趕到了走廊上。由於她說有可能也會換件禮服,克萊姆猜想或許會花點時間。
視線回到走廊上,可以感受到一種彷彿空無一人的寂靜氣氛。
王宮中最後僅剩的騎士們離開了原本的崗位,到已經封鎖的王宮入口集合以迎擊魔導國軍。
也許有人會笑說是無謂的抵抗。不同於葛傑夫•史託羅諾夫指揮過的戰士團,他們大多數人的本領比一般士兵好不到哪去,與魔導國的怪物們交戰只會一觸即潰。即使如此,他們身爲獲王室賜與騎士爵位之人,仍然爲了必須效忠的存在而去做最後一次的報國盡忠。取笑他們的人才叫可悲。
老實講,之前發生的一些事情讓克萊姆除了一小部分騎士之外,對他們沒什麼好感。所以他原本以爲那些人一定會逃之夭夭。如今克萊姆不禁嘲笑起自己的見識狹窄。
看來他們只是因爲真心忠君愛國,纔會無法忍受流浪兒出現在侍奉的王室成員身邊。也就是說克萊姆誤判了他們的忠肝義膽。
克萊姆將視線移向王宮入口的方向。
他想,或許自己也該跟那些騎士並肩作戰。不過,他即刻否定了這種想法。
那時拯救克萊姆的不是王室,是名爲拉娜的個人。
假如拉娜叫他去,他會立刻動身。但如果不是,那麼侍奉拉娜左右並且比拉娜至少早一秒捐軀,纔是自己的職責與一切。
這個靈魂、這條性命,自從獲救的那個瞬間起就屬於拉娜了。
無人的安靜空間,讓種種事情縈繞在克萊姆的心頭。
自己至今的事、拉娜的事、原本可能存在的未來。然後是──
克萊姆看看自己的身旁。當然,沒有人在。原本與自己同在的布萊恩•安格勞斯已經離開王宮了。
布萊恩究竟到哪裏去了?
「──克萊姆。」
拉娜只用視線瞄了克萊姆一眼,眼睛隨即轉回前方。
真的,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至今國王與拉娜的命令從來不曾矛盾。但這次不同了。
雖不清楚魔導國的大軍已經進犯到何處,但極有可能已經入侵併正在蹂躪王都,因此離開王宮之後將會一路險象環生。但克萊姆自然不可能有所遲疑。只要主人一聲令下,他絕不辱使命。
發生什麼事了?克萊姆正想關心,但拉娜搶在他前面簡短地說了:
「什麼!你跟賽納克?」
蘭布沙三世視線輕瞄窗外一眼,然後繼續說:
克萊姆的內心發出悲呼。
「……唔嗯,當然了,無妨。」
「說是這裏有個地下密室。請你把這些寶物藏到那裏。」
兩人視線的前方放着王冠等寶物,以及好幾本書之類的物品。
「是,我想起還有一件事得做,是對魔導國的小小報復。所以,我們現在要趕往父王跟前。先去父王的房間吧!」
「……原來如此,這的確……或許是個良策。爲了得到王冠,他在破壞王都時也許下手會輕一些……我的性命是保不住了,但還是該做點什麼儘量拯救百姓。」
發現克萊姆沒有動作,兩人同時呼喚他的名字。但其中含藏的感情卻正好相反。
平常無法想像的噪音讓克萊姆急忙看向房門,發現拉娜就站在那裏。她沒換禮服,也看不出來到底有沒有化妝,好像只上了一點胭脂。
隨後克萊姆察覺國王的視線從拉娜轉向自己,於是帶着謝罪之意深深鞠躬。
「你知道我是被那孩子關在這裏的嗎?」
「是!遵命!」
「……你剛纔問我爲何留在這裏對吧。我留在這裏,是因爲我認爲必須將王室歷史等等託付給征服者。身爲末代君王,我不能丟臉。」
「您說的準備是指那些吧。」
蘭布沙三世臉上浮現傷悲的表情。誰都知道七天前自王都出發的軍隊沒有一人歸來。雖然無人能想像發生了什麼事,但誰都想像得到回不來的理由。
「這樣啊,那孩子連這都……」蘭布沙三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低語後,看起來眼裏似乎閃着淚光。
拉娜就這樣完全沒放慢速度,磅的一聲用力開門。
「我不會逃走的。那孩子還只是王子,該負責任的是我。但那孩子卻……唔?那把劍是……」
只見蘭布沙三世在房間裏嚇了一跳。
與其說是自己的女兒不曾如此,不如說可能從來沒有人發出這種巨響進來房間,蘭布沙三世話說到一半就打住了。
「真的要平安歸來喔。不能戰鬥,要逃走喔。」
「……那麼拉娜,你爲何還留在這裏?那孩子……沒有試着幫助你逃跑嗎?」
他的確不願看着拉娜送命。但比起這個,聽從拉娜的命令更重要。更何況如果要聽從國王的命令,當初就可以請伊維爾哀帶他們一起走了。
克萊姆加快腳步跟在她身邊,向她問道:
「──你不用這麼做,克萊姆。」
「怎麼了,拉娜?應該說你怎麼這樣開門?」
如同師長,如同朋友,如同兄長。
拉娜比平時急躁的語氣讓蘭布沙三世面露苦笑。
理所當然地,這裏也沒有騎士的身影。
蘭布沙三世注意到掛在克萊姆腰際的劍,眼睛往克萊姆的後方望去,然後視線隨即轉回來看着拉娜。
「發生什麼事了嗎?」
「這是當然,拉娜大人。不過,該藏在哪裏纔好呢?」
拉娜只這樣說完,就用小跑步開始在走廊上奔跑。
克萊姆的喃喃自語,溶入無人走廊的空間中慢慢消失。
「布萊恩先生爲了打倒魔導王陛下,已經離開這裏了。」
「還有父王您拿來的權杖、加冕儀式使用的寶石、國璽等代表王位或國家的物品,能否全數交給女兒保管?手上的籌碼是越多越好。」
「克萊姆,我們快走吧。」
克萊姆稍微想了想,然後一動也不動。只是使盡力氣握緊拳頭。
「對,就是賽納克那不肖子。竟然兩個都比我這做父親的先走,真是……」
蘭布沙三世笑得像是心力交瘁。不,事實就是如此。
「父王,克萊姆是我的人,縱然是父王的命令也不能聽從。」
明明花了些時間,整個模樣卻跟平時的拉娜相差無幾。
「那麼克萊姆,還記得過去在亞達巴沃的襲擊下有個倉庫區遭到洗劫吧?那裏正好有間適合的倉庫。」
拉娜向克萊姆仔細說明,但路線有些複雜,他有點沒自信。可能是察覺出克萊姆的擔心了,拉娜向蘭布沙三世說一聲,用桌上的紙畫了簡單的地圖給他。雖然是簡圖,但有了這個應該就不用擔心迷路。
騎士們爲了做最後的抵抗而正在王宮大門前集合,但克萊姆不會說出來。拉娜也一樣。
「……我不認爲有人能打倒那個魔導王,不過既然如此,他豈不是更不該把那劍留下?若是有那把劍的話,或許還……」
「拉娜,你這是……」
蘭布沙三世摘下了自己頭上的王冠。
克萊姆睜大眼睛。
「你說得對……看來是這樣……但是,如果是真心護主的話,我是認爲你應該帶着我這女兒逃走……克萊姆,就算是爲了延續凡瑟芙的血脈,只要你能帶着我這女兒逃走,我就將她賜給你作爲獎賞吧。」
「我想就算帶上也是辦不到的,因爲就連戰士長大人也沒能戰勝那個對手。況且事已至此,就算打倒了魔導王陛下恐怕也於事無補吧。」
「──克萊姆。」
「是嗎……也是,你說得對。必須擊退魔導國的大軍纔有意義。」
「你僱用的……那個據稱可與葛傑夫匹敵的戰士怎麼了?」
「是!」
看來拉娜即使能理解克萊姆的覺悟,很遺憾地並不是連他的實力都寄予信賴。她再三叮嚀。
「父王,不是您這頂,是那邊那頂。我認爲繼承王位之際使用的王冠才真正該藏。」
拉娜立刻對國王說道。
「嗯,這方面我已經跟哥哥一起想好了。」
「是!」
「因爲我認爲不該讓我們王室的──包括王冠在內的名貴財寶落入魔導王陛下手裏。」
「噢,對,你說得對。」
途中克萊姆向拉娜接過剃刀之刃,按照指示前往國王的個人房間。
「啊,父王您在這裏呀!我想到一件重要的事了!」
「是的,父王。其實是哥哥給了我這個點子,而且還幫我做好了隱藏寶物的準備。只是哥哥也許是聽了雷文侯爵的建議,這點讓我稍感不安就是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假如魔導國大軍已經闖入王城,也許他已經喪命了。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他是毀滅我國的人。既然如此,具有歷史意義的王冠等寶物自該雙手奉上。再說只要這些王冠等物品還在,王室的歷史也就永久不滅。我是抱持着這種想法,纔會把東西從寶物庫搬來這裏。」
「這──父王不也是嗎?」
「──克萊姆,這是敕令,我命你帶着拉娜逃走。事到如今恐怕很困難,但在這王宮內有着通往王都外的祕道。只要配合魔導國大軍闖入王宮的時機沿着祕道而行,想必能與他們錯身而過,安全脫身。」
克萊姆幾乎是嘔血般地說。
然而自己已經決定挺身保護拉娜而死。
「……哎,也是。那麼拉娜,你是怎麼了?你說有要事是吧?」
布萊恩對克萊姆而言,比葛傑夫更親近。而對於只有拉娜的克萊姆而言,布萊恩是他第二親近的人物。
他偷瞄拉娜一眼,只見她臉上浮現奇妙難解的笑容。想必是在稱讚他忠心赤膽吧。
「……於是昨天我獲得釋放,心想在魔導王過來之前必須把各種事情安排妥當,現在正在一個人做準備。騎士們說過願意幫我的忙,但我要他們離開這裏,現在不知道逃到多遠的地方了……」
「那麼克萊姆,可以請你去把這些東西藏好嗎?」
「……那麼換我說我急着趕來的理由了……父王,請將王冠交予我。」
「這真是屬下受不起的……優厚過度的獎賞……但請讓屬下拒絕……」
「這件事辦好後──」
「是,您是說哥哥吧。」
「我認爲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是!」
「是!是這樣的──」這時拉娜惹人憐愛地偏了偏頭。「父王您怎麼會在這裏呢?」
「嗯,正是。」
她手上握着收入劍鞘的剃刀之刃。
布萊恩教導過克萊姆很多事,指引過他。
「這……是爲什麼?」
他原本以爲和平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明天也是,後天也是。誰知如今──就在這時,房門被粗魯地推開,發出好大的磅噹一聲。
「我認爲應該把這些物品藏在王都之中。然後,我會這樣對魔導王說:『我已經把顯示王權的物品全數藏在城市裏了。你如果摧毀王都,這些東西你就永遠拿不到手。』」
明明是一路小跑步過來,她卻臉不紅氣不喘。當然克萊姆也是,問題在於感覺應該沒跑過幾次步的拉娜竟然也能辦到。不過畢竟跑得沒有很快,克萊姆告訴自己不用想太多。
克萊姆看着拉娜的臉,心裏祈求她別說什麼「你就別回來了」。他無論如何都希望能獲准隨侍拉娜左右,直到最後一刻。可能是這份心意傳達到了,拉娜猶豫半晌後,告訴他:
太過誘人的提議,讓他一瞬間心旌搖惑。如果說他沒作過那種美夢,那就是騙人的。他甚至曾想着拉娜自慰過。
「是!」
克萊姆用力點頭,這次拉娜似乎終於放心了。
「──好的。那麼,父王,我想如今要離開宮殿已是件難事……能否把那條路告訴克萊姆呢?」
「你是要我告訴他從王宮離開王都的祕道,是吧?」
「是的。」
「知道了,我就告訴他吧。」
聽了國王的說明,克萊姆由衷喫了一驚。因爲那條走道他走過好幾次,從來沒發現那種地方有祕道。
「克萊姆,晚點回來也沒關係,可以請你小心謹慎地前往,以免這些寶物被搶走嗎?」
「當然了,拉娜大人!屬下願以生命保護它們!」
「然後事情辦好之後,就算有什麼擔心或在意的地方,也請你直接趕回來。畢竟現在這個狀況,魔導王大軍任何時候都可能進來。」
拉娜用不同講法反覆叮囑同一件事,想必是因爲她真的很擔心。所以克萊姆爲了儘量減緩她的擔憂,也帶着熱忱回答:
「當然!屬下會火速趕回來。」
「──好的,那就拜託你嘍。」
拉娜對克萊姆露出一如往昔的笑容。克萊姆正要離開房間時,看到蘭布沙三世把某種像是藥瓶的東西交給拉娜。
他大致可以想像到那是什麼。
克萊姆低頭致意,離開房間後前往國王告訴他的祕道位置。
然後他沿祕道進入了王都。
照理來想不可能,但四下闃寂無聲到彷彿王都之中已無任何一個居民。
在這當中,遠方傳來某種巨大野獸般的咆哮,但從他這裏完全無法判斷髮生了什麼事。況且王都幅員廣大,除非爬上圍繞王城與王都的城牆,否則恐怕難以掌握周圍的狀況。
只是,現在克萊姆不該去理會這事。他全速奔向指定的倉庫。
坐於王座的並非蘭布沙三世,而是令人感受到壓倒性死亡的骷髏怪物──魔導王安茲•烏爾•恭。在他左右兩邊站着長了尾巴的男人、魔導國宰相雅兒貝德,以及冰塊塑像般的昆蟲怪物。
「公主!」
紙上用熟悉的拉娜筆跡,潦草寫着兩人要前往王座廳。
話中的不祥意涵讓克萊姆全身寒毛直豎。
當然,這樣做恐怕毫無意義。對方連厲害如戰士長,都能在一眨眼間將之殺害。但自己身爲拉娜的盾,豈可不挺身迎敵?
安靜到比剛纔更令人不舒服。豈止王宮,有種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人的冷寂。
拉裘絲受到精神控制的模樣重回腦海,所有事情在克萊姆心中連接起來。
雖然看起來不強,但她不可能落單,況且都能入侵到這裏了,把她當成普通小女孩會很危險。
克萊姆即刻叩頭跪拜。根本做不了抵抗,更正確來說是一回神時已經變成了這種姿勢。同時他也感覺到背後有人做出了同一種姿勢。
「──激憤之情想必能喚醒沉睡的力量,化作擊敗我的契機吧。」
這個小女孩必然是魔導國的手下。
骷髏系魔物的弱點是毆打攻擊,這是定論。然而克萊姆揍人的拳頭卻感到一陣劇痛。
既然如此,什麼纔是最好的做法?
「噢,我現在想起來了。這麼說來,我在與葛傑夫•史託羅諾夫單挑時見過此人。解除咒言吧。」
克萊姆一邊稍微故意弄出聲響一邊奔跑,回到了國王的房間。開門時或許應該遵守禮節,但克萊姆無視於禮數猛地把門打開。
魔導王往克萊姆踏出一步的瞬間,他將剃刀之刃全力擲向了對手。
只拋下這句話,女子就興致索然地閉起嘴巴。
國王的個人房間與隔壁房間相連。克萊姆心想兩人或許在那裏,正要橫越室內時,發現桌上放了一張紙。
若是局外人也許會說是美景,但對於在那裏生活的人而言卻是超乎想像的異常狀況──
「啊!好……好險,沒有壓扁……那個……待在那邊會很危險喔。」
下個瞬間,眼前看到的資訊量多到令他頭腦險些爆炸。
現在沒時間去想那種問題。他只需要回到拉娜身邊,報告自己已經完成任務即可。然後陪侍於拉娜身邊直到最後一刻。
這個小房間也跟樓上一樣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放,而且累積了厚厚一層灰塵。克萊姆把自己保管的王家寶物一一放在室內。
「……咦,啊,那個,我是說,我打算先從這附近破壞起……所以,那個……你會受波及的,還是趕快離開比較好喔。」
確定沒有聲音接近倉庫後,他按照指示靠近門口對面的牆壁。
方纔王城看起來像是結冰了,必定是出於魔導國的某種攻擊。既然如此,雖然人數極少,但剩下的騎士們應該正在抵禦外敵纔對。
克萊姆縮短雙方距離,握緊拳頭毆打過去。
跟拉娜剛纔畫地圖時用的是同一種紙。
倉庫沒想像中來得大,克萊姆靠近門扉才發現門是開的。
她們必定是魔導國的手下,但即使看到克萊姆跑來也沒顯示出敵意。不,那是一種興趣缺缺的態度。
魔導王站起來離開王座,然後慢慢走向克萊姆。
克萊姆戴上頭盔。
若不是這傢伙出現,和平的日子也不會結束,不會有任何人死──
戒備的追擊沒有出現,克萊姆平安抵達了祕道近處。克萊姆轉頭看看有沒有人跟蹤,看見的卻是沖天黑煙。
克萊姆正猶豫不決時,一名女子開口了:
蘭布沙三世伏地倒臥在不遠處,動也不動。他的衣服染成了暗紅色,而衣服被鮮血浸溼的拉娜癱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剃刀之刃掉在附近地上。
「……王都在燃燒?」
倉庫空蕩蕩的,沒有儲藏任何貨物。
也許剛纔那小女孩並非先鋒部隊,已經有相當多的魔導國軍闖入城裏,正在燒殺擄掠也說不定。
聽了這麼多,誰都猜得出她是誰。
拳頭擊中了魔導王的臉孔。
王城變成了白色。王城有厚重城牆保護,但城牆染成了白色。而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他聽見了拉娜呼喚自己的慘叫般聲音。
克萊姆看向即將前往的王城,「咦?」不禁低呼一聲。
那裏擺放着好幾個空架子,他用力推一下右邊數來的第三個架子。
霎時間,克萊姆衝出房間。
全都是這傢伙不好。
這樣任務就結束了。
即使是魔導王似乎也沒料到會來這招。
克萊姆跑過祕道,回到王宮。
該拔劍,還是不拔?
「克萊姆……」
緊接着魔法的力量讓他得以環顧室內。空蕩蕩的房間地板上有個把手,握住把手拉起來就看到了通往地下的螺旋階梯。
接下來必須全速跑回去。
他握緊剃刀之刃──
雖說這裏離騎士們拉起防線的位置很遠,但總該聽到一點劍戟聲纔對。然而──
克萊姆來到王座廳附近,停下腳步。因爲他在王座廳大門的左右兩邊看到幾個人影。他至今在王宮內不曾見到過這幾人。
克萊姆本想拔劍,但還是作罷。
一看,有個女孩從附近倉庫的屋頂俯視他。女孩手持黑色法杖,肌膚黝黑──似乎是稱作黑暗精靈的種族。
「是!『恢復自由吧』。」
非人怪物們彷彿無聲無息地笑了。想必是嘲笑吧。
克萊姆跑過女子之間,衝進王座廳。
劍的刀身沾有血跡,這必定就是用來斬殺蘭布沙三世的武器了。
是一羣藍白色的──色彩完全異於人類的女子。
他拿起來看。
克萊姆轉身背對小女孩,飛奔出去。他的確怕後方會有攻擊飛來,但他心裏更惦記着的,是必須儘快回到王宮裏拉娜的身邊。
「你應當感謝我,身爲王者的我就與你單挑吧。這樣好了……如果我贏了,那把劍就歸我。」
魔導王慢慢走來,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戒心。
「如果這是個故事──」
更何況,拉娜不是那樣百般交代過嗎?
他聽見小孩子的聲音。
至於魔導王,則一副不痛不癢的模樣。
怒火支配克萊姆的全身上下。
「你是……?」
克萊姆如果跟她打起來也許能贏,但若是吵鬧聲吸引魔導國的不死者們聚集過來,他就回不了拉娜身邊了。自己的使命終究並非打倒敵人,而是陪在拉娜的身邊。
克萊姆將自己的疑問擺到一邊。
克萊姆暫且在門口附近屏氣凝神,細聽室外的聲音。
一路上沒遇到任何人,就抵達了目的地的倉庫。克萊姆已經儘量趕路,但畢竟有段距離,而且他一路也有戒備,因此花了相當長的時間。
起初架子動也不動,但他不放鬆力道慢慢持續用力後,伴隨着硬物切換的觸感,架子忽然失去阻力,然後像門一樣緩緩向前開啓。
他環顧室內,但看不到拉娜與蘭布沙三世的身影。
沒人。
「進去吧,這座宮殿的最後一個人類。」
揮劍砍去或許傷不了對手分毫。他想起戰士長連自己受到何種攻擊都不知道就喪命了的狀況。
「在安茲大人面前休得傲慢。『叩頭跪拜吧』。」
魔導王手一揮把劍打落,但大幅失去平衡。
滿是塵埃的髒空氣迎接克萊姆的到來。倉庫內沒有燈光,百葉窗緊閉讓室內很陰暗,但幸好還有自窗縫泄漏的陽光,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魔導王看起來似乎嗤笑了一下。
王宮內也很安靜,讓他無法理解。
「──公主殿下也不用傷心了!」
「你們──你們就是用這種法術操縱了拉娜大人對吧!」
是拉娜。
魔導王以驚人速度伸出手來,抓住了克萊姆鎧甲的胸膛部位。他想逃開,但連揮開那隻手都辦不到。
只是若是如此,爲何沒聽見慘叫之類的聲音──
克萊姆飛奔而出,彎過第一個轉角時,附近開始傳來民房倒塌的聲響。他壓抑住想確認情況的心情。
克萊姆回到地上,走出倉庫。
建物擋住了視線因此不能確定,但各處似乎都在冒出滾滾黑煙,數量不只一兩道。
(總覺得好像比剛纔更安靜。)
沿着螺旋階梯稍微往下走,就來到一處放了架子的小房間。
他把準備好的手鈴收回包包,悄悄溜進室內。
在王座廳發生的慘劇──拉娜受到操縱被迫殺害自己父親的模樣浮現眼前。即使把油然而生的怒火全化作力量,身體仍然動也不動。簡直好像不再是自己的身體似的。
裏面完全一片漆黑。因爲這是一間連採光窗都沒有的小房間。
束縛得到解除,克萊姆一個側跳抓住掉在地板上的剃刀之刃,順勢迅速站了起來。然後他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將劍舉至正眼位置,與魔導王對峙。
克萊姆一瞬間險些望向自己走出的倉庫,但硬是忍住。既然不能滅口,就必須避免做出啓人疑竇的舉動。
「克萊姆!」
克萊姆擋在拉娜面前,舉劍迎戰。兩人恐怕都會死在這裏。即使如此,保護拉娜到最後一刻纔是克萊姆的忠義。
魔導王把克萊姆舉起來。他拚命抵抗,但似乎造成不了任何效果。簡直像被一堵厚牆保護着似的。
「但是──這是現實情形,絕不可能發生那種事。」
魔導王霍地一扔,克萊姆的身體在經過異常漫長的體感滯空時間後,摔在地板上。背部受到的撞擊讓體內空氣從嘴巴向外散逸。
克萊姆急忙站起來,看着魔導王。他站在扔出克萊姆的位置,一步也沒有挪動。那種絲毫沒考慮過追擊的姿態,充滿了只有壓倒性強者纔有的從容。
「你將死在這裏……你不配讓我留你一命,因爲你沒有特別的才華或能力。不過,你無須悲嘆。」
魔導王像是看着克萊姆,其實沒有。克萊姆感覺他的眼瞳似乎望向遠方某處。
「世界是不公平的。從出生以來,一切就開始不公平。有人天賦異稟,有人只是凡胎俗骨。出生的環境也是,有富裕的家庭與窮困的家庭。豈止如此,雙親或兄弟的個性也很重要。福星高照的人能夠一輩子衣食無缺,命乖運拙的人則將一輩子不幸。但我重複一遍,你無須爲了這種不公平而悲嘆。這是因爲──只有死亡對所有人一律平等。換言之──就是我。只有身爲死亡支配者的我賜予的慈悲,是這不公平的世界上唯一絕對的公平。」
克萊姆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大概是叫他放心去死吧。
他受到震懾。
魔導王宣稱自己是生者無從抵抗的死亡化身,那份自負幾乎吞沒了克萊姆。
層次不同。
當然,既是一國之君又能以魔法輕易毀滅一個軍隊的魔導王,與不過是個平庸無才戰士的克萊姆自然有着極大差距。但是,不只是這點程度的差異。
如同螞蟻仰望天空,是那種比較的領域截然不同的差異。
即使如此──克萊姆早就知道不可能得勝。況且他早已決意傾盡全力成爲拉娜的盾,直到最後的最後一刻。
少許的勇氣油然而生。
險些屈服的內心點起火光。
沒錯。
一切都是爲了拉娜。
爲了在那個雨天,拯救了自己的女性。
爲了讓自己重生爲人的她──
克萊姆這輩子看過最豪華的房間就是拉娜的閨房,但這裏更是氣派。只要看過一次應該就會難以忘懷,但他不記得在王宮內有看過這樣的房間。
魔導王說了句難解的話。
「克萊姆……」
爲什麼自己還活着?
克萊姆假裝要灌注渾身力氣揮劍當頭劈下,卻放鬆力道,在劍刃被輕易接住的瞬間將其全力拉回,一口氣對準魔導王腹部的深紅寶珠捅去。
全力捅去的一擊,被魔導王一手抓住了。
拉娜甜甜一笑後,很快就離開他的身邊。
魔導王看起來無意攻擊克萊姆,是因爲在逗他玩。就像一個大人陪小孩子打鬧。
──
拉娜湊過來看他。
「你表現得很好。」
然後──
一如往昔的笑容。
克萊姆不禁笑了一下。因爲強大如魔導王,居然願意用魔法對付自己這種小角色。
克萊姆舉起剃刀之刃砍去,魔導王用劍輕易接下。克萊姆一再重複攻擊,但魔導王只是站在原地,絲毫不受影響。
他想呼喚那人的名字,但無法順利發聲。不過,房裏的那人似乎完全聽懂了,可以感覺到那人急忙趕過來。
如今想對魔導王報一箭之仇已是不可能的事。
意──
「這個嗎……魔導王用他的力量把我變成了這樣。現在的我已不是人類──是惡魔。」
「請你不要受到打擊。我認爲這算是個不錯的交易,因爲這樣我就不用獨活了……克萊姆,你願意跟我一樣發誓服從魔導王陛下嗎?」
他努力環顧四周。
克萊姆瞪大雙眼。
「啊啊……」
克萊姆無法出聲說話。當然,他全身上下失去力氣,聲帶也無法靈活運轉。只是,原因不在這裏,他是受到多種感情的巨浪所支配,纔會語不成聲。
一切就賭這一擊了。
眼淚奪眶而出。
身體雖然幾乎無法行動,但感覺得到這房裏有人在。
那麼──此時魔導王的眼睛已經習慣了克萊姆至今的動作,這一擊將成爲最大的突襲。
「公主,屬下來爭取時間。如果……屆時還請您動作快。」
「啊啊,大啷……」
「……謝謝你……克萊姆,就先講到這裏吧。好好休息,我會照顧你的。」
淚水不斷滾落。
「克萊姆!你醒了!」
沒有時間猶豫了。克萊姆早已將自己的一切獻給拉娜。
「撿起來吧。」
還有──自己的主人怎麼了?
趁現在。
克萊姆移動到與拉娜有點距離的位置,舉起了剃刀之刃。
「魔導王!」
啊啊。克萊姆感動得渾身發抖。縱然外形產生了些許改變,拉娜的心靈依然如昔。
「怎麼做才能讓你更痛苦?……最好的辦法想必是不回答你吧。」
這件鎧甲──憑着拉娜賜予他的這件灌注了多種魔法的鎧甲,無法突破魔導王的防禦;這件令人有點傷心的事實剛纔已經獲得證明。
先是有個陌生的嗓音,然後聽見關門的磅一聲。
克萊姆很想說「沒有那種事」但使不上力。只能發出「啊──」或「嗚──」的呻吟。
「我問你。你殺了我之後,就換公主了嗎?」
克萊姆拚命讓無法動彈的身體點頭。
「……用剃刀之刃能否破壞世界級道具,會是一項令我非常感興趣的實驗。假如能用這把劍成功造成損傷,這把劍的價值就會大幅提升。不過──」魔導王把劍一丟,劍就在虛空中消失不見了。「──要等我殺了你再說。」
「翁主放、心,午下無、會難過。」
「然後……你一定很訝異於自己還活着吧?在回答你之前,有件事……克萊姆……你願意接受我的任性要求嗎?我被變成了惡魔,今後將永生不死。要一個人活過悠久的時光太痛苦了……」
大概是聽懂意思了,拉娜點了個頭。
●
克萊姆覺得奇怪。這應該不是什麼回答不來的問題。但當他聽見魔導王輕輕發出的呵呵笑聲時,疑問就得到了解答。
就連拉娜賜給自己的這件鎧甲,魔導王的劍都能輕易割開。但那劍似乎不具有武器破壞系的效果,因此鎧甲並非遭到破壞。
放任對手使用魔法不會有好處。
這喚醒了他的意識。
克萊姆發動武技。不只如此,還有那枚戒指的力量。在這一瞬間,克萊姆的戰鬥能力一口氣提升了。
他高舉剃刀之刃過頭,決意將全副心力賭在這一擊之上。
那翅膀正在拍動着。
什麼王國遭到魔導國襲擊,以及拉娜被迫做好死亡覺悟,都只是場惡夢。
照理來說應該發生過什麼事,但全都從記憶中消失了。就像早上醒來時忘記作過什麼夢的感覺。
一股灼熱感竄過克萊姆的肩膀。以該處爲中心,溼淋淋的感覺逐漸擴大。下個瞬間,滾燙變成了劇痛。
肌肉及骨骼好像全都融成軟泥般使不上力。連轉動脖子都要費一番力氣。
「那麼先告退了,汪。」
縱然不是,只要能打碎它,或許也能報一箭之仇。
克萊姆瞪大雙眼。
「拉啊啊啊……」
沒錯,一切都只是場惡夢。
也許這個正是魔導王的弱點。
不過,這樣正合克萊姆的意。
視界──
「真是可恥,只有我一個人苟且偷生。」
如同從剛纔到現在重複上演的攻防,魔導王做出要用漆黑之劍接住的動作。
之前克萊姆就想過。
「克萊姆,你願意跟我一樣成爲惡魔嗎?」
克萊姆不敢大意,一邊瞪着魔導王一邊撿起剃刀之刃。雖然會露出破綻,但也是無可奈何,因爲他想起了葛傑夫的那場打鬥。更正確來說是在開打之前,魔導王親口說過除非是灌注了強大魔法的武器,否則無法傷到他分毫。而他又說這把劍有辦法殺得了他。
「……原來如此,就是這雙眼睛啊。」
「謝謝你,克萊姆。魔導王陛下爲了探明你是否真心服從,必定會強迫你接受思想調查。屆時你一定會痛苦不堪,這讓我很難過……」
他很想把它想成假的,但實在太真實了。他無論如何都騙不了自己。
一片──
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發生了什麼事?
「要好好休息喔。」
「謝謝你……那我來回答剛纔的問題喔。其實我已經答應對魔導王陛下俯首聽命了。作爲代價,我才能夠讓你復活。」
魔導王伸出手後,手裏握着一把黑劍。從劍身的長度來看,大概跟長劍相等。
克萊姆僅能轉動眼珠子,隨即在拉娜背後發現了奇怪的東西。
魔導王似乎要使用魔法了。
拉娜溫柔地拭去他的淚水。
是黑色的翅膀。
不,長年隨侍左右的克萊姆看得出來。此時拉娜的笑容與平時有些不同。
「願……意。」
手臂還能動。但問題在於剛纔那種攻擊已經不可能奏效。
「──原來如此,不錯的攻擊。」
魔導王陷入沉默。
克萊姆抽身跳開,知道自己被砍傷了肩膀。
克萊姆衝上前去,伴隨著「心臟掌握」這句話,他感受到自己體內某個部位產生破裂般的聲響與劇痛。
「遺言都交代好了嗎?」
可能是察覺到克萊姆還有戰意,魔導王毫無防備地轉過身去,撿起了掉在地上的剃刀之刃,然後將它丟給了克萊姆。
而且像是蝙蝠的翅膀。
拉娜靠近過來擔心地注視着克萊姆;他微笑一下後小聲對她說:
可能是理解到克萊姆的驚愕起因自什麼了,拉娜的臉色變得憂鬱。
「──唔!」
雖然心生猶豫,但拉娜既已爲了他發誓服從,自己也只能追隨。不,這時豈能只有自己選擇不服從?
「對,沒錯。我是拉娜,克萊姆。」
然後拉娜從視野中消失,從她走去的方向,只傳來門扉打開又關上的聲響。
克萊姆渾身放鬆力道。
一放鬆,睡魔隨即再次來襲。
彷彿沉入泥沼之中,克萊姆淚流不止地失去了意識。那些眼淚來自於太過複雜的感情,連克萊姆自己也無法解釋是爲何流淚。
走出臥室,拉娜走過了兩個房間,看到房間裏坐在沙發上的人,急忙單膝下跪。
「恭迎雅兒貝德大人。」拉娜深深低頭行禮。「小女子未能立刻前來致謝,還請大人恕罪。萬分感謝魔導王陛下不吝相助,提供了毒藥以及王座廳上演的一場戲。」
「呵呵,別在意,不用放在心上。如果是爲了招納賢才,我們是不會嫌麻煩的。」
「謝雅兒貝德大人。」
聽到雅兒貝德在「如果」的部分稍稍加重語氣,拉娜不禁微微發抖。她的這種感情波動恐怕也被對方看穿了,但雅兒貝德什麼也沒說。拉娜只感覺到她的視線對準了自己的後腦杓。
「…………呵呵,不用這麼緊張沒關係的。這次王國的事情,讓我與迪米烏哥斯都充分了解了你的實力。」
自從當時遇見名爲迪米烏哥斯的惡魔以來直到王國滅亡,有九成事情都是拉娜的提案,她自認爲將事情主導得十分順利。唯一隻有在計畫方向轉爲屠殺王國幾乎所有人民時,她憂心地以爲自己被當成了棄子,除此之外都只在誤差範圍內。
「你就在我們納薩力克──我的麾下盡力發揮你那優秀的才幹吧。」
「這是自然,雅兒貝德大人。」
「安茲大人都那樣對你讚賞有加了,你可不能讓我們失望喔。」
雅兒貝德的語氣變了,程度極其輕微,只有拉娜才能感覺出其中的些微變化。
拉娜只是沉默地繼續維持人臣禮節。她判斷在這種場合下,這是最聰明的做法。
「爲了褒獎你今後長達數千年的付出,就先給你應有的獎賞吧。」
她聽見某種硬物輕輕放在桌上的聲響。
「之前給過你墮落種子,這是說好的另一個。還有牲禮也準備好了,等他體力一恢復就來進行吧。雖然用魔法治療會快很多,但就照你的希望不這麼做了。」
「謝雅兒貝德大人。也請大人代小女子向魔導王陛下轉達謝意。」
惡魔能夠永生不死。而且只要躲在這裏,就比任何人都要安全。
總算通過最後一關了。
(……一切必定都在魔導王陛下的計算之中。原來上級太過優秀,有時對下屬來說也不見得是好事呢……)
以前她的夢想更渺小。但是認識了他們,讓她得以擁有大如奇蹟的夢想。
只是,只有一件事就連拉娜也始料未及。
好想歌唱。
自己在此地──絕不可能受到信賴。自己不過是因爲有高度利用價值,才能獲得這麼大的恩情。所以拉娜必須在此地盡力付出,證明自己有着比接受的恩情更大的價值,否則下場不堪設想。
(真是可怕的大人……)
聽到她柔和到甚至給人親近感的嗓音,拉娜深深低頭。
拉娜心醉神迷地說了。
每當拉娜想起安茲•烏爾•恭這號人物,就會暗自心生戰慄。
她不樂意看到自己崇拜的人物去演那種鬧劇。換言之對於讓魔導王做出那種事的拉娜,她也沒多少好感。
那是爲了給自己套上項圈,也就是:不讓拉娜的最大弱點克萊姆──爲此她還在初次遇見雅兒貝德時告訴過她,克萊姆對自己來說有多重要──知道當時的真相。
好想舞蹈。
對方是惡魔。到了這個階段,拉娜始終沒有聽到「我是爲了讓你希望落空纔給你甜頭」之類的話,才終於放了心。但是,絕不能以爲自己以後可以高枕無憂。
起初拉娜原本預定只表現出某種程度的才華,實則深藏不露,但魔導王藉由親自站上鬧劇舞臺的方式,使得她如果這樣做將有另一種風險。
沒想到魔導王竟然會親自扮演那個角色。
實在實在太幸福了,幾乎令她發狂。
而雅兒貝德對此相當不滿。
(如果魔導王陛下不惜費勁說服雅兒貝德大人也要演那場戲的話,事情就糟了。我只要稍微表現得無能一點,立刻就會被處分掉……)
明明由身爲宰相的雅兒貝德來演戲就夠了,魔導王卻親自扮演那種丑角,必定是因爲他十分欣賞拉娜的價值。換言之意思就是「一國統治者都在你無聊的鬧劇舞臺上當你的傀儡了,你該知道代價是什麼吧?」。
好想用聲音表達這份心中無限湧現的喜悅。
既然如此──拉娜看看自己走出的房門。不,是望向睡在門後牀上的少年。
這裏正可說是怪物巢穴,那些人也很清楚她這種小角色不管做什麼都沒用。但光是這樣還不夠。
其間拉娜一直低着頭,直到聽見關門聲才終於抬頭,然後大嘆一口氣,其中混雜了些許恐懼。
爲此,拉娜也得替自己製造弱點,而且越多越好。她必須將自己項圈上的繩子交給對方,以清晰可見的形式證明「我是狗,你們各位是主人」此一無可顛覆的上下關係。否則就連暫時性的信賴都談不上。
同時也是爲了讓雅兒貝德知道克萊姆作爲人質的價值有多高。話雖如此,其實拉娜在這件事上還有一個目的,但果然被看穿了。不過那件事最後往好方向發展,所以不成問題。
留下一絲笑聲後,自己的直屬上司就起身離開了。
「拉娜,容我重複一遍……你可別讓我失望喔。我給你這東西並不是認爲他有作爲人質的價值,是因爲相信你會盡心盡力,懂嗎?」
「還是說應該更珍惜一點──今天先停留在前戲就好呢?呵呵,我好像從來沒有這麼猶豫過呢──啊啊,我是多麼的幸福啊。」
「……是,雅兒貝德大人。小女子會盡心盡力……不,是鞠躬盡瘁以回應您的厚愛。」
只不過出賣一個王國就能實現這個夢想,真是太幸運了。
正因爲如此,在那王座廳纔會上演了一場戲。
「克萊姆,你就在此永遠跟我恩愛吧。首先我們今天就互相獻出自己的第一次好了。」

即使如此,拉娜仍不禁露出微微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