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聖王國的聖騎士〈下〉

第四章 攻城戰

《OVERLORD不死者之王》 · 丸山くがね · 6.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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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時節離冬季結束尚早,空氣沁寒。然而,他並未感覺到多少寒意,多虧了包裹周身的體毛。光澤亮麗的黑色體毛覆蓋全身,外面再穿上衣服,就能形成強勁的隔熱效果。縱然身穿金屬鎧甲,也不致發抖受凍。

然而,另一個不同的理由讓他渾身發抖。

是怒氣。

是強烈到可以改稱爲憤怒的怒火。

他不禁發出肉食動物的低吼聲,然後羞恥地嘖了一聲。

因爲以他——人稱獸身四腳獸的種族而言,如野獸般低吼表示此人不懂得控制情緒,不是成年人該有的行爲。

只不過,這種觀點僅限他的種族。

假如有人聽見這聲低吼,那緊緊咬合的尖銳獠牙之間冒出的低沉吼聲,或許會令那人心驚膽寒,嚇得無法動彈。

他轉過身去,背對剛纔眺望的人類都市城牆,返回自軍陣地。

有亞達巴沃這個力敵萬人的支配者立於衆軍之上,各類種族聚集其麾下,但衆人每天都爲了一些無聊小事起衝突。

十萬以上的亞人類聯軍,大致上被分成三軍。

一支是與聖王國南境軍隊僵持不下的四萬兵士。

一支是防衛、管理聖王國俘虜收容所的五萬兵士。

一支是探索北境之地,撿拾各種物品等等,處理此類雜務的一萬兵士。

而來到此地的,是從駐守俘虜收容所的五萬中挑選出的四萬。

數量如此龐大,待在這座陣地內也當然不免躁動。不過只有這時候,沒有任何傢伙跑出來擋他的路,他不用停下腳步,也不用放慢走路速度。

天底下哪裏有人敢站在滾動的巨石前面?

在場沒有任何人的精神那般堅強,敢妨礙渾身散發霸氣的他。

他如入無人之境,前方漸漸可以看到一座格外氣派的帳幕。

出入口前站着亞人類兵,不過他們並非在守衛此處。他們是在這裏待命,等裏面的人有事吩咐,換個稱呼就是僕人。

同樣名列十大英傑的他,反而哼了一聲笑着帶過,找個空着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只不過他的下半身是動物,所以比較像是俯臥。

擁有一身雪白長毛的猿猴般亞人類一邊發出笑聲,一邊駁回絡嗑什的抱怨。

「別逼過頭了,要是那些傢伙投降怎麼辦?要讓他們懷有希望,奮力抵抗,戰鬥纔會有趣。沒有什麼比殺死放棄求生的人更無聊了。」

包括威桀在內,到場集合的亞人類都表示沒有異議。

「嘻嘻嘻,的確是啊。話雖如此,老朽也能體會威桀閣下的心情。我們還要給他們多少時間?」

被人稱呼爲「魔爪」,他——威桀•拉加恩德拉麪孔扭曲,略瞥一眼在場坐着的另一個同族,然後視線回到蛇王身上。

他不能就這樣作爲超越級惡魔亞達巴沃的一個部下,打完這場仗。他需要找個機會提升個人的勇名,而現在正是時候。

「嘻嘻嘻,你也沒資格說別人吧。」

「這麼說來,帶來的人類差不多該處理掉了。」

拿蘇麗妮的眼睛迅速眯細,帳幕中充滿了冰冷空氣。這不是心理作用,是物理現象。

「魔爪閣下。」

「嘻嘻嘻,那麼明天就在那些傢伙的都市門前將那些人生吞活剝如何?想必能嚇死那些傢伙。」

說到打倒了那個豪王的強者,他只能想到一人。

「你說什麼,是這樣嗎?」

然後是當威桀走進帳幕之際,稍微低頭致意的半人獸將軍。

拿蘇麗妮如此說完,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集中於一人身上。

不過只有在面對赫克特威士時,他不能用拳腳互毆的方式展現自己的強悍實力。的確,假如以武器較勁,獲勝的必定是威桀。但赫克特威士並不只以個人力量聞名,而是以能夠勝過十倍兵力差距的名將實力廣爲人知。一旦率軍作戰,想也知道孰優孰劣將會逆轉,如果明知這點卻還誇耀個人武力,耀武揚威地說「自己比較厲害」等等,那就太丟人現眼了。所以就威桀來說,他也不知道該與這名半人獸如何保持距離。

他用按捺情緒的低沉聲音質問絡嗑什。

「我想派出部分人員擔任使者,能請你留下幾個人嗎?」

威桀個人想與強悍的對手交戰,跟弱者對打一點樂趣也沒有。

「……我知道人類建造的牆壁挺棘手的,但憑我們這個數量,應該很好搞定吧?」

「真傷腦筋,年幼無知的小傢伙特別會叫。」

「哎,也是啦。話說回來,魔爪閣下。關於你剛纔的問題,我並不是害怕。的確,豪王是個勇士,但我們這裏多得是能與豪王匹敵的實力高強之人,不是嗎?」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真是位可怕的大人。」

發出嗤嗤笑聲的人,是擁有四條手臂的魔現人女王,綽號「冰炎雷」的女人——拿蘇麗妮•琲爾特•丘勒。

此人綽號「黑鋼」,又被稱爲疾馳黑暗的鬼影,是個遊擊兵(Ranger)。

「因爲還要管理那些俘虜,對不對?」

這並不是因爲獸身四腳獸種族的壽命長,而是因爲有個家族代代繼承此名。

「瞭解了,絡嗑什閣下。那麼就讓我赫克特威士•阿•拉格拉負責東門吧。」

「很好,那麼再過兩天我們就出擊吧,在那之前就繼續監視人類。」

「——爲什麼不進攻?」

威桀皺起眉頭。

「木瓦•普拉克夏閣下。」

「換句話說,對東門方向發動攻勢的人必須能巧妙指揮軍隊纔行,對吧?不然怕要把那些人類都殺光了。」

威桀嘴上說着,也微微起身。四腳獸型的下半身並非裝腔作勢唬人,而是具有真正猛獸般的瞬間爆發力與敏捷性。他本來的戰鬥風格是活用這種體能,壓低姿勢後展開強襲,不過他不採取這種架式。因爲他想表現出自己高人一等,禮讓對手的態度。

肉搏戰的話他勝券在握,但拿蘇麗妮擅長魔法,怕就怕對手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反敗爲勝。話雖如此,繼承「魔爪」之名的自己被人叫做小傢伙,若是就這樣乖乖當啞巴,豈有臉面對老祖宗?

這名亞人類正是蛇王(Nāgarāja)絡嗑什,受魔皇任命爲這支大軍的總指揮官。

對此,冰炎雷露出了厭惡的表情。想必是因爲魔現人並非食人種族,外貌也與人類較爲相近。

目前他們用僅僅一萬名的極少數亞人類,來管理數量極其龐大的人類俘虜。雖然亞人類與人類比較之下是亞人類較強,但數量仍是力量。若是發生暴動等等,很有可能處理不來。

「黑鋼」板着臉簡短回答。

大軍抵達人類可悲的抵抗勢力掌控的都市已經過了三天。然而兩軍之間連一場小戰鬥都沒打過。

在他來說,自己纔剛從父親那邊繼承到這個名稱,非常清楚自己還配不上。正因如此,他希望能夠在這一連串戰爭中提升自己的名聲。然而直到現在,他都還沒能展現自己的力量——讓人見識新一代繼承者的實力。

雖然不太可能,但也不能保證敵軍不會主動出擊。

「那麼說到我爲何不進攻,這是因爲在稱作利蒙的都市,亞達巴沃大人給我的命令就是如此。」

「問題不在這裏,難道只要是事實就可以亂講話嗎?我就來教教你這個小朋友對女性該有的禮儀吧,這也是——前輩的職責啊。」

剩下包括威桀在內的三名亞人類都點頭。

威桀會這樣問,也是因爲這次組成四萬人的攻擊部隊時,只有絡嗑什直接與亞達巴沃說到話。其他成員受召來到名爲卡林夏的都市時,部隊早已整頓完畢,只待出發。

他看看身上配戴多種黃金制魔法道具配件,一身純白長毛,形似猿猴的亞人類。

「既然得到大家的同意,那麼我們就在兩天後攻陷那座城市。在讓愚蠢人類發出哀鳴的時候到來之前,請大家慢慢養精蓄銳。」

對於充分發揮先天優異體能,靠蠻力戰鬥的獸身四腳獸來說,此人罕見地擅長匿跡潛形,攻人於不備之時,能夠使用可怕的暗殺術悄悄解決對手。他堅定的意志無可撼動,一旦盯上目標絕不失手,綽號就是因此而來。

面對一觸即發的狀況,絡嗑什開口:

「——哦……」

細細觀察她的臉龐,會發現有用化妝等方法掩飾,因此無法看出實際肌齡。但是做了掩飾,就證明本人心裏也有底。而且飄散的花香,恐怕也是在用香水掩蓋老人體臭。

「的確……那麼能否讓我帶上所有同族?」

「說是要讓他們害怕。那座都市裏的人類連一萬都不到,其中能戰鬥的人數不多;相較之下,我軍全是英勇善戰之士……不知道那座都市裏的人類會有多害怕啊。」

絡嗑什一副老神在在的態度揮了揮手。

魔現人的壽命還算長,不過想到威桀還是個孩子時,她的綽號在丘陵早已家喻戶曉,壽命應該已經過了一半了。

一部分亞人類會喫人類,這類種族通常比較喜歡新鮮食材。獸身四腳獸並不特別偏好人類的肉,而是比較愛喫牛馬的肉。但如果用牛肉乾與新鮮的人肉相比,大多數人想必會選擇後者。

也就是說,由於亞達巴沃反覆在多座都市之間傳送移動,因此其他人抓不到機會直接向他請示。

鱗片不負其綽號「七色鱗」由來,散發着彩虹般光彩,詭異地閃耀溼潤光澤;而且那身鱗片不只美觀,據稱其硬度能與龍匹敵;更厲害的是它具有高度魔法抗性,若是再穿起魔法鎧甲,手持大盾,同時考慮到身爲戰士的實力,也不難理解此人爲何在那亞伯利恩丘陵被視爲最堅不可摧的存在。

帳幕裏的人物,在亞人類大軍中——除了惡魔之外——是名列前十名的亞人類翹楚。每個人的目光都極其強烈,甚至能讓人實際感受到壓力,但他仍保持着從容自若的態度。

一直以來打倒的對手大多是弱者,沒人能與他擁有的魔法雙手戰斧「刃翼斧(Edgewing)」對打到兩回合。

他之所以向威桀打招呼,是因爲他的種族服從全體獸身四腳獸,並非認同他個人的實力。這點讓威桀很不高興。

在他們的種族裏,到達高階種之人喫下原石,就能暗藏相應的特殊力量。例如事前喫了鑽石,能在一段時間內獲得毆打攻擊以外的物理攻擊抗性。一般人最多隻能積蓄三種能力,但據說他能遠遠積蓄更多,因此又被稱爲變異種。

男子以精雕細琢的鎧甲裹身,身旁擱着同樣氣派的頭盔與騎士槍——名爲赫克特威士•阿•拉格拉。

「好主意,那麼就去宣佈明日進攻……」

「亞達巴沃大人要我們給那些傢伙……佔據都市的那些人類幾天時間。」

絡嗑什環顧魔爪、冰炎雷,以及其餘三人。

他雖然看到五人之中的一人稍微低頭致意,但視若無睹,瞪着坐在最上座的亞人類。

「唉……強者自我個性強烈是無可奈何的,但真希望你們能學學協調兩個字。」

那是與他同樣位居前十名英傑寶座的強者之名。

那人就像一條長了手的蛇。

「時間,爲什麼?」

特別是亞人類聯軍當中,有些人視城牆爲無物。只要巧妙運用那種亞人類的能力,他不認爲會有多難跨越。

聽到有人搬出絕對強者的名字勸架,兩人停止爭吵。只是最後還不忘互瞪一眼,用眼神告訴對方「我可沒原諒你」、「想打架我奉陪」。

這樣是不行的。

食石猿(Stone Eater)之王——哈里夏•安卡拉。

威桀知道那人會使用棘手招數,能破壞對手的武器;即使如此,他仍有自信能與豪王平分秋色。如果敵人打倒了豪王,那就夠格做他的對手。

豪王——整合山羊人部族之王。

「聽聞那座都市過去由赫赫有名的豪王鎮守。是不是因爲有人打倒了那樣的強者,把你嚇壞了?」

其遠近馳名的主武器,以可怕的特殊能力爲人所知的「乾渴三叉槍(Trident of Dehydration)」就放在他旁邊。

威桀不認爲自己會輸,但這裏盡是些正面交鋒不好對付的對手。

「——我說的是事實啊。」

「——知道了。」

「你們倆鬧夠了吧,如果有人在商議軍務的場合鬧事,我就必須向亞達巴沃大人報告纔行。」

他模糊地想像着手持光輝燦爛寶劍的聖騎士形象。

「說得對。還有一點很重要,這是亞達巴沃大人的命令。大人命令我們不可趕盡殺絕,要放少部分人逃走,人數不用太多。所以我打算殺光這邊——鎮守西門的所有人,然後趕跑守衛東門的那些人。」

他通過膽顫心驚地放行的亞人類兵之間,把充當帳幕大門的布簾猛地一掀,只見室內的五名亞人類都對他投以銳利視線。

「再來爲了施加壓力,南北兩側的城牆也派點士兵吧。這邊無須全力進攻,但最好能殺死部分人類。我希望讓慣於拉開距離應戰的人前往……」

「那人由本大爺來對付,所以我們趕緊揮軍進攻如何?」

然而,絡嗑什遲遲不肯進攻。威桀對這件事深感不滿,並顯示在態度上。

「你不會是怕了吧?」

「沒有指定,大人要我們自行決定給多少天。雖說糧食有兩個月的份量,但那樣就拖太久了。」

「其他人負責西門方向。我不認爲會需要所有人上場,不過如果有強者現身,就拜託你們了。因爲我得負責整體指揮,不會帶頭作戰。」

「威桀閣下,你姍姍來遲卻連聲道歉也沒有,開口就講這些,我身爲指揮官雖然很想講你兩句,不過嘛……別這麼激動,我明白,我明白。」

在他們當中能進行遠距離戰鬥的有三人,絡嗑什從中挑出的,是始終板着臉不說話的獸身四腳獸。

(八成是早有耳聞的人類母聖騎士吧。如果實力如同傳聞,或許真能打倒豪王。)

最後是板着臉不發一語的同族(獸身四腳獸)——木瓦•普拉克夏。

「魔爪」這個綽號在丘陵地帶無人不知,誰人不曉,而且將近兩百年來都是如此。

「妳說對了,所以我才請大家在這裏集合,爲的就是做個表決。我個人打算大約兩天後進攻,結束這場戰事,大家有異議嗎?」

「老太婆就是懶得動,真沒轍。」

2

寧亞一邊走向魔導王所在的房間,一邊吞下胃裏湧起的酸物,強烈酸味在口中擴散。

寧亞拿起掛在腰邊的皮袋,喝下里面的水。

有皮革味道滲入的水並不好喝,但能減緩喉嚨的刺痛與口臭;然而胸中的噁心感還在,也不能讓鐵青的臉色好看點。

寧亞回想起忘也忘不掉的景象——令人作嘔的景象。

亞人類大軍包圍了這座都市整整三天。

他們既不進攻也不做交涉,只是任由時間經過,但在今天,亞人類把聖王國的俘虜強行帶到寧亞等人此時待着的小都市——洛伊茨周圍的城牆附近。如果是技巧純熟之人,或許能用弓箭或投石索攻擊敵人,但很遺憾,這裏幾乎沒有那樣的高手。

寧亞若是運用向魔導王借來的弓,也有自信能射中敵人。但是隨意發動攻擊等於點燃戰火,如此一來,一萬對四萬的戰鬥即告開始。況且爲了救出俘虜還必須打開城門。

這樣一來亞人類必定蜂擁而入,所以寧亞實在無法輕舉妄動,除了袖手旁觀別無他法。

俘虜人數不到二十人,性別不分男女,有小孩也有大人,只是沒有老人。他們所有人都一絲不掛,全身傷痕累累。

就在衆多聖王國人民聚集而來,猜測將會用這些人來作爲何種談判籌碼時,慘劇突然間發生了。

亞人類不假思索地開始殺害俘虜。

他們割斷俘虜的脖子,看起來少說有三公尺高的亞人類,將俘虜的身體倒着抓起來。寧亞清楚看見大量的鮮紅血液被地面吸收。

接着,他們開始了肢解行爲。

寧亞也看過父親肢解幾次動物,但用在人類身上卻成了截然不同的景象,對寧亞的內心造成了強烈衝擊。

然後,他們就在肉質新鮮的狀態下,被一個個喫掉。

特別悽慘的是,有些人是活生生地被喫掉。

直到現在,幼童被亞人類一口咬破肚皮時發出的尖叫,都還在耳畔縈繞;內臟被拖出體外時的聲音也是。

多虧古斯塔沃的頭腦轉得快,以護衛王兄爲由沒把蕾梅迪奧絲帶來。假如她人在現場,肯定已經開啓戰端了。

唉。寧亞大嘆一口氣,再喝口水,硬是嚥了下去。

雖然人家告訴她不舒服時最好吐出來,但她還是覺得一身嘔吐物臭味前往魔導王的房間有失禮數。

相較於人類爲一萬,亞人類有四萬。

南境軍隊要抵達此地,大前提是得先擊破亞人類聯軍的反南境軍。這樣做了之後,還得在這裏對抗多達四萬的亞人類。

「既然如此……那麼我借給巴拉哈小姐幾件道具好了,妳就用吧。」

「……不,亞人類沒有什麼明顯動靜。只是,亞人類軍……那個,該怎麼說纔好呢?應該說他們有過威嚇行動吧,所以似乎爲此做了一些人員調動。」

「是,亞人類以往只在西門佈下軍陣,現在他們兵分二路,將少許軍力移動到了另一座城門,也就是東門。我們認爲,這表示敵軍將採取某些行動——很可能是發動攻城戰的事前準備。」

寧亞打消腦中浮現的主意。

是超越這個世界的存在(Over Lord)。

「我是這麼想的,巴拉哈小姐。之所以非得在此與敵人正面衝突,是高層人士的愚昧招致的結果。憑一名隨從的力量,無法顛覆這種局勢,妳不如珍惜自己的生命吧……只要妳願意,我國可以接納妳喔。妳受過聖騎士的訓練,到了我國想必也能發揮力量吧。」

「敵軍也有可能是不知道我軍確保了多少糧草,所以纔沒這麼做,但更有可能是亞人類認爲這點程度的小都市不足一提吧。」

假如是那樣強大的亞人類君王,說不定就能與聖王國最強的聖騎士匹敵,或者是凌駕其上。只是對寧亞來說,那種領域太驚人了,她無法正確推測。

寧亞抿起嘴脣,正眼望向魔導王。

也就是說在都市遭到亞人類包圍的狀況下,他們沒有餘力派人護衛——這是藉口,其實是監視——魔導王。

即使撇除魔導王這張最終王牌不論,仍然有人能獨自擊退大軍。

「即使如此,我身爲這個國家的人民,認爲自己必須盡力拯救百姓。拯救弱者——拯救受苦的人們,是天經地義的事。」

「小……小的不清楚!」着急使得嗓門變得有點大。寧亞因羞恥而臉紅,同時改用平時的音量說:「——不過,我們也只能盡全力了。」

「這件鎧甲必能幫上妳的忙,我是指保護妳的生命安全。」

像是父親或母親展現的,對國家的鞠躬盡瘁。

「亞人類攻進都市之際,妳的部署位置在西門城牆,從都市來看是在左側吧?那是很危險的位置,妳如果在期待我的救援,那可是大錯特錯喔。」

她一方面感激魔導王關心自己的一片心意,一方面又怕接受魔導王伸出的援手,會讓她失去一些事物。

「是嗎,那短期間內可能還是會僵持不下了?亞人類軍也許是在耍手段動搖你們的軍心——話說回來,你們有勝算嗎?」

「大家似乎一片忙亂,窗外下方有許多民衆跑過。從被包圍以來過了四天,不過從第一天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這麼吵鬧。這是否表示——敵軍看似有意進攻?」

寧亞不知道該說什麼,猶豫不已。

除了這位魔導王,安茲•烏爾•恭之外,沒有第二人選。

「對方攻陷了我進入聖王國時看到的那條要塞線,自然會認爲這點程度無足輕重了……一旦在防衛線上打得不分上下,讓亞人類軍覺得划不來,他們應該會改用斷糧戰術,到時候戰況就會變得相當艱鉅了。」

普通——一般來說的——亞人類與人類平民,兩者相比之下,人類弱到連做比較都嫌愚蠢的程度。

擅長弓箭的寧亞被配置在最前線的位置。那麼無庸置疑地,寧亞恐怕將會送命。既然要上戰場,她當然有此覺悟。

彷彿自言自語般的低喃聲,讓寧亞不禁臉紅。魔導王這句話應該不是那個意思,即使如此,尊敬的君王說出「喜歡」兩個字,仍然具有極大的破壞力。

「當然,陛下的想法大家都能理解。」

魔導王背對着寧亞佇立,像是在看窗外。

寧亞看着符合王者風範的威風背影看得出神,但想起自己還沒回答魔導王的問題,急忙回答:

他只低喃這麼一聲,將手抵住下顎。

沒有。答案再清楚不過,寧亞可以馬上答覆。

「……唔嗯。」

「真是如此就好了……」

隔着門獲得許可,寧亞靜靜地進入室內。

「感謝您體察我們的心情,陛下。」

恐怕再也不能返回祖國的未來人生。

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一點也不相信。

魔導王對這次戰鬥表示出不願參與的態度,待在這個房間裏平靜度日。亞人類大軍在這座都市近郊佈下陣勢之際,他也沒參加軍事會議。

讓寧亞來穿太大了——應該說這個尺寸以人類來說相當大。不過寧亞根據對魔法鎧甲的知識,猜想應該不成問題。

雖然寧亞還不明白何謂正義,即使如此,只有一件事她能抬頭挺胸地說出口。

「這……這是!」

(就算對方是大家討厭的不死者,那些人對外國國君撒這種謊,哪有什麼信用和道義可言……即使走投無路了,面對該抱持敬意的對象,還是該展現出自身尊嚴,這纔是正確的態度吧。)

與幾個朋友之間的回憶。

或許至少請魔導王帶着王兄逃走比較好,但寧亞又覺得這樣或許不太妥當。

爲了與恐怖惡魔對峙,外國國君都單槍匹馬投身戰火了,竟然還請對方帶着本國繼承了君王血統的人物逃走,丟臉也要有個限度。

只要有意,想打造一件拇指大小的魔法鎧甲讓巨人裝備也行,只是耐久性會隨着使用素材的質與量而改變,原本只有戒指大小的鎧甲,遭受魔法、強酸或防具破壞招式時就很容易損壞,附加的魔力將有一半以上白白浪費。

「關於這點,這幾天來都沒有新的動向,在敵軍當中沒能確認到亞達巴沃的身影。」

「那麼關於亞人類今後的動向,你們有何見解?」

「唔嗯,那麼不好意思,我很難出手協助你們這次的防衛戰。我得恢復消耗掉的魔力,否則實在有危險。畢竟我得考慮到對手可能趁我缺乏魔力時下手,步步爲營纔是。」

寧亞雖這樣說,其實大概無法期待援軍到來。

「對了,是他的眼神。我很喜歡這種眼神。」

自己是聖騎士團的團員。

那必定是位絕對強者。

「原來如此,那麼你們獲得關於敵軍的新情報了嗎?例如亞達巴沃人在何方?」

魔導王頓時停住動作,唐突得簡直像是凍結一般。

魔導王似乎判斷贏得這場沒有勝算的戰鬥後,纔是真正的苦戰。

「進來吧。」

門扉左右都沒有任何人影。

說是一萬,其實是包含小孩或老人等等的數字,而且所有人在俘虜收容所受到的傷——包括精神性傷害——或是疲勞都尚未完全恢復。

「……之前在半獸人(Orc)身上使用的傳送,到下次使用還需要時間,不過我偶爾回魔導國時使用的傳送還可以用。只有幾十人的話應該有辦法……但你們應該很難做抉擇,也不願意被選中吧?」

「不過,我們有將更早之前受囚於此地的貴族送往南境,所以也不能說援軍絕對不會來。」

連續打仗會嚴重消耗兵力,與其那樣,還不如對這裏的一萬人民見死不救比較聰明。

看來寧亞所說的話,似乎讓魔導王有些想法。他目不轉睛地觀察寧亞。

寧亞正在想着這些事時,自從她進入室內以來,魔導王第一次轉向她。

「陛下,您認爲今後會有什麼狀況呢?」

寧亞敲敲門,對門內出聲說道:

一旦出城作戰,就要在平原交戰了。在壓倒性的兵力差距下,己方兵力將會在瞬息之間被輾碎殆盡;然而如果換成在城牆保護下戰鬥,還比較打得起來。當然差別不大,只不過是從壓倒性不利變成相當不利罷了。

然而魔法鎧甲就不同了,只要不具特殊的裝備條件,不管任何性別、種族都能裝備。不會有大幅變化,只會配合體型改變形狀。

「魔導王陛下,小的是隨從寧亞•巴拉哈,可以准許我入室嗎?」

那對空虛眼窩中蘊藏的赤紅火光,從正面朝向寧亞。以前她有點怕這對眼睛,但現在可能看習慣了,反而覺得很帥。

解放軍首腦階層的臉色並不好看,然而一旦魔導王表示:「考慮到今後的問題,外國國君隨便插嘴,恐怕不會有什麼好後果吧?」他們也就無法要求什麼了。

寧亞無從判斷這樣究竟值不值得慶幸,不過假使敵軍採用斷糧戰術,己方的確沒有辦法應對。

的確,一般都說攻城戰是守方有利,但前提是戰力要不相上下。

「妳說今後的發展嗎?這我也不曉得,坦白講,被迫在這裏固守城池的狀況,本身就可說是死棋了。固守城池的前提是要有援軍,或是敵軍的時間受到某種限制。然而此地乃是對手掌控的地盤,光只是固守城池,情況可說令人絕望。」

但不能保證亞人類當中沒有可與蕾梅迪奧絲匹敵的強者。不對,存在的可能性比較大。

如果是聖王國最強的女聖騎士——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只要不考慮疲勞或歪打正着的情況,而且對手是普通亞人類的話,她的確砍得死四萬只。

只不過,若是問到這樣的話是否絕無勝機,倒也不盡然。

由於幾乎所有日常用品都被亞人類破壞,房間裏陳設簡約。即使如此,這個房間裏的擺設,恐怕仍然比這座都市任何居民的房間都要好。

(魔導王陛下來到此地是爲了對付亞達巴沃,所以不能爲了其他事情消耗魔力,降低勝利機率。)

會議中曾經提到有看見疑似亞達巴沃的惡魔,寧亞說要去確認,卻馬上有人表示很可能是誤認。從當時的氣氛判斷,其他人必定是瞞着寧亞事先討論過,要散佈亞達巴沃可能在這裏的假情報,讓魔導王參加戰鬥。

寧亞自認爲只是講了些普通至極的話,這使她感到有點坐立難安。

「也就是說已經過了夠久的時間,讓他們完成了攻城武器?好吧,或許可說值得慶幸,因爲敵軍沒有選擇用斷糧戰術。」

一旦在斬殺萬人軍勢而疲憊不堪時遇襲,就算是蕾梅迪奧絲也會被平凡的亞人類殺死。數量終究是力量。

「小的明白。」

呼出幾口氣息檢查過口氣後,寧亞站到魔導王的房間門前。

大得驚人的道具緩緩地憑空出現。坐在馬車上取出弓時也是,魔法這種現象實在讓她驚異。

寧亞想起以前待在這座都市的亞人類,豪王巴塞的身影。那人雖然面對魔導王時像垃圾一樣送命——那是魔導王太強了——但他也是個萬夫莫敵的強者。無論寧亞如何努力,都贏不過那種存在。

能與亞人類平分秋色的,頂多只有聖騎士、神官與身爲職業軍人的軍士,但他們的人數自然不多。如同朝着火龍(Fire Dragon)的吐息(Breath)潑水沒用一樣,面對亞人類的四萬兵團,這點人數毫無力量可言。

取而代之地,寧亞被要求參加各種會議。寧亞明白首腦階層試圖透過自己與魔導王共享情報,也能諒解。但結果也導致她目睹了那場慘劇。

自身對故鄉的感情。

一般鎧甲爲了配合身體大小,必須請人重打。而且重打有所限度,以這個尺寸來說,坦白講完全沒辦法。

只是,如果有人能顛覆這種局勢——寧亞的視線移向仍舊背朝自己的偉大君王。

寧亞覺得出現的魔法道具——鎧甲有點眼熟。這件綠色龜殼般的鎧甲,是那個豪王巴塞原本的裝備。

況且現實情況當中,不能不考慮到疲勞問題。不管是多強悍的勇士都無法避免疲勞,雖然可以用魔法暫時去除,但疲勞仍會再次累積。

當然了。畢竟在這種狀況下,不造成任何犧牲就能打破困境的方法,只有——

首先兵力差距就太大了。

各種事物浮現並盤旋在腦海中,啵的一聲彈開消失。只是在它們當中,有一件事物從不曾消滅,保留了下來——那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魔導王顯得毫不介意,又拋來了另一個問題。

世上很多事情常常不如人意,走捷徑大多會碰上死路。總而言之,在目前沒人裝備的狀態下就是原本的大小,所以巴塞的鎧甲必定具有相當堅韌的耐久性。

「另外我再借妳個三件道具吧。」魔導王將道具交給寧亞。「頭冠、護手,然後還有項鍊,有沒有跟其他道具重複?」

「沒……沒有,小的本身並沒有魔法道具。」

「那再好不過了。我來簡單介紹一下這些道具。」

精神防壁之冠正如其名,具有精神保護作用,能防禦魅惑或恐懼等攻擊;不過它雖能完美抵禦魔法,但對於來自特殊能力等等的效果,似乎只能增添一點抵抗力。他說要注意的是增益效果也會被抵銷。

護手是射手護手。魔導王表示是因爲有些魔法需要射擊技術,所以叫人制作,但他完全捨棄了那個系統的魔法,因此沒機會用,只是擺着佔空間。

而最後的項鍊,據說是能消耗魔力發動信仰系第三位階治療魔法「重傷治療(Heavy Recover)」的道具。只要有魔力,想使用幾次都沒有限制,但他說比普通發動需要消耗更多魔力,所以靠寧亞微乎其微的魔力,最好當成只能使用一次,必須審慎考慮使用時機。這條項鍊似乎不是魔導王或相關人士所製作,而是在某個地方販賣,他看漂亮就買下來了。

仔細一看,這條項鍊雕工的確非常精緻,造形看起來像是手捧綠色寶石的女神。確實是件精美的藝術品,難怪魔導王會受它外觀吸引了。

面對這些精美絕倫的道具,寧亞搖了搖頭。

「非……非常抱歉,陛下,小的不能借用這些道具。」

魔導王借給自己的道具,恐怕樣樣都是超高級品。那麼萬一裝備這些道具的寧亞戰死,這些道具會怎麼樣?必定會落入亞人類之手,結果導致加強他們的力量。就算不至於如此,假如在戰亂中埋在屍堆里弄丟,那該如何是好?況且自己已經借用了弓,怎麼好意思接受更多美意?

真要說起來,弓也得在上戰場之前歸還纔行。

「爲什麼呢?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應該很有幫助喔。好吧,妳屬於戰士類,可能因爲魔力較低而無法使用項鍊,不妨先試用一下。」

對於魔導王的問題,寧亞坦承了自己方纔的不安。魔導王一聽,略略一笑。

「那這麼辦吧,妳抱持着一定要還給我的心態應戰就是了。」

寧亞當然有此打算,但光靠心意不足以打破困境。她如此回答,然而魔導王還是大方地揮揮手。

「好了,妳就拿去吧。我有魔法能查出魔法道具的下落,都記住了,沒問題的。假如弄丟,我再用魔法找就是了。」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好了,不用客氣,拿去用吧。」

假如他能露出表情,必定是面帶笑容說的——魔導王對寧亞說話的溫柔語調,讓她如此確信。

最後是護手。

「!」

這方面蕾梅迪奧絲總是搞不懂。

「即使如此也一樣。再說……如果只是視爲英雄還算好了。這樣下去,想必會有一些人開始認爲魔導王是救世主,搞不好會對聖王陛下的——」

如果是經過訓練得到的力量,會因爲變化緩慢而察覺不到。然而這次是能力急遽上升,能強烈感覺出變化。

「英雄?」

蕾梅迪奧絲激動萬分地一拳捶在桌上。站在英雄領域之人的憤怒一擊,把拳頭接觸到的一小部分整塊打掉,砸在地板上。簡直就像巨人只捏住桌角,將其拔掉的異常破壞痕跡,述說了她的憤怒有多駭人。

「是的,正是如此。我們還有民衆,大家都戰鬥了。但即使考量到這點,一旦魔導王打下比現在更多的戰果,恐怕會比聖王女陛下更受到愛戴,使得部分民衆願意迎接他成爲新的統治者。」

「是啊,你來得正好,我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如果人稱九色的諸位人物當中,依戰鬥實力選出的成員在這裏,說不定還能與敵人打得勢均力敵,但以目前狀況來說很難。

寧亞接受過強化肉體的魔法,而這簡直就像那種感覺。彷彿肌肉量一口氣增加,感覺得到身手變快、變敏銳了。不只如此,她能夠看見更小的物體,心肺功能也有所提升,有種體力更加充沛的感覺。

很難形容,感覺就像肉體提升了一個階段。

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一反平時令人遺憾的智商,在戰鬥方面展現犀利的聰明才智。妹妹雖然說她「本身頭腦不差,要是能念點書就好了」,但如果她聽取妹妹的建議,想必鍛鍊不出現在這種武力。

蕾梅迪奧絲蹙額顰眉,隨便移動放在地圖上的棋子。

「因爲民衆看過奪回這座都市的戰鬥,知道我等聖騎士辦不到的事,魔導王只憑兩人就輕易辦到了。」

關於第二個理由,蕾梅迪奧絲也表示同意。

「謝魔導王陛下,小的一定會活着回來。」

「是……這樣嗎?」

霎時間,這件道具的使用方法還有能力化爲知識流入腦內。面對能將道具當成自己身體一部分使用的狀況,就像不會害怕自己身上的手腳一樣,寧亞只覺得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我們聖騎士當然並不把魔導王當成英雄,但是知道平民當中存在這種意見或氛圍。」

「——什麼話不好講,竟然說人民更喜歡不死者!你不知道聖王女陛下爲了讓人民安居樂業,一直以來耗費了多大心力!民衆——」

「團長!」古斯塔沃發出慘叫般的聲音。「魔導王雖是外國國君,又是不死者,但也是拯救他們脫離痛苦的人!而這是……聖王女陛下與我們都沒能辦到的事!」

(我軍兵力一萬,敵方據推測有四萬。勝利條件是撐到南方援軍到來,或是設法讓敵軍撤退……假如像我這樣的強者有十人的話,或許還有可能……)

「如果我的意見有用,我很樂意提出來。不過在那之前,可否讓我與您商量幾件事?」

如果魔導王願意冒着風險參戰,這座都市裏的幾名貴族答應會盡其所能支付——連蕾梅迪奧絲都目瞪口呆的鉅額——謝禮,但魔導王沒有點頭。

(假如要爭取時間,面對敵人最初的一擊,必須以反擊的方式回以重大打擊。這麼一來敵方就會提高警戒,可以稍微爭取到時間,因爲對方應該不知道我方有多少兵力。)

「——是聖王女陛下。」蕾梅迪奧絲不悅地歪扭臉孔。「我說過好幾次了,卡兒可陛下一定是在某地成爲了階下囚。與亞達巴沃交戰後,聖騎士與神官都倒臥在地,只有卡兒可陛下與妹妹(葵拉特)不知去向。如果死了,敵人沒理由把她們搬走,必定是打算當成人質。」

蕾梅迪奧絲差點沒翻白眼,如此回問。

更值得驚訝的是,以往的自己與現在的自己之間,運用起肉體來並沒有巨大落差。

「你這白癡!就算沒有拜謁過,哪有人會敬重外國的不死者,而不是我國地位最崇高的大人物,你想太多了!」

蕾梅迪奧絲揚揚下巴,古斯塔沃看看她指出桌上攤開的這座都市的簡圖,大概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點點頭。

她不便當場穿起鎧甲,不過護手、項鍊或頭冠倒可以裝備。首先她將項鍊掛在脖子上。

「容我重申一遍,就算是不死者也一樣,他可是在民衆受苦時解救了大家喔。」

聽到蕾梅迪奧絲平靜的聲音,從一開始就待在房間裏的聖騎士面面相覷;然後其中一人用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

「誰聽得下去啊!古斯塔沃,你說的這是什麼話!不,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是,以我來說……」

「事實上,魔導王的確隻身前來援救了既非同盟國也非友邦的國家危難。只要對不死者的身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種行爲……確實也能理解爲英雄式的行動。」

「…………喔。」

「並不是只有魔導王一個人在戰鬥喔,我們不也在聖王女陛下的旗幟下作戰了嗎?」

「是啊,事實上,我也對所謂的生活魔法大爲驚歎。」

換另一人開口道:

接着是頭冠,這個即使裝備起來也沒什麼特別厲害的感覺。想到剛纔的說明,大概發生某些狀況時就會知道了。

「團長,我們不能對他們這樣說。一旦有個差池——不,就算善加處理,還是會引發巨大騷動。」

「那可是……不死者喔?」

看到蕾梅迪奧絲坦率地將疑問寫在臉上,古斯塔沃愁眉苦臉回答:

「你們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是的……我們那條要塞線遭到敵軍擊破,縱容了亞人類入侵,所以想必會有一些人希望跟隨能夠保護自己的絕對強者。」

她還是無法理解古斯塔沃的意思。

「那麼……」古斯塔沃稍稍壓低聲音。「是這樣的,情況有點不妙,部分民衆在詢問魔導王這次是否也願意參戰。」

就是將兵力集中於東門方向,一氣呵成地進攻,擊破敵方兵力,然後轉往西門。

「爲什麼?」

「嗄?」蕾梅迪奧絲大叫一聲。「豈有此理!不只把他當英雄,還說那個不死者比聖王女陛下更好?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東西!」

(怎麼可能辦得到。)

到頭來問題仍然是兵力差距。爲了贏得勝利,必須設法減少這個差距。

「團長,請冷靜下來!我們知道聖王女陛下有多慈悲爲懷,有多偉大;魔導王這種不死者怎能拿來跟偉大的聖王女陛下相比!但那是因爲我們就在聖王女陛下的近旁才能知道。」

「就算是不死者也一樣,是魔導王解放這座都市,解救了受困民衆。因此對他們來說,魔導王就是英雄。」

她不像妹妹得天獨厚——擁有智慧、才能、美貌這三種天賦。

然而他們立刻有了結論,就是會以失敗告結。在擊垮東門方面擺開陣勢的敵方寡兵分隊之前,與敵方主要軍隊對峙的西門會先被突破,使得都市淪陷。

如果是妹妹葵拉特,一天就能恢復魔力,所以蕾梅迪奧絲無法接受第一個理由;但魔導王表示隻身奪回都市使用的魔力量跟人類不能相提並論,其他成員都接受這個說法,她就沒再提出疑問了。這是因爲當時神官也在場,既然其他成員都能接受,她也只能認爲事實就是如此。

「雖然聽了有點不愉快,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這有什麼問題?」

「謝謝陛下!我一定歸還!」

「怎麼,妳不能與我約定嗎?約好會將這些道具還給我。」

「魔法真的好厲害喔……」

他們本來就是爲了對抗亞達巴沃才帶魔導王來,蕾梅迪奧絲雖然認爲就算雙方兩敗具傷也沒差,但並不是希望魔導王戰敗。所以即使她對不死者厭惡透頂,協助魔導王發揮全力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最後一人接下去說:

誰能保證亞達巴沃沒躲在亞人類大軍中?

蕾梅迪奧絲覺得那聽起來,就像救命鐘聲或者類似的什麼。

「呃,不,所以我的意思是,比起我等聖騎士,民衆更信賴魔導王。這座都市裏的人們相信魔導王實力最強,若是知道他不參戰,士氣會一落千丈。」

「嗯,什麼事?可以啊。」

妳要活着回來。聽到帶有這種含意的話語,寧亞不禁溼了眼眶。在寧亞的人生中除了雙親,很少有人如此溫柔待她。

進來房間的是她的副手——古斯塔沃•蒙塔涅斯。確實正如救命的鐘聲。而這個房間裏的其他聖騎士似乎也有同感,陰鬱的表情透出一絲希望之光。

「有礙於統治?」

能讓這樣仁慈的君主統治,魔導國真是幸福。寧亞邊這麼想邊咬緊嘴脣,低頭致謝。

「相信……魔導王可是不死者喔?」

這個反倒讓寧亞有了相當實際的感受。

「團長,您在這裏啊。」

聽見寧亞的低喃,魔導王聳了聳肩。

魔導王不會參加這次的戰鬥,因爲他必須恢復至今消耗的魔力,而且也要提防亞達巴沃的企圖,是否就是讓他在此再度使用魔力。

「運用黏體(Slime)……或者是共生共存,這我不清楚,總之還有那類下水道設施……喔,閒話講得有點多了。巴拉哈小姐應該也很忙吧,別顧慮我,去忙妳的事吧。」

寧亞不懂像魔導王這樣偉大的魔法吟唱者(Magic Caster),怎麼會對那種程度的魔法感到驚訝。不過既然魔導王這樣說,那就是這樣吧。的確,生活魔法在各方面都很有幫助。如果沒有那些魔法,日常生活必定會窒礙難行。

「那種魔法可是能生產出砂糖或胡椒喔,也能製造出冰塊,還有雖然聽說魔力量不划算,但也做得出礦物來。像是用生活魔法相關的魔法道具補充都市水源……看來魔法與這個世界的文化發展息息相關啊。」

抬起頭時,寧亞拭去眼角泛起的淚水。

她無法理解,魔導王不參加戰鬥會有什麼問題?

這麼做是期望靈感能從天上掉下來,然而救贖不曾出現。

「不,對人民來說……」

他們針對聖騎士發表的意見進行商議,駁回,再次尋求意見,重複這樣的過程,等到所有人能出的主意都出了,沉重死寂瀰漫四下時,房間響起了敲門聲。

寧亞拿起巴塞的鎧甲,低頭致意後隨即離開房間。

「——請等一下,團長!」

拒絕對方的善意有失禮數。但接受好意,對魔導國造成損失時必須賠罪。考慮到各種問題後——

古斯塔沃扯開嗓門一口氣說完,使得呼吸紊亂,他調整呼吸的聲音在室內迴盪。

坦白講,或許沒什麼工作比擔任魔導王的隨侍更重要,不過目前人手不足,寧亞的工作意外地繁忙。雖然主要是當看守,感覺似乎誰都做得來,但畢竟是重要的職責。

「您說那個嗎?」

力量泉湧而出。

「他們當他是英雄?那東西可是不死者喔!憎恨生命,愛好死亡,對人質見死不救……不只如此,還若無其事地殺死人質喔!」

「許多民衆都知道魔導王只靠兩人——不,是一個人攻下了這座都市。再加上一些沒親眼目睹的人在別人口耳相傳下,似乎更把他神化了。」

在作戰指令室,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與三名聖騎士一同思考如何適切分配兵力。

「……你們認爲呢?」

「嗯,若是情況變得危險,就往東門逃吧,恐怕只有那裏有一線生機。」

「這哪裏有問題了?魔導王不參加這次的戰鬥,這你也是知道的吧?坦白告訴他們就好了啊。」

「好厲害…………」

「失禮了,團長。我是說恐怕有礙於聖王女陛下今後的統治。」

他們也認真商議主動出擊的意見。

看來只有蕾梅迪奧絲無法接受,既然如此,自己必須理解這點,然後如何回答古斯塔沃的問題纔對?

的確,一旦知道英雄不參加戰鬥,士氣會下滑,民衆也會不明就裏而引發大騷動。更何況敵方是多出己方四倍的龐大兵團,在必須與之交戰的狀況下,考慮到他們的精神狀態,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

「……既然如此,只要讓魔導王當壞人,豈不是一箭雙鵰?不如告訴民衆魔導王不打算繼續幫助我們,怎麼樣?」

「說謊會很不妙。」古斯塔沃說道。「現在人民的精神狀態就如同瀕臨潰堤的堤防。一旦在某個機會下知道真相,發現我們試圖隱蔽事實,將會造成無可挽回的後果。」

「不要變成撒謊,巧妙地告訴他們就好。」

「只要人民認爲是謊言,恐怕那就會變成謊言。」

「那就絕對不要讓人民見到魔導王不就好了?」

「……當發生暴動時,或是有人打算直接請願時,團長要殺死那些人嗎?」

「……倒是不想這樣做。」

古斯塔沃大嘆了一口氣。

「真傷腦筋,魔導王有點過度展現力量了。要是能只憑我等的力量奪回這座都市,我想也不會有這種狀況……最糟的情況下,有可能導致國家分裂。假如魔導王宣佈要將這塊土地變成魔導國的飛地,誰阻止得了?」

「這個國家屬於聖王女陛下以及國內生活的所有人!絕不是屬於不死者的東西!更何況你以爲周遭諸國會認可嗎!」

她再次捶打桌子。古斯塔沃面不改色地斷言:

「會,團長也看到了吧……看到那座城鎮裏的怪物。沒有一個國家會想跟擁有那樣可怕軍事力量的魔導國爲敵。他們會認爲與其那樣,還不如捨棄失去力量的聖王國比較聰明……況且一旦成爲飛地,魔導國就得將防衛戰力一分爲二,周遭應該會有很多國家認爲這樣於他們更有利。再來只要人民希望,魔導王就獲得大義名分了。」

「……也就是說,比起保護不了自己國民的國家,還不如跟隨不死者國度比較好嗎,副團長?」

對於聖騎士的問題,「就是這個意思。」古斯塔沃點點頭。

「古斯塔沃,我帶魔導王來此做錯了嗎?」

「沒那種事,團長,那時候那樣做是最好的選擇。只是……我們的確也太過依賴魔導王的力量了。方纔我也說過,假如能只靠我等力量解放兩處收容所,想必就不會導致這種結果了。也許民衆如今仍然會畏懼魔導王這個不死者,甚至懷着敵意。」

「……我該怎麼做?」

「設法敷衍民衆,爭取時間,只靠我們擊退那般大軍。我們必須做到這麼多,否則將來,就算真能打倒亞達巴沃……戰爭也有可能無法停息。」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這點小事,說不定他都計算過了。」

「妳暫且在這裏等候命令。」

「咦!不……不是,您弄錯了,我是這個國家的聖騎士隨從。」

如果聖騎士不想讓自己說話,寧亞直接說出來就對了。

突然間,聖騎士岔入寧亞與男人之間,好像想把她遮住。

亞人類陣地有巨大動靜——聽到這份報告,寧亞知道時候終於到了。

每當聽到這種錯誤說法,寧亞就想知道自己有哪些傳聞,又好像不想知道。只是如果有的傳聞會對魔導王造成困擾,她就必須堅決否認。

寧亞停住腳步,立正站好。

聖騎士喝斥寧亞,她用同樣的聲量回嘴。

不過,寧亞隨即發現並非如此,他應該是抱持着一線希望,盼着魔導王能改變想法前來助陣。

結果正如同古斯塔沃所說,他們最終決定拖延對民衆的回答,這段時間內如果敵方攻打過來,就不借助魔導王的力量擊退敵軍,讓民衆知道聖王國國祚未盡。

「只要是關於那位偉大魔導王陛下的事,我會就我所知道的回答您。話雖如此,由於我並非魔導國的人,所以很遺憾,有很多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不久就漸漸看見了西門。

「咦?妳——啊,不對,您是魔導王大人身旁的隨從,對吧?」

雖然無法理解,但大概有什麼理由吧。戰鬥隨時可能開打,上級不可能毫無意義地讓接受過正式訓練的士兵在這種地方待命。

3

雖然情況變得很令人難爲情,但既然已經提到魔導王陛下的名字,寧亞就不能丟臉。她決定乾脆讓所有士兵聽個清楚,於是光明正大地挺起胸膛。至於聖騎士,似乎明白到事已至此無法再隱瞞,只是忿忿地瞪着寧亞而已。

「啊,嗯,大概等到敵方開始進攻吧。至於地點嘛……」

「……該死。」

「不,不是的。穿過這件鎧甲的豪王巴塞,由魔導王陛下以一招魔法屠滅了。」

「咦,是這樣啊?」

「向卡斯邦登殿下請示意見吧。如果……對,我是說假設,雖然我認爲不可能,但爲了以防萬一,假使聖王女陛下駕崩了,最接近下屆聖王王位的將是那位大人,對吧?」

她將顫抖的手拿到嘴邊,咬住它。

「咦!」

「——且慢!呃,可以等一下嗎?她很忙,能否請你們繼續做你們的事?」

(不要害怕!一害怕,原本射得中的目標也射不中了!)

果然有問題。寧亞正感到懷疑時,幾名像是民兵的男子搬着大鍋子從樓梯走了上來,應該是要給已經在城牆上待命的士兵送飯。男人在這個大冷天裏卻滿身大汗,可以肯定他們已經來回跑了好幾趟。畢竟是要供應多達數百名士兵,可想而知。

(剛纔的命令也是因爲這樣?不想讓我跟他們說話……爲什麼?難道是因爲他們想問關於魔導王陛下的事?)

她穿起向魔導王告借的武裝,在都市中奔跑。

「哦哦!」衆人叫了起來。

「隨從巴拉哈!」

換言之一個壞人做了好事,看起來就會特別了不起。

魔導王借給自己的魔法道具應該能抵禦精神系魔法攻擊,然而對於湧自內心的恐懼感,只能發揮抑止程度的效果;即使如此,若是沒有裝備這件道具,感受到的恐懼想必更強烈。

知道其他人對自己尊敬的對象抱有同樣觀感,果然讓人非常高興。特別是大家知道魔導王是不死者仍不改想法,更讓寧亞欣喜不已。

上方傳來一陣嘈雜聲。一看,可能是自己方纔跟聖騎士互相吼叫的關係,不知不覺間,城牆上的民兵都在偷看這邊的狀況。

目睹到那種大軍,當然會希望萬夫莫敵的魔導王前來,寧亞完全可以諒解,因爲她也是同樣的心情。但是——

帶着手指產生的一陣痛楚,寧亞進入從都市看來位於左側的敵臺,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上通往城牆的階梯。

「那個可惡的不死者!所以我當初就說了,應該只拜託飛飛幫忙纔對!」

寧亞溫柔地對剛纔的男子說話。當然,她知道即使自己以溫柔態度對人,也只會嚇到對方而已。

雖不明白理由,但很容易歸納出答案。

「那……那麼,那個,魔導王陛下這次也願意幫助我們嗎?」

在鴉雀無聲的房間裏,蕾梅迪奧絲知道古斯塔沃在尋求自己的意見,於是做出指示:

寧亞知道擦身而過的民衆都睜圓了眼睛盯着自己瞧。

「您要妨礙我回答關於魔導王陛下的問題嗎!」

寧亞本來以爲又是神似父親的長相害的,但並非如此。

「是的,陛下不會駕臨。因爲這是我們的……聖王國的戰爭。」

「……魔導王陛下不會參加這次的戰鬥。因爲這場戰爭是我們聖王國人民拯救祖國之戰,不是外國國君的戰爭。況且魔導王陛下爲了對抗亞達巴沃,必須保存魔力纔行。」

「啊,原來……啊,失禮了。是的,我受命擔任魔導王陛下的隨從。」

「這……這究竟是爲什麼,有什麼我必須做的事嗎?」

男人聽完,表情一沉。寧亞以爲會有人出聲怒罵,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

寧亞怕妨礙到他們,站到牆邊讓路後,男人匆匆忙忙地經過她的面前。然而其中一人略微抬起頭來,看到了寧亞的臉。

聖騎士一瞬間欲言又止。

一瞬間,寧亞不由得狐疑地看了看聖騎士的臉。魔導王無意參加這場戰鬥,這事已經跟高層說過了。然而他卻這樣問,難道沒人通知他?

「魔導王——陛下似乎沒來啊。」

「呃——那麼首先……我看妳這件鎧甲,似乎是那隻山羊怪物頭子以前穿的那件,該不會是妳打倒牠的吧?」

「呃——那個,其實我是想請教一些關於魔導王大人的事——」

這麼一來寧亞就無從逃命,將會戰死在衆多亞人類面前。

她正要趕往人家告訴她的負責位置時,西門城牆左側部隊的指揮官聖騎士擋到她面前。

坦白說,寧亞覺得一再做出借用魔導王威風的行爲很丟臉,但總得確認一下聖王國方面有無對魔導王做出不利行爲。寧亞不願讓祖國變成那種寡廉鮮恥的國家。

可能是聽到了寧亞與男人的對話,搬運鍋子的其他民兵也都停下腳步,表情驚愕地看着寧亞的臉,理由想必與前來攀談的男人相同。

很有可能正因爲如此,魔導王纔會做這些事。

「……那就只能這麼做了。可惡的魔導王……他做的行動,會不會其實都把這些考慮進去了?」

他們似乎是被魔導王借給自己的精美好弓奪去了目光,又發現這是支配過這座都市的豪王巴塞所穿過的鎧甲,因此大爲驚愕。寧亞的敏銳聽覺聽見有人交頭接耳地說:「那位戰士是誰?」又有人回答「是那位魔導王的隨從」或者「是來自魔導國的女子」。

「我明白了,那麼我該等多久呢?還有,我該在哪裏候命呢?」

「呃,好的……」

(難道是調換部署位置?比方說想叫我專心狙擊指揮官……況且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弓用看的應該就知道品質優良,也許是將我當成祕密武器?)

「咦!可是妳——呃,不,您不是來自魔導國嗎?」

想到自己身爲魔導王的隨從漸漸有了知名度,她在害臊的同時,也覺得驕傲。

寧亞偷偷環顧周圍,這裏鄰近從敵臺通往城牆的出入口,人羣來往十分頻繁。自己待在這裏不就只會擋路嗎?況且這裏距離寧亞的負責位置,也就是中央附近地點相當遠。

「也就是說他可能抱持着擴大領土的野心?魔導國的國土很小,對吧?」

「是!」

寧亞這樣想着,前往自己的部署位置,也就是鄰接西門的城牆。換言之,就是亞人類幾乎所有兵力佈陣的方向。

「是不至於很小,不過記得聽說魔導國的國土只有都市與周圍土地,再來就是傳聞中不死者大量出沒的那片平原。」

男人對寧亞內心湧起的情感毫不知情,客氣地詢問:

「既然還沒找到其他王室成員,那就是這樣了。就這麼辦吧。」

「——且慢!隨從寧亞•巴拉哈!」

(其實我不是來自魔導國……)

「呃,沒有,不是那樣,只是有點不方便……隨從巴拉哈,妳在此待命,知道了嗎?」

這座都市裏的聖騎士、神官、軍士,以及身強力壯的男丁有八成部署於西門及附近的城牆上方;其餘兩成派往東門方向,老弱婦孺等非戰鬥人員則部署於南北城牆擔任守衛。

(就算我長得跟爸爸再怎麼像,也用不着嚇成這樣……)

寧亞感到有點開心,不禁露出竊笑時,正巧路過的一羣民衆發出了小聲慘叫。

「就算請的是飛飛,情況說不定還是一樣。只是,大概不會有魔導王造成的衝擊性這麼大。一國之君單槍匹馬前來,這種做法實在太令人印象深刻了。而且不死者應該是我國的敵人,這點影響也很大。」

霎時間,男人面露驚愕的表情。

寧亞看看都市外面佈下的亞人類軍勢。外面有着三萬人以上的亞人類,但這樣一看,形成的壓迫感更甚於此。

(陛下做的事情沒有白費,明白的人就是明白。)

寧亞從他身邊走過,正要跑向負責位置——

寧亞用力壓住快要發抖的手。

「是啊,所以您對我講話不用這麼客氣……」

蕾梅迪奧絲仰望天花板。

挾雜在人聲當中,可以聽見「打倒了那種怪物!」、「用一招魔法就搞定了,真不敢相信……」、「真的是單槍匹馬攻陷了都市……打倒了那麼多亞人類……」、「太強了……好崇拜……」、「跟我知道的不死者不一樣……」等聲音。

至於指揮官,西門是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東門是古斯塔沃•蒙塔涅斯;總指揮官爲卡斯邦登•貝薩雷斯。當然,總指揮官待在都市內部的指揮官室,不到外面來。

(不過,魔導王陛下的隨從啊……)

蕾梅迪奧絲留下其他聖騎士,帶着古斯塔沃前往卡斯邦登的房間。

這態度實在太可疑了,怎麼看都覺得聖騎士不願讓自己跟他們說話——

原本嘰嘰喳喳的旁觀民衆,霎時之間變得一片沉默。看到這種反應,寧亞即刻理解到這纔是核心問題。

一旦此處遭到突破,放任亞人類入侵,很快地他們就會難以應付在都市內散開來的亞人類,而導致都市淪陷的慘敗結局。

他們應該以爲自己是在講悄悄話或自言自語,但對聽覺敏銳的寧亞而言音量已經夠大。

魔導王粉碎過吊閘的大門在東側,所以這邊的吊閘完好如初。只是很多亞人類的臂力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那些人只需拿着巨大木頭衝撞一下,想必輕易就能破壞吊閘。

「咦?要等到那麼緊迫的時刻嗎?」

錯不了,是敵軍攻來的前兆。

「我沒關係,有什麼疑問嗎?」

寧亞原本待在魔導王身邊,所以似乎來得最慢——當然她事前獲得上級准許,即使晚到也不會有人抱怨——城牆上已有許多爲了鎮守這個地點而召集來的民衆。

「也是啦……按照普通情況,外國國君哪裏會隻身救援其他國家?人家已經爲我們做了這麼多,我們不心懷感激可是會遭天譴的。」

「就是啊,況且人家都說要爲了打倒亞達巴沃而保留魔力了。」

「……那位王者雖然冷若冰霜,但仍是個爲了解救更多人民而選擇手段的人……不對,是不死者。所以他不參加這場戰鬥一定也是爲了這個理由吧。我那時候可是看到了。」

「是啊,我也看到了。的確,最瞭解這個國家價值的人就是我們了——我的老婆就由我來保護!」

「你們在談什麼?」

「我們是在這座都市獲得解放之前得救的——」

善意的聲音此起彼落。

想必也有一些人會對不肯幫助自己的魔導王心懷不滿。但比起那些人,有更多人諒解魔導王的想法,讓寧亞心中一熱。

「我是否可以前往自己的負責位置了?」

寧亞向聖騎士問道,她完全明白對方爲何不想讓自己去負責位置了。既然如此,現在過去應該也沒差了。

聖騎士絲毫不掩飾有苦難言的表情,只簡短告訴寧亞「去吧」。

寧亞經過吱吱喳喳地聊着魔導王事蹟的民兵面前,到了負責位置,瞪視敵方陣地。

真是支大軍,兵力大到恐怕能將己方一口吞沒。而這樣的大軍即將攻打過來。

整個胃都快翻過來了。

曾待在要塞線上的父親,是否也一次又一次懷抱這種心情?

寧亞仰望天空,仰望有如寧亞心情的陰沉天空。

直到過了中午,亞人類大軍才正式開始行動。

寧亞加快喝粥的動作。

盛在木頭容器裏,用麥子與熱牛奶做成的粥,由於冬天室外空氣寒冷,送到寧亞手上時已經冷掉,老實說非常難喫。即使如此還是非喫不可,否則接下來有很長的仗要打,身體會撐不住,而且也沒其他東西可喫。況且雖然有人可以換班,但寧亞不認爲換班會順利,今後想必沒有多少時間用餐。所以今天的午飯份量纔會這麼多。

寧亞用品質粗糙的木湯匙把粥一口氣扒進嘴裏,硬是將糊糊的——麥子吸光了牛奶——白色塊狀物塞進胃裏。

原因是有些民兵似乎來自一開始解放的收容所,述說了魔導王的故事。這個話題像一陣風,吹遍了城牆上的士兵。

所有人都板着一張臉,看來果然沒有人滿意這種味道。這也是莫可奈何的。

當然,這種小東西引燃的火焰傷不了具有抗性的對手分毫,而且遇上體格龐大,皮膚又厚的亞人類,或是經過鍛鍊而獲得超人力量的人,也許發揮不了太大效果。

——第三波射擊。

(陛下從那時候起,該不會就已經想到所有事情可能會變成這樣……?)

然而這也只是權宜之計罷了。重要的是如何改變現況,改變只能遭受敵軍單方面攻擊的狀況。否則己方將會繼續任由敵人攻擊,一味造成傷亡。但寧亞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寧亞判斷此時是好機會,拉緊了弓。

天使取得了手持扭力弩炮的食人魔的制空位置,點燃手中的壺。但敵人可不會給他們時間投擲。

換言之,他們只能單方面不斷捱打。

走上前來的,是個大約高達三公尺的食人魔(Ogre)。那個亞人類手上拿着巨大的武器。

寧亞也記得,他那神情充滿人性,能感覺到毅然決然的覺悟,甚至散發出一種悲壯感。那番話具備難以形容的說服力,背後有着決心守護某種珍愛事物的堅強意志。

於是他們想起若是在這裏落敗,自己的摯愛將會有何種下場。

(不行,不可以事事依賴陛下,要學會獨立纔行……總之雖然不知道亞人類有何企圖,但挑在白天進攻必定有某種理由。既然如此,最好還是不要大意。)

巨大箭矢擊碎了垛牆,那與其說是箭矢,毋寧說成長槍比較貼切。可能比寧亞個頭還高的特粗長槍高速擊出,刺進了城牆。碰上這種情況,只能說不愧是攻城武器。若是被這種東西射中,恐怕只有極少數的人類撐得過。

「『在神的旗幟下(Under Divine Flag)』!」

寧亞想着這些問題時,敵人已經開始了第二波射擊。

但寧亞無能爲力,身分地位也不允許她這麼做。寧亞的職責就只是等敵人進入射程範圍後,讓敵人喫她的箭。

所有人一齊將粥扒進嘴裏,就戰鬥位置。

況且寧亞如果對他們說些什麼——試圖舒緩緊張情緒的言詞,他們大概也會很困擾。真要說起來,適度的緊張感有時反而會帶來正面影響。

寧亞避開想必很有厚度的頭蓋骨,瞄準柔軟的眼球出手。她知道部分魔物具有保護眼球的皮膜等等,但她判斷至少比頭蓋骨更容易致命。

如同被蜘蛛絲纏身的蝴蝶,動彈不得的天使無法抵抗,就這樣墜向地面,被成羣的亞人類吞沒,之後無需贅言。

要是錯過這次機會,寧亞不認爲還有下次。

「……咦?那是……」

雖然敵軍現在只進行射擊,但是假如讓士兵從城牆撤退,敵軍擺明了將會開始進擊並佔據城牆,一旦城牆被奪下,距都市淪陷也就不遠了。

她往聲音傳出的方向一看,恐怖的光景鋪展開來。

那是一把遠距離武器,前端裝有像是以木頭製成的盾牌。是扭力弩炮,雖然因爲亞人類體型龐大,看起來好像尺寸剛好,但其實是能當成攻城武器使用的大型兵器。

食人魔不習慣用弓,大多數都射歪了。即使如此,射到第三次時仍有許多垛牆被擊碎,民兵當中出現多名死者。

「躲起來!敵軍的箭總會射光!他們不可能大量搬過來!」

假如沒有那句話讓人民下定決心,面對排山倒海的大軍,民兵或許還沒開戰就已經士氣低落,導致軍隊分崩離析。

換成父親的話,想必能從些微隙縫瞄準食人魔的眼睛射擊,可惜寧亞沒有那樣高等的技術。不過可能是不想被火焰壺砸中,或是怕扭力弩炮着火,食人魔抬起扭力弩炮,讓盾牌朝上。而且燃燒的火焰使他們分心,絲毫沒在注意寧亞這邊。

(唯一的辦法是撤退,可是……那樣就無法阻擋敵軍入侵了。不知道高層擬定了什麼戰略?)

寧亞無從想像他會採取何種英雄式的行動,但就算想像得到,寧亞也不可能辦得到同樣的事。因爲她跟既是英雄,又是王者的魔導王有着天壤之別。

換言之,他們拿在手上的,是觸發式的投擲武器——火焰壺。

箭一直線飛越驚人距離,刺進食人魔的頭部。

幾個壺被扔在地上,噴濺出火焰。

寧亞瞪視他們。

食人魔扔掉了拿在手上的扭力弩炮,按住臉孔——箭刺中的部位。然後踉踉蹌蹌地背對寧亞,開始往後方撤退。雖然沒能造成致命傷,但似乎成功削減了戰意。

(換成魔導王陛下,遇到這種狀況會怎麼做?)

但反過來說,也有一些亞人類怕火,而且只要能對扭力弩炮造成損害,還能阻止敵人的攻擊。

但說不定他們其實很幸福。寧亞沒說出口,只是在嘴裏默唸,畢竟這種事不便讓旁人聽見。就在這時——

然而——她沒能瞄準得那麼精確。

更重要的是,他們表情雖然陰暗,卻不像受到絕望感支配,也沒有想逃跑的樣子,顯露出心懷覺悟的士兵所具有的某種氛圍。

看到一具過度悽慘的屍體就此完成,有人發出慘叫。

他們雖是最低階的天使,但仍直接飛向亞人類。天使右手拿着點燃的火把,左手則是瓶口露出布塊的壺。壺裏裝的必定是油,要不然就是烈酒。

死了一名民兵,對大局不會有影響。然而那種死法會引起強烈恐懼,逐漸傳播給周圍所有人。下一個也許就輪到自己了,絕非事不關己的事實刺激到求生本能,令人全身發抖。

「該死!」

面臨敵方的第四波射擊,颯的一聲,天使升空,飛過寧亞等人的頭上。

魔法飛來。

這樣一來,己方只能一邊犧牲殿軍,一邊捨棄都市逃往南境。然而如同在事前的軍事會議上已經商議過的所有可能性,己方要不就是在途中的平原被敵軍追上,要不就是敵軍跟正與南軍僵持不下的大軍聯手行動,使己方蒙受更大打擊。

或許是把從哪座都市收來的戰利品,改造成了能夠立射使用的武器。

寧亞抓住向魔導王借用的項鍊,咬住了嘴脣。

啪沙一聲,亞人類飛上了空中。是翼亞人,他們的雙臂形成膜狀皮翼。不用擺動雙臂就能宛如乘風般急速上升,應該是某種魔法的力量所致。

不是說笑,城牆確實搖晃了,有幾處的垛牆甚至被射垮。看樣子運氣好,並沒有人因此喪命,但真的只是運氣好。

然後——

至今因爲扭力弩炮前面有護盾礙事,無法瞄準狙擊,不受保護的雙腳等部位又很難一擊致命。

若是魔法或特殊能力強制造成的恐懼,也許一瞬間就會陷入恐慌狀態,但他們遭受到的是發自內心的恐懼。魔法壓抑了恐懼心理,可以看到民兵眼中再次亮起火光。

寧亞從垛牆瞪視敵軍,走在敵方最前線的亞人類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太鼓敲打出巨大聲響,食人魔舉起扭力弩炮。

是撤退,還是堅持下去,抗戰到底?

霎時之間,民兵的恐懼心情一口氣受到壓抑,這是用魔法提升對恐懼的抵抗力所帶來的結果。信仰系魔法的「獅子心(Lion9;s Heart)」等法術能授予一個人對恐懼的完全抗性,但只對個人有效;就這點而論,「在神的旗幟下」能以發動者爲中心展開圓圈,對圈內所有人都有效。

再說曾淪爲俘虜的人們——受到亞人類支配,飽嘗過辛酸的他們,內心烙印着對亞人類的強烈恐懼。感受到嚴重壓力而食不下咽,也是無可厚非的。

寧亞把披在身上的木棉布捲成一團,放在靠亞人類那方的垛牆邊,然後穿起鼠灰色外衣抵禦冬季寒氣。明明是同一時間開始喫的,民兵卻都還在喝粥。

寧亞只見過一次聖王女,對於其能力或人品幾乎一無所知。但她已經可以斷言,作爲君王,魔導王的層次更高。不——搞不好魔導王就算在稱作君王的人物當中,也是最高水準的王者。

「喔噁嘔嘔喔喔……」

寧亞看見自己狙擊的食人魔大聲吼叫,痛得發抖。

城牆再次被宛如巨大長槍的箭射中,劇烈搖晃。搖晃程度比剛纔還激烈,絕不是心理作用。同時,某種莫名其妙的聲音傳了出來。

以這把弓的威力而論,箭應該是射得到。但無庸置疑地,貫穿能力必然大幅衰減。最大的問題是,寧亞在都市內無法進行這麼遠的射擊練習。由於完全是未知的距離,她沒自信能穿過扭力弩炮前面的盾牌射殺對手。

聖騎士之所以混入民兵之中,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敵軍可以佔據城牆與下方連結的階梯,一邊擊退周圍士兵一邊開門,放本隊進入都市;只要憑着蠻力依序實行這個步驟就行了。己方毫無辦法阻擋,戰況轉瞬間就會變成混戰,蕾梅迪奧絲再怎麼厲害,若是四面受敵也無從對應。

只是,他們會露出這種表情,原因大概不只出在粥上。民衆的視線並沒對着手邊的餐點,而是朝向前方逐漸採取行動的亞人類。

這麼一來,想擊潰扭力弩炮部隊,就只能開門大膽進行野戰,但那是最蠢的行爲。

「在神的旗幟下」是以聖騎士爲中心的範圍魔法。爲了進入效果範圍必須儘可能聚集一處,結果適得其反。

光是看到壓倒性的數量暴力就會令人心情沉重,不可能產生開朗——希望一類的感情。

「不要怕!」發動了魔法的聖騎士喊道。「爲了解救與你們擁有相同痛苦的人們,拿起武器!」

就是所謂的「人命有價值之分」。

像這種規模的都市,有幾座食人魔手持的那般大弓也不奇怪,然而幾天前還佔據着這座都市的山羊人破壞掉了所有大弓,修復的日子遙遙無期。

「我本來覺得魔導國的人民……受到不死者統治很可憐……」

西門城牆的指揮官聖騎士不知道會做何判斷?

事實上,在彷彿搖撼大地的進軍喧鬧聲中,寧亞的敏銳聽覺聽見民兵發出的沙啞慘叫。

破萬軍勢一齊展開行動時,光是這個動作就能令空氣振動,彷彿連城牆都爲之震撼。進逼而來的沉重壓力幾乎將人壓垮。

遠方傳來大聲吼叫。

會用霸氣萬千的演講提升衆人戰意,或是笑着不當一回事?

那是致命傷,無法用回覆魔法治好。

一看,食人魔正準備射出第二發。

同時一種白色網狀物體飛出來,纏住天使。大概是人蜘蛛以特殊能力製成的。

與食人魔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遠。

(可是亞人類爲什麼麼會挑在中午這個時段?趁夜來襲應該比較有利……是不是有什麼目的……要是魔導王陛下人在這裏,或許還能向他請教……)

不過天使也沒有白白送命。

餐點就只有份量夠多,所以飽是飽了,但想到這份難以下嚥的餐點可能是人生最後一餐,心情就鬱悶起來。

她將弓拉緊到極限,射出箭矢。

士氣急劇下滑。

「——確認敵軍展開進擊!守衛此處的全體人員進入戰鬥準備!」

聽說魔導王將人質連同亞人類一併殺害,所有人都同樣顯露反感,認爲很像是不死者會做出的冷血行徑。然而當時在場的人強烈表示並非如此。他們說,就連那位強大無比的魔導王都說過「就算是我,遇上比我強大的對手也只能被剝削」。

有道理,寧亞心想。擄掠來的大部分物資應該都帶到南方去,以備與南境大軍的戰事,所以聖騎士判斷這支包圍軍不會擁有太多箭矢。不過扭力弩炮本體姑且不論,只是要箭的話,應該可以命令俘虜來的技術人員短期間內生產出一定數量,這方面只能賭賭看了。

她射中的是下巴附近。

這一個月以來,那位魔法吟唱者有時走在前方引導自己,有時陪伴在自己身邊;如今他不在這裏,讓寧亞心懷丟失了某種寶貴事物的寂寞感。

向魔導王借用的魔法道具帶來加成,讓寧亞的能力好歹接近到父親的腳邊。

自從解放這座都市後,在沒有隨從職務要做時,寧亞珍惜每分每秒,一直都在進行弓術訓練。多虧於此,她已經掌握住這把終極超級流星的特性,如今自認爲能夠射得相當準確。

射來的一支箭矢擊碎垛牆,貫穿躲在牆後的一名民兵。血液變成大顆氣泡,從嘴裏溢出。那個民兵痙攣抖動了幾秒後,身體像斷了線的人偶般不支倒地。不對,雖說是不支倒地,但因爲粗如木樁的箭矢將他像昆蟲標本般固定在城牆上,所以只是手腳癱軟下垂就結束了。

他們決心不讓自己的摯愛再次嘗受到那種地獄,因而提升了戰意。

巨槍般的箭不只貫穿一個人類,連後面的人都照樣刺穿。

這種武器本來應該固定在地面使用,對方卻拿在手上。而這種食人魔有好幾只,一字排開來。

亞人類的軍隊裏如果有人能治療傷口,想必很快就會重回戰線。

「嘖!」

即使向魔導王借用了精美的魔法道具,寧亞還是隻有這點程度。

寧亞咂咂嘴後,躲到垛牆後面,然後沿着都市這邊的垛牆開始移動。旁邊民兵看到她突然開始離開負責位置而喫了一驚,寧亞語氣強硬地對他們說:

「——快逃!這裏會遭受反擊!」

敵方不可能聽見寧亞的怒吼聲,但扭力弩炮的反擊一支又一支射了過來。仍然有很多箭完全射偏飛遠,但還是有幾支射在寧亞原本的位置,刮傷並弄壞了牆壁。

要是運氣不好,那些箭極有可能已經射穿了寧亞。

寧亞再次偷看亞人類那邊,只見天使與火焰造成的混亂慢慢平息,食人魔再次舉起扭力弩炮。

敵方應該已經分享了受到一發弓箭攻擊的消息,這樣的話,寧亞不認爲他們會再犯下拿開盾牌的錯誤。既然如此——也許應該賭一賭,祈求自己能幸運發揮父親水準的技巧,寧可將身體暴露在敵人面前也要射擊;或者是應該當個縮頭烏龜,等待機會來臨?

寧亞正猶豫不決時,向魔導王借來的弓反射着太陽光,閃爍出美麗光彩。

(有勇無謀不值得嘉許。)

沒錯,自己可是求借了這般珍貴的精品。無論如何都得歸還纔行,不該做危險的賭注。

(那麼特別的箭矢,不可能有一大堆!)

亞人類的目的似乎是擊碎垛牆,長槍般的箭接連應聲射來。只不過攻擊的準確度相當低,其中有幾發飛向離譜的方向,什麼都沒射中就消失在城市裏。

寧亞無法做抵抗,趴在地上等敵方停止攻擊。

有時候城牆的碎塊甚至灑落在寧亞身上,還有一些民兵偏偏運氣不好被射中,當場斃命。即使如此,寧亞還是什麼都不做,只是默默祈求敵人能停止攻擊。

不久——咚!太鼓大大地響了一聲,然後又重複響了四次。接着又有同一種聲音來自遠方,應該是出自敵軍左翼。

(……原來他們是用敲響太鼓的次數代表作戰方式,左翼與右翼就是用這種方式互相聯絡。如果能殺入敵陣,奪得太鼓隨便亂敲,就能打亂敵軍的步調了——說歸說,怎麼可能辦得到。)

敵方當然也知道太鼓的重要性,所以應該有派人嚴加防守,誰也別想硬闖。

假如有冒險者等人在,或許還能用「透明化(Invisibility)」或「寂靜(Silence)」魔法讓敵人陷入混亂。

其一是帶着梯子,以便靠着城牆擺放。

對着睜大雙眼,凝視寧亞的民兵。

若是沒有向魔導王借用這件鎧甲,寧亞肯定已經被射穿腹部了。

「丟石頭下去!」

寧亞射擊的那一塊戰鬥部隊雖然亂了步調,但其他部隊根本沒注意到,繼續進軍。現在只不過是直線狀長繩中的一段稍往內凹罷了。

(還撐得住……陛下借與我的回覆項鍊,憑我少許的魔力只能使用一次,所以要留到最後纔行!)

(那是——防禦射擊物體的力量嗎!胸部、肩膀或腹部有這件鎧甲遮蔽,但是其他部位呢?力量會發動嗎?不,更重要的是這種力量還能用幾次?難道這樣就用完了?)

「對不起!對不起!」

「備用的火焰壺呢?叫神官用魔法支援!」

(啊,我就知道效果很大。)

但是問題不在這裏。雖然一點也不高興,但寧亞的確期盼着這種發展。

衆人之間掀起一陣經過壓抑的騷動。

寧亞一擊一擊射殺亞人類,與其說是靠本事,毋寧說是依靠借來的武器力量。她之所以能殺死外皮堅硬的鐵鼠人或刀鎧蟲,都得歸功於終極超級流星。

亞人類生產技術低落,能製造的攻城武器頂多就是衝車與梯子,然而實際上,沒有任何對策能完美應付這些武器。幾名男子用長棍將他們推回,或是讓天使前去破壞,但終究寡不敵衆。

出於平時的習慣,寧亞下意識地要摸愛劍的劍柄,但手指勾到了弓弦。

所以她喊叫出聲。

寧亞一邊從垛牆暗處偷窺驚濤駭浪般的亞人類大軍,一邊流暢地從箭筒中抽出箭矢,搭上弓弦。

(敵方的魔法攻擊?)

城牆上變得吵嚷不休,亞人類到處放梯子爬上來,爲了趕他們下去,民兵有的丟石頭,有的用長槍去戳,但梯子接連不斷地靠上,衆人漸漸變得疲於奔命。

這件事實令她從頭到腳一陣冷顫。

沒錯,寧亞等人不可能救出人質。而亞人類會對不再有用的人質做什麼,是再清楚也不過了。既然如此,有什麼是自己能做的?

自己已經決定即使奪走小孩性命也要繼續作戰,絕不可能只因爲中了一箭,就怕得不敢戰鬥。

驚人的是,寧亞的內心極其冷靜。

這是一羣人爲了拯救最多的人命,肯定部分流血犧牲所做的攻擊。

寧亞下定決心,將半個身體露在垛牆之外,朝着爬上梯子的亞人類果敢進行側面射擊。

寧亞做了幾次深呼吸,憋住一口氣後,迅速轉身拉緊弓弦。

「該死!該死!」

亞人類踏響着震天動地的高亢足音衝來,打算殺死寧亞他們。

寧亞一邊重複進行精密射擊,一邊運用部分大腦試着正確掌握自己還能撐多久。因爲僅限一次的回覆魔法,是寧亞的最終王牌。

這次的一擊跟第一次出手相同,奪走綁在敵人身上的女孩性命的同時,成功殺死了背後的亞人類。

他就是在最早解放的收容所裏,兒子遭魔導王所殺的父親。

寧亞再次怒吼。

寧亞抿緊了嘴脣。

「快——」

民兵之所以憤怒,是因爲他們看到了左右展開的橫陣,最前排由各類種族構成的混合部隊。那個缺乏統一感的部隊成員,具有兩個共通點。

寧亞再次放箭。

寧亞重新體認到魔導王所言果然是對的。

還太早了。

「抱歉了……原諒我……」

食石猿吐出小石彈,有幾顆打中整個暴露在垛牆外的寧亞上半身。被連鐵鎧都能打凹的石子射中,寧亞是因爲有巴塞的鎧甲才能平安無事。話雖如此,瘀青是在所難免,骨頭可能也有點裂開。

從城牆的小小一個區域開始,寧可對小孩見死不救也要攻擊敵人的意志輾轉相傳,最後所有部隊都開始對亞人類丟石頭。寧亞一看,發現聖騎士似乎也在做投石攻擊。

他們若是不丟石頭,寧亞的所作所爲就沒意義了。那比奪去他人的——前途無量的小孩的性命更無法原諒。

然後放箭。

寧亞再次舉弓時,石頭已經一齊扔向了亞人類。幾塊石頭打中最前線拿小孩當肉盾的亞人類。與其說是打中亞人類,不如說打中小孩比較正確。

換言之,他們是攀登城牆的先發部隊,並且表示寧亞等人就是要對付這個部隊。

孩子們在哭,傷心難過地嚎啕大哭。他們丟出石頭,就像對這些可憐的孩子落井下石。這些孩子同時承受着兩軍的狠毒對待,是命運最悲慘的犧牲者。

寧亞不去注意不支倒地的亞人類,取出下一支箭。

他們是以少數解救多數的人柱,是值得尊崇的犧牲。

敵軍的左翼、右翼、中央,整支大軍同時進攻。一旦與超出我軍一倍的兵力正面衝突,將會遭到數量差距壓潰。然而只要能拖慢其中任何一隊的動作,就能稍微減少壓力。

爲了儘早讓他們脫離疼痛或苦楚。

寧亞嚇了一跳,後退一步,聽見腳邊傳來響亮的匡啷一聲。一看,那是長槍般的巨大箭矢——扭力弩炮的箭矢,箭頭像從正面被鐵錘捶打般變形扭曲。

讓無法得救的小孩免於受苦,而且要讓採用這種作戰的亞人類償命。寧亞一心只有這個念頭,射出箭矢。

只能賞給亞人類下一箭而已。

一聲蓋過了寧亞的喊叫,投石索伴隨着高吼甩動,石塊飛了出去。

寧亞尋找下一個目標,正要探身向前時,聽見一陣風切聲接近,接着彷彿光幕的東西張開了。

「啊,可惡。這些亞人類……」

只是,敵軍戰鬥部隊從視野邊緣一路綿延到另一邊。

「不妙!那邊也有梯子放上來了!我去那邊,這邊就拜託了!」

背部流下大量汗水。

在寧亞射擊的那個位置,亞人類的進軍速度明顯變慢。那是因爲他們發現人肉盾牌不奏效,因此心生動搖。

寧亞精準敏銳的視力,捕捉到箭貫穿了人質男孩的額頭。不知是因爲對手是鐵鼠人,或者是男孩的頭蓋骨減低了箭的勁道,她沒能一箭射死敵人。不過,敵軍先鋒部隊的動作確實產生了點紊亂。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是人類還是亞人類,只要狀況不如預期,腳步都會慢下來。

寧亞見過那名怒吼的民兵。

一瞬之間,寧亞渾身僵硬。但是同時咚的一下,一陣輕微衝擊從腹部傳來,感覺就像被某種很輕的東西戳了一下。

另有一支軍隊——雖然人數少——展開行動,試着繞過都市。可能是想從不同地點翻越城牆,或者是聲東擊西。

不論如何,敵軍必定是有了新的動靜。寧亞——以及其他民兵——爬起來,從半毀的垛牆隙縫間膽戰心驚地偷看敵軍情形。

瞄準只一瞬間,目標只有一點。

「要是這裏被攻破,都市裏的女人小孩的遭遇會比獲救之前更慘!你們要是寶貝自己的小孩就快丟石頭!」

「你們聽好!別管那麼多,攻擊那些亞人類就對了!小孩人質的事就死心吧!」

原來他在這裏?寧亞喫了一驚。

(我知道叫人民殺害小孩,他們也很難做到!所以才需要有人率先弄髒自己的手啊!)

寧亞下意識地摸了摸承受過沖擊力的部位。

「——嗚喔喔喔!」

那是驚愕、恐懼,以及激昂怒火所導致。

(收容所與這座都市,攻陷這兩個地方時,你們應該就明白了吧!魔導王陛下采取的行動是正確的!而且沒有任何人能有其他辦法!所以不要拘泥於自己與其他人救不了的性命,應該盡全力幫助救得了的性命!)

寧亞不在「在神的旗幟下」的魔法範圍內。因爲她認爲自己有向魔導王借用的頭冠,不需要魔法幫助。因此,她感受到了自己內心產生的死亡恐懼。然而——寧亞雖然眼角泛淚,卻仍用力握緊了弓,暴露出身體。

佇立於牆壁外頭的大軍,終於開始前進了。亞人類聯軍左翼與右翼維持橫陣展開進擊,位於中央的部隊排成魚鱗陣,準備殺向城門。

寧亞急忙躲到垛牆後方,緊接着咚咚幾聲,傳來某種巨大物體刺進牆上的聲響。

至於另一點,則是他們身上綁着人類的小孩。

寧亞瞪視待在遠處的聖騎士。

(——那裏!)

飛出的石塊打中了動搖的亞人類。雖然遠遠不到致命傷,但似乎造成了少許損傷。

手在發抖,眼前一片黑暗,內心在顫抖。

她殺害了人類,而且是遭囚的可憐孩童。

換成食人魔那種耐力異常的亞人類,也許只承受一箭還不會倒下;但寧亞此時射中的亞人類,似乎並沒有那麼不合常理的生命力。

總之敵軍的攻擊將要迎接第二階段,接下來不再是單方面,而是即將開始你死我活的流血之戰。

寧亞優先射殺這些小孩。

「快點扔石頭!」

可以聽見對小孩懺悔的聲音,即使如此,他們仍不停手。

敵人一到達城牆,想必會以小孩爲肉盾直接爬上來。然後一旦被他們爬到城牆上面,靠民兵是抵抗不了亞人類的。重點在於能趁敵人到達前削減多少兵力。

寧亞原本差點凍結的心,先是點燃了微弱的亮光,接著有如野火般延燒,消除了心中吹襲的北風。

然而敵人爲數衆多,當打倒拿小孩當肉盾的最前排時,亞人類已經到達城牆附近,接二連三地將梯子靠在牆上。

(巴望沒有的東西也沒用就是了……)

甚至有的亞人類靈活地躲開民兵刺出的長槍,反過來抓住長槍把民兵甩落牆下。還有像是鐵鼠人或刀鎧蟲(Blader)等亞人類,大幅活用其有如板甲的防禦力,用自己的肉體承受長槍,無視於阻撓一口氣爬上來。

她明明清楚情況,做好了覺悟,卻還是如此。

毫不遲疑地射出的箭,準確無比地貫穿人類肉盾——射穿小孩的胸膛——連同背後的亞人類一起貫穿。

有的小孩放聲哭喊,也有的小孩渾身癱軟無力。所有人都被扒光了衣物,而且所有人都還活着。

她想起魔導王擲射出劍時,巴塞用光幕加以防禦的景象。方纔發生的狀況就是那樣,是魔導王借給寧亞的巴塞鎧甲保護了她。也就是說,寧亞的性命在千鈞一髮之際獲救了。

寧亞流着冷汗的同時,對亞人類的攻擊一秒也沒停過。

她不再發抖,也不覺得視野變得狹窄。胸中只有體現無可撼動的正義之人說過的話。

這類防禦力較高的亞人類,有累積過近身戰訓練的聖騎士對付,但城牆上的亞人類越來越多,只要一個地方失守,之後就等着被吞沒了。

彷彿是弓在規勸她,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他的聲音抹消了動搖,幾塊石頭飛了出去。石頭雖然描繪出不知道在打哪裏的錯誤軌跡,但的確是扔出去了。

即使前排敵兵進入了射程範圍,她仍紋風不動。

「呼,呼,呼……加油,我得加油!」

「你們在做什麼!快丟石頭!我們救不了人質!」

——從箭筒取出箭,搭箭上弦,瞄準亞人類的頭部或胸部射擊;這些動作不知重複了多少遍。

喀的一下,石頭撞擊身體的衝擊力,使得寧亞不慎讓手中的箭掉在地上。

寧亞急忙躲到垛牆後面。

之所以沒拿好箭,是因爲食石猿的攻擊使得寧亞全身發出哀嚎,但還有另一個原因。

聖騎士的本分是用劍,寧亞作爲隨從,一直以來都是練劍,弓箭方面有素養,但訓練時間不長。練習不足結果造成手臂抽筋以及手指疼痛。

不能拉弓射箭的自己只會礙事,寧亞雖感覺現在用掉最終王牌似乎太早,但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手段可以恢復自己的戰鬥能力。

她只猶豫了短暫片刻。

「啓動『重傷治療』。」

寧亞體內的魔力被急速吸走,引發輕度暈眩,程度大到讓她不認爲能撐過第二次。與此同時,全身上下的疼痛消失,手臂的抽筋與手指的疼痛也是。

「行得通!」

寧亞再次探出身子射箭。

幸運的是亞達巴沃的軍隊紀律還算嚴明,否則他們爲了殺死寧亞,必定毫不猶豫地用扭力弩炮猛射一通。但因爲紀律嚴明,他們怕打中自家人,纔沒有攻擊過來。

寧亞聚精會神反覆攻擊,最後取箭的手摸了個空。

她急忙一看,箭筒空了。

而就在同一時刻,民兵的慘叫爆發開來。

在那裏的梯子前面,有一名看起來很強悍的亞人類。種族是對寧亞丟出石頭的食石猿不會錯,然而那人體格相當魁梧,雖不到巴塞那種程度,仍散發出強者的氣質。

那人右手握着簡直有如切肉刀般厚重質樸的大劍。另一隻手拿着裝有內容物的頭盔;是這個區域的聖騎士指揮官的頭顱。

「拉貢族的加姜大爺,取下指揮官的首級啦!好了,傢伙們,大開殺戒!殺光這些人類!」

戰況一口氣惡化了。

聖騎士人數很少,而寥寥可數的其中一人遭到殺害,就等於這個區域的防衛力一口氣下滑。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麥粥突然衝上喉嚨,寧亞用盡全力將它吞回去。勉強成功是運氣好,抑或是前幾天看過的「活人生喫」讓自己莫名有了抵抗力?

城牆上徐徐染成了亞人類的色彩,相對地,民兵的顏色眼看着不斷減少。

口中溢滿大量鮮血,整條舌頭都是血腥味。豈止如此,她還能感覺到滾燙鮮血從左臉頰流出,沿着脖子與胸口滑下。

寧亞情急之下試着跳開,但左臂竄過一陣劇痛。

精神前所未有地昂揚,感覺敏銳犀利至極,甚至覺得自己成了手中弓箭的一部分。

寧亞已經不去思考要射哪一隻了。在一片空白,只看得見敵人的無聲世界中,寧亞只是冷靜到了冷血的地步,對着一隻又一隻放箭。其射擊的準確度已不像人類,而是近似於機械,毫無遲疑。

寧亞所在的區域有三十隻以上的亞人類;相較之下,己方只有六人。

鐵鼠人大概沒想到她會用弓這樣做,往後退開,躲掉這記攻擊。

(佩服吧!)

寧亞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亞人類當中竄過一陣騷動。

寧亞迅速處理完手邊事情,將弓兵遺體的雙手交疊放好,幫他闔上剩下的一隻眼睛。明明沒有那種閒工夫,她卻忍不住要這樣做。

「我會連同你的份一起戰鬥,一定會戰鬥到底……」

「不要隨便靠近那個人類!她穿着豪王的鎧甲!」

大概就算寧亞轉身開溜,也不會有幾個亞人類追來。比起追趕強敵——雖然是誤會一場——他們應該會以佔領這個區域爲優先,寧亞的生命安全很有保障。魔導王說過的「逃往東門」這句話無意間閃過腦海,但寧亞覺得自己還是辦不到。

「麻煩妳射死他們!我們會保護妳!」

「很久以前我就聽說有個人類弓手,具有惡鬼般的兇惡嘴臉與驚人本領……莫非就是那人嗎!」

在這場戰鬥當中,寧亞的弓術本領似乎突飛猛進。所以剛纔寧亞才能殺死加姜——雖然他在與聖騎士交戰時受了傷。

寧亞高聲大喊,但沒有人歡呼。這是當然的了,衆人正在拚死作戰,豈有時間悠悠哉哉地喝采。寧亞明白到這點,感到有點羞恥,但似乎成功對亞人類造成了動搖,明顯感覺得到壓迫感減弱了。

很可能是被食石猿的石彈打個正着,弓兵腦漿橫流,用玻璃珠般的眼睛注視着半空。這正是寧亞有可能走上的末路。

「謝謝您!」寧亞一面吐出積了一嘴的血,一面投以感謝的話語,然後說——「拜託您了!」

寧亞用眼角餘光看着鐵鼠人重重倒地,環顧四周確認狀況。

被逼到牆邊的民兵,到寧亞面前來組成防禦隊形。

「豪王巴塞?巴塞的鎧甲?」

(…………咦?)

不知爲何「狂眼射手」這個名詞在亞人類當中傳了開來。他們認定了我就是!寧亞雖這麼想,但沒有多餘力氣否認或糾正。

「錯不了,那是巴塞的鎧甲!」

來到她旁邊的鐵鼠人揮出利爪,撕裂了她的手臂。

朝着寧亞飛來的翼亞人紛紛墜落,使她稍有鬆懈。可能因爲這樣解除了她一直以來的極度專注,聲音重回寧亞耳中。

城牆戰鬥的混亂狀況愈演愈烈,在寧亞與高高舉起聖騎士首級的加姜之間,敵我雙方有好幾人打得難分難解,憑寧亞的本事幾乎不可能狙擊,不過——

「抱歉,巴拉哈小姐!」

「狂眼射手!」

然而寧亞一跑過去,當場倒抽一口氣。穿着打扮像個弓兵的男子失去了半張臉,已經一命嗚呼。

臉部竄過一陣劇痛。寧亞心想至少能躲就躲而別開了臉,眼珠因此纔沒被撕裂,但左臉頰的皮肉被挖開,留下直達口腔內部的巨大撕裂傷。

正如同可靠戰士一般的姿態。

離這邊最近的援軍與他們之間,有亞人類沿着梯子爬上來,援軍在那一頭應戰,很難過來救援。至於她的背後正在混亂廝殺,恐怕沒有餘力過來這裏。

「嗚喔!又來了……那種銳利的眼光……」

「請不要說這種話,被您這麼一說,整個都痛起來了。」

寧亞就像沙漠中彷徨求水的人一樣死命尋找,終於在靠着垛牆的虛脫士兵身旁,發現裏面有箭的箭筒。

寧亞沒多餘心力拔劍,拿着終極超級流星往鐵鼠人的臉孔甩去。

當加姜察覺到風切聲時,已經太遲了。

不只是他,倒臥在地的民兵屍體,讓寧亞知道沒有人離開自己的位置,都是保護着她而死。既然如此,除了信賴的言詞之外,自己還能說什麼?

仔細一看,周圍躺着數也數不清的類似屍體。平常發揮靈敏功效的嗅覺,到這時才終於接收到四下濃密瀰漫的血腥味。不,鼻子功能一切正常,只不過是大腦不願接受罷了。

「——我們去擋攻擊!不要讓亞人類接近那個女孩……接近她!」

寧亞試着後退閃躲,然而作爲戰士的實力是對方爲上,距離被巧妙縮短,她沒能完全躲掉。

大約二十名的民兵爲了寧亞行動,自願當肉盾。

寧亞放出箭矢,又射死一隻亞人類。

面孔猙獰的鐵鼠人還在寧亞眼前,將她的猶疑判斷爲嚴重破綻,舉起手來,企圖用利爪對準臉部做進一步追擊。

「我明白了——」

(…………不不不。)

(啊!我懂了!魔導王陛下不是認爲這件鎧甲抵禦遠程武器的魔法力量能保護我,是認爲打倒巴塞的名聲能保護我的生命安全!)

「好!排成隊形!想起當時的訓練!」

寧亞用不太靈活的左手拿着弓,以右手拔劍。

(不愧是魔導王陛下,竟然考慮到這麼多……)

所以他們明知寧亞是弓兵,仍提高戒心,不敢多靠近一步。

寧亞用銳利目光一瞪,亞人類的壓迫感立刻減弱,稍微後退了點。

其主要目的應該是飛越城牆,但其中幾隻朝着寧亞飛衝過來。

「豪王!」

豪王巴塞在亞人類軍當中似乎同樣遠近馳名。因此現在,對於爬上城牆的亞人類而言,雖然是一場誤會,但他們等於是碰上了可能擊敗過強者巴塞的戰士。而且寧亞一擊殺死了隊長等級的亞人類,似乎也帶來了正面效果。

(…………等一下!)

啪沙一聲,敵陣那方傳來拍動翅膀的聲音。

箭,沒有箭就不用打了。

趁着民兵害怕得不敢行動時,亞人類從那隻食石猿——加姜身後的梯子爬了上來。接着就有如堤防潰決,濁流掀天而來。一人變成兩人,兩人又增加到四人,如同大玩翻倍遊戲。

(我有這隻護手!還有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終極超級流星!——我辦得到!)

「狂眼射手!殺死巴塞的弓手!」

「都見骨了……」

(那是爸爸啦!)

「那是殺紅了眼的目光!那個……應該是母人類,可不是簡單的貨色!」

寧亞即刻扭轉身子,將箭鏃對準聲音傳來的方向。

「那個名號是什麼意思!你聽說過她嗎?」

亞人類與民兵,每個個體的實力差距清楚顯現。

「看她的弓!好厲害的弓啊!她不只有本領!」

寧亞發出慘叫的同時,試着取出箭矢,但一抹不安閃過腦海,擔心用這隻左臂無法拉弓射箭。與其這樣,或許還不如拔劍應戰?

寧亞心焦地放眼四顧。

映入眼簾的,是自亞人類陣地起飛的翼亞人身影,數量衆多。

寧亞一邊咬緊牙關,一邊把無名弓兵留下的箭移到自己的箭筒裏。隨着空蕩蕩的箭筒得到補充,她感覺戰鬥氣力似乎也漸漸充滿。

(應該……是母的……)

寧亞伴隨着堅定信心放箭。

「難道說那個母的在人類當中,是有綽號的嗎!」

寧亞再次搭箭上弦,隨便看到亞人類就射。腦袋同樣被射穿的亞人類從城牆摔落下方。

看樣子也不算完全失敗。

「拉貢族的加姜!已被我寧亞•巴拉哈殺了!」

(就是那個!跟那個傷兵拿箭,然後讓他後退吧。)

「我去前排!」

她如果是那種人,就不會來這裏了。

她抱持着玉石具焚的覺悟,幾乎是整個人衝撞上去地刺出劍鋒。鐵鼠人犀利反擊,然而民兵從旁砍向鐵鼠人的腿,使他打偏了。寧亞只被對手用利爪稍稍削掉一點耳朵,取而代之地用鋼鐵劍刺穿了對手的喉嚨。

(銳利……我是在瞪他們沒錯……)

(——爲什麼敵人不試着先打倒我這個弓兵?)

她專心射箭的期間,擔任人牆的所有民兵幾乎都被殺光,所以亞人類纔會到達寧亞身邊。只有緊貼都市城牆那邊的五名民兵倖存。

民兵與聖騎士——縱然不是萬中選一的菁英——實力有着決定性的差距。這個亞人類既然能殺死聖騎士,表示民兵絕不可能贏過他。

「除非我們死,否則他們別想通過!」

寧亞從箭筒中拔出箭。這個動作看似沒什麼大不了,其實俐落得毫無多餘動作。自己現在說不定真的就像父親一樣是個弓箭名手。

箭矢一擊刺進頭部,加姜當場虛軟倒地。

(我還能打,還有我能做的事……!)

就在她的側面——

男人的視線移動到寧亞的左臂,表情僵住了。

當她放箭射中下一個亞人類的頭部時,知道了答案。

對寧亞這樣說的,是個有着不健康的小腹,看起來挺懦弱的大約四十歲男子。然而可能是因爲戰鬥造成了亢奮,他漲紅着一張臉,上面血跡斑斑,遍體鱗傷,無法看出是他自己的血,還是敵人回濺的血。即使如此他仍然不肯屈膝,帶着強悍的氣魄屹立不搖。

寧亞在混戰局面中,尋找能狙擊的獵物。

寧亞抽出箭的同時,民兵展開了行動。

寧亞轉身站起來,心中已無雜念。

「咿嗚!」

「難道是那個人類,把那個豪王……」

「啊,好,抱歉。」

只要作爲聖騎士有某種程度的實力,好歹可以用點低階的回覆魔法,但寧亞只是隨從階級,不會使用。寧亞身邊既沒有聖騎士也沒有神官,魔力也沒恢復到能再用一次魔法道具。看來在這場戰鬥當中,還是放棄使用左手比較好。

寧亞瞪視亞人類。只不過是動動眼睛,臉上傷口就陣陣抽痛。

承受到她因爲疼痛而更加兇惡的視線,亞人類全身緊繃。

「多虧巴拉哈小姐用弓箭打倒一堆敵人,除了剛纔那隻以外,都沒有人殺過來。多虧有妳,我們才能活到現在。」

一旦寧亞面前的亞人類一齊展開突擊,民兵轉眼間就會遭到消滅。但他們對寧亞這個弓兵提高警戒,不敢一起行動。事實上,只要聽聽亞人類七嘴八舌說出的那些話,就會知道他們戒心多強。

「狂眼射手……劍術似乎不怎麼樣?」

「不要大意,那是在隱藏實力,藉以引誘對手大意。」

「原來如此,你真聰明。」

「要不要叫蛇身人(Snake Man)來,拉開距離用長槍刺死?」

寧亞心中竊笑,多虧借用的魔法弓的力量,敵人似乎把她想得太厲害了。

「……可以期待妳的表現嗎?」

對於不讓亞人類聽見的這個小聲詢問,寧亞笑了。

「……如果能用弓的話……只要能用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這把弓——終極超級流星射箭的話或許沒問題,只可惜……」

男人在口中默唸一遍終極超級流星的名稱,寂寞地笑了。

「這樣啊……所以情況很不妙了。我說啊,巴拉哈小姐……妳就跳下這座城牆逃走吧,妳應該活下去。」

寧亞看着男人。

「噫!抱……抱歉。我講這種自以爲了不起的話,妳會生氣是應該的。可……可是,我不知道妳一直以來撐過什麼樣的地獄,但妳年紀跟我女兒差不多……應該吧,要我看着妳這樣的孩子死掉……」

我沒在生氣,只是正常看你一眼而已啊。寧亞雖這樣想,不過反正習慣了,她不介意。

男人說得沒錯,與其在這裏笨拙地揮劍,不如暫且撤退,治療傷口,繼續使用弓箭比較聰明。

嗯。蕾梅迪奧絲點點頭。

已經到極限了。

她的確早已有所覺悟,知道自己會死在這裏。

(問題在於我國百姓,假如古斯塔沃所言屬實,這次就是個好機會。我等聖騎士團必須表現出力量,讓百姓捨棄對魔導王的愚蠢想法……但如果亞達巴沃出現,除了讓那傢伙去對付別無他法。)

她將劍刃插進亞人類的體內,拔出,內臟擠了出來。這個亞人類還沒倒下,又有亞人類從側面對準寧亞的臉揮動利爪來襲。接續在左臉頰之後,右側臉頰留下傷口。血流進了眼睛。

古斯塔沃說了一堆複雜難懂的事,但簡而言之,只要不讓任何一隻亞人類越過這座大門就行了。

寧亞已無法抗拒那份誘惑。只是,即使如此,她爲何仍然沒有倒下?

亞人類的數量有數萬,其中攻打這座大門的差不多是一萬吧。

(我必須歸還這件武器,多的是理由讓我逃走。可是,可是啊,假如我拿着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武器逃走,那些對陛下懷有敵意的人會怎麼說?與其這樣——)

如果能較量一下或許可以知道,但古斯塔沃死命阻止了她,因此她完全不知道魔導王究竟有多大力量。

尊敬之人說過的「東門」在腦中大聲響起。都已經做好覺悟了,還是這樣。

然而即使一生累積善行而能夠前往安息之地,自己的生命結束仍然教人害怕。

蕾梅迪奧絲雖不擅長動腦,但關於戰鬥方面卻頗有頭腦。

「唉。」

被迫將國運託付給不死者,令她不愉快到想吐。即使如此,她也只能這麼做了。

然後蕾梅迪奧絲思考自己該做些什麼。

蕾梅迪奧絲的作戰方式,一旦出現比她更強的存在就會功虧一簣。

想到自己會死,就害怕得不得了。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把魔導王帶來。

寧亞揮劍。

她揮動如今只是握在手裏的劍。這種攻擊只能讓敵人無法近身——做點牽制,或者達成更少的效果。

對手似乎也從沒想過寧亞會朝着大批敵人展開突擊,動作很遲鈍,就連劍術平平的寧亞都能砍死他們。

她很喜歡以劍分勝負,簡單明瞭。她喜歡得不得了。比劍能夠清楚分出誰輸誰贏,而且只要殺掉對手,之後所有問題都很單純。如果萬事都能這樣簡單,不曉得能活得多輕鬆。妹妹(葵拉特)或自己的主人(卡兒可)也不會整天皺着眉頭了。

一個人死了以後會怎麼樣?寧亞小時候曾經想過。

寧亞會死。

武器一齊刺出,插進寧亞的身上。

一名民兵倒下。

蕾梅迪奧絲很懷疑魔導王的實力。

(我的作戰計劃怎麼會這麼完美!竟然將指揮權轉讓與我,正如同卡兒可陛下也說過,卡斯邦登大人真是位頗有見識的人物。)

寧亞邊發出尖叫般的吼叫,邊果敢展開突擊。讓民兵保護不能射箭的自己,只會害他們白死。既然這樣,只能趁現在亞人類還以爲寧亞是強悍敵人時,讓他們來不及發揮實力。

當自己這個存在結束的瞬間,會發生什麼事?

(只希望他真有那個力量,不是說大話。好吧,就算他死了,我國也沒太大損失。將來那個不死者勢必成爲聖王國的絆腳石,既然這樣,最好能來個兩敗具傷,一起送命。)

腳上一陣劇痛。

那就是亞達巴沃的存在。

在白色混濁的世界裏,她看見了父親與母親的笑容,以及與自己同鄉的友人。

寧亞很難說這個國家的——特別是聖騎士的領袖有做出回報。然而寧亞想讓魔導王知道,這個國家並不是所有人都像她那樣。

劍鋒刺進、砍傷寧亞的鎧甲。

(我看那個國家的人民,其實也是受到恐懼支配吧。)

(那……是誰?啊,是阿布跟小摩,還有丹姐。好可……怕。陛下……)

慢了寧亞一些,倖存的民兵也跟上。

寧亞四面揮劍。

旁邊與前面滿是敵人。

在這種狀況下,以爲自己不會死才叫奇怪。

(我整個人看起來,一定很糟……)

古斯塔沃他們要是聽到這種想法,恐怕會露出「這傢伙是認真的嗎」的表情,但蕾梅迪奧絲卻想得跟真的一樣,笑了起來。只不過她這種念頭倒也不是完全胡思亂想,所以纔會讓古斯塔沃頭痛不已。

於是,寧亞•巴拉哈死了。

「對!大家一起上!」

蕾梅迪奧絲恨不得摘下頭盔,把頭髮亂抓一通。

由於她漸漸失去力氣,已經不可能一擊殺死對手了。

寧亞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的是自己都一腳踏進棺材了,還在想這種不合時宜的事。

即使想追擊,在四面楚歌的狀況下,敵人的反擊來得更爲強烈。

亞人類在說什麼,寧亞已經聽不見了。她只是在漸漸分散的思維角落中想着:必定不會講些對自己有利的事。

能獨自攻陷都市很了不起,打倒了名爲巴塞的知名亞人類——古斯塔沃是這麼說的——也很值得佩服。但亞達巴沃層次不同,只不過是能獨自攻陷都市的魔法吟唱者究竟能否戰勝,這點令她存疑。

往這邊發動突擊的敵軍先鋒,是食人魔與外形如馬的亞人類。蕾梅迪奧絲用力握緊手中聖劍。

即使像這樣有所覺悟,一旦面臨死亡還是怕得要命。

她揮劍。

接着蕾梅迪奧絲思忖她想出的完美作戰「重複一萬遍一對一」的唯一一個問題。

戰場總是有種獨特的空氣。各種各樣的污濁物質交相混合,講得明白點,會形成一種噁心的臭味;但她聞慣了這種味道。

以德報德,這是作爲人類該有的行爲。

寧亞瞄了一眼左手裏的弓。

兩名民兵倒下。

比起這些——她更希望能有足夠表現,配得上借用的武具。

(你們好吵——)

(我……好怕……不過,大家……都在……等……我吧……)

寧亞失去平衡,險些倒下。她只能讓身體靠在垛牆上,勉強撐住不倒地。

蕾梅迪奧絲獨自待在關起的吊閘內側,反覆深呼吸,將這種瀰漫臭味的空氣吸進體內。

4

「狂眼射手只差一步就會死了!」

「我纔不逃!」寧亞大聲吼叫。「我……向陛下借用了武器的我,怎麼可能逃跑!」

寧亞嫌吵,結果發現是自己的喘息。

——好可怕。

她用力握緊右手拿着的劍。

在她瞪眼注視的前方,恐怕超過一萬以上的軍勢展開了行動。

劍被彈開,亞人類對着滿是破綻的身體猛地一捅。巴塞的鎧甲將其擋下。

世界一片混濁空白,遠處傳來粗重的吁吁聲。

寧亞打倒一隻亞人類。

遠方傳來亞人類的聲音。

(嘖!那個不死者若能不引人注目,躲在暗處偷偷參戰,使用那種屠殺了大量王國士兵,不知道是山羊還是綿羊的魔法就沒事了。這麼一來,好歹能少犧牲一兩個無辜百姓。擁有力量之人理當保護弱者——不死者或許無法理解這個道理吧。不過——那個不死者真有那麼厲害嗎?)

被敵人攻擊割裂的身體在發熱,每次移動都陣陣抽痛,折磨着寧亞。

呼吸變得急促,心跳聲很吵。

「嗚哇啊啊啊!」

她對死亡有所恐懼。身爲隨從,有着必須戰到最後的信念。

寧亞能夠活着,都得感謝魔導王借給她的鎧甲。如果沒有它,寧亞恐怕早就沒命了。沒錯,如同躺在城牆各處,因爲嫌礙事而被扔進都市裏的市民兵一樣。

因此她明白自己很難戰勝亞達巴沃。當然,她不能在部下面前承認這點。因爲自己是聖王國最強的戰士,若是自己承認敗北,部下的士氣將會一落千丈。

她揮劍時力道過猛,腳打滑了一下。左大腿抽筋,右大腿因爲受傷而站不穩。

即使部下表示否定意見,蕾梅迪奧絲的想法仍然沒有改變。不對,自從魔導王殺死了小男孩人質後,這種想法就更堅定了。她身爲聖騎士,決不會接納若無其事地做出那種惡行的存在。

(魔導王啊……)

(——這樣的話,他們會有什麼下場?我知道,我就算留下來戰鬥也救不了他們,等於白死。可是……)

在亞達巴沃露出本性時,蕾梅迪奧絲能感覺出他那壓倒性的強大力量;但從魔導王身上完全感覺不到。假如他真的摧毀了王國軍隊,應該會散發出隱藏不住的強者氛圍纔對。

寧亞很害怕。

民兵全軍覆沒。

寧亞刺出劍鋒。

她嘆了一口氣。

回想起來,有很多地方令她懷疑或許如此。說不定爲了那些人着想,讓魔導王與亞達巴沃雙雙戰死比較好。

不利之處數都數不完,有利之處頂多只有己方屬於防衛一方。

或許其中一個原因,是因爲他是魔法吟唱者。但就算如此,假如到達了亞達巴沃那個水準,應該還是能感覺出些微實力。

敵軍多出我軍數倍,每個人的戰鬥能力相比之下,也是對手較強。

肺、心臟、手臂、雙腳與大腦都想要休息。

亞人類手中的短劍深深刺進腿上。

(在寬廣的平原戰鬥時,不可能不讓任何一隻溜到後面,但是在城門等範圍受限的地點戰鬥時,每次能夠襲擊我的敵人數量有限。這樣的話,只要我靈活自在地行動,要把他們擋在門前還不簡單!一邊喝疲勞回覆藥水,一邊重複一萬遍一對一就行了!)

聖典上記載,迴歸洪流的靈魂將在那裏受到神明審判,一生行善者可前往安息之地,一生行惡者則將被送往痛苦之地。

卡兒可這位卓越人物統治的國家人民,居然會對那種不死者敞開心扉,令她難以置信。光是想到他們有那種念頭,都令蕾梅迪奧絲不舒服。

(隨從巴拉哈也是——唔?有沒有可能是中了魅惑等魔法?我懂了!也許他使用了廣範圍令人強制產生好感的魔法!)

糟了,蕾梅迪奧絲心想。她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最好把我的想法告訴古斯塔沃,不過,要等到贏了這場戰鬥再說!)

蕾梅迪奧絲瞪視後方。

民衆在那裏手持盾牌與槍矛,排成隊形。

「各位勇敢的戰士!很遺憾的是,聖王國此刻正遭受亞人類蹂躪,這我必須承認!讓我們擊退那些亞人類,解救正在受苦的無辜百姓——解救同胞吧!這場戰事是達到目標的第一步,我們要在此地擊退那些傢伙,由我們親手奪回聖王國疆土!」

蕾梅迪奧絲髮出帶有霸氣的咆哮後,民兵的臉上都浮現出緊張神色。

「骯髒的亞人類即將大舉入侵,諸位必須在此擺好盾牌,刺出槍矛,化爲不讓敵人越雷池一步的壁壘!不用害怕!除了最初的一擊另當別論,其他諸位將要對付的,只有從我手中逃走的亞人類!你們只要短時間拖延他們的腳步,本人與優秀的聖騎士將會擊敗他們!」

緊張感稍稍緩和了些。雖然鬆弛過度會有不良影響,但緊張過頭影響更大。就蕾梅迪奧絲看起來,民兵的士氣似乎處於理想狀態。

「你們昨天一整天都接受了訓練!今天你們只要發揮訓練成果即可!不用過度緊張!」蕾梅迪奧絲頓了一拍後,用比之前更大的嗓門喊道:「第一排!舉起盾牌!」

形成包圍城門隊形的民兵第一排舉起盾牌。

盾牌大到幾乎能遮住整個人,底下附有手指長的尖刺。

「放下盾牌!」

手持盾牌的民兵使勁將盾牌的尖刺部分插進地面,這樣臨時打造的金屬牆就完成了。

昨天這支盾牌隊只接受了嚴格的三項訓練:第一項是全力舉起大盾後往下砸,讓尖刺深深刺進地面;第二項是不管承受多大壓力,都要堅守崗位。

「第二排!舉起盾牌!」

這一排跟第一排的盾牌隊拿着相同大小的盾牌,但是沒附尖刺。他們要用這面盾牌遮住第一排與第二排的兩人頭頂,就像蓋上蓋子一樣。這招可以防止敵人越過第一排的盾牌進行攻擊。

這第二排的盾牌隊之中,維持一定距離安排了聖騎士發動「在神的旗幟下」,藉此可以保護民兵不受敵人施加的恐懼壓力。

「第三排長槍隊前進!接着第四排長槍隊前進!」

「你們這些骯髒的亞人類!看我剝下你們的毛皮,拿來擦屁股好了!」

伴隨着兇猛的低吼聲,亞人類纔剛衝出黑煙,在無論防禦或是閃避都有困難的狀況下,受到槍林的迎接。只不過即使如此,靠民兵的臂力仍然難以一槍刺穿亞人類的身體。特別是這些亞人類很可能爲了正面擊破大門而經過精挑細選,更是難以擊倒。

如今她仍能回想起貫穿腹部的那一擊。正因爲如此,在與亞人類戰鬥時她會稍加註意,也會聽從直覺。

蕾梅迪奧絲一頭霧水,頭上浮現問號,隨便找人問:

黑煙刺痛了眼睛與喉嚨,但沒那閒工夫去在意。從吊閘——灑油處闖入這邊的亞人類數量很少,至多不到五十隻。

喚做威桀的亞人類一聽,不愉快地歪扭起臉孔。

只靠蠻力前來挑戰的亞人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受過訓練的亞人類。因爲當亞人類受過戰士訓練時,即使沒經過多久修練,配合天生具有的體能,也有可能成爲超越聖王國沙場老將的強者。事實上,讓蕾梅迪奧絲——除了亞達巴沃之外——負傷最重的戰鬥對手就是那種存在。

「真是——好礙事的煙霧啊,受不了!」

「嘻嘻嘻,威桀閣下,擅作主張可是會挨亞達巴沃大人罵喔?至多隻能要求對方丟掉武器,當成俘虜。」

「長槍隊!向後拉!」

配合著蕾梅迪奧絲的大吼,吊閘往上拉起;進軍殺來的亞人類動作因動搖而遲鈍。竟然自己主動開門——樂觀主義者會認爲是投降,現實主義者則應該會判斷爲陷阱。

很完美的隊形。

待在左後方的四臂亞人類用嘲笑口吻說。

「哦……不,知道或許也不奇怪吧。」對方臉上浮現野獸的獰笑。「說歸說,看你博學多聞,就放你一馬好了,好讓你教更多人知道本大爺的強悍實力,是不是?」

因此亞人類選擇前進。

一齊往前刺出。

大型亞人類的衝刺,可與軍馬的一波攻擊匹敵。但若是撐不過這波攻勢,一切就泡湯了。

「聖騎士,你們看先行戰鬥的兩人倒下,就上前挑戰單挑。一次一個人,薩維科斯、埃斯特班、佛朗哥、卡勒凡,照這個順序去。」

「獸身四腳獸?威桀?獸身四腳獸•威桀?威桀•獸身四腳獸?」

(……會用魔法的亞人類最難對付,要是對方飛上空中就糟了。)

蕾梅迪奧絲也不認爲一次攻擊就能打倒他們。

「——不過就是對付個人類,居然還得要我們出力啊。」

遺憾的是食人魔等大塊頭的亞人類沒有跌交,一一入侵都市。至於外形如馬的亞人則是有的跌交,有的速度變慢。

「果然是獸身四腳獸!」

「那是講客套話吧,威桀閣下。」

聽從蕾梅迪奧絲的指示,火焰壺飛越民兵的頭頂上,地獄業火在大門附近伴隨着瓶子摔破的聲音噴起,於大門一帶堵得水泄不通的亞人類身陷火海。

對手來到近處,就完全感覺得出來。

的確,「火球(Fire Ball)」等魔法會被壁壘阻擋,大幅減少損傷量。但有種稱爲「雷擊(Lightning)」的攻擊魔法能射出直線貫穿的雷電,一路穿透到後方。誰也無法保證亞人類不具有那類特殊能力。

「哼,本來以爲妳如果能取悅我,還可以請那位大人饒妳一命。等一下後悔我可管不着喔?」

在徐徐散去的黑煙中,她發現有三隻亞人類正往這邊慢慢走來,確定自己的想法沒錯。

蕾梅迪奧絲的直覺在喊叫,告訴她與其同時對付三人,還不如逃跑比較好。但是逃走之後又能怎樣?她拿不出答案。反過來說,假如能勝過這幾個亞人類,這場局地戰就等於贏得了完全勝利。

蕾梅迪奧絲呼吸毫無紊亂,接二連三地砍倒敵人。

他們在那個位置潑灑了大量的油。突擊到一半摔交,只會有兩個結果。要不就是波及後續的人,要不就是被後續的士兵踏成肉泥。

一隻是具有獸類上半身與肉食動物下半身的戰士。

蕾梅迪奧絲在笑。

但蕾梅迪奧絲有種直覺,認爲不該後退。

長槍一齊往後拉——

「就是現在!投擲!」

轟的一聲,強風吹過,吹跑了剩下的所有煙霧。

「沒……沒錯。我只是講客套話,威桀。」

握住聖劍的手滲出汗水,危險迫近時特有的苦味在舌頭上擴散。

即使是食人魔這樣的大型亞人類,在這般混戰中也無法發揮本身實力。

背後發生火災,會動搖是當然的。

「直到我殺死其中一隻之前,你們能夠壓制住另外兩隻嗎?」

聽到弱小人類的挑釁,亞人類火冒三丈地加快突擊速度。

「請交給我們!」兩人都喊道,但蕾梅迪奧絲的直覺告訴她不可能,能爭取到幾分鐘就算不錯了。那麼是否應該比對手派出更多的人?

亞人類面臨這種狀況,該採取的行動只有兩種:前進或後退。

而妄自尊大的人總是喜歡欺凌弱者,明明幾秒鐘就能解決,卻硬要花時間折磨對手。

聖劍忽縱忽橫,自在來回。

對手敢憑三隻闖進敵陣,肯定是自我表現欲強烈且自命不凡,這種類型很容易接受一對一的挑戰,也就是所謂強者特有的自大。

這就是聖騎士。

從黑煙的另一頭,雖然尚無法完全看見身姿,但能聽見從容自在的聲音。

只要盾牌隊尚在,我方可以一再反覆攻擊。

而最後是穿戴多種黃金配件,一身純白長毛,有如猿猴的亞人類。

應該將一線希望託付在這裏,讓三組人馬捉對廝殺。

野獸與猿猴是強者中的強者。四臂人有點無法判斷,但既然能一起過來,想必是同等水準,換言之最好把那三隻都當成蕾梅迪奧絲等級的存在。

重覆這項命令的同時,蕾梅迪奧絲自己也跟剛纔相反,跳出盾牌外,砍向長槍構不到的位置的亞人類。

猿猴般的亞人類對獸身四腳獸說。

(能爲他人犧牲自己才叫正義。)

「長槍隊!向前刺!」

「向後拉!——向前刺!」

(……很強。就算一對一,或許也……不見得能贏?三對一的話更是毫無勝算。)

不用人數對付,就等於是爭取時間,視情況而定甚至是命令部下當棄棋。他們即使明白這點,仍毫不遲疑地答應下來。

蕾梅迪奧絲明知道這點,仍然教民兵排成這種隊形,是因爲沒有其他有效隊形了。

他們從盾牌隊的隙縫間刺出長槍,將槍尾固定於地面上,目的是防止敵人衝刺。第三排與第四排的槍矛長度略有差異,第四排的較長。本來應該做出更多排的長槍隊刺出槍矛,藉此形成槍林,但由於人數不夠多,因此他們讓殺傷範圍互相重疊,藉此令敵軍難以突破。

亞人類應該也早有預料,但蕾梅迪奧絲確定噴起的火勢遠超過他們想像;因爲連灑在地上與附着身上的油都着火了。

「……聖騎士薩維科斯、聖騎士埃斯特班。」

僅僅三隻。雖然因爲漫天黑煙還看不清楚,但那悠然走近的步履充滿了絕對自信。就連應該與他們站在同一陣線的成羣亞人類,都將狀況交給那三隻處理,一步也不靠近。

蕾梅迪奧絲用力握緊聖劍,頭也不回地說:

蕾梅迪奧絲慢慢後退,在黑煙另一頭確認到幾隻亞人類的身影。

也許這是最後一次看到他們健在的模樣。即使如此,蕾梅迪奧絲不曾從三隻亞人類身上移開目光。因爲她要掌握機會,儘量獲得多一點資訊。

一隻是擁有四條手臂的女亞人類。

只是,有個弱點。

本來正在發動「在神的旗幟下」的聖騎士部下高聲喊道。

三隻亞人類一進入大門內側,就停下腳步。

這個隊形對戰士很有效,對身懷特殊能力的亞人類或魔法吟唱者來說卻很脆弱。

這纔是體現正義之人。

蕾梅迪奧絲轉身背對亞人類,拔腿就跑。她用手撐住民兵的盾牌,當成跳箱般越過。

「團長!請回到這邊來!」

與盾牌隊對峙的食人魔也產生了動搖。

蕾梅迪奧絲本來打算在這裏獨自與數萬亞人類廝殺,也有十足的勝算。然而即使是她,也感覺到同時對付這三隻亞人類,將會極其危險。

視野遭到掩蔽,大火焚身,又受到烏煙瘴氣所苦,很少有人還能冷靜行動。

黑煙遮蔽視野,奪去了他們做其他選擇的餘力。雖然很多亞人類種族具有夜視能力,但並不是連煙霧都能透視。

大門附近迴盪着怒吼與慘叫。然而,或許該說不愧是生命力強大的亞人類,都陷入這麼大的火海了,似乎並沒有多少人失去戰鬥力量。

「很好!那麼開始吧!拉起大門!」

不,蕾梅迪奧絲搖頭。

首先要把這些東西統統殺光,儘可能削弱敵軍的戰意。這些人既然敢打頭陣,必定是鬥志旺盛的精兵強將。只要能掃蕩他們,肯定能造成比殺死嘍囉更強的影響力。

亞人類的身影清楚現形,帶頭的是個手持巨大戰斧的亞人類。

不久,亞人類的蹤影從淚眼婆娑的視野中消失不見。然而煙霧另一頭還能聽見大量亞人類吵鬧不休,也許正在整頓戰鬥隊伍。

亞人類憑恃着強韌肉體,開始強行進擊。豈料——

聖騎士埃斯特班叫道。獸身四腳獸?蕾梅迪奧絲心想。這個亞人類的名字叫獸身四腳獸嗎?

而第三排與第四排是長槍隊。

她是要問「這傢伙叫什麼名字」,但本人似乎有所誤解,笑得心情暢快。

在這種狀況下很難後退,因爲後續部隊會繼續蜂擁而至,想從這座大門入侵都市。事實上大門外的亞人類看到火勢這麼大都裹足不前,但是受到黑煙籠罩的人無法得知這點。

雖說他們擁有比人類厚的皮膚,但不表示不會燒傷。

亞人類衝刺過來,鑽過大門時,有幾隻速度過猛而摔倒。

(雖然看不清楚,首先那兩隻亞人類具有作爲戰士的力量。長得像猿猴的亞人類說不定是修行僧;四臂人應該想成具有魔法吟唱者的力量,或者是其他本領?)

對方都說是種族了,蕾梅迪奧絲再笨也知道自己完全搞錯了。

——盾牌隊的第三項訓練,就是即使黑煙漫天,仍然能維持盾牌堆疊而成的壁壘。

「喝哈哈哈哈!這樣稱呼我,是將我判斷爲種族代表了嗎?想不到這些人類還挺有眼光的嘛!」

正如蕾梅迪奧絲所料。

蕾梅迪奧絲聽見兩人回答:「是!」穿過民兵之中,走了出來。

食人魔即使亂了腳步,仍然猛衝過來,揮舞手中的特大鐵錘。但長槍比大鐵錘更長,幾隻沒算好距離的食人魔被長槍刺中;只不過他們沒柔弱到這樣就會送命。

蕾梅迪奧絲如果發動鎧甲的力量,也算是能在空中短時間飛行。然而那並不代表能自由自在飛行,上升、下降或轉換方向都得費一番工夫,無法照平常方式戰鬥。會使用「飛行(Fly)」等技巧的對手,也許會持續待在她攻擊不到的位置。蕾梅迪奧絲擁有發射劍擊的武技,但是考慮到效果衰減等問題,想在短時間內戰勝將會很有困難。

不過,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誰會後悔了,你們才該在那個世界後悔與我們爲敵。」

「嘻嘻嘻,真是活潑的姑娘啊……是姑娘的年齡沒錯吧?老朽不太會判斷其他種族的年齡……」

「怎樣都好啦,應該對吧。」

亞人類講這些話都是認真的,這就是所謂的種族差異。

「那麼,人類姑娘啊,容老朽做個自我介紹。老朽名爲哈里夏•安卡拉。而這邊這位或許不用老朽介紹,總之他是威桀•拉加恩德拉閣下。然後最後這位乃是拿蘇麗妮•琲爾特•丘勒閣下。」

「這名字是!白老與冰炎雷嗎!」

聖騎士薩維科斯驚愕地叫道。

「呵呵呵呵呵,看來連這些人類都知道我們的名字啊。至於小傢伙——」

「——人類,我沒有類似的別名嗎?」

「我沒有聽說過威桀•拉加恩德拉這個名字。只不過如果是同樣手持戰斧的獸身四腳獸,是有個出名的人物,就是魔爪,魔爪弗極•桑迪克納拉。」

「那是我老爸。」威桀用鼻子哼了一聲。「我是魔爪的繼承者,威桀•拉加恩德拉。我得讓衆人以後聽到魔爪,就要想起我的名字纔行。」

「嘻嘻嘻,那麼人類大將就讓威桀閣下對付吧。」

「說得是,都強迫我不準從遠處施放魔法,在對手眼前暴露正身了,這點小事總得辦到吧——老實說,我還希望他能一個人對付所有人呢。」

「嘻嘻嘻,大人可是命令我們合作對付敵人喔?」

「這工作對老太太來說太辛苦了,對吧?我無所謂喔?」

「嘖!」

四臂亞人類(拿蘇麗妮)嘖了一聲,一臉凶神惡煞地瞪着威桀。坦白說,兩人之間的敵意強到如果放着不管,搞不好會擅自來個自相殘殺。

「好了,我單打獨鬥是無所謂,但——」威桀瞪了蕾梅迪奧絲一眼。「在那之前,先問妳的名字吧。廢物的名字知道也沒用,但我看妳的武器像是把不錯的寶劍。」

「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

威桀與哈里夏的臉孔扭曲了,兩者意義不同。

「就算是那位大人……對於孕育自己子嗣的種族,想必也會多加照顧吧。這樣一想,女人可真是佔便宜啊。」

「『要塞』!」

「同樣是聖騎士,卡勒凡,奉陪到底!」

「噫!」

疼痛的原因來自威桀的下半身,獸類身體的前腳部分給了蕾梅迪奧絲的腳一記掃腿。雖然護腳幾乎彈開了所有尖爪,但其中一隻撕裂了蕾梅迪奧絲的腳。

使出只有持握這把劍的聖騎士,才能使用的最強攻擊。

「聖騎士佛朗哥。」

「小傢伙,我們這邊結束了,但你那邊看來還需要點時間。如何?需不需要幫助?」

威桀自然不可能放她走。蕾梅迪奧絲整個人破綻百出,威桀卻不用戰斧砍飛她,而是一腳踹去。蕾梅迪奧絲被踢個正着,吹飛出去,惡狠狠撞上盾牌屏障。

眼看着蕾梅迪奧絲被衝擊力道震向後方,威桀伴隨着嘶吼跨步向前,高舉戰斧全力當頭劈下。

聽見令人無法置若罔聞的一席話,蕾梅迪奧絲坦率道出心聲後,拿蘇麗妮對蕾梅迪奧絲擺出一副不以爲然的表情。

「就是妳啊,妳就是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啊,被稱爲這個國家最強的聖騎士。哈哈!這下太好了,只要殺了妳,我的名聲將會無遠弗屆。我將是打倒聖王國最強聖騎士的獸身四腳獸,作爲新一代魔爪名聞天下。」

如果可以,蕾梅迪奧絲很想只靠自己的力量除掉威桀,但她決定使用預留用來對付另外兩人的力量。

「妳這傢伙!說過了妳的對手是我!」

「哼!」

「『剛擊』!」

蕾梅迪奧絲對聖騎士大聲下令,好讓亞人類也聽個清楚。

含藏怒火的刀光一閃,劈向蕾梅迪奧絲。

民衆當中傳出恐懼的慘叫。

聽見這些聲音之後沒過幾秒,就響起兩陣身穿金屬鎧之人倒地的聲響。

威桀的右上臂迸出鮮血。

這兩人都還命不該絕,卻慘遭殺害。

哈里夏手腳亂動,但不像在害怕的樣子。他之所以擺出這種態度,必定是因爲有自信能贏過蕾梅迪奧絲。蕾梅迪奧絲清楚這一點,因此心中也就更加不快。

「——你作夢!」

蕾梅迪奧絲失去平衡,仍踏出一步,反過來向逼近眼前的威桀展開突擊。

「——哎喲……我不是戰士所以不太清楚,但總覺得跟妳相比之下似乎差多了?」

「哼,怎麼,嚇唬人嗎?還是經過長久鍛鍊,動作已經成了習慣?」

「嘻嘻嘻,妳是想獻上寶劍,藉此向亞達巴沃大人討孩子吧?」

直覺告訴她最好作罷,但她必須立刻打倒威桀,否則兩名亞人類會殺死衆多百姓。

蕾梅迪奧絲確定自己佔了優勢。

接着是哈里夏,從他裝備的武裝或動作來看,很可能屬於修行僧一類。修行僧在對付魔法吟唱者或盜賊等職業時佔上風,但對付聖騎士的話就是聖騎士較爲有利;因此猴子也不是什麼可怕的敵人。

蕾梅迪奧絲要阻止對手揮動戰斧,再次朝向威桀踏出一步。腳每次動都會痛。

「嘻嘻嘻,可怕喔,可怕喔。」

(繼續這樣下去的話能贏!)

「竟然無法理解孕育絕對支配者的孩子有多大價值……人類真是低能的生物啊。」

兩者雖然都免於受到致命傷,但每次交手都濺出血花。

由於缺氧的關係,想揮劍擊退是不可能的。蕾梅迪奧絲舉起聖劍,接着以柔克剛,架開了戰斧。令人渾身發毛的刀光一閃,以僅僅幾公釐的距離擦身而過,砸在地上。衝擊力道強到一瞬間彷彿令身體浮空。

「那就由我來。」薩維科斯走到哈里夏對面,「那麼我就……」埃斯特班擋到拿蘇麗妮面前。

「少開玩笑了,要是讓你們幫忙殺死這傢伙,我的英雄事蹟就要扣分了。要一對一打倒她,才能讓更多人津津樂道。」

就是聖劍色法爾利希亞所具有的,一天只能使用一次的大招。

伴隨着威桀的咆哮,比剛纔更強烈的攻擊來襲。蕾梅迪奧絲主動撲進威桀的懷裏,以靠近握柄的位置承受這一擊。然後她順勢讓劍滑過——威桀巧妙讓劍擊方向錯開。

「『剛擊』!」

關鍵在於最初的一擊。一則爲了替後方屏氣凝神觀戰的民兵除去不安,一則爲了讓對手知道自己纔是強者,必須將體力分配置之度外,給予對手灌注全力的一擊。

「哎喲喲,已經死掉了呢?」

「哼,再說只要繼承了優秀父親的血統,就能生出能力不凡的孩子——不。」威桀抬頭挺胸。「想必能生下超越父親的優秀子嗣——嗯?也有可能我屬於例外。」

「嘻嘻嘻,老朽這邊也是。」

兩者互相沖撞,空氣大幅震動。

蕾梅迪奧絲是高估了兩名聖騎士,還是低估了兩隻亞人類的實力?又或者兩者皆是?

「『剛爪』!」

「什麼!」

雖然蕾梅迪奧絲在千鈞一髮之際擋住了這擊,但被稍微彈開,從對她有利的位置,變成了對威桀有利的距離。

「妳又分心了!」

然而,聖劍沒能刺中威桀的臉。理由有二。

只要能打倒這三隻強悍的亞人類,就等於保護了這裏的民衆。這麼一來,他們對聖王國也會恢復信心。

「對付我的時候分心,是對我的侮辱!」

威桀喉嚨發出猛獸般的咕嚕低吼,不是對強敵提高警戒,而是歡喜的吼聲。

既然如此,蕾梅迪奧絲想將刺傷對手的聖劍繼續往前推——腳上卻一陣疼痛,讓她的動作當場僵住。

衝擊力道短短一瞬間打亂了她的呼吸。

蕾梅迪奧絲咬緊下脣,其他戰鬥的聲音飛進她耳裏。

威桀將戰斧砸到地面上,變得缺乏防備,蕾梅迪奧絲挺劍就往他臉上刺。

其一是對手發動了防禦系武技,其二是蕾梅迪奧絲的手發麻,無法使出全力。

至於說到哪邊比較擅長對付魔法吟唱者,答案是聖騎士。他們獲得了神明庇佑,對魔法的抗性高過戰士。因此,假如拿蘇麗妮是與蕾梅迪奧絲站在同等領域的魔法吟唱者,那就構不成太大威脅。

「唔!」

「哼,說好了讓我來,沒有妳出場的份。」

拿蘇麗妮沒有改變表情。

「嘻嘻嘻……不知是真是假。還是別輕敵比較好喔,拿蘇麗妮閣下。」

(只要能打倒這個叫威桀的傢伙,我很有可能將三隻都解決掉。)

戰士與聖騎士的差別,講得粗略點,在於戰士是攻擊型前衛,聖騎士則是防禦型前衛。雖然很難用數值來表現,不過假設戰士是攻擊11、防禦9的話,聖騎士就是攻擊8、防禦11。當然,聖騎士還具有使用魔法的能力,但戰士會習得多種武技,所以難以單純做比較。只是假如要簡單解釋給外行人聽的話,就是這麼回事。

正因爲如此——

至於蕾梅迪奧絲,當聖劍被經過強化的獸類前腳一擊彈開時,她直接把劍一掃。

「嘻嘻嘻,這次的聖騎士不知道強不強?」

她心中湧起一陣歡喜。

「哦——那麼那個就是聖劍嘍,這樣啊——我說呀,威桀閣下,你想不想與我換手?假如你願意換手,我願使用我等部落的人手,大肆宣傳你的偉大功績唷?」

雙方運用武技你來我往,大戰數回合。

聽說聖騎士卡勒凡最近剛結婚,只是妻子如今不知在哪裏淪爲階下囚。他應該很想早點去救妻子,卻壓抑住這份心情,幫助蕾梅迪奧絲解救更多人。

聽到拿蘇麗妮所言,兩隻亞人類即刻做出回應。

「妳叫蕾梅迪奧絲對吧……站在妳眼前的,可是將來註定名震天下的強者,本大爺威桀喔?不全力以赴對付我,幾秒鐘就會喪命喔?」

縱然身在戰場,三隻亞人類卻不像抱有危機意識的樣子。看到他們輕鬆聊天的模樣,蕾梅迪奧絲開始怒火中燒。

威桀一後退,蕾梅迪奧絲就往前邁步,以進一步縮短距離。

感覺到威桀嗤之以鼻,蕾梅迪奧絲怒吼:「我們上!」對手絕對已經看穿了己方兩名聖騎士不敵他們,讓他們說出口只會對己方不利。

(輪不到那個不死者出場!)

兩者力量不分上下,雙方武器都沒有缺損。

蕾梅迪奧絲聽見後方民兵傳來一陣騷動,她沒時間悠閒地分析那是驚歎還是畏懼。因爲使出渾身解數的一劍,遭到同樣剛強的揮砍反擊。

威桀以巨大戰斧迎擊。

「——妳想求惡魔召幸?真令人作嘔。」

——那就是與另外兩隻相比,聖騎士實在太弱了。

這時戰斧早已高高舉起。

「威桀閣下說得很對,那麼怎麼辦呢,拿蘇麗妮閣下?要不要打破周遭的人類肉盾,先行——」

面對刺來的聖劍,威桀靈活移動戰斧抵擋。

蕾梅迪奧絲接着揮出的一擊,在威桀的上半身留下淺淺傷口,噴出血花。然而同時戰斧也撞進了蕾梅迪奧絲的胸口。

蕾梅迪奧絲無視於與自己對峙的威桀,往毫無防備的兩名亞人類衝去。然而——

威桀是渴求強者鮮血的笑臉,哈里夏則是喫驚。

「不準妳三心二意,人類!給我認真打!」

換做是一般武器,在這場激烈撞擊下必定留下些許缺口,或是歪扭變形;換言之,威桀的武器也是魔法武器。

蕾梅迪奧絲一手握着聖劍砍向威桀。

「真是一羣滿口胡言的亞人類,居然還去想像不會到來的將來。妳的癡心妄想將在這裏破滅。不,不只是妳,你們三隻都一樣。」

「……我看跟剛纔沒兩樣吧……不過我不是戰士,不太清楚就是了。」

她要施展強化聖騎士聖擊的一記攻擊。

魔法鎧甲雖防住了戰斧的刀刃,衝擊力道卻讓肺裏的空氣散失得一點不剩,使她陷入呼吸衰竭的狀態。

威桀怒吼着,腳步聲進逼而來。一旦被那把長型戰斧揮動一通,手持盾牌的民衆將被打飛,讓隊形開出難以修補的大洞。

「唔!」

如果要做抉擇,選在連續戰鬥過的疲勞狀態下對付威桀,還是毫髮無傷地與威桀交戰,後者會比較有勝算。蕾梅迪奧絲如此判斷,所以向威桀提出挑戰。這個決定應該沒錯,只有一點她沒料到——

「你們與他們單挑。我對付威桀,你們——」

聖騎士佛朗哥是個好男人,雖然作爲聖騎士的實力還有待成長,但他重視和諧,很多人都喜歡他。事實上他會部署在這個位置,就是出於古斯塔沃對他的信賴,而蕾梅迪奧絲也瞭解他的個性,纔會派他統率此處的民衆。

威桀判斷沒時間舉起戰斧這種沉重武器,於是一手放開斧柄,充當盾牌。

(我——要實現卡兒可陛下的心意——!)

「————!」

蕾梅迪奧絲髮出不成言語的嘶吼,擺脫敲響警鐘的直覺,心中對聖劍下令。同時她將聖擊流入劍刃,令其發動。

聖劍開始蘊藏神聖之光,光芒伸長到多出刀身一倍。

據說對手越是邪惡,這道光芒就會發出越炫目的強光,在這種狀態下很難閃避或防禦攻擊。之所以是據說,是因爲蕾梅迪奧絲沒看到那麼強的光輝。

蕾梅迪奧絲高舉聖劍過頭,卯足全力直劈而下。

要預測失去平衡的蕾梅迪奧絲的劍擊軌道似乎很容易,威桀用戰斧輕鬆擋下,頂了回來。不過——

「————!」

蕾梅迪奧絲再次帶着不成聲音的嘶吼,從聖劍與戰斧互相咬合的狀態下,直接由上往下加諸力道。

她並非想憑靠蠻力讓劍砍中。

這是因爲——蘊藏於聖劍中的光芒,彷彿直接沿着蕾梅迪奧絲劈砍的軌道,穿透戰斧,通過威桀的身軀。

這是以聖劍色法爾利希亞施展的大招。

無視於防禦與裝甲的聖潔波動。

不管再硬的鎧甲、鱗片或外皮都不具意義。這招就連魔法武具都能穿通,拿武器或盾牌來擋的對手絕對躲不掉,是暗藏的祕招。

如果不去阻擋而是直接躲掉,光明波動也不會命中,但是在光輝刺眼的狀態下,不可能躲得掉蕾梅迪奧絲的劍光一閃。

光明波動肆虐而過,蘊藏於劍上的聖光消失。

然而——蕾梅迪奧絲瞪大雙眼。

明明無庸置疑地直接命中了,威桀卻不像受到了嚴重打擊。

「……怎麼回事?是很華麗的招式沒錯,但……幾乎沒感到痛耶。只是虛有其表嗎?雖然是嚇了我一跳沒錯……」

蕾梅迪奧絲驚愕不已。

「你們想抗命嗎!」

「雖說是戰場常有之事,但三對一實在令人看不下去。我來參戰,沒人有意見吧?」

「我剛纔到現在已經說了好幾遍!妳的對手是我!」

就像在說全都是這些傢伙不好。

說得對,蕾梅迪奧絲還能戰鬥。她將手蓋在傷口上,發動治癒之力。溫暖和煦的光芒奪去了痛楚。

蕾梅迪奧絲光明正大地轉身背對威桀。如果這樣就被對手從背後砍死,那也沒什麼不好。蕾梅迪奧絲可以說就算是魔導王也保護不了她,藉此取笑他。

她巴不得能拿掉頭盔,一邊砸在地上一邊亂抓頭髮,滿地打滾。

就某種意義來說,蕾梅迪奧絲滿心受到自暴自棄的心情支配,但或許很遺憾地,亞人類並沒有攻擊她,她就這樣回到了民兵面前。

(這樣折磨民衆!攻打我們的國家,居然還不算邪惡!)

(那時的憤怒更大,我也要回家忙YGGDRASIL的事好嗎……當時是計劃整個公會一起行動,所以我遲到可是給大家造成了很大困擾喔。雖然大家笑着說自己也有過這種經驗,沒有怪我……)

他們面臨恐懼卻沒有逃跑,選擇相信蕾梅迪奧絲,自己不能在他們面前出醜。

(只中個一擊不會致命,我要一面使用「要塞」,一面衝向那個女亞人類!)

蕾梅迪奧絲帶着屢次轉頭看向這裏的民兵,離開了這裏。他們要前往其他戰場。

「交給你了!」她忍不住用吼的,然後硬是忍下來。「——請你把牆壁弄掉,沒辦法辦到嗎?」

(一般來說,現在應該是並肩作戰的場面吧?是說人家來幫妳,妳居然把事情全部丟給對方做?好歹也該客氣一下,多問幾遍能不能把這裏交給我處理,或是講點其他的……我救了她,她連一聲道謝都沒有耶?怎麼回事?)

魔導王腳下的牆壁立刻消失不見。魔導王之所以沒往下掉,大概是用了「飛行」吧。

「魔導王很強!對吧!所以那點程度不成問題!我們走!」

蕾梅迪奧絲奔向女亞人類——

「咦……那王八蛋,真的丟給我一個人了。」

「呼哈!妳總算明白啦,哈哈哈!好了,人類。妳表現得很好,充分襯托出了我的力量。只要妳投降,我可以給妳個痛快喔?」

「……看那模樣,應該是死者大魔法師吧,據說有些類型是沒有皮膚的。不過……區區死者大魔法師怎會有力量抵禦我的魔法?而且一身長袍令人讚歎,是它的效果嗎?不,也許是役使他的主人身懷強大力量?」

「……強烈光芒?我搞不太懂,但我沒怎樣喔?」

「唔?」

自己,只有自己不會放棄追求無人飲泣的國家——卡兒可的理想。

說話者的真面目是不死者。

魔導王頓時停住了動作,然後空虛眼窩中浮現的亮紅火光,從亞人類轉向蕾梅迪奧絲。

「嘻嘻嘻,那麼威桀閣下,那人就拜託你了。我們就先去獵殺後面那些人類吧。」

灼熱的怒火追加燃料,變成了業火。然後火勢被硬是撲滅。

蕾梅迪奧絲一下命令,現場一片困惑的氛圍,民兵面面相覷。

威桀動動手腳檢查自己身體有無異常,然後聳聳肩。看起來毫無防備,但就蕾梅迪奧絲來看,身上沒有任何破綻。

「民兵!全體人員後退!」

至今安茲遇過的人物,盡是些頗懂禮數的人。

(既然不是邪惡存在,那麼聖騎士的很多特殊技能都不能用了……不過那邊那兩隻說光芒刺眼,所以留着對付他們就行了。)

「啊,不……不是。只是那個……讓魔導王陛下……一個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爲什麼這傢伙會跑出來!爲什麼是這傢伙得到歡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是這個骯髒的不死者——!)

拿蘇麗妮嘟噥道。

吼喔喔喔!威桀發出了具備特別力量的咆哮。蕾梅迪奧絲本來要轉換方向跑往拿蘇麗妮的雙腳,發狂似的繼續一股腦衝向威桀。不只是雙腳,劍與意識也都朝向威桀,無法分神。

再冷靜一點回想看看,自己還是鈴木悟時,似乎已經遇過好幾次蕾梅迪奧絲這樣的人物。但想起來了也不能安慰到什麼。

蕾梅迪奧絲內心也有個冷靜的部分想:在遇到危險時獲救,當然會有這種反應了。但是比起這事,民衆居然對不死者發出歡呼實在令她無法容忍。一看,挺身保護民衆死去的聖騎士還在地上。

「……威桀,你真讓我有點驚訝。受到那種攻擊竟然沒事……也許我低估你了。」

「什麼!卑鄙小人!」

「她似乎想同時對付我們三人,但都已經說好要交給威桀了,沒辦法。」

(什麼不可能……我絕不承認!說辦不到只是藉口!)

第三位階的範圍攻擊魔法通過蕾梅迪奧絲身邊,襲向民兵。那是蕾梅迪奧絲能撐得過的魔法,對民兵而言卻是致命法術——

「——這裏就交給魔導王應付!我們前去援救戰況告急的地點!」

「——我來……做什麼……我以爲我是來當援軍的。」

正是安茲•烏爾•恭本人。

安茲很清楚這是亂找人出氣。

「哦,看來妳做好覺悟了。沒錯!拿出妳的所有力量戰鬥吧!讓這場戰鬥名留青史!——『決鬥宣言』!」

「——『骷髏障壁(Wall of Skeleton)』。」

「——嗄?」

「那……那傢伙是何許人也?」

感覺就像某人犯錯害得自己必須加班,當事人卻說有事先回去了。不對——

「既然如此,就交給你了。」她說不出「拜託」兩個字,也不願意說。「請你把牆壁弄掉。」

蕾梅迪奧絲聽着民兵的呻吟聲,猛烈振奮自己的心情。

眼看蕾梅迪奧絲飛奔而出,威桀不知道是誤會了什麼,笑了起來。

蕾梅迪奧絲一瞪,一名民兵囁嚅着說:

「……是嗎?」

「好亮啊……光還在刺痛我的眼睛呢。」

對手越是邪惡,這一擊就越能發揮效果;但反過來說,對手如果並非邪惡存在,就無法給予太大損傷;如果對手是良善存在,更是造成不了任何影響。換言之威桀沒受到損傷,就表示他雖然應該不屬於良善,但也並非邪惡存在。

叫來的聖騎士全都死了,民兵不可能對付得了那兩個傢伙。

「——你來做什麼?」

蕾梅迪奧絲用力握緊了持劍的手。

亞人類的聲音傳不進耳裏。是有聽到聲音,但聽不懂意思。因爲蕾梅迪奧絲全副心思都用來壓抑強烈憎惡,甚至連威桀就在眼前,自己卻暴露出毫無防備的姿態,她都渾然不覺。

有人發出了驚叫聲。

爲什麼不早點來?你是故意等到聖騎士死了纔來吧?因爲你想在民衆面前耍帥!

在這都市,無人不知道這號人物。他爲了恢復魔力,本來應已拒絕出戰。

「嘻嘻嘻,剛纔的光芒真是強烈,威桀閣下,你真的沒受傷嗎?」

那人語氣溫柔得與戰場格格不入,毫不冷酷地開口:

拿蘇麗妮的四條手臂當中,有三條手臂蘊藏着魔法力量。分別是冰凍、炎火與雷電。

睜不開眼睛的哈里夏問道。

蕾梅迪奧絲很想把這些想法化做言詞一吐爲快,但是——

「少開這些爛玩笑!勝負還沒分曉!」

起初是爲了無法理解的狀況而驚叫,但這種反應徐徐產生轉變。因爲他們看見一個身影,以不受重力影響的輕盈動作降落在骷髏堆成的可怖牆壁上。

「別想得逞!」

唔哦喔喔喔!震天動地的歡呼聲從牆壁內側響起。

某種惱火情緒湧上心頭,但是還不到大怒的程度,所以情緒沒能受到壓抑,只有灼熱的怒火炙燒着內心。

「也好……」

「嘻嘻嘻,我們的目的是隨意掃蕩這座都市裏的人類,沒辦法光應付妳一個人。拿蘇麗妮閣下,不妨用妳的力量消滅後面那些傢伙,如何?」

做錯了——這一擊果然不該用在威桀身上。

蕾梅迪奧斯一面拚命壓抑怒氣,一面向站在骷髏牆上的不死者問道:

「——『火球』。」

望着變得空無一人的空蕩蕩空間,安茲喃喃說道:

民兵面前出現了骷髏組成的異形牆壁,「火球」打中它,四處飛散。

或許是因爲這樣吧。

此時此刻發生的誇張狀況,讓安茲忍不住恢復了本性。

(這傢伙——不屬於惡的位相!)

「唔嗯……雖然怒氣受到了壓抑,但心情還是不痛快。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無禮。」

「可惡!」

蕾梅迪奧絲一面後退,一面移動到能同時對付三隻亞人類的位置。

蕾梅迪奧絲拿好劍,對着三隻亞人類怒吼。

「……不會。」

安茲惡狠狠瞪向三名亞人類。

到了這節骨眼上,蕾梅迪奧絲也已經明白,要一面對付威桀一面應付拿蘇麗妮,是絕對不可能的。她可以一躍撲向拿蘇麗妮,但每次預防拿蘇麗妮的攻擊,都會將毫無防備的身軀暴露在威桀眼前。

蕾梅迪奧絲曾經吼着要他住口,但這次跟當時狀況不同。重點在於安茲已經獲准不參加這次的戰鬥,卻仍然趕來當援軍。只要懂得常識,應該會用更像樣的態度面對安茲纔對。

——戰斧伴隨着咆哮從旁掃來,蕾梅迪奧絲以劍擋下,被重重震飛。

(竟然不是對這些挺身保護你們而戰的人,而是對晚來的傢伙喝采——!)

對付威桀時,只要作爲一名戰士應戰即可。

民兵的眼中有着些微懼意,自己的表情有糟到那種程度嗎?

發出指示的同時,蕾梅迪奧絲做好覺悟。

蕾梅迪奧絲在危急時刻獲救,對安茲的好感本來應該急速上升,對於至今的一切失禮行爲全面賠罪,爲了安茲做各種努力纔對。爲此,安茲使用了「完全不可知化(Perfect Unknowable)」從上空窺視狀況等待蕾梅迪奧絲陷入危機,然後在危險時刻出手搭救。

結果卻是這樣。

只有這個結果,安茲完全無法理解。

假如部門到了月底沒達成業績時,有人達成了不夠的業績,大家應該會對那個人滿懷感激纔對。而且那個人是已經達成了自己的業績,卻還願意放棄休假幫忙。

安茲從上空俯瞰戰場,掌握了整體戰況。有很多地方的狀況比這個戰場更危急,他也知道那個老是瞪着自己的少女身陷險境。

即使如此,安茲還是來到這裏,是因爲他認爲既然要賣人情,寧爲牛口不爲鴨後——施恩給聖王國騎士團團長這種地位最崇高的人物比較有用。

但是——

「還是有點不高興。」

安茲忍不住如此低語後,就聽見一陣難聽的笑聲。

「嘻嘻嘻,你似乎被拋下了啊。嘻嘻嘻,可憐喔可憐。」

「他是死者大魔法師,而且是作爲魔法吟唱者增加了更多力量的個體呢。要提防點喲。我沒聽過那種做出牆壁的魔法,但想必是頗爲高階的魔法吧。」

「哼,說半天不就是魔法吟唱者嗎?我都提不起鬥志了。想受人歌頌還是得打敗戰士纔行。」

三隻亞人類似乎回過神來,七嘴八舌地在說些什麼。其中安茲眼睛看着的,是個可能是剛纔發出笑聲的猿猴般亞人類。

「有什麼關係呢?殺了那人,然後——」

「——閉嘴。」

安茲打斷他的話,施放無吟唱化的第八位階魔法「死亡(Death)」。

猿猴般的亞人類維持着僵硬笑臉,慢慢倒下。

「……什麼?你做了——」

「——我說過了,閉嘴。」

安茲再次施放魔法——無吟唱化的「死亡」。

就她所知,除了魔皇亞達巴沃之外,頂多只有他的大惡魔親信能辦到這種事。

巨大的失落感——

魔導王彷彿覺得刺眼一樣,一邊用手遮擋眼窩的上半部,一邊將瓶中物灑在寧亞身上。剛纔身上那種虛脫感如溶化般逐漸消失,只是身體很沉重。感覺就像自己體內有某種東西減少了,但同樣地……不,她覺得身體中心累積的熱度比它更多。

不死者在自己面前喋喋不休。

她也不懂既然如此,爲何還會浮現這些念頭。

一個平靜的聲音傳來,寧亞用異常銳利,半睜着的眼睛轉向那人。

這樣的大魔法——對她而言——同時要發動三種。

但魔導王不予理會,好像沒事似的,溫柔地對寧亞說話。

但逐漸消失。

給予火焰損傷的「炎燒騎士槍(Burn Lance)」。

魔導王一邊說,一邊取出另一瓶藥水。跟剛纔那瓶完全不同,瓶身非常優美纖細。雖不知道內容藥水的效果爲何,但看得出來價值不菲。

最後剩下的女亞人類好像沒能理解狀況,但似乎瞭解到這是某人引發的現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來就在這裏,原來如此……)

三支長槍飛向不死者——然後全部消失無蹤。

「妳就這樣……讓人把妳抬走吧——你們幾個,這邊!」

魔導王將看似有毒的藥水灑在寧亞身上,但她並不以爲意。魔導王的所作所爲絕對不會有錯。

「不,距離這裏稍遠一點的地方,還有一些人在作戰,我沒讓他們受到波及,所以沒能將所有敵人都——『燒夷(Napalm)』。啊……這樣就全部清空了,接着再處理爬上來的愚蠢之輩。『擴大魔法效果範圍•骷髏障壁(Widen Magic Wall of Skeleton)』。」

魔導王將手伸入長袍袖口,先是顯得有些猶豫,然後取出了呈現濃豔紫色的藥水。一般說到藥水都是藍色的。

(這個不死者是怎麼回事……不死者不可能幫助人類,應該是受死靈法師(Necromancer)支配了纔對啊?可是,他那種強大力量……)

雖然也不是絕對不會發生萬分之一的偶然,不過靠自身力量抵抗應該是不可能的。安茲一直在專心觀察這三人的戰鬥,雖然不會認爲那是他們的全部實力,但他實在不認爲這三人具有能正面抵禦自己魔法的能力。

寧亞腦中浮現與巴塞對戰時的光景。

光是一種魔法都會讓她失去大量魔力,現在卻要同時使用三種。再加上同時發動魔法的行爲本身就會消耗大幅魔力,魔力被吸出造成的衝擊,使她瞬間產生幾近昏厥的飄浮感。

然而,忽然間,有種被拉扯的感覺。

(要逃走嗎?趁他從容不迫時逃走?辦不到?)

「再來是消滅佈下陣勢的軍隊……不過我在過來之前,已經派不死者去處理了,早晚會解決乾淨吧。」

「……別客氣,抱歉前來救援得晚了。」

有個漆黑的世界。

不知是以種族特徵擋下,或是施加了魔法。也有可能就只是成功抵禦了,或者是以魔法道具進行防禦,又或是出於完全不同的原因。

「死吧啊啊啊啊啊!」

炫目雷電飛過城牆之上,這種魔法似乎稱作「連鎖龍雷(Chain Dragon Lighting)」。

雖然完全搞不懂對方做了什麼,總之他一瞬間就殺死了與自己同等水準的戰士,誰能支配得了這種不死者?

魔導王隨意施放魔法。

寧亞•巴拉哈反覆眨眼,試着讓模糊的視野恢復常態。

她沒死,抵禦了安茲的「死亡」。

是魔導王安茲•烏爾•恭。

「看樣子離痊癒還差遠了,不過在那之前先讓妳恢復疲勞——真煩人。嘖,民兵全軍覆沒……那邊似乎還有人。既然如此……」

她感覺似乎發生過什麼事,但什麼都不記得。不過,自己本來應該在對抗亞人類,後來怎麼了?

那麼原因會是什麼?安茲想了想,認爲目前還是應該提高戒備,將下一步讓給敵人。

魔導王揮揮手,應該是在呼喚民兵。

5

那是——寧亞期盼已久的身姿。

寧亞想爬起來,但魔導王壓下她的肩膀,她再次躺下。

眼睛像是睜開着——但不知道什麼是眼睛;

魔導王轉向在背後不斷攻擊的亞人類。

「陛……下……」

寧亞忍不住伸出手,如同不安的幼兒向父母伸手——

「沒事,爲了救你們,這是無可奈何的。」

「咦?咦?怎麼?什麼?」

也不知道何謂漆黑,或是何謂世界;

「……給了妳時間,結果卻是這樣啊。這應該就是妳的殺手鐗吧?唔嗯,看來根本沒必要提高警戒,讓妳一步。既然這樣,時間寶貴,妳快點死吧。『魔法最強化•現斷(Maximize Magic Reality Slash)』。」

然後——一場白色爆炸,使得閃光將世界染白。

「我……不要緊,陛下……」

對亞人類大軍抱持的不安或憂心等諸般心思,早已消失無蹤。

當然,既然效果如此兇惡,也就必須消耗遠超過第四位階所需的魔力。

她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如果是受到損傷但撐下來了,那她還能理解。可是——長槍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般消失不見了。

寧亞確定自己至今懷抱的疑問,得到了完美的答案。

往上,往下,往右,往左,往正中央,往某處——

「是是是。」安茲對女亞人類比照辦理,隨便施放無吟唱化的「死亡」。「——唔?」

「咦?咦?什麼?怎麼了?到底是?」

(——這是不可能的!竟然能掌控與那位大人比肩的不死者,那豈不是有如鬼神了嗎!不可能有那種死靈法師!)

不是孩童會害怕的黑暗,是疲倦之人能獲得安寧的黑暗。

是認爲沒有更珍貴的寶物,封閉思考之人。

從一個整體的脫離——

城牆上的亞人類被一掃而空,掃蕩得乾乾淨淨,讓人無法相信現場曾經有過一場死鬥。

「寧亞•巴拉哈,不要勉強移動。這裏的事就交給我,妳休息吧。」

拉扯自己之人是完結的世界;

「難……難道這是你做的?一瞬間就把那兩人……?」

也不知道消失爲何物。

「陛下,您不要緊嗎?您爲了前來幫助我們,又用掉爲了與亞達巴沃交戰而保存下來的魔力……」

她臉上烙印着強烈的恐懼情緒,而她的身體在明顯顫抖。

她看見後方有一些亞人類朝着魔導王拚命攻擊,用劍捅他,砍他,揮拳打他。

況且說不定能獲得只有這裏纔有的情報。如果能看到對手是用何種底牌抵禦了安茲擅長的攻擊,他很想一探究竟。

逐漸消失。

要是人類國度有那樣強大的死靈法師,亞人類聯軍應該無法一路推進到這裏纔對。

是以同伴建立之物自我完結的可憐人;

魔力系第四位階有種魔法稱爲「白銀騎士槍(Silver Lance)」。這種魔法雖是物理系魔法,但由於具有銀屬性效果,因此對於怕銀屬性的敵人,能造成極度強烈的破壞力。而且它具有稱作貫穿的特殊效果,能給予未裝備鎧甲的對手更多損傷。只不過也有個缺點,就是會被鎧甲等裝備減少損傷。

她用吶喊振奮自己的心志,顫抖着嘴脣發動魔法。

(既然這樣!只有前進才能求生!)

知道這件事的瞬間,安茲的思考瞬時切換,轉換成可稱爲戰鬥模式的精神狀態。

那人看起來就像黑暗化身。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您將……他們……全都打倒……了……嗎?」

什麼都不明白。

給予雷電損傷的「雷爆騎士槍(Shock Lance)」。

外側亞人類軍隊所在的那一邊城牆,彷彿做追加般立起骷髏堆成的壁壘。雖然視野受到遮蔽而看不見外面,不過似乎有些亞人類爬梯子上來,寧亞能聽見他們的慘叫。然後是墜落、重重撞地的聲響。

同樣地,四腳亞人類也倒下了。

這樣就爬得起來了。雖然身體到處都還痛得讓人想哭,但在前來解救自己的人面前,不能維持這種失禮的姿勢。

而她的最終王牌,正是以這種強大魔法獨創改編而成。

她不會使用能用來逃跑的好用魔法,因爲她從沒陷入過那種困境,不認爲有必要。

「唔嗯……這些人做了什麼其實無關緊要,真是浪費時間。早知如此,我就棄那個女人於不顧,去救其他地方了。既然要與那個並肩作戰,爲了演得像是苦戰之下勉強得勝,應該多花點時間演出一場精采打鬥……」

事實上,寧亞的想像是正確的。灑在寧亞身上的紫色液體,一眨眼就治好了她的傷口。看來魔導國連藥水的顏色都跟別處不同。

這時寧亞猛然回過神來,她太過感動,忘了問一件非問不可的事。

這三種魔法純以屬性損傷構成,因此以鎧甲無法減輕損傷,而且還留有貫穿效果,威力極其兇惡。

「別這麼做——巴拉哈小姐,不用勉強起身。」

給予寒氣損傷的「冰葬騎士槍(Freeze Lance)」。

「……真是千鈞一髮。」

一旦那隻指尖朝向自己,這次死亡是否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就在這個瞬間,這座都市的各個地方都還在作戰,想必每一秒鐘都有人喪命。但只有這一瞬間,寧亞將這些事忘得一乾二淨。因爲佇立保護自己的魔導王雄壯威武的背影,奪去了她的目光。

「——嗄?」

「陛下……」寧亞頓時瞭然於心。「我體悟了。」

「嗯?體悟什麼?」

魔導王等寧亞繼續說。

「我體悟到何謂正義了。」

「——喔,妳找到屬於妳的正義了嗎?那真是太好了……是不是守護弱者之類的?」

他的聲音很溫柔,所以寧亞帶着自信說道:

「陛下就是正義。」

只有一瞬間,魔導王停住了動作。

「…………嗯?」

「我弄懂了!陛下就是正義!」

「………………哦,我懂了。妳累了吧,勸妳最好休息一下。人在疲憊時難免胡思亂想,妳總不希望等到冷靜下來後,再在牀上一邊鬼叫一邊打滾吧?」

「小的確實很累,但比起疲勞,我內心豁然開朗,認爲陛下就是正義,而且確定這種想法沒有錯!」

「呃,不是,之前我已經說過,我不是什麼正義體現者,妳想想,所謂的正義應該是將保護弱者視爲天經地義之類的思想,那個……呃,就是某種抽象概念?應該是那種的纔對吧,一般來說?」

「不,無力的正義不具意義,像亞達巴沃那樣空有力量也算不上正義。既然如此,具有力量,並且將力量用在助人等正確用途上才叫正義,也就是說陛下就是正義!」

寧亞睜大雙眼說完,魔導王忽然伸出掌心,像哄小孩入睡般蓋住了寧亞的眼睛。冰涼的骷髏手掌觸感緩和了寧亞的表情。

「…………嗯。講話太大聲會動到傷勢吧?晚點我們再好好談這件事。」

「是!魔導王陛下!」

好幾陣腳步聲傳來,轉動視線一看,聖騎士與民兵正往這邊跑來。

「魔導王陛下!感謝您前來此地拯救我們!」

「別在意。」

老實講,讓寧亞復生付出的代價,與復活後安茲以及納薩力克獲得的利益有沒有打平是個未知數。但既然解救蕾梅迪奧絲的施恩計劃完全失敗,安茲心想至少要賣寧亞一個恩情,所以才決定讓她復活……

安茲一飛過,下方就傳來歡呼聲。安茲一邊對他們揮手,一邊確認沒有亞人類——戰鬥已經結束,然後前往作戰司令室。等各種麻煩事討論好,有多餘時間了,再回納薩力克吧。

(好了,接下來得發動「訊息」纔行。)

寧亞尋找着飛天而去的魔導王身影,卻看不到半點影子或蹤跡,她一邊感到遺憾,一邊走進敵臺裏去。

然而這次可不一樣,終於有機會讓他們發揮力量了。

一件是到卡斯邦登的房間露臉,拜託他後續一些雜七雜八的小事。內容主要是蹂躪完亞人類陣地後,留在陣地裏的糧食或其他種種物品——魔法道具除外——可以由他們那邊接收無妨。

(感覺會讓培養起來的尊敬消失殆盡,只剩下敵意……)

在使用「訊息」傳話給迪米烏哥斯之前,必須先做一件事。

安茲在心中下令後,噬魂魔立即向前奔去。同時安茲對已經在外面盡情蹂躪過亞人類的噬魂魔發出命令。

(好吧,反正目前應該沒機會用那根短杖,大概也不用太在意吧。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現,只要把她的眼睛遮住,感覺就只是在尊敬我呢。講話都聽得出來……這是否表示我已經獲得了她的信任?嗯——不知道耶?)

不死者回以「否定」的反應。安茲的耳朵也沒捕捉到可疑聲響。

「魔導王陛——」

有部分短杖後來做過修正(補丁),任何玩家都能使用,但這次用來讓寧亞復活,灌注了第九位階信仰系魔法「真正復生(True Resurrection)」的短杖,安茲無法使用。

就算盜賊潛伏得再巧妙,看到不死者突然出現,而且還到處散播恐懼靈氣,面對這種存在豈能動都不動一下?再加上對方還得有不被死靈發現的高度潛伏能力。當然,要騙過死靈這種低階不死者想必很容易,不過若要同時具備這一切能力,就必須是個頗有兩下子的高手了。

(沒錯——我可是仁慈的魔導王喔——要感謝我喔……話說回來……復活魔法會讓人發狂,或是讓腦袋出問題嗎?希望她只是一時太興奮……)

「我要上了!」

(能這樣輕鬆使用卷軸,都得感謝迪米烏哥斯幫忙經營牧場,讓原料變得容易獲得。而且製作卷軸時消耗的金錢,只要把大量農作物丟進兌幣箱就賺得到了。之前我就在想,納薩力克的運作似乎越來越上軌道了。)

要是犯了這種失誤,自己必須做好覺悟,與迪米烏哥斯或是雅兒貝德好好談一談。

安茲使用兔耳朵探測周圍的聲音,似乎沒人潛伏窺伺自己。不過光是這樣還不能放心,以第二位階的「寂靜」等作爲代表,有些魔法可以消音,還有盜賊的特殊技能,因此沒有聲音就判斷沒有人還言之過早。

安茲一面從上空對入侵都市內的亞人類施展攻擊魔法,一面回想起方纔的一連串事件,蹙額顰眉。

「隨從寧亞•巴拉哈,我是很想直接將妳運走,但……我沒有材料可以做擔架,所以有點困難。妳站得起來嗎?」

安茲用拿出的卷軸——迪米烏哥斯品牌——啓動魔法後,頭頂上長出了兔耳朵。

況且安茲——鈴木悟膽子沒大到敢講那種話。

要他們留下獵物給新創造的噬魂魔喫。

熟練短杖戒指。

「有任何人在嗎?」

目送不死者進入牆裏,安茲做好了覺悟。

(她都能錯把我當成什麼正義了……不知道休息之後會不會變好……不對。)

目送魔導王飛上空中後,聖騎士將臉轉向寧亞。

安茲在附近發現亞人類,往地上施展範圍魔法,殺光亞人類。原本與他們對峙的民兵對着安茲猛揮手,都能用擬聲詞「霍霍」來形容了。安茲也舉起手——本來只想稍微舉手致意,但因爲有段距離,所以將手高高舉起,好讓他們看個清楚——做出回應。

安茲想到這裏,又覺得也許不見得。

(——損失慘重,順序完完全全搞錯了。應該以寧亞•巴拉哈爲優先纔對,而不是那個令人不快的女人。)

(話雖如此,也不能保證不是他們對我有戒心,將這種人藏了起來。但是以那個女人的個性來想,我看不可能……假如有那種人,迪米烏哥斯應該會跟我提起追加的情報。)

無窮無盡的不安湧上心頭,然後精神硬是恢復平靜。然而只有冷水一點一滴滲透般的感覺依然留存。

魔導王指着三具屍體,都是些相當強壯的亞人類。

然後另一件事,是回收三隻亞人類的道具。這些魔法道具倒還不至於被摸走,平安到了安茲手裏。當然,他早已從內含魔法量猜到大概是哪種程度的道具,但還是不禁期待會有特殊種類。

的確,雖然目前還只能代用到第三位階,但迪米烏哥斯已經可說是勞苦功高了。從他至今的成績來看,無庸置疑地絕對是最大功臣;其次是完美管理納薩力克的雅兒貝德。

(我得用「訊息(Message)」跟迪米烏哥斯約在納薩力克碰面纔行。)

「是,勉強可以。」

安茲給自己加油打氣,對迪米烏哥斯發出了「訊息」。他已經在腦中演練過好幾遍要講的內容,情況模擬夠多次了。再來只要照練習內容說出來即可。

安茲集中精神在魔法制造出的耳朵上。

但他不能一直這樣拖拖拉拉,而且要是迪米烏哥斯先聯絡安茲,那樣心情也很沉重。

噬魂魔(Soul Eater)在隊形半毀,四處逃竄的亞人類之間來回穿梭。光是這樣,立即死亡的靈氣就讓亞人類一一倒下。噬魂魔喫掉他們的靈魂,漸漸增強力量。

安茲接着運用「創造低階不死者」,創造出死靈(Wraith)。

安茲本來想把整堆道具放到牀上,一件件用魔法檢查,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做。

「——好了!」

『是的,安茲大人。』

(精神錯亂嗎?能用魔法治好嗎?如果是復活造成的影響,就有點可怕了。我可不希望會隨着時間經過而導致人性扭曲……)

在YGGDRASIL這款遊戲當中,噬魂魔就算出現,大多也是在適當的等級下碰到,玩家大概要打個幾百次纔會中一次立即死亡。因此他們雖然具有噬魂這種特殊能力,但從沒機會派上用場。

寧亞殺手般的雙眼之中蘊藏着異常強烈的氣魄,以及叫人害怕、炯炯有神的瘋狂光輝。

安茲別開目光不去看蕾梅迪奧絲,四處飛翔。

「是嗎,那麼你潛藏於牆壁裏,巡視並警備這附近吧。」

死靈聽從命令,沒開門就出了房間。死靈的軀體是幽冥魂(Astral),能夠穿牆移動。不過能穿越的牆壁厚度有限,所以不是暢行無阻,但這種房屋牆壁程度的話不成問題。

在公司當著有狐臭的女性的面說「妳很臭」然後給人家一瓶香水,會有什麼後果?

那個反應怎麼想都很奇怪,分開時明明還很正常,一復活就變那樣了。

安茲認爲此地不可能有這種高手,因爲假如這個國家有此種人物,早在前兩場戰鬥就會用上了。

使用屍體生產的不死者,即使時間到了也不會消失;那麼爲什麼不會消失?

「還有,不好意思,可以麻煩你們搬運那三隻亞人類的屍體嗎?他們是強敵,我想仔細檢查一下。」

「——不,我希望你們在意。所以希望你們表示謝意,將寧亞•巴拉哈送往安全地點。從這裏看不見,不過我已派出我生產的不死者前往亞人類陣地,此地守衛暫時薄弱點應該也不成問題。」

(……復生的短杖,會不會其實用第七位階的魔法就夠了……出手有點太大方了,而且還得再等一小時才能切換這枚戒指。)

本來應該先由安茲隻身前往陣地,在現場並用「魔法視力強化/魔力看穿」與其他調查系魔法到處看看,但他不覺得有那種必要。這是因爲關於亞人類的魔法道具,迪米烏哥斯應該已經調查過了,就算有遺漏,大概也不會有哪件道具強到對安茲等人造成威脅。如果有,應該會更顯目纔對。

(唔,那個氣人的女人在那裏。不理她,不理她。)

「希望一切順利……」

迪米烏哥斯會不會是覺得,就算自己不講,憑安茲的才智也能理解?

他刻意說出聲來。

(假如媒介不是軀體而是靈魂,說不定喫了靈魂的噬魂魔也不會消失……好吧,就算找到答案,我看也沒機會運用就是了。不過事先知道總比不知道來得好吧。)

「——寧亞•巴拉哈,以及這個國家的民衆啊,再來就交給我吧。我會盡量解救這座都市的人們,我答應你們。」

(去吧。)

「迪米烏哥斯嗎?」

魔導王輕盈地飄浮起來。

一方面是爲了讓自己振作精神,但還有另一層意義。

寧亞慢慢站起來。雙腳在發抖,體重一壓上去就一陣痛楚。一名民兵攙扶着寧亞,她抓住對方的肩膀。

安茲急速降落地面,然後運用「創造中階不死者」創造出一隻噬魂魔。

安茲看着八枚戒指中的一枚,戴在右手拇指的戒指。

安茲再次飛上高空,確認都市內已經安全。亞人類大致上應已掃蕩完畢,但還是小心爲上。

只是這枚戒指能使用的短杖一次只有一根,一旦切換之後,一小時之內都無法替換,而且使用時還會消耗魔力。雖然具有這些缺點,但仍是相當有價值的道具。

然而只要有這枚戒指就能辦到。

灌注了魔法的短杖,原則上來說,只有能使用該魔法系統的魔法吟唱者才能運用。例如灌注了第一位階的信仰系魔法「輕傷治療(Light Healing)」的短杖,只有信仰系魔法吟唱者才能使用。不同系統的魔法吟唱者也能使用的是法杖(Staff),價格更貴。

「麻煩連同武裝一起搬,不用小心搬沒關係,但不要弄丟道具了。那就拜託你們了。」

既然安茲是單槍匹馬搗毀了亞人類的陣地,以常識來想,亞人類持有的物品理當歸安茲管理。放進兌幣箱的話應該能得到不少收入,但是獨佔戰利品可能降低特地施予的恩情價值。因此安茲決定把喫虧當成佔便宜,將東西讓給了聖王國。當然,裏面說不定也有珍貴的魔法道具,這些他不打算交出來就是了。

安茲視線朝向亞人類的陣地。

(……啊,越想胃越痛。)

「靈魂啊……糟糕,我應該先做個實驗的。」

(感覺她好像是真的在感謝我……但又覺得像在瞪我。誰叫她長得那麼可怕……也許我可以建議她戴墨鏡?)

不久,不死者回來了。

魔導王一面回答,一面慢慢站了起來。看到王者即將離去,寧亞心中感到寂寞,差點忍不住伸手去抓魔導王的長袍,但她發現自己的行爲實在太可恥,於是忍住了。

明明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安茲卻猶豫不定。

由於稀有度很高,即使在「安茲•烏爾•恭」也很少人擁有,安茲這枚是天目一個從遊戲引退時送他的。

這是頭目掉落系的超稀有(Ultra Rare)工藝品。

從城牆往下探頭一看,鎮守西門附近的部隊早已不在,而且一具屍體都沒有。乘風而來的劍戟聲聽起來相當遙遠,從敵臺走下去,走最短距離的路線應該也不會有事。

雖然「兔耳(Rabbit9;s Ear)」這種第一位階魔法,用這個世界普遍販賣的羊皮紙就能製作,但再高一點的位階就得使用YGGDRASIL時代的資材。而這個問題如今有一部分獲得解決。

然而安茲還來不及模仿深呼吸動作讓自己放輕鬆——應該說使用「訊息」後連一瞬間都不到,就跟迪米烏哥斯連上了通話。反應也太快了。

安茲雖然有這個想法,但他覺得恐怕沒辦法提出來。安茲在馬車裏聽她說過很在意自己的兇惡眼神。

心境上來說,簡直就像知道一回公司就要捱上司罵的業務員。

安茲想起寧亞的反應。

安茲一出馬,要取勝就很容易。安茲掃蕩攻入這座都市的亞人類,然後辦完兩件事情,回到了自己的房間來。

因爲去救了蕾梅迪奧絲•卡斯托迪奧,導致安茲慢了一點才前去寧亞那邊。結果寧亞死了,害得安茲爲了讓寧亞復生,必須使用高階的短杖(Wand)。因爲他不知道寧亞有多少等級,怕會像當時的蜥蜴人那樣化爲塵土。

(我命你四處巡視,檢查有無任何人在偷窺我。)

他想起寧亞的事。

「唔嗯。」安茲已經做過很多次練習,再來只要背誦出來就對了。「……我是在想,你會不會對於報告內容與我的行動有所乖離感到疑惑,所以才聯絡你。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在詳細說明時,我認爲雅兒貝德最好也在場。我要你火速回到納薩力克地下大墳墓,我也會馬上回去,就在地表的木屋碰面吧。」

『遵命,那麼由屬下先聯絡雅兒貝德。』

「好,麻煩你了。」

安茲即刻消掉「訊息」,然後呼出一口沉重的長長嘆息。

(啊,太好了,他好像沒在生氣。啊,嚇死我了。)

安茲原本心裏戰戰兢兢的,怕要是惹優秀的部下生氣了怎麼辦。他使勁撐起差點因爲安心而癱倒的身體,定睛注視牆壁。

死靈的職務完成了。這個世界基本上可以做友軍攻擊,所以是能夠像夏提雅那樣毀掉不死者,但沒必要浪費力氣,因爲讓不死者歸返也很容易。附帶一提,安茲連開口都不用,只要在腦中下令即可。光是這樣就能破壞隱約感覺得到的連結。

話雖如此,此時正有許多數不盡的連結,往耶•蘭提爾綿延而去。換成在那個地方,安茲不把話講出口就沒有自信正確下令,這是事實;但相較之下,安茲在這個地方創造出的不死者非常少,所以很容易分辨。

(——消失吧。好了,再來是先回納薩力克一趟……)

接下來必須處理非常可怕的工作——可說是藉故搪塞或哄騙部下的工作。如果能交給別人處理,安茲還真想這麼做,但是不行。應該說這種事能找誰代理?

安茲觸摸放在桌上的三隻亞人類持有的魔法道具,試着抹除不安情緒。

(呵呵,雖然很爛,價值也很低,但能得到這個世界的魔法道具仍然讓人開心……雖然沒潘朵拉•亞克特那麼誇張,但或許我也有魔法道具愛好癖的傾向?)

安茲先從四臂亞人類持有的魔法道具鑑定起。其中的一隻臂環,正是抵禦了安茲立即死亡魔法的道具,其名爲死亡守護臂套,能賦予裝備者每天一次對立即死亡魔法的完全抗性。

安茲拿起它,在手中轉動幾次後放回桌上。

(無聊,可惜不是更好的道具。好了——)

安茲正打算動身時,突然間有人敲門,室外傳來聲音說:「魔導王陛下,小的是寧亞•巴拉哈。」

安茲迅速檢查身上穿着,接着環顧室內,確認自己具備至上君主魔導王該有的風範。然後他慢慢坐到椅子上,擺出安茲王者姿勢第二十四招。

「——進來吧。」

安茲儘可能深沉穩重地出聲呼喚,這種語調也是他鍛鍊了無數次才練起來的。

門扉打開,傷勢痊癒的寧亞進入室內,繼而行了一禮。

「我明白了,我會將陛下的意思轉告大家。」

安茲偷偷睜眼觀察一下,只見寧亞一聽到隨從二字,神情有些扭曲。安茲認爲她應該不是在生氣,但又覺得她好像不太高興。只能從談話過程或至今的態度判斷,當作不是那類反應了。

「呵呵,那就好。那麼弓呢?有沒有讓許多民衆見識到它的力量?」

(記得他說技術發展起初始於軍事,然後是色情與醫療?也許是至理名言……好了,回去吧。)

「話說回來,巴拉哈小姐能平安無事……應該說能活着回來,真是令我高興。」

這是恩弗雷亞製作的藥水,品質來說,效果比YGGDRASIL謹製藥水略差一些,還在開發階段當中。不過將來說不定能達到同等效果,也說不定能調配出紅色的YGGDRASIL藥水。

應該說睜開眼睛果然是個錯誤,安茲再次闔眼。

(他應該知道我是骷髏吧……)

(恩弗雷亞說自從她知道那很舒服後,就會要好幾次怎樣的……但實在沒想到他竟然調配了那方面的藥水——該說是精力恢復系嗎?就算說做了一堆,給我也沒用啊……)

「不,多虧有魔導王陛下的力量,我可以盡到作爲隨從的職責,不會有任何問題。況且——我能待在陛下近旁,也感到非常高興。」

目前安茲要求恩弗雷亞或他祖母製作的藥水,將由納薩力克這邊隱匿資訊,安茲無意讓技術外流。但或許有朝一日會改變計劃,販賣這類藥水也說不定。爲了未雨綢繆,是不是應該先鋪好路?

竟然又失敗了,安茲由衷感到遺憾。如果看到的人都死了,那就等於沒人看到。安茲心想,或許該放棄替盧恩武器做宣傳了。但是——他又改變想法,認爲應該還有機會纔是。這個目的就算失敗也幾乎沒有損失,成功時的好處卻很大。

啊,我太迷糊了。安茲心想。那時使用的藥水,是能夠完全消除疲勞或疲憊的藥水。原本肌膚暗沉粗糙的恩弗雷亞也對這種藥水讚不絕口。

安茲曾經因爲一時好奇,想偷看一下晚上的兩人,但覺得今後自己對兩人的態度可能會變,就剋制住了。只是每次恩弗雷亞找自己商量,安茲都得費一番工夫趕走腦中閃爍的好奇心。

總而言之,安茲決定送給那兩個蜥蜴人,讓他們努力多生幾個稀有的小孩。

「謝魔導王陛下。還有,受到魔導王陛下搭救的人也都說過感謝的話語,並且希望我能轉達陛下。」

聽起來像是發自內心的感謝,安茲心中叫好。但不能把這種感情寫在臉上,終究還是隻能表現出王者該有的態度。

「無須在意,妳必須知道保護自己的隨從,是主人的職責。」

(嗯,我覺得她對我深懷謝意,這樣總算搞定一個人了。不,不過常言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是否該去免費提供回覆系藥水,兼做宣傳?這樣應該能獲得更大感謝……雖然盧恩失敗了,不過這個的話或許送得出去?)

「唔嗯,來得好,巴拉哈小姐。不過只有今天,妳不用勉強盡到隨從的職責沒關係。傷勢雖然像是痊癒了,但戰鬥的疲勞——」

「我如果沒有魔導王陛下借與我的武具,想必也與其他人一起蒙神寵召了……魔導王陛下,真的太感謝您了。」

老實講,跟安茲請教夫妻的性生活會讓他很困擾。雖然沒有很露骨,但安茲覺得如果被他太太知道丈夫在談她那方面的問題,好像會很不妙。

「好,不過……這樣吧,如果妳見到那些人,就替我告訴他們,他們的謝意讓我很高興……好了,寧亞小姐,不好意思,我差不多該走了,晚點再——這樣吧,可以請妳大約四小時後再過來嗎?」

「是的……有很多人看到了這把弓的驚人力量,可是……大家都死了。」

安茲拿出紫色的藥水。

寧亞離開房間,安茲睜開眼睛。

「感謝您準小的入室,魔導王陛下,我來盡隨從應盡的職責了。」

(真猶豫,總覺得不管走哪條路都有好有壞。不過,說到恩弗雷亞……)

就是閉上眼睛,這樣就不會被眼神嚇到了。

寧亞似乎很沮喪,但一丁點也不可愛。安茲只覺得自己被瞪了,所以他採取了抗寧亞對策。

寧亞咧嘴——不對,也許該說邪門地——露出微笑。面對這種好像具有敵意或惡意的笑臉,安茲差點變得全身緊繃,但他繼續保持王者的姿勢。

「好的!我必定準時前來!那麼容我退下!」

「……是嗎?不過,我接下來必須回魔導國一趟,處理公務。抱歉讓妳白跑一趟。」

(其實根本就沒撐住,根本就死掉了……好吧,結果最重要。話說回來,聽說她要在城牆上作戰,所以借她能防禦遠程武器的鎧甲果然是對的!)

話說回來,恩弗雷亞怎麼會突發奇想找自己商量?只能當成恩弗雷亞沒有男性親屬,又離鄉背井,所以沒人可以商量。搞不好他以爲安茲跟娜貝拉爾是那種關係。

「謝魔導王陛下!這都得感謝陛下的力量。特別是如果沒有這件鎧甲,我想我一定無法撐到陛下趕來。」

「哦……」安茲心裏歡呼,但拚命隱藏這種感情。「不用在意,只不過是眼前正好有可以拯救的生命罷了。只不過,希望你們不要認爲這種幸運會一再發生。在這次戰事中,我又使用了大量魔力,下次實在幫不了你們嘍?」

「是這樣啊……」

(我是覺得不必要地泄漏資訊太可惜了,所以沒用YGGDRASIL的紅色藥水……但是對於習慣了藍色藥水的人來說,能不能接受紫色藥水也是個問題。在這種地方使用看看,先做出實際成績也不會有壞處。)

「什麼!——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太遺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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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 不死者之王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開始與結束
  4. 04第二章 樓層守護者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卡恩村之戰
  7. 07第四章 衝突
  8. 08第五章 死之統治者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2 黑暗戰士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兩個冒險者
  4. 04第二章 旅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森林賢王
  7. 07第四章 致命雙劍
  8. 08Epilogue
  9. 09角S介紹
  10. 10後記

第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3 鮮血的戰爭少女

  1. 01第一章 捕食者集團
  2. 02第二章 真祖
  3. 03過場
  4. 04第三章 混亂與掌握
  5. 05第四章 面臨死戰
  6. 06第五章 PVN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4 蜥蜴人勇者們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啓程
  4. 04第二章 集結的蜥蜴人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死亡軍團
  7. 07第四章 絕望的序幕
  8. 08第五章 冰凍的武神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5 王國好漢〈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二章 蒼薔薇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搭救者與獲救者
  6. 06第四章 好漢齊聚
  7. 07第五章 熄火,漫天火花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6 王國好漢〈下〉

  1. 01插圖
  2. 02第六章 王都動亂序
  3. 03第七章 襲擊前準備
  4. 04第八章 六臂
  5. 05第九章 亞達巴沃
  6. 06過場
  7. 07第十章 最強至上的王牌
  8. 08第十一章 動亂最終決戰
  9. 09Epilogue
  10. 10角S介紹
  11. 11後記

第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7 大墳墓的入侵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死亡邀約
  4. 04第二章 落入蜘蛛網的蝴蝶
  5. 05過場
  6. 06第四章 一線希望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8 兩位領導者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安莉慌張忙亂的每一天
  3. 03第二章 納薩力克的一天
  4. 04後記
  5. 05角S介紹

第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9 破軍的魔法吟唱者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脣槍舌戰
  4. 04第二章 備戰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另一場戰爭
  7. 07第四章 大屠殺
  8. 08Epilogue
  9. 09新章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0 謀略的統治者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安茲‧烏爾‧恭魔導國
  3. 03第二章 裏‧耶斯提傑王國
  4. 04過場
  5. 05第三章 巴哈斯帝國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8. 08角S介紹

第十一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1 矮人工匠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準備前往未知之地
  4. 04第二章 尋找矮人國
  5. 05過場
  6. 06第三章 危機將至
  7. 07第四章 工匠與交涉
  8. 08第五章 冰霜龍王
  9. 09Epilogue
  10. 10後記
  11. 11角S介紹

第十二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1. 01BD1 王之使者
  2. 02BD2 Drama Vol.1
  3. 03BD3 Drama Vol.2
  4. 04BD6 Prologue 下

第十三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2 聖王國的聖騎士〈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魔皇亞達巴沃
  3. 03第二章 尋求救援
  4. 04第三章 反攻作戰開始
  5. 05後記
  6. 06角S介紹

第十四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3 聖王國的聖騎士〈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攻城戰正在閱讀
  3. 03第五章 安茲殞命
  4. 04過場
  5. 05第六章 槍兵與弓兵
  6. 06第七章 救國英雄
  7. 07Epilogue
  8. 08後記
  9. 09角S介紹

第十五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短篇

  1. 01劇場版 特典小說 昴宿星團的一日
  2. 02漫畫單行本特典
  3. 03三個妹子一臺戲
  4. 04廣播劇 封印的魔樹
  5. 05廣播劇 漆黑英雄傳

第十六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4 滅國的魔女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始料未及的一步
  4. 04第二章 滅亡的肇始
  5. 05第三章 末代國王
  6. 06第四章 精心設計的陷阱
  7. 07Epilogue
  8. 08角S介紹
  9. 09後記

第十七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BD特典 外傳 亡國的吸血姬

  1. 01Prologue
  2. 02第一章 亡國的相遇
  3. 03第二章 兩人的啓程
  4. 04第三章 耗時五年的準備
  5. 05第四章 超越者們
  6. 06Epilogue
  7. 07後記

第十八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5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上〉

  1. 01插圖
  2. 02Prologue
  3. 03第一章 爲了放有薪假
  4. 04第二章 納薩力克式旅行Q景
  5. 05第三章 亞烏菈的奮鬥
  6. 06角S介紹

第十九卷OVERLORD不死者之王 16 半森林精靈的神人〈下〉

  1. 01插圖
  2. 02第四章 在村莊的生活
  3. 03第五章 撿尾刀
  4. 04Epilogue
  5. 05角S介紹
  6. 06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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