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妖精幻視
《THE THIRD》 · 星野亮 · 2.3萬 字
沒有人知道那個生命是在何時何地誕生的。沒有任何人看到那一瞬間,當注意到的時候,那個生命就已然在這個星球上了——用這樣的方式描述大概是最恰當的吧。
那是種不可思議的生物。不管是在現存的生物當中,或是過去曾經存在如天文數字般龐大的種族當中,不用說同種,就連類似的紀錄都沒有描述過。其生態及能力都太過於特殊,另外——存在意義也很特別。
在廣大邊境的一角,那個生物靜悄悄地持續等待着。在等待什麼呢?在等待時機,在
等待這星球——跟宇宙所經歷的時間相比,連一眨眼都稱不上,極爲短暫的那一瞬間。
會發生什麼呢?
有什麼變化呢?
或許連那個生物都不理解,只是默默等待着,並堅信會有什麼發生——會「有什麼」產生變化而持續等待着。
在邊境度過稀鬆平常的日子。在平淡無奇的夕陽斜照下,那個生物開始緩慢移動,穿越綿延不斷的沙漠與荒野,朝某個方向而去。
因爲時機到來了。該啓程之時——與結束同一時刻,一個全新的開始。
這生物有其目的,也有達成目的的打算。欠缺的東西只有一個,而那唯一的缺損也可以馬上彌補,因爲將會有人帶來給自己。
在終於到來的相遇及離別當中,逐漸變成完整的姿態。只要得到「嶄新的」,再加上原本的力量,又將展開對那個生物而言的全新未來。不,或許對這個星球來說,也是全新的未來吧。
——來找我吧!
生物無聲地呼喚着。沒有回應。即使如此,生物仍舊呼喚。面對難以望見盡頭的地平線,毫不猶豫、堅信地持續呼喚着。
——來吧!
——來找我吧!
萊恩在沙海的正中央停下吉普車。不見那名被稱爲奎斯、穿着黑色大衣的男子,只有萊恩一個人。
他在烈日當空的沙漠中下了車,卻沒有露出因爲酷熱而難受的表情,注視着四面八方曠闊的黃褐色地——。
在他的視野中有綿延不斷的大小沙丘、萬里無雲的藍天,以及——只有這些,其餘什麼都沒有。那裏除了萊恩之外,沒有任何會動的東西。就算有動物在這裏生活,在這個陽光直射最強烈的時間帶中,也絕對不可能從地底下爬出來。
萊恩注視着貧瘠的大地,似乎很開心的樣子,嘴角浮現淡淡的微笑。正如同自己所說的,他很中意邊境這個地方。
「那麼——」
另外一具正搜索着吉普車問道。他們是巡邏中的分隊,定期在規定的路線上飛行。在廣大的六號沙漠中,這並非很有效的搜查行動。或許正因爲如此,言行有些不熟悉。
他喃喃自語,從吉普車的座位上拿起長槍身的來福槍。那是手動裝填的單髮式槍械,使用的子彈愈強,對槍體本身的負擔就愈大。因爲構造複雜的自動來福槍並不適合用來發射大火藥量的子彈。
「但是啊,總感覺她變了喔。啊,對了,就是在她放長假之後。」
「這裏與居住區有相當的距離,也離居住區之間的標準移動道路很遠。你以這種程度的裝備,打算要去哪裏?」
「什……!?」
聽到長假,火乃香想起了某件事。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吧?爲了查出暴動的沙龍羣的棲息地而進行調查的時候。火乃香就是在那個時候第一次與白虎相遇。她受到安波隆商城行政長英格莉的指示,以監督的身分與接受委託的火乃香同行。火乃香被強行跟去的她小小地玩弄了一下。
「我叫你等一下,你沒有聽到嗎?」
「又要再調整一次了。」
「你要切換到手動操控嗎?」
他走向放置在地上的來福槍,咋舌地撿了起來:
「現在喜歡。」
「就只有這邊!」
聲音在耳邊響起,自動步兵感到一片混亂,甚至有種萊恩爬在自己背上的錯覺,但實際上只有腳踝感受得到他的重量。然而爲什麼他的聲音會如此鮮明?
不過他似乎不怎麼在意,繼續射擊數發子彈,調整望遠鏡的焦距。不久後,他似乎終於覺得滿意,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碰——!
「嗯……」
當然,並不只是因爲藏肯的恩情而使火乃香動搖。對她來說,蜜莉在她心中佔有與家人相等的位置,是最重要的妹妹,也是不可取代的好朋友。
「你在笑什——」
啓動複合感應器,開始全面搜索。剎那間,其中一具自動步兵感到一道冷冽的閃光滑過體內。它從頭頂到跨股間被一刀兩斷,斷成兩塊的裝甲體往左右兩邊倒下。
「獵人又怎麼樣嗎?」
在遙遠的地方也出現類似的聲音,那是失速落下的自動步兵所發出的。它應該也變得慘不忍睹了。不過,反正早已經死了。
「小香香……你在打噴嚏嗎?」
「是嗎?我覺得沒什麼改變啊……」
「——啊…」
他的來福槍上裝有高準度的光學式望遠鏡。從槍身的長度及設置望遠鏡來看,很明顯是爲了相當長距離的狙擊而使用。跟沙漠妖精這種不確定是否存在的獵物相比,他的裝備十分真實。他的目標不應該是擁有妖精之名的幻想,應該是更明確的東西。沒錯——此舉彷彿像他確信沙漠妖精的存在一般。
在走回吉普車的途中,他瞄了一下兩具自動步兵的殘骸。斷面像是被銳利的刀刃切開一般,而他手中並沒有能做到那種事情的武器,也沒有使用來福槍。
人工智慧體罕見地陷入了沉默。若把這當作它默認事實的表現,難道代表火乃香勝利了——?
「蜜莉,你喜歡老師嗎?」
「你在這裏做什麼?」
萊恩的嘴角上揚。
「要我開也可以啊,不過我想可能會變得更沒有邏輯唷……」
蜜莉過世的父親藏肯可以說是火乃香的恩人。自她以萬事通的身分從沙漠商隊獨立以後,包含這輛沙漠戰車在內,藏肯提供她各式各樣的技術支援。火乃香能夠在低預算的情況下得到最低限度的裝備,也是因爲他的緣故。
自動步兵就在吊着萊恩的狀態下垂直上升。雖然不知道對方到底是如何將自己的夥伴擊斃的,但他現在的姿勢什麼也做不了,而且也不可能永遠抓着吧?等他放手的時候,從數十公尺的高度墜落一定必死無疑。
「什麼?」
火乃香板着臉以眼神與青年交流。火乃香壓抑着心中的無奈檢查儀表板。雖然表面上看起來跟平常沒兩樣,但她的內心絕對不平靜。
「搜索!」
火乃香害羞地說,似乎連她自己都覺得發出很奇怪的聲音。
「哪裏也不去。」
沙漠戰車現在正往六號沙漠的東北方前進。這次的旅行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要路線上有居住區或是地圖上有記錄的綠洲能夠隨時補給,接着就是依心情而定了。波奇雖然抱怨連連,仍舊依據火乃香等人規劃的路線排出最適當的計畫。雖然它不反對休假旅行,但對於沒有明確目標的事情感到很頭痛——或許該說是「生理上」無法接受。
「還有還有,她一笑起來就有酒窩喔!」
然而——
「等一下啦。」
其中一具彆着分隊隊長徽章的不帶感情問道。身爲生物部品的它們,中樞培養腦中並沒有感情這種要素。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感情,但十分稀薄。
「就如同你所看到的一樣。」
火乃香因爲當事人不在就放肆地說。當然並不是在說她壞話。看到那樣的冰山美人,不知爲何就會想要揶揄一下,只是這樣的心態。
說實話,這也是它對沒有工作時的火乃香的口頭禪。就如同喬伊在維修廠中所說的,火乃香完全就是「靜不下來」,只要一有空閒,就會想去自己沒有去過的地方。
(實在是沒有臉面對叔叔。)
自動步兵舉起槍口,可是沒有真的打算要開槍,只是單純的威嚇而已。但在下一個瞬間,或許它們會心想「早知道就扣下板機了」。
「白老師好像也想一起來,都鼓起臉頰、嘟起嘴了呢。」
「老師?爲什麼?」
「有人在說我壞話。」
——是萊恩。
衝擊波捲起了槍口前的沙粒,在數百公尺外的地點也揚起同樣的沙塵。他似乎正在進行望遠鏡的微調,不過這方法也未免太小題大作了。一般應該是會瞄準一個明確的目標射擊纔對。依現在的狀況,就算擊中了遠距離外的沙,也無法得知正確的中彈位置。
「輕鬆是輕鬆,可是趣味性就——」
火乃香一臉狐疑。白虎的表情很難分辨她到底有沒有不高興,有的時候連本人也不太瞭解。有着自己及別人都認同的冷感反應。
「如果是用你的刀會怎麼樣呢?火乃香。不——『舞刀使』。」
「真的嗎?」
咚——!
最後的一具感受到危機感已超出培養腦所能抑制的程度,反射性地展開了飛行裝置。如果不趕快逃就糟了!——至少也要趕快趁機站好。
這次的旅行一切都以蜜莉爲優先。蜜莉可能精神上承受着很大的壓力——聽到白虎這麼說之後,火乃香做出如此的結論。
「那麼請合邏輯地前進,儘可能不要浪費燃料,也儘可能不要傷害到傳動輪。」
「現在不是也一樣嗎?」
「哦……」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嘛,連你都這樣!」
將三具自動步兵瞬殺,並且從高處墜落後仍舊安然無事的男子,沒趣地喃喃自語:
在他面前的是穿着多層裝甲、背後裝着飛行裝置、手上拿着短槍身智慧型步槍的三具武裝士兵。那是邊境查察軍的機器人型兵器——自動步兵,而眼前的三名是標準型——Ⅲ式的衍生型。
他將搭載着望遠鏡的來福槍揹帶卷在手臂上,毫不在意灼熱的沙面,採取了匍伏的姿勢。他將雙腳張開以穩住身體,用兩手肘支撐着身體,隨意地扣下板機。
語畢,自動步兵的頭落下。萊恩毫不猶豫地放掉失去控制的機體。那裏是距離地表數百公尺的上空,不管下面是多麼柔軟的沙地,都不可能吸收掉強烈的衝擊。
火乃香突然發出奇妙的聲音,蜜莉喫驚似地抬起頭來。
兩人相視而笑。這下子,應該換白虎不斷打噴嚏了吧。
「『怪物部隊』的實力似乎在這裏也通用呢。」
「一開始的時候有點伯她。因爲她都不太眨眼,一直盯着我看。」
「之前不喜歡嗎?」
「混…混帳……」
『你要求也太多了吧,要不要自己來開開看?』
自動步兵的複合感應器中已經完全失去萊恩的蹤影。就連移動的軌跡都沒有看到,萊恩就突然消失在兩人的面前了。
一起生活吧——火乃香在心裏如此作想。會剛好決定要休息,正是命運的安排。一起生活,然後將束縛住蜜莉的事物解放——
萊恩若無其事地抬頭仰望。有三道人影從蒼穹的一點以接近自由落體的速度降下,在幾乎要撞擊到地面時緊急減速,腳踝陷入了沙中。
蜜莉思考了一下。
分隊隊長無法把這句話說完。在沒有任何預警的情況下,轉眼間,它的頭便無聲無息地高高飛舞在半空中。
「這裏是適合我的世界,所以我哪裏也不去。」
不出所料,萊恩的身體以劇烈的氣勢撞擊到地面,揚起大量沙塵。想必他全身的骨頭都四分五裂了吧。
大推力的推進裝置讓他的身體輕巧地浮到空中,就在它打算繼續這樣上升的時候,有人抓住了它的腳踝。
然後他又開心地笑了:
不由分說地擊斃自動步兵,也就表示他向邊境查察軍——甚至是向「THE THIRD」正面宣戰,但他現在擔心的是剛纔將來福槍丟在地上時,是否對望遠鏡造成影響,就只有這一點嗎?
「我還以爲會更好玩的。」
「你是獵人嗎?」
在當場成形出來的坑洞中,傳出某個人的嘆氣聲。他抬起埋入沙中的身體,語帶疲憊地站了起來。
藉由自嘲而得到寶貴勝利的火乃香,不知道爲何不滿地從車艙走到控制室。
「一定是老師吧。」
此時。
青年從控制室探出頭來,一臉有趣地說道。
「這種工具沒什麼改變嘛。」
「小香香~」
它仍不顧一切地加速。即使多了一名人類的重量,對於高性能的飛行裝置來說仍不算太大的負擔。
有關蜜莉的事,自己似乎有些輕匆了——這就是火乃香憂鬱的根源。她絕對沒有漠視蜜莉的意思,但因工作太忙而沒有充分時間與她相處也是事實。由於蜜莉的姑姑艾絲梅兒是很善良的人,自己就很放心地把一切都交給她。
「呼……」
失去頭部的軀體重重倒在地上。剩下的兩具自動步兵以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的反應速度開槍,全自動的猛力射擊捲起沙塵,但瞄準的地方早已空無一人。
「哈咻!」
『我想要更合邏輯一點行進。』
「實力不足啊…」
萊恩眯細了眼睛。
兩人同時指向自己的右臉頰。
他一邊喃喃嘀咕,同時將無彈殼的大口徑高初速彈裝填進藥室。如果「工具」指的是來福槍的話,就表示他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碰觸過槍械了嗎?就算如此,那也是十分極端的一句話。在一般市面上,手動來福槍的設計及系統並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東西。反過來說,應該也可以表示除了來福槍之外,他知道「某樣東西」產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火乃香聽到困惑的聲音,連忙跑向車艙。
「怎麼了?」
「吶,爲什麼有這麼多這個?」
置物櫃的門開着,裏面塞滿了反射出金屬光澤的東西。蜜莉拿了其中一個在手上給火乃香看。那是中型的自動手槍,裏面沒有裝子彈。
「啊,那是——」
『欠缺經濟觀念的表現。』
波奇毫不猶豫地回答,不過蜜莉似乎聽不懂話中之意。她每望向置物櫃一次,就把同樣形狀的東西一一拿出,總共有五個。如果再加上火乃香固定放在腰掛式槍套裏的那把,這輛戰車中竟然有六把槍。
「爲什麼呢?」
「要說爲什麼的話……槍啊,你看,是沙漠之旅的標準配備唷!」
火乃香嘟嘟囔囔地狡辯着。
『包含備用的,總共兩把就很夠用了。是哪個人每次一去中古市場就偷買啊?』
「吵死了!有的時候,滿足一下自己的興趣又有什麼不對!」
火乃香一見到槍火就會過於熱中而衝昏頭,這樣的特質到底是從哪裏培養起的?她在其他方面,包含從食物到衣服也幾乎都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是個徹底重視機能及用途的實用主義者。
「是興趣嗎?那麼,這個只是放在這邊而已嗎?」
「怎麼可能!爲了讓它們隨時保持在只要裝入子彈就能使用的狀態,可是全部都已經分解、清理完畢,並且調整好了唷!」
「但是真正用到的只有一把吧?」
這是沒有惡意的吐嘈。的確,固定插在槍套裏的只有六把中最好操控的一把,剩下的幾乎純粹只是收藏用。不過確實每一把都是能在實戰中使用的。就算是收藏品,也受到了火乃香重視實用性的影響。
「小香香……」
蜜莉客氣地問道:
「這個…可以給我一把嗎?」
也絕對不可以怨恨。
「咦?蜜莉,你喜歡這個喔?」
一陣不安襲向火乃香。蜜莉的精神狀況的確不太安定,現在的她就像是將壓抑住的苦悶一口氣爆發出來似的。但是,感覺上跟火乃香之前所想像得不太一樣。
也絕對不可以依賴。
然而現在卻不論說什麼,都感覺沒有交集。彷彿自己抓不着蜜莉感興趣的東西,一直不斷在撲空。
晶瑩的淚水滑落在少女的臉頰。爲何人們無法忍耐的思緒,最後總會變成球型的水珠滴落下來呢?
兩人沒有牽手。因爲要是遇到突發狀況而影響拔刀就不好了。
「白老師跟我說了唷。蜜莉,你似乎在上課的時候睡着,然後醒不來。」
一剎那間。
「咦?」
「早知道會變成小香香的累贅,我就不跟來了!」
她會那麼在意要向學校請長假的理由,現在也終於可以理解了。雖然有血緣關係,但自己是在並非自己真正的母親——姑姑的庇護下,纔好不容易得到可以去上學的機會,如今卻要向學校請假去旅行,讓她感到十分不安。
夕陽西沉數小時之後,沙漠在皎潔的光芒中迴歸平靜。那是半月所發出的冷冽耀眼光芒。在這個幾乎沒有大氣污染的時代裏,沒有任何東西會造成月光從天而降的阻礙,就算沒有人工的照明,視野所及之物的輪廓依舊分明。
火乃香在如此複雜的心境下點了點頭:
在邊境,從小開始學習使用槍械並不稀奇。除了作爲防身的功用之外,也是爲了藉由攜帶武器這件事培育出孩子確實的責任感。那絕對不是用來傷害他人的工具,但在自己遇到危險時,必須要有使用它的覺悟。火乃香這樣的觀念,是在學習拔刀術的過程中被養父灌輸的。槍跟刀雖然有所不同,但本質還是一樣。
「——蜜莉?」
在波奇還沒說完話之前,大地便開始劇烈震動。以蜜莉所跌落的凹洞爲中心,半徑五公尺的圓形範圍內激起了如漣漪般擴散的同心圓波動。
火乃香也覺得蜜莉似乎有些不一樣。不管是她的用詞或態度,雖然沒有辦法明確指出來,但就是有些微妙的異樣感。說話方式或是笑容都跟往常的蜜莉有些許不同。
於是她下了一個決心。
即使夜晚待你溫柔,
這麼說來,不知不覺中似乎已經離戰車很遠了。雖然原本沒有打算要走那麼遠的,但是一想到心中的糾結,腳步就不自覺地停不下來。如果再繼續前進的話,就會變成很嚴重的問題了。
「不可以隱瞞唷!因爲那並不是正常的事,一定要據實告訴我。」
「…………」
「一個人……我一個人也可以很努力啊!我一直一個人拚命着,希望有一天可以變得像小香香一樣……!」
在感到意外的火乃香面前,蜜莉不知爲何低下頭來:
蜜莉難爲情地笑着說道:
「波奇,我現在沒有時間說話——」
「早知道就不來了……」
聊過沙漠的事,也聊過有關自己的工作。
所以才能在這個星球生存下去。
火乃香打算追上去時,腰帶附近出現刺耳的發訊音,接着傳來激烈的震動——那是波奇發來的緊急通訊信號。於是火乃香一邊奔跑,並同時戴上通信器。
『不是蟻獅,那是——』
蜜莉乖巧地聽從火乃香的話。她一向都是如此,從不抱怨、要任性。大概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丫吧——雖然火乃香突然這麼想到,卻怎麼樣都覺得有些異樣。不,蜜莉應該是更開朗的女孩纔對。雖然不任性,但應該更倔強一點纔對。
遠在天邊的銀河之光、近在眼前的海市蜃樓。
「啊……!?」
火乃香感到非常害怕,兩人就像現在這樣慢慢地離開軌道,不久後終究會成爲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不管今後還有其他多少朋友,但失去蜜莉的空白是絕對無法填補的。只要一想到那樣的空虛,火乃香就覺得渾身發抖。
「所以我纔會問你啊。蜜莉,你晚上有好好睡覺嗎?食慾還好嗎?」
模糊的過去、不確定的未來。
她大概也瞭解自己是在逞強吧。頻繁地去找白虎,跟她談論共同的朋友——最喜歡的「小香香」,一定也是一種慰藉吧。恐怕白虎已經察覺到了,所以才特意叫火乃香過去直接把話說清楚。
火乃香無法動彈,就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不管是在邊境生存的困難,或是人們爲了生存所需要擔負的責任,蜜莉全都瞭解。
「走一下吧!」
「還不可以,因爲你還不熟練。」
聊過共同的朋友以及各自的朋友。
蜜莉本人似乎對這次的旅行樂在其中。會因爲聽到火乃香跟波奇的吵嘴而發笑,也會跟伊庫斯一同在黃昏的沙漠上散步,偶爾傾聽火乃香背誦的邊境詩人——丹勒·麥弗利的詩篇——
「大家都好奇怪!白老師、姑姑,還有小香香也是!我明明就沒有事,不要隨便亂替我擔心!」
「不用爲我擔心也沒關係!如果我會造成小香香的困擾的話,不要在一起也沒關係!我最討厭小香香了!」
火乃香並不清楚在舊世界中擁有與這名字相同的昆蟲。在邊境被稱爲蟻獅的生物,是指連全長達三公尺以上的機甲蟻都能當作獵物的巨大肉食性動物。
正因爲你追逐着無形的夢,
「咦?」
「所以呢?」
「可是我沒有哪裏不舒服喔,老師也是那麼說的。」
「怎麼了?」
火乃香無法理解蜜莉真正的想法,因爲這要求實在過於唐突。即使因爲父親的工作而對機械熟悉,但至少在火乃香的記憶中,蜜莉並不曾對槍表示興趣過;再說,甚至也沒有蜜莉主動要求過的記憶。
「如果你喜歡的話,就給你吧!要不要等一下也來練習射擊的方法呢?」
蜜莉低着頭,用腳踢着沙:
「因爲覺得很糗,所以我明明拜託老師不要告訴任何人的……」
「所以才約我出來的嗎?爲了我把工作放下?那麼——」
「如果走太遠的話……」
離開安波隆商城七天後的夜晚,喫完晚飯後,火乃香約蜜莉去散步。夜晚在沙漠中行走是很危險的,但是波奇跟伊庫斯都沒有表示異議。
蜜莉滑落在突然出現的研鉢狀的凹陷中。
蜜莉突然背對着火乃香,往戰車的反方向跑開。
「不是的,蜜莉,不是那樣的!」
火乃香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就領悟到那是比想像中還難上許多的工作。雖然想要替她分擔煩惱並幫助她解決,但現在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所以你才能追尋夢想。
蜜莉摔倒。從她奇妙的跌倒方式來看,與其說是腳陷入了沙中,倒不如說像是被什麼給絆倒。在她打算馬上爬起來時,周圍的沙子突然陷落爲一個凹洞。
茶色的瞳孔仰望着火乃香。
聊過學校的事。
「恩,爸爸有教過我,在我更小一點的時候。」
已經走了多久呢?蜜莉突然拉了拉火乃香的衣角。
火乃香蹲下身子,讓視線與蜜莉平行交錯:
(這孩子……)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只是覺得很舒服,然後就睡着了。我以爲我一直都醒着,可是當我睜開眼睛的時候,就已經在保健室裏了…」
火乃香恍然大悟。蜜莉以爲自己是因爲太在意她的事,所以才勉強把工作放在一邊。也就是說,她認爲自己成了工作的阻礙。
「我從來沒有覺得你是累贅啊……」
火乃香配合蜜莉的步伐慢慢走着。兩雙靴子在兩人的背後留下長排的足跡。在這個離人們居住的城鎮有相當距離的地方,地上所刻劃的腳印也不過是自然的一部分而已。
「蜜莉!」
(明明跟她約好要在一起生活,我卻……)
沙……
蜜莉似乎很開心地笑了,是一張毫無防備的笑容。火乃香將手槍並排在蜜莉面前,心中感到沉重的不安。那是在這趟旅程開始時就一直糾纏着她的思緒。
火乃香感到不知所措。突然間,蜜莉大吼:
不瞭解蜜莉的內心——這對火乃香來說等於是某種打擊。明明在這之前,彼此之間毫無隔閡。她們應該一直都是毫無阻礙、坦誠相見纔對。
正因爲世間萬物沒有定數,
「——嗯?」
總而言之,爲了預防萬一,火乃香將化學閃光彈和瓦斯彈掛在腰帶上,刀、手槍以及腳踝上的匕首一樣也不缺。雖然蜜莉也想把得到的手槍帶在身上,但被火乃香制止了。
「在白老師跟你說之前,你都沒有感覺吧?」
「啊…」
「老實跟我說,你現在有沒有痛苦的事、煩惱的事呢?」
即使太陽使你焦躁,
火乃香將愛刀插在地上,環視四周。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了,但到了緊要關頭卻仍舊難以啓齒。
『你立刻帶着蜜莉回來。你們行進方向的沙地內部的溫度正在急遽上升中——』
蜜莉沒有回答。她的臉上充滿疑問,似乎不明白火乃香爲什麼要那麼問。火乃香不在意地繼續說下去:
「——謝謝!」
「吶,不管是我還是老師或姑姑,大家都很擔心蜜莉喔——不過因爲我沒有一直跟蜜莉在一起,所以也不能說什麼了不起的話……」
「不行嗎?」
沙中出現了黑色的棒狀物體。
「——嗯。」
「是蟻獅!?」
「蜜莉…」
果然自己還是離蜜莉太遠了嗎——火乃香思忖着。不管白虎有沒有說那些話,蜜莉都確實目睹到父親被殺害的過程,自己應該要對她內心的傷口更加註意纔是。
「蜜莉…」
「我…我……」
「小香香。」
雖然將蜜莉帶出來旅行,但實際上火乃香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待在蜜莉身旁,多少替她分擔一些煩惱——只能大致上想到這些。
蜜莉曾經跟火乃香訴說自己將來的夢想,希望成爲像父親一樣的「機械工程師」。在失去雙親之時,八歲的少女所考慮的事情——竟是一個人獨立生活下去的方法。
「是可以啦……你有用過嗎?」
沙……
幾乎同樣形狀的物體接連冒出。直徑約五到六公分,長度大概有三到四公尺。一端埋在沙中,另外一端冒出並前後左右搖晃着。
十幾根——不,應該說是十幾只纔對!外表跟棲息在沙漠中的某種毒蛇酷似,但蛇並不會用這種方式活動,也不可能在同一個場所中聚集這麼大量的蛇。看起來並不是各自行動,而是以一個統一的意志進行活動。
「這傢伙是……『鬆餅』!」
火乃香臉色發白。爲什麼自己沒有早點發覺呢?懊悔的心情煎熬着她的胸口。她在跟蜜莉的對話中注意力變得薄弱,也沒有料到在這樣的地方會有這樣的傢伙——她輕匆了。
「蜜莉!」
軍靴踢起了地上的沙塵。火乃香猛然往前衝,銳利的斬線劃破她周圍的空氣。
咻!
那羣像是毒蛇般的細長物體同時向火乃香襲來。有的從頭上方而來,有的像是從下方而來,就像是有人熟練地揮舞着鞭子一般,從四面八方向火乃香逼去。
「破!」
火乃香激烈地大喝一聲。出鞘的愛刀的刀身反射着月亮的殘影,散發出美麗的光澤,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速度描繪出弧線。下一個瞬間,刀已經伴隨着金屬摩擦聲回鞘了。
瞬間,從那叫人毛骨悚然的平滑斷面猛然噴發出暗紅色的液體,數根蛇鞭落地。打算趁機穿越的火乃香面前又出現其他的蛇鞭。
「嘖……!」
居合斬揮空了。那生物竟然躲過了火乃香的刀——!其空間認知能力及反應速度着實驚人。只能以觸手本身看穿了火乃香的動作來解釋。
觸手。沒錯,這些大量的蛇鞭只不過是附隨在同一個生物上的器官——被火乃香稱爲「鬆餅」的生物。這麼一來,那麼本體到底有多大呢?
半徑五公尺的圓形範內,漣漪般的振動所覆蓋住的地底下不斷冒出觸手。火乃香的腳下一定也是本體的一部分。雖然確定它潛伏在地底下,但大小跟形狀都無法推斷。
「蜜莉!」
火乃香在躲避觸手攻擊的同時大聲呼叫。從火乃香所在的地方,無法看到跌落凹洞中的少女。就算不是蟻獅,但那邊一定是生物的嘴巴或是消化器官的所在之處。
「我…我知道了!」
「波奇!」
「那樣的傢伙很少見,就像是真的妖怪一樣。」
沙沙沙……
「………………?」
「不……我也太不小心了,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
喔喔喔喔喔喔……
直徑十公尺的身體瘋狂地將蓋在身上的沙子甩開。考慮到它的體重及力量,別說是被壓住,光是隻要被它輕輕碰觸,人體便會四分五裂。
「沙漠妖精——」
那是來自波奇的警告。「鬆餅」發瘋似地狂飆。當然,它大概也沒有正常的知覺了。姑且不論它有沒有思考能力,被高壓電流破壞的神經已經沒有任何可能及方法可以修復。
「蜜莉呢?」
在單膝跪下的伊庫斯懷中,蜜莉微微轉動身體,她似乎恢復意識了。火乃香感到有些猶豫,剛纔蜜莉的最後一句話仍迴盪在她耳邊。
從地底傳來的呼吸音就跟文字所表達的一樣。還是說,那是表示威脅的恐嚇聲呢?
吼——!
咻!
看不到來源的聲音,混雜着若有似無的感慨。破壞三具巡邏的自動步兵時,男子也毫無興奮之意。但這樣的他卻被一閃而過的刀光給吸引。終於遇到了長久以來一直等待的東西——他的內心感情就有如那般地歡欣鼓舞着。
「她呼喚了我。」
好不容易突破觸手的襲擊,火乃香毫無喘息的時間便準備迎接第二波攻擊。但此時的她注意到灰狼奇妙的行動。灰狼背對着她,做出像是要推壓什麼般的動作。那是要火乃香接下蜜莉的意思嗎?
「哇!?」
火乃香無意識地回應道。她知道了什麼?又是在回答誰?一切都是身體的自然反應。她追在再度奔跑起來的灰狼後面,朝逐漸接近的戰車方向而去。
緊接着。
空氣被垂直劃破。高速的氣流以氣壓的高低差產生真空氣旋,切斷了物體——以現象來說的話,或許跟這情況很接近。
如果是平常的火乃香,不管「鬆餅」將新陳代謝降低到什麼程度,都不可能逃得過她的眼睛。就算躲在沙中也一樣。
『抱歉,火乃香。因爲它調節到跟沙完全一樣的溫度,熱感應器無法感應出來。這是我的過失。』
火乃香壓抑着胃被翻絞般的焦躁,對着通信器吶喊。引擎聲正在逐漸接近中。
「火乃香小姐!」
在地平線盡頭、月光之海的底部、白色沙漠與星空交錯之處,有個球狀的發光體。距離很遙遠,以直線距離來看,至少有數公里。
「『舞刀使』——嗎…」
看起來像是棲息在巖漠的巖狼,但體型似乎大了些,耳朵跟尾巴的形狀也有微妙的差異。剛纔的轟天巨響,大概就是那隻灰狼的咆哮吧。
就像是要掀起鋪在沙漠上的圓型地毯一般,邊緣翻起而彎曲的薄壁遮蔽了視野。在這樣的狀態下,不用說是主炮了,就連機槍都無法射擊。若是一個不小心,很有可能會擊中火乃香等人。
「啊……」
火乃香就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將這個詞彙反覆唸了兩、三遍。明明應該是第一次聽到的字眼,卻有一種熟悉感。有一種很懷念、悲傷——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思緒。「不存在的記憶」被喚醒了。
但是灰狼所採取的下一個行動,卻顛覆了所有人的想像。它沒有要跳過沙牆的打算,而是一口氣衝下剛纔蜜莉掉下去的凹洞,那個被稱作「鬆餅」之生物的嘴巴之類的地方。
咻!咻!
「那是……」
灰狼突然低下頭,用力撞向火乃香的身體。
被一刀兩段後,「鬆餅」的落地聲覆蓋過細微的刀刃回鞘聲。看不見的氣之刀,在刀身射程之外的距離,將不可能斬斷的對手給斬斷了。
大地翻騰,一道牆壁出現在火乃香眼前,就像是要阻擋在她和戰車之間一般。火乃香知道那就是「鬆餅」的本體。
「咦?什麼?」
從離開戰車那刻開始,火乃香心中就只想着要怎麼跟蜜莉說話而已,注意力跟警戒心都在常人之下。
不出所料,在那個凹洞的底部,有着明顯與周遭沙子觸感不同的皮膚,以橢圓的形狀裸露出來。那生物似乎感受到正上方的野狼,從中央慢慢打開裝甲捲簾般的開口。
「不可以發射!」
在灰狼的背上,有一個穿着眼熟的服裝、馬尾上下搖曳着的嬌小身體緊緊攀附着。
「蜜莉!」
「話說回來,這個沙漠裏竟然有那種意想不到的生物呢。」
「一ㄠ…ㄐ一ㄥ……你是說妖精嗎?」
「星星的……種子?」
『沒辦法確認你的位置,趕快想辦法離開那邊。』
就在這個時候,抓狂的巨大「鬆餅」的身體被火乃香的居合斬給一刀兩斷。而在那個瞬間,不見人影的沙丘棱線上竟傳來一聲感嘆的聲音:
距離沙漠戰車有一段距離的窪地中,一輛沙漠吉普車停在死角。座位上放着一把長槍身來福槍——那是萊恩的車,但卻沒有看到他本人。在夜晚的沙漠正中央,他捨棄掉吉普車去哪裏了呢?
嘰嘰嘰……
「鬆餅」發出讓人作嘔的慘叫聲,劇烈地搖動着。對神經發出的「電擊」讓它全身痙攣。灰狼將自己體內微弱的電流增幅,藉由蓄電細胞及觸手,燒斷「鬆餅」的中樞神經,不過誰能相信這種事呢?
當她想要往前進時,觸手就阻擋住她的去路。敵人的速度驚人,再加上現在的火乃香欠缺集中力,因此她的拔刀術根本無法應付。她充血的眼睛環視着腳邊。若是將刀倒插的話,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呢?她的內心深處是一片冷冽而黑暗的絕望。
像是雷鳴般的聲音響徹雲霄。火乃香遲鈍的思考一瞬間起了反應。
那聲音毫無疑問是萊恩。他是因爲看到火乃香的技術而有感而發嗎?理應在找尋沙漠妖精的他,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斬!」
「這就是……」
直達天際的劇烈震動——那是「鬆餅」發出的悲鳴。比剛纔的一切都還強烈的波動搖撼了整個世界。灰狼敏捷地將觸手收回,灰色的巨大身體就像是上緊發條般,跑完五公尺的距離後,從捲起的牆壁上跳起。
火乃香抱着蜜莉被彈向沙牆的另一端。
伊庫斯突然起身。綠色的雙眸緊緊注視着發光物。他的表情似乎是理解了什麼似的,嘴角露出淺淺的微笑。
「她在…那邊唷…」
聽到伊庫斯的回答,火乃香終於鬆了一口氣。從蜜莉滑落凹洞到被救出的這段過程,雖然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但能夠不被「鬆餅」的捕食器官給吞噬也確實是幸運,幾乎可以說是奇蹟了。」
幾乎沒有間隔時間,同樣的東西就跳了出來。這次採取一直線的路徑往火乃香的方向衝過來。
「掩護射擊!」
那真的是傳說中的那種生物嗎?根據她所聽說的,妖精擁有會發光的翅膀,並有着少女的姿態。現在因爲太遠而無法確認,只知道那裏有個發出光芒的東西正在穿越沙漠。
不,它已經不能被稱爲狼了。不管外型多麼酷似,戰鬥能力都遠遠超出一匹狼。
(狼……?)
火乃香沒有遵從夥伴的指示,她只想着要趕快接近蜜莉。就算用機槍掃射,也無法對被沙層保護的本體造成致命傷。
體毛豎起,乾燥的空氣中混雜了燒焦的臭味。
咻——
「一ㄠ…ㄐ一ㄥ……」
波奇跟伊庫靳兩人異口同聲地大喊。而火乃香此時在做什麼呢?她在跳着垂死之舞的「鬆餅」面前,閉上雙眼並突然壓低身體。清亮的藍色光芒從綁在額頭上的頭帶透出,甚至可以與月光爭輝。與逐漸精練提升的氣相對,她的心神可以清潔污濁、照亮四周。
「她沒事,只是有一些擦傷。」
用盡全身力量將「鬆餅」一刀兩斷的火乃香,還沒來得及調整呼吸就跑向戰車。
爲了不被吞噬,灰狼站穩四肢,從它背後伸出了觸手。兩根觸手的前端戳向巨大捕食器官內部的黏膜。下一瞬間,灰狼的眼睛發出蒼白色的光芒。
少女舉起瘦小的右手臂,伸出食指。火乃香反射性轉身望去,當下一陣錯愕。
「你到底是……」
火乃香看着蜜莉發楞。
火乃香的身旁出現一個灰色的影子,速度非比尋常,並在狂奔的同時將身體以閃電的形狀左右移動,閃避過撲上前去的觸手。「那個影子」僅僅不到數秒鐘就抵達凹洞旁,毫不猶豫地躍進洞穴中。
萊恩在沒有任何人的場所抿嘴而笑。一股無法壓抑的衝動湧現,萊恩持續笑着。即使如此,月光仍舊沒有發現他的蹤影。在傾灑而落的困惑光輝下,只有被壓抑住的笑聲不斷在流竄。
火乃香戰戰兢兢地伸出雙手抱起了蜜莉。雖然蜜莉失去意識,但確實還在呼吸。這樣竟然還能不被甩下來啊——火乃香如此心想,不過馬上察覺到不對勁。蜜莉並不是自己抓着灰狼,因爲她的雙手正無力地下垂着。
一羣蛇鞭嚮往後跳的火乃香及灰狼襲來。那纏人的攻擊擺明了不想讓獵物逃走。因爲地面像是波浪般上下起伏,所以火乃香無法拔刀。只要還站在「鬆餅」的上方,就無法站穩腳步。
嘰咿咿咿咿咿咿——!
『火乃香!』
火乃香同時具備着緊張跟平穩兩種精神,而在她昇華到更高一層次的瞬間,一切都朝向某一點解放。
『火乃香!』
『火乃香!退後!』
灰狼在火乃香面前停下腳步,仰望的視線對上火乃香的雙眼。清泉般的刺激從火乃香頭帶下滾滾湧出。
嘰咿啊啊啊啊啊——!
在凹凸起伏的沙漠中,一眼望去沒有辦法看到很遠的地方。但是……卻看得見。因爲她浮在半空中。而且,火乃香看得出那個光球似乎正逐漸遠離。
「——抱歉。」
「什麼……」
火乃香哀傷地低語,給了必死無疑的生物最後一擊。大量的體液逐漸爲沙子所吸收。在充鼻的血腥味中,月下的死亡決鬥落幕了。
「蜜利她……」
「她叫我不要輸,絕對不要放棄……從我掉進洞穴之後就一直這麼鼓勵着我。」
火乃香把蜜莉交給從氣閘飛奔而出的伊庫斯,然後等待着灰狼穿越牆壁而來。
「——STAR SEED。』
大地浮起。與沙同色、直徑十公尺的扁平圓盤現身。那是躲藏起來的「鬆餅」本體。它薄薄的身體潛伏在沙中,用僞裝成毒蛇的觸手追逐、捕捉獵物。在邊境幾乎沒有人親眼看過它,是一種極爲特殊的肉食性生物。火乃香經常涉足他人不會去的場所,但就連她至今也從未看過。
火乃香倒抽一口氣。她看到從灰狼的雙肩各出現了一根像是觸手般的東西,有着相當的長度,就是那個觸手卷住了蜜莉的身體。由那觸手狀物體竟然能固定住八歲少女的身體來看,那器官擁有從細長的外表所看不出來的強韌。在火乃香接下蜜莉後,觸手又滑溜地收回。
在場的每個人都看不到刀的軌跡,甚至根本沒有人發現她已經拔過刀了。火乃香的拔刀就是如此迅速,甚至可說是超越人類的極限。
「一ㄠ…ㄐ一ㄥ,我看見了。」
啪滋!
「———!」
「…………」
『閃開,我要用機槍掃射。』
所以——在細沙所形成、容易崩解的漏斗底部,瘦小的手腳才拚命掙扎着。原來蜜莉能撐下來的原因在此。
「跟小香香的聲音…很像喔…」
「我的——」
一瞬間。
強烈的光芒像是白晝的陽光般覆蓋天空與大地。那個球體正發出極爲刺眼的光芒。火乃香等人反射性地遮住眼睛。當他們再次睜開雙眼時,發光體已經消失了。並不是躲進了沙丘背面,而是完全消失無蹤。
「去哪裏了——?」
沒有人可以回答。火乃香趕忙環視四周,遊移的視線最後停在一點上。
不顧危險救出蜜莉的美麗灰狼。
褐色的雙眸與火乃香的黑色瞳孔相交。不過並不是那裏。火乃香感受到它視線的部位,是被頭帶覆蓋着的額頭正中央。
——它注視着自己。褪去一切、赤裸裸的自己,正被如同賢者般睿智的瞳孔注視着。隱藏在頭帶之下的東西,深藏在心底的思緒、過去、現在、未來,跟火乃香有關的所有要素,都在同樣的價值觀中被確定了。
無法言喻的感慨震撼着火乃香。或許眼前所看到的並不是灰狼,也不是人類,更不是「THE THIRD」,而是擁有更爲優越知性的生命。
「謝謝……」
蜜莉低語般地說着。野狼像是聽懂了似地,搖着它那蓬鬆茂密的灰色尾巴。接着它轉過身,朝月下的地平線——剛纔看到發光體的方向奔馳而去。
「小香香……」
蜜莉用手背揉着眼睛,看得出來她正在哭泣:
「——對不起…」
「蜜莉……」
「我說討厭你是騙人的…就算小香香討厭我,我也還是最喜歡小香香了。」
「——笨蛋…」
火乃香蹲下來抱住蜜莉:
「道謝……」
「蜜莉真是笨蛋…我怎麼可能討厭你呢?我絕對不會討厭你的。」
正當火乃香等人身體往前探的時候,沙漠戰車停下來了。似乎已經到了可以確保車體安穩的場所。
也是——火乃香在心中喃喃道。如果在這樣不愉快的氣氛下回到安波隆商城,接下來要如何面對蜜莉呢?必須要小心謹慎地與對方相處,過着如同觸摸腫瘤般的生活,火乃香認爲自己一定無法忍受。
乘着從天空縫隙吹出的風,少女旋轉並舞動着身子。金黃色的頭髮、發光的翅膀。少女白皙的裸體飄散出閃閃發光的粒子,正要渡過沙漠。
裝甲遮蔽模式,指的是開啓遮蔽裝置,將戰車內部完全密封且讓裝甲透明化的完全防禦狀態。雖然不像邊境查察軍的系統那麼精密,但在沙漠中自保已經很足夠了。
到了那個時候,「他」應該會在身邊。即使身體被一分爲二,「他」跟少女仍舊有着相同的心情。追逐着,不久後就會追上了吧——追上少女所在之處。
但不知爲何,火乃香卻感到莫名的心神不寧。她沒有辦法明確說明。雖然額頭的一點只是不斷髮出些微的刺痛,但這絕對不是普通狀態。
聽到這一句話,蜜莉就理解了。她從牀上飛奔而下,茶色的瞳孔興奮地閃爍着。
火乃香並沒有太大的不安。因爲對她來說,由直覺跟經驗便大致可以判斷沙塵暴的規漠及持續時間。
伊庫斯溫和地否定了。
『火乃香。』
不,一定不只有他。所有的生命——這個星球所孕育,或是已經逝去的生命,一直都跟少女同在。在少女之中,焦急地等待着昇天的那一刻。
但那樣的一句話什麼都解決不了,只會讓蜜莉認爲火乃香又在包容自己。只要蜜莉的想法沒有改變,就無法有任何突破。
「小香香總是幫了我那麼多,我卻什麼也做不到,只會成爲小香香的累贅而已。」
「啊…那個……如果違反到『你的規則』的話,不說也沒關係唷!」
距離地面數公尺的地方,她就在那裏——在沙塵暴中,毫不恐懼地裸露着白皙身體的少女。肌膚內側發出淡淡的光芒,在她的周圍形成一個球狀…那也是一種保護罩嗎?
『我習慣了。出發,以靜音巡航模式低速前進。』
少女知道時機將近,所以才如此開心。她坐立難安,似乎能就這樣飛到天上一般——
「而且…而且啊…我還不想回去。我不想在這樣的心情下回去。」
火乃香聽到夥伴的呼喚後,從車艙走到控制室。
(是因爲那個傢伙嗎……)
「也是。啊,不過還是要注意一下貨櫃車,那可是我們的生命來源。」
『火乃香,我們就暫時待在這裏等待,依狀況行事。以現狀來看,還沒有必要啓動裝甲遮蔽模式。』
「可是……」
她回到車艙裏告知另外兩名乘客。
火乃香轉身一笑。在那一瞬間,一切的隔閡都消失了。就像以前一樣,她能夠對蜜莉真誠地笑了。
伊庫斯露出困惑的表情。火乃香趕忙解釋:
火乃香遲疑了一會兒。自己有將蜜莉平安無事地帶回去的義務。雖然是隨心所欲的旅行,但到目前爲止也是謹慎考慮到補給及回程的路線而來的。妖精去了哪裏呢?——不,最重要的是,沒有人能保證那個發光體是否就是妖精。真的應該去追那樣的東西嗎?
「抱歉。」
「蜜莉也過來。」
蜜莉不自覺發出細微的驚呼聲。大概是懷抱相同的想法,火乃香也仰望天空。
那是世界的裂縫。
火乃香要去尋找的不是沙漠妖精,也不是灰狼,而是自己的心,以及與摯友一起走下去的道路。
『收到。』
(再一會兒,再一會兒就好了。)
——去吧。
「那就去吧!」
火乃香小題大作地皺起眉頭,不過又突然歪起腦袋。頭帶下方開始傳來陣陣疼痛,火乃香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
『不用你說,我也會那麼做。』
是這顆星球與宇宙直接接觸的地方。
(快點來見我!)
「——小香香。」
當火乃香回過神時,發現蜜莉正用認真的表情凝視着自己。
「不,其實只是很簡單的東西。總而言之——」
「小香香?」
「——啊…」
『如果你要詢問我的意見,可以在你決定之前先問好嗎?』
「讓我問一下。」
火乃香坐在牀上——蜜莉的旁邊。兩個人之間保持着微妙的距離。並不像彼此憎恨般遙遠,也不是可以擁抱般地接近。火乃香不想承認,那是彼此內心隔閡所產生的距離。
火乃香想起那個夜晚,灰狼凝視着自己的眼睛。似乎聽得到它靜靜地敘說着什麼。那不是人類的語言,甚至也不是耳朵聽得到的聲音。
『這邊的地點不好,再往前一點吧。躲到左手邊的沙丘後面,採取裝甲隱蔽模式。』
火乃香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應纔好。在萬事通界位居頂尖的少女,解決了各式各樣的試煉,終於得到現在的評價,但她也不過才十七歲而已。要如何解決蜜莉的煩惱呢?雖然用嘴巴說很容易。你纔不是累贅呢——只消一句話就可以了。
「我——」
「STAR SEED——那天晚上,你的確說了這個字眼吧?星星的種子是什麼?那不是沙漠妖精嗎?」
遇到巨大的「鬆餅」已經是三天前的事。沙漠戰車完全遠離有人來往的路徑,持續着漫無目的的旅行。幸好有從車輛維修廠借來的貨櫃車,燃料跟水都還很充足。但是總有一天得轉換方向。
「問什麼?」
『火乃香。』
(快一點!)
該不會又出現「鬆餅」之類的巨獸吧?雖然火乃香認爲並不會有那麼多鬆餅,但預防萬一,還是謹慎一點比較好。
火乃香離開一臉擔心的蜜莉身邊,走向氣閘,毫不遲疑地打開內門。
在青年淵博的知識中,火乃香等人無法理解的事物不勝枚舉。而若是沒有思考到恰當的方式表達,恐怕連「THE THIRD」都無法理解。
「上……哪裏?」
「引擎發動——可以吧?波奇。」
「波奇,麻煩你注意附近的狀況。」
「交給你了。」
「剛纔的它似乎去追沙漠妖精了。我們也去看看好嗎?」
嬌小的身軀開始微微顫抖。或許直到緊張狀態已解除的現下,她才終於感受到恐懼。她將臉埋入火乃香的肩上低聲啜泣。
(因爲生命是活着的東西,想要活下去的想法就是我們的生命。)
路線應該沒錯——火乃香毫無來由地如此認爲。就像是體內有着看不到的羅盤一般,她不可思議地知道應該前進的方向。
「又怎麼了?」
「遇到沙塵暴也是沒辦法的事,就慢慢等吧。」
「對我們來說,很難理解嗎?」
「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纔好……」
(走吧!)
「小香香!」
充滿喜悅的呼吸。滿溢着淚水的瞳孔,映照出好似憧憬般的光輝。對着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某個還不認識的人——對着遙遠未知的無限憧憬。
少女保持微微抬頭挺胸的直立姿勢,就在毫無支撐物的情況下飄浮於空中。背後的數對翅膀都是由光膜所構成,況且也沒有羽毛,因此實在不像是那對翅膀讓她浮起來的。
「要去看看嗎?」
「那倒是沒有。」
人工智慧體操控的沙漠戰車,離開了死亡戰鬥痕跡還歷歷在目的地方,往稱不上目的地的目的地前進。
火乃香的表情不再猶疑。她將伊庫斯和蜜莉推回戰車。在氣閘前,她往發光體消失方向的地平線瞄了一眼,接着跟在兩人身後進到車內。
少女在風中飛舞,將壓抑不住的思緒轉換成光芒,在尚未開啓的大門前持續舞動着。那是這世界的萬物所無法舞蹈出的妖精之舞。
少女殷殷期盼着。
青年就如自己所說的,用冷靜的態度回應。而另外一名乘客則是默默點了點頭。
「要暫時停止前進。」
火乃香透過車艙罩看着外面。風確實變強了,但狀況還好,她認爲並不會形成太嚴重的沙塵暴。火乃香在沙漠旅行的過程中,已經遇過無數次的沙塵暴:嚴重的時候,甚至必須好幾天都停在同一個地方。
「我也想去看看。我想要再跟妖精見一次面,好好向她道謝。」
「可以先停下來等它通過嗎?」
「『在外面』唷!」
但她似乎聽到灰狼如此催促。不過那或許也不是對着火乃香,可能只是灰色巨狼心中懷抱的思緒,恰巧流入火乃香體內——僅只如此而已。
火乃香無法繼續說下去。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能接下去的話語,因爲她根本無言以對。什麼也——說不出來。
「伊庫斯。」
蜜莉欲言又止:
雖然風勢很弱,但在橫向吹來的風中混着沙塵;少女在這樣的風中卻毫不遮掩自己的裸體。看來光球果然是一種保護壁,將她與外界隔絕。而跟風無關,濃密的金髮由下往上飄揚着。
她所等待的人就在很近的地方,筆直地朝她而去。然而少女無法停佇在一個地點,因爲她有必須前往的地方。
打開氣閘的外門後,混雜着沙子的風吹了進來。火乃香用自己的身體護住蜜莉的同時,繞到了戰車的前方。
『天氣變糟了,似乎會出現沙塵暴。』
(啊啊……)
在這三天中,戰車只是一股勁地前進着,除了紮營時間以外,從來沒有停下來過。雖然不斷前進,但別說是妖精了,就連應該在前方的灰狼的背影都沒有看到。
「——我聽到了。」
少女歌詠着:
伊庫斯唐突地問道。
既然決定了對策,那麼就可以繼續剛纔的話題了。火乃香轉頭面向伊庫斯。
「我雖然喜歡小香香…可是卻會造成小香香的困擾…剛纔也是——」
「妖精……」
三天前,她的身形只能讓人看得出是一個發光體。如今首次親眼目睹,除了妖精外,實在想不到其他適合的字彙。
沙漠妖精真的存在。在那個事實面前,火乃香跟蜜莉都驚訝得啞口無言,只能默默地凝視着邊境的未知生命。
「——小香香。」
蜜莉拉了拉火乃香的衣角。
「怎麼了?」
「那邊。」
蜜莉所指的地方——戰車的旁邊,有個曾經見過的灰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邊的呢?巨大的野狼也凝視着裸身的少女,那真摯的眼神感動了火乃香。
(追上來了呢……)
野狼跟妖精之間有什麼關係?表面上看來,兩者沒有任何共通處。不——有一個,就是蜜莉。一個是挺身救出蜜莉的灰狼,而另一個則是不斷鼓勵她的金黃色少女。至於理由現在還不明。
妖精望向火乃香等人,不可思議地歪着頭思索,嘴角浮現淺淺的微笑。有另外一個微笑回應她。
「——不,不是喔。」
那是站在火乃香正後方的伊庫斯所發出的聲音。青年直直仰望着妖精,又重複一次:
「不是這裏。」
妖精像是早就料到似地,點了點頭後再次微笑。她降低高度,在腳尖距離地表約數公分的高度停下來,伸出右手。
「——我?」
綁着馬尾的少女不知所措地望着火乃香跟伊庫斯。
「你不是想要道謝嗎?」
火乃香悄聲說道。蜜莉下定決心,慢慢將小巧的手伸出去。在手指與手指即將相觸的那個瞬間。
「——————!」
這句脫口而出的話,連火乃香本人也不瞭解意義,只是單純有感而發而已。那傢伙跟她至今交戰過的對手的層級很明顯地不同。就連邊境查察軍最強的自動步兵——「蒼藍殺戮者」在那名男子面前都不能確定可以抵抗多久。
「唔……!」
火乃香注意到額頭前的一道閃光,無意識地蹬了地面。那道閃光朝着灰色的巨狼一直線而去。沒有任何人——包含火乃香都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將右手伸向愛刀的刀柄。
「你剛纔瞄準的不是妖精。」
那把來福槍倒在他的腳邊。他剛纔大概是採取匍伏的姿勢狙擊的吧。但是不管姿勢多低,都不可能完全從視野中消失——如果沒有使用查察軍的遮蔽裝置的話。
「剛纔射擊的人是你吧?」
「怎麼會……!」
沙!
火乃香突然停止動作。萊恩也在同時停下來。從全身突出、如同鞭子般的劍,展開了防衛陣形包圍住萊恩。
「哦?」
出鞘的愛刀以逆袈裟斬的方式將萊恩的身體一刀兩斷。但在下一個瞬間,火乃香受到往前衝時的慣性而重心不穩,整個人跌向旁邊。
火乃香提着黑鞘,壓低重心,猛然向前衝。臉頰因爲被沙子打到而刺痛,眼睛也無法完全睜開,因此她索性閉上雙眼。雖然主動關閉了視覺,但火乃香的動作絲毫不變,反而因爲沒有必要保護眼睛而變得更迅速了。
「你…爲什麼知道……」
「那就到時候再說。不管要不要斬你,只要在我能做到的範圍內,我都會盡力保護妖精跟野狼。」
「或許我們還會在同樣的狀況下相遇。」
「正如同你所說,我的確沒有殺你的理由。總而言之,你可以從我眼前消失嗎?」
「告訴你一件事,我的身體是一種液態金屬。『舞刀使』,你能斬開水嗎?」
「破!」
萊恩變成劍的右手臂往前突刺。
(對了……這傢伙……)
「沒錯。因爲我是獵人,當獵物在面前的時候,就會扣下扳機。」
「不管有什麼恩情,你可以爲了妖精或灰狼殺人嗎?而且我誰都還沒有殺。就像你所看到的,我連槍都沒有拿,我可是手無寸鐵的人喔。」
「竟然沒有讓你受傷,我有點泄氣呢。不過你也沒辦法斬傷我,所以剛纔是無效比賽(注:no game,原意爲棒球比賽在第五局結束前下雨或太陽下山,使得比賽無法繼續進行,因而判定比賽無效)」
但火乃香精神上的不安卻無法隱藏。她明明確實斬了萊恩的身體。那時候的感觸在手掌上重生——感覺不到肉也沒有骨頭,比切入起司的感覺還鬆軟。
即使撥開了一根,下一根觸手又緊接着而來。不管被那高速移動的刀身的哪裏觸碰到,人類的身體都會輕而易舉地被斬斷。相對的,火乃香的攻擊卻一點效果也沒有。雙方差距實在太過懸殊。
「碎!」
「大概吧。」
雖然看起來很堅硬,但同時擁有伸縮性,能自在地變形。萊恩自稱爲「液態金屬」,而他就正是如那種東西般的存在。刺穿獵物的瞬間變硬,受到攻擊時又變成半流動體的性質以避免傷害。
鏗!
「是你……」
萊恩的下一句話讓火乃香有些喫驚。
、
「如果我拒絕你的提議,你打算怎麼做?」
「我想先聽你的答案。你打算怎麼做?」
「我改變心意了。真奇怪,我的目標是什麼,是我的自由吧?不是嗎?」
這樣的怪物怎麼會出現在面前?是查察軍的新型兵器嗎?不,他沒有「THE THIRD」所控制的無人機械化軍團的氣息。最重要的是,軍方的兵器沒有狙擊沙漠妖精的必要吧?
萊恩單手製止火乃香。火乃香小心謹慎地觀察他的動作,感覺到一種無法言喻的異樣感。雖然是人類的動作,但有些無法明確指出的不同之處,除了直覺之外沒有別的說法。話說回來,波奇確實曾經提到萊恩「或許不是人類」。
火乃香拔刀。金屬和金屬撞擊的聲音迸發出來。火乃香將瞬間回鞘的刀拿在手上,往後跳了一大步。
火乃香用居合斬擋下的子彈,明顯是瞄準灰狼所射出的。從距離以及子彈飛行軌跡的準確度來看,不可能是失誤。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啊。」
接着連左手的劍也展開攻勢。而左手的劍也從中間分支,複數的劍像是要包圍住火乃香般襲來。
「你是希望我把槍收好,靜靜離開嗎?」
「你讓我喫了一驚呢,『舞刀使』。」
「我說過會再見面的吧?被我說中了呢,『舞刀使』」
「——萊恩。」
「喝!」
「你是……『幽靈』!」
妖精浮起,像是溶解般消失在大氣中。火乃香覺得她看到妖精哀傷的眼神。
「因爲我欠他們一筆。」
「如果我說要殺了你,那就會成爲一個很正當的戰鬥理由了,不是嗎?」
火乃香開始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男子手肘以下的部位變成銀色的刀刀,而手肘以上的部位雖然維持原狀,但包含衣服的袖子在內,手臂整體形成了平滑、前端較尖細的線條。
「基於什麼樣的理由?」
「我不會斬你的。」
「伊庫斯,蜜莉麻煩你了!」
沒有第二發槍聲,狙擊者放棄了嗎?火乃香確實感覺到敵人的存在,而且還在。對方完全沒有逃避的意思,反而等待着火乃香。
「——————!?』
萊恩發出無聲的驚愕。絕不可能被躲過的攻擊卻揮空了。沒有任何人可以說明火乃香當時的動作。她看穿所有的劍之軌跡,抓住唯一的死角閃了過去。只要有數公釐的閃失,留有日曬痕跡的皮膚絕對會被撕裂,並且鮮血直噴。
萊恩揚起嘴角,發出非人類的刺耳笑聲。火乃香感到一陣背脊發涼的顫慄。
火乃香一陣錯愕。
火乃香終於想起來了。那名男子甚至道出她身上的祕密。因爲在那之後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所以她完全忘記了。現在看來,那名男子可疑的地方實在多不可數。在他被火乃香發現、用氣擊中之前,到底躲在哪裏?又爲什麼要攻擊灰狼——?
咻——
「不,我是萊恩。」
「已經結束了嗎?」
「————」
銀色的劍刺向沙地。火乃香躲過兩次、三次,豁出去踢起沙子來取得空隙。腳踩在地面的同時,擺好了隨時可以拔刀的姿勢。呼吸幾乎毫無紊亂。
「讓我幫你製造一個理由吧!」
「——要上囉!」
傳來了一陣呻吟,那是直接受到氣塊命中的狙擊者所發出的聲音。火乃香睜開雙眼,在微微睜開的眼瞼前有一名男子。他之前到底是躲在哪裏呢?
讓人牙根發軟的金屬聲。細微的槍聲穿梭在夾雜沙塵的風中,稍微遲了一點才傳來。野狼敏捷地閃過身,跳向旁邊的窪地,採取腹部貼地的低姿態站立。飛來的子彈被火乃香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擊落。
「問我怎麼做……?」
火乃香的上半身反射性地閃躲。一道光劃過胸前。火乃香纔剛千鈞一髮地閃過,另一道光又瞄準仰身的她揮了過來。
在萊恩身上完全找不到剛纔被火乃香斬過的痕跡。先不顧出血,就連衣服都沒有絲毫破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火乃香不給萊恩重新調整姿勢的機會,迅速往前衝。萊恩已經自己準備好戰鬥的理由了,因此火乃香已經不需要再猶豫——斬!
「等一下。」
「——————!?』
「在我回答之前,也讓我問一個問題,是很重要的事。」
男子的全身化作針山。不僅僅是手臂,連胸口、腹部、雙腳,甚至臉部,幾乎面對火乃香的所有部位都變成了針,總共有數十根。
「既然你知道的話,那事情就更簡單了。我的想法已經傳達給你,接下來就看你打算怎麼做。」
萊恩雙手交叉在胸前。
「喝!」
又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此時,萊恩的劍從中間又再衍生出另外一把劍,預測了火乃香的移動方向,以傾斜的角度刺了過去。
「小孩子的救命恩人——是這樣嗎?」
「那麼,我也有我的自由。我不會讓你殺了妖精,也不會讓你殺了那匹灰狼。」
「要斬了我嗎?你做得到那種事嗎?—一
「你似乎有很多事想問呢。」
「——那樣的話,我會很困擾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沒有要跟我打的意思嗎?」
火乃香小聲回答:
那是在安波隆商城的車輛維修廠中遇到的獵人。提起要獵捕沙漠妖精的男子,現正露出十分愉悅的表情。
「對這樣的對象下手,怎麼想都不合情理。除非你是以殺人爲業的殺手。」
而那就是赤手空拳秒殺三具自動步兵,並從數百公尺的高度摔落地面,卻仍舊毫髮無傷的男子——萊恩。
毫無預警襲向火乃香的兩把劍,現在已經回到萊恩的手邊。不,不對。萊恩並沒有拿着劍,而是萊恩的雙手變成了劍。
火乃香在距離戰車超過一百公尺以上的地方停下腳步。周圍杳無人跡。她仍舊緊閉着雙眼,像是在搜索什麼般移動着無形的視線,然後突然拔刀了。
「什……!?」
拔出的刀劃出銀色的軌跡,擦過灰狼的頭旁邊。
聲音從萊恩的側腹附近傳出。他的臉部被凸出的針所覆蓋,早已不具備臉的機能。或許那裏本來就不是臉,充其量只能說是他扮成了人的形狀。如果實體是可以變形的液態金屬,那麼人類的身體也只是能夠選擇的型態之一罷了。
「是啊,不過不是現在。」
如同鞭子般的刀撕裂了空氣,從四面八方朝火乃香而來。
萊恩舉起雙手:
火乃香當然不知道他當時從頭到尾目擊了一切。不過感情的起伏馬上被控制住。
「咦?」
沒錯——那正是刀劃過液體的感覺。比起水而言,阻力稍微大了一點,即使如此也毫無疑問是液體。而且,火乃香曾經有過同樣的感覺。
「什麼事?」
在刀尖所能觸及的範圍內,並沒有任何人存在。火乃香的目的不在於斬斷東西,而是要將氣放出。此時與將直徑達十公尺的「鬆餅」一刀兩斷的氣之刀不同,放射而出的是塊狀的氣體。
萊恩的呼吸也跟原本一樣,不過他到底有沒有在呼吸這點也令人懷疑。
鏗!
「別讓我失望——」
在他的話說完話之前,火乃香就展開了攻擊。她像是滑行般狂奔,幾乎毫無防備地筆直向前衝。
「只有這點程度嗎?『舞刀使』!」
數十條觸手彎曲成柔軟液態金屬製的刀身,刺向火乃香。這次的攻擊沒有死角。在刀到達攻擊可及的範圍前就會被刺穿——!
「喝!」
火乃香發出怒吼。藍色的光芒以少女的身體爲中心散發出來。她提煉出體內的氣,向自己的四面八方放射。一瞬間,就像是碰觸到灼熱的金屬般,萊恩的劍被反彈,無聲無息地回到他的內部。
火乃香打通了前進的路,在末受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逼近到萊恩面前。
「斬!」
神速的刀橫向畫了一線,確實地砍到了萊恩的身體,然後跟剛纔一樣從相反的部分拔了出來。
「那樣的攻擊對我——」
萊恩的聲音中斷,然後默默地閃躲火乃香的追擊。兩次、三次……連多層裝甲也能斬斷的刀果然還是沒有奏效。即使是火乃香,也不可能將水斬斷。
但是——
萊恩就像是被壓制住一般節節後退。他並沒有受到物理上的傷害,而是無法承受火乃香身體所放射出來的氣壓。他受到那個氣的影響,沒有辦法順利控制液態金屬的形狀。兩人現在幾乎緊貼在一起,若是從正面出劍的話,一定可以殺了對方,但萊恩卻無法照自己的意思行動。
「嗚……』
火乃香更進一步往前跨。如果無法用刀刃斬斷的話,就用集中在刀身上的氣擊斃——這就是火乃香的選擇。她很清楚,伴隨着每一次攻擊,敵人的內部都會產生混亂而無法順利反擊。
(沒問題——!)
確信的想法增強了氣的力量。非得趁此機會解決纔行。如果停下攻擊,又會讓對方有機可趁。面對這種摸不透的敵人,絕對不能給對方任何一點反擊的機會。
刀刃聚集了達到極限的氣。火乃香打算盡全力揮下。
滋!
有什麼發出了光芒。火乃香的側腹感覺到刺痛,反射性地往後跳開。
渾身是血的火乃香被留在原地。沙漠戰車的引擎聲逐漸接近,伊庫斯和蜜莉也對着她呼喚,不過這些都已經傳遞不到失去意識的火乃香耳裏。
只有逐漸增強的狂風捲起沙塵大肆作虐。
萊恩說出這句話。雖然他最初的狙擊目標是這匹狼,現在卻沒有要出手的意思。
「如果殺了你的話,我的工作就結束了。不過……」
正當此時,萊恩的身體突然出現數個凹洞。那是戰車上的機槍發出的密集點射——波奇來了。雖然衝擊使得液態金屬表面產生波紋,但被擊出的機槍彈仍毫無阻礙地貫穿到後方。即使用機槍掃射也無法對這名男子造成致命傷。
大量的出血。噴出的鮮血轉瞬間將衣服染紅,火乃香再次感到一股劇痛,於是跪倒在地。從她的身體內側傳來灼燒般的痛楚。
她咬緊牙關抬起頭來,看到已經恢復鎮定的萊恩。然而他的輪廓也逐漸模糊,大量的失血讓火乃香的知覺產生麻痹。
萊恩冷冷地俯視火乃香,似乎很猶豫到底該不該給予最後一擊。他的外表已經回到最初的狀態。看起來是衣服的東西,似乎也是構成他全身的液態金屬變化而成的。
「你可別死喔,『舞刀使』」
一陣怒吼聲響起。灰色的巨狼介入萊恩跟火乃香之間。怒意讓它全身的毛豎立。
(混帳……!)
這次是右胸。正當她打算再次縮短距離時,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她一瞬間壓住疼痛的部位,接着是一陣愕然。手掌已然被鮮紅色的液體濡溼。
說出矛盾話語的同時,萊恩的輪廓軟綿綿地崩解了。不知那是否爲他本來的顏色,萊恩化作暗銀色的黏土塊,像是沉入沙海般消失蹤影。
「是你啊……」
——狂風大作。
萊恩的聲音在朦朧中傳進火乃香的耳裏。剛纔他似乎一直留有一手,受到火乃香的猛烈攻擊,才終於不得不使用那個方法——
「…………」
火乃香怒罵自己的天真。因爲短暫的優勢就大意,真是愚蠢。明明知道對方是捉摸不透的怪物,竟然在最後關頭失誤。
「沒想到要做到這個地步…」
咕嚕嚕嚕嚕……
「唉,算了。」
她連站都站不起來。火乃香俯趴在地上的身體不斷流出大量鮮血,然後被沙子吸收。再這樣下去,無疑會因爲失血過多而死亡。
「血……?」
萊恩不懷好意地笑道: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