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霧泉暢遊的少N
《輪環的魔導師》 · 渡瀨草一郎 · 2萬 字
不可以去森林的深處——
即使有人一遍又一遍地對她說過,少女還是來到了森林深處。
“來比賽誰採的野草莓最多吧!”
小夥伴們決定比賽,所以就在小城的附近開始採摘——但是,在一心一意尋找野草莓的時候,她和同伴們走散了。等到回過神時,少女已經迷失了方向。
因爲不安而四處亂跑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
抱着野草莓堆成小山的籃子,她迷惑地環視四周。
“大家……在哪……?”
她帶有怯意的聲音正在微微顫抖。
由於他們是一大早就出來採摘,現在的時間還沒到中午。不過,不管太陽昇得多高,森林深處還是潛伏着危險。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這種危險都沒有太大區別。
城裏面還有“避獸的鐘樓”,在一定範圍內野獸無法靠近。但是,鐘樓的效果沒法照顧到森林深處。
困惑的少女提高了音量。
“……大家!在哪裏!?”
在近在身旁的地方,有個傢伙聽到了她的聲音。
可惜這對她來說只是不幸——對方並不是“人類”,而是棲息在森林深處的兇猛生物。而且很不巧的是,此時的他正好腹中空空。
發現背後傳來了野獸的呻吟聲,少女的身體僵硬了。
從樹蔭中忽然現身的是一匹巨大的狼,他擁有着和熊區別不大的體格。
少女立刻屏住了呼吸。
那是在這附近的森林裏站在生態系統頂點的黑狼。雖然這種殘暴野獸的漆黑皮毛可以賣出高價,但是獵人們很少敢向它們出手。
黑狼按在地面上爪子刨了刨土。
身體有些抽搐的少女因爲恐懼而心驚膽戰,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賽羅,可以幫我擦一下嗎?”
他利用魔導具在大地上挖了個淺淺的坑,給上面鋪滿細碎的白沙,又從地下引出泉水。
那不是嘲諷的笑聲,也不是愉快的笑聲。
倒不如說是有些寂寞——那個聲音再次沉穩地笑了。
但是,她畢竟是奧爾德巴的養女,多利亞爾德家族的大小姐,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於是,在泉水周圍逐漸佈滿了森林,後來還有人居住在於此,形成了小城米斯特哈溫德。
沾在她身上的水滴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這副場景讓賽羅在一瞬間看得入迷了。
賽羅保持着移開視線的姿勢回答說。
一個十分沉穩的聲音從樹上毫無緊張感地響起。
樹上的聲音發出了奇怪的嘻嘻笑聲。
這裏的泉水當作飲用水來喝倒是很方便,不過大家平時都是用水井汲取地下水。即使被誇張地稱讚爲月之滴,也只是因爲兩者的水脈近乎相同而已,並非只有這口泉擁有上天的恩惠。
自古以來,它就被稱爲“湧霧之泉”,曾經作爲王族的避暑勝地而聞名於世。
她浸溼的淡色頭髮在水面上閃閃發光。
他的中間名“米斯特哈溫德”也是根據這座城市的名字所取。魔導師的中間名通常都是領地、出生地,或是所屬機構的名稱,在一生中改名多次也不足爲奇。貴族階級的魔導師大多都遵從着這個慣例。
從某段時期開始,王族不再來訪。現在這裏已經成爲人口幾乎不再增多的鄉野之地,但是美麗的景觀沒有受到任何破壞。
更何況,雖然這是距離對岸有百米左右的巨型山泉,但是由於泉水過於清澈,魚類無法棲息,所以在這沒法釣魚。這個缺點也讓他非常在意。
黑狼也察覺到自己漏掉了獵物,頓時表現出警戒之意。
“我就算了。我不想把劍弄溼。”
她厭煩地嘟囔了一句。
據說他首先製作的就是這眼泉水。
“算啦,要是賽羅變成嫌疑犯就太可憐了——沒辦法,我還是回去吧。”
賽羅對一直在水中沐浴的菲諾說。
“逃掉也解決不了問題吧。如果菲諾沒有按時回家,我肯定會成爲頭號嫌疑犯。”
他沒打算抱怨以前的詩人,不過,旅行者和當地的人總是會在觀念上有着些許的差異。
少女明朗的邀請聲充滿了無憂無慮的氛圍。
就在此時,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礙事者。
然而,由於茂密叢生的枝葉,他們看不到對方的身影。
賽羅警戒地注視着前方,從他視線的前端卻忽然響起踩到枯樹枝的“喀嚓”聲。
上午的時光緩緩流逝,太陽越升越高,已經接近中午了。
賽羅努力不要盯着她看,但是卻對她的存在有種強烈的意識。
享受沐浴的少女是賽羅侍奉的貴族——奧爾德巴·米斯特哈溫德·多利阿爾德的養女。正確地說來,那位貴族與她是伯父和侄女的關係。
因爲菲利亞諾這個名字太過冗長,她本人也不怎麼喜歡,住在城裏的人基本上都叫她“菲諾小姐”。
在從孩提時起就望着泉水長大的賽羅來看,這裏的泉只是普通的泉水而已。只不過是稍微大了一點的水潭,能夠隨着光線變幻景色,而且水的味道也並不奇特。
菲諾本人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每次外出的時候,她總會叫上賽羅。
賽羅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雖然他不知道來的客人是誰,但是他明白菲諾很討厭貴族之間的社交。
害怕的少女一不小心癱坐在地上。
百年前的詩人曾經評價過這處隨着時間的推移產生千變萬化的泉水,將它比喻爲“迷人少女的喜怒哀樂”,還因那清澈泉水的味道,把它稱作“月之滴”。
水中最深的地方只是大約及腰,而岸邊還有一塊沙灘。賽羅現在所坐的地方就是沙地。這裏明明不是大海,卻擁有着罕見的地形。
白天的陽光會勾勒出沙子的純白和泉水的透明;傍晚時刻,水面會被夕陽染成赤紅色;而到了夜晚,泉水又會在月光的照耀下變得碧藍清冽。
(……不管怎麼考慮,這些比喻都有點誇大其詞。)
她年方十六,比十四歲的賽羅還大上兩歲。
賽羅微微地垂下了頭。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自己的命運就掌握在她的手裏。
菲諾仰面朝天地閉上眼睛,開始在水面上悠悠漂浮。
米斯特哈溫德城旁有一處美麗的泉水。
現在是午間時分。
◎
映在他眼中的泉水和那時相比,沒有絲毫區別。
而菲諾本人忽然在泉水中向賽羅揮舞着纖細的手臂。
大概是玩夠了吧,菲諾乖乖地穿上了衣服。在這期間,賽羅一直盯着森林的方向。
即使如此,她還是固執地想要保持以前和賽羅的關係。
嚇了一跳的他連忙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嬌豔的肢體浮現在清澈的水中,她十分愉快地伸展四肢,閉上了雙眼。
菲諾的養父奧爾德巴·米斯特哈溫德·多利亞爾德就是在年輕時趕赴這裏、擔任市長的貴族。
但是,對於青梅竹馬的賽羅,她的言行舉止還是沒什麼變化。甚至還比以前更愛照顧人了。
年幼時父母雙亡的她——菲利亞諾·米斯特哈溫德·多利阿爾德被伯父收養,在這個地方長大。
泉水另一頭的森林寬廣茂密。
最近的菲諾忽然長成了大人。進入十六歲之後,先不提身體的成長了,她的表情和眼神都有了女人的味道。
其中也有一些奇怪的人擅自使用根本不存在的地名,或是用自己喜歡的名字取名。
“菲諾,差不多該回宅邸了。下午不是有客人要來嗎?”
雖然他擁有貴族的地位,但是因爲另立門戶,他沒有代代相傳的領地。
他對用劍沒有自信。但是,對於沒法使用魔導具的賽羅來說,它至少算是一把能夠保護自己不受野獸騷擾的武器。
少女身上穿着擋住胸部的沐浴短衣與短褲,而腰間只纏了一塊薄布,暴露在外的肩膀和雙腿都無比炫目。
“那樣不是挺好的嘛!乾脆兩個人一起私奔好了。”
菲諾以自居恩人的語氣說道,眯起一隻眼睛。
雖然目不轉睛有些失禮,不過把少女拋諸腦後的話,就無法完成他身爲護衛的職責了。
“那樣我就不知道是爲什麼來護衛的了。而且我也沒帶更換的衣服,擦拭的毛巾也……”
“哎呀呀——我本來還打算一覺睡到晚上的呢。”
黑狼面朝悠然低喃的聲音發出了咆哮聲。
接着,黑狼爲了撲向這位可憐的少女,後腳開始聚攏力道。
在那清涼的聲音響起後——一個黑色的身影從樹上跳了下來。
癱坐原地的少女茫然地盯着那道背影。
“你的運氣不錯呢,這位小姐。看來我沒有猶豫的餘地了,他已經把我認定爲敵人。既然如此,這個話題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作爲一名‘魔導師’,收到挑戰時就要坦然接受。”
“——也是啦,習慣以後,就算是漂亮的東西看起來也很普通呢……”
宅邸裏的人都對他說:“你已經不是小孩了,要搞清楚自己的立場”,而菲諾應該也被養父奧爾德巴提醒過。
聽到菲諾若無其事地這樣說,賽羅差點想要抱住腦袋。看來她根本沒有身爲貴族小姐的自覺。
這種地形的由來自古傳承至今。
“一匹肚子餓扁的黑狼和一位抱着野草莓的可愛女性——那麼,對於紳士來說,要選擇哪一方做同伴呢?”
可是,比她年幼的賽羅,平時很少會有這樣的感覺。
多利亞爾德家族的養女菲諾和父親一樣,都使用“米斯特哈溫德”這個地名做中間名。
這幅場景充分體現了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
從這裏再往前走,避獸的鐘樓就無法發揮作用了。
菲諾訝異地說道。暫且算是作爲護衛跟來的賽羅不禁有些無奈。
樣子十分開心的菲諾以一如既往的玩笑口吻說道,從濺起的水花中站了起來。
這位魔導師的子孫曾經治理過小城,但是他的血脈似乎斷絕已久了。
對賽羅來說,在爲此而感到開心的同時,也會覺得不安。
見習藥師賽羅正坐在湖畔,茫然地否定着過去那位詩人。
過去這裏曾是一個沒有水源的不毛之地。一位來到這裏的魔導師把它改造爲自己理想中的樂土。
“啊……那個啊……還是逃掉吧,真是的。”
細碎的白沙覆蓋在湧出澄澈地下水的泉水底部,在朝陽升起的時分,沙子會在泉水的反射下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被這個理性的聲音嚇了一跳,少女不由得抬頭仰望。
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並游到岸邊的菲諾從賽羅身旁拿起毛巾,開始擦拭身體。
她噗嗤一笑。
聲音的主人在沒有露面的情況下又“嗯”了一聲。
菲諾也聽到了這個聲音。沒過多久,一個小小的人影從不遠處的樹蔭裏走了出來。
“把劍放在旁邊不就行了?”
作爲一名魔導師,菲諾擁有相當的實力,所以她原本不需要賽羅這個護衛——但是,她那悠閒自在且毫無防備的性格,還是讓賽羅有些擔心。
今天只是偶然地剩下他們兩人,平時這眼泉對於住在附近的孩子們來說,也是絕佳的玩水場所。
轉瞬之間,她的視野就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包圍了。
“喂,賽羅也一起來嘛。無拘無束的感覺很棒哦!”
賽羅沒有特殊含義地嘟囔了一句,眺望着泉水。
(對菲諾來說,我就像是讓人操心的弟弟一樣吧——)
“……最近菲諾的玩笑總是讓人笑不出來呢。”
現在是由政府派遣的貴族擔任市長,同時管理避獸的鐘樓。
“反正賽羅是男孩子嘛,就算基本上全裸也沒關係的。毛巾的話,把我的借給你吧。”
那裏現在有一位少女正在悠閒地沐浴。
看到對方的身影,賽羅的手臂放鬆了力量。
“……咦?怎麼回事,這不是瑪麗露嗎?”
原來是住在城裏的孩子。這個女孩的年齡很小,總是拼命追在比自己大的孩子們身後,但今天似乎只有她一個人。
“啊!賽羅!還有菲諾姐姐!”
少女的臉上瞬間熠熠生輝,她以快要撲倒的姿勢衝了過來。她的手裏還抱着一個籃子,裏面的野草莓堆成了小山。
“瑪麗露?你怎麼一個人出現在這裏?這樣很危險的耶!”
換好衣服的菲諾立刻抱起了瑪麗露。雖說她是貴族,但是天性喜歡擔心別人的菲諾被城裏的孩子們當成了姐姐,在他們之中大受歡迎。
而被菲諾緊緊抱住的瑪麗露興奮地抬起臉來,用興奮的聲音說道。
“那、那個!剛纔……!”
說到這裏,她忽然閉上了嘴巴。
“啊……約好不說出去的。對不起,沒事的哦!”
聽到這個顯而易見的謊言,賽羅皺了皺眉頭。瑪麗露不是那種會主動撒謊的小孩,所以應該是有其他人制止她說出事實。
“不,怎麼可能沒事啊。你是一個人進了森林嗎?”
“不是的。我跟大家走散了。然後……就是祕密了!”
面對着笑容滿面的瑪麗露,賽羅和菲諾對望了一眼。
在森林裏迷路的她得到了“某個人”的幫助——看來就是這麼回事。
“……你覺得對方是誰?”
對悄悄耳語的菲諾,賽羅給出了模棱兩可的回答。
“說出去會覺得困擾的話,大概就是從工作中翹班的人之類……”
“又或者是幽會的男女——?算啦,是誰都無所謂。跟我走吧,瑪麗露。大家一定都在擔心你。”
宅邸裏的人應該也都這麼認爲。賽羅似乎也曾在私底下被其他傭人們提醒過。
抓住菲諾的女傭卡迪娜用生氣的口吻說道。她今年才二十多歲,但是從少女時期起就是奧爾德巴的女傭,因此待在這座宅邸裏的時間比菲諾還要長一些。
它圓滾滾的腳輕飄飄地浮在空中。
這個馬形的魔導具“天球木馬”是由賽羅的祖父澤爾德納特所制,在菲諾的某一次生日送給她的禮物。
“話說回來,能趕上就好。你又跟那個見習藥師出去玩了?”
而且,她也是從菲諾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就開始負責照顧菲諾的傭人。
對於菲諾的謊話不感興趣的奧爾德巴小聲說道。
雖然立場有別,但是所謂的貴族身份對孩子們來說,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這麼說來,瑪麗露。野草莓的數量很多呢,這些全部都是你一個人採來的?”
在把它輕輕拋向沙地的瞬間,木馬保持着原來的形態,大小卻幾乎變成了真正的馬。
“……有人在嗎?”
“賽羅也坐上來吧。在回家之前還要把瑪麗露送回大家那裏,有點趕時間。”
賽羅和這道視線的主人相遇,還要再等一段時間。
看來是他們在泉水那待的時間比想象中長了一點。和賽羅在一起的時候,時間好像總是過得特別快。
賽羅沉穩地搖了搖頭。
在他說出這句話的瞬間——有好幾只小鳥從那裏飛了起來。
菲諾嘆了口氣,輕輕撫摸着以誇張的口吻給出解釋的瑪麗露的頭髮。
不過,也有可能是那時還小的賽羅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但是,無論好壞與否,他還擁有貴族主義的思維模式,會與貴族以外的人分清界限。只有這一點,他和菲諾明顯不同。
“菲諾大人,您去哪了?請立刻做好出迎的準備。我來爲您準備替換的衣服。”
“……你們差不多也該分道揚鑣了。身爲貴族的你總在身邊,也會給他帶來麻煩的。你也知道你們所處的世界不同吧?”
他擁有跟魔導師的形象相去甚遠的高大軀體,肩膀等部位像戰士一般結實。
“不是的。今天是跟瑪麗露他們一起。賽羅也不在家嗎?”
賽羅放鬆了緊繃的力氣,一個人苦笑起來。看來是自己的感覺不準。
因爲年齡相近,加上彼此父母雙亡帶來的親近感,賽羅和菲諾立刻熟了起來。
城裏的孩子們也敏感地覺察到了這一點,所以他們纔會自然而然地跟菲諾熟絡起來吧。
“好可怕……瑪麗露,下次絕對不要再隨便跑去森林裏面。要是被森鬼或黑狼發現了,有幾條小命都不夠。避獸的鐘樓的影響範圍可沒那麼廣哦?”
本以爲來客都是中年男人的菲諾不由得大爲驚愕。雖然她的表情沒有表現出驚訝,但是這些客人的確令人意外。
奧爾德巴·米斯特哈溫德·多利亞爾德是五十歲左右的壯年魔導師。
把在泉邊相遇的瑪麗露送到採摘野草莓的孩子們身邊後,菲諾立刻返回了宅邸。
對於從小時候就搬來這裏的菲諾來說,這裏也是和賽羅初次相遇的地方。那時候他的祖父——魔導具工匠澤爾德納特尚且在世。
第一次見到賽羅的時候,菲諾記得自己差點把他當成了同性的女孩子。
賽羅從那裏感覺到了“某種”氣息。
女傭卡迪娜接受了他的命令,從房間裏取來了梳子。
他們並肩而行,養父皺着眉頭問道。
小小的木馬接受了她的意志,身上閃耀起淡淡的光芒。
“是嗎?那就待會見。”
覺察到那是到來的客人,菲諾慌忙閃入門內,開始小跑步衝向宅邸。
聽了他的回答,騎在馬上的菲諾露出了有些遺憾的表情。
賽羅拒絕的理由並非僅此而已。就在前兩天,他們一起騎馬的時候被宅邸裏的人看到了,還被人教訓了很久。
他的黑髮和深邃的碧眼,還有略顯蒼白的肌膚,在這一帶的居民中顯得格外得與衆不同。
菲諾有些漫不經心地敷衍道。
宅邸門前的大道上響起了正在緩緩靠近,重疊迴盪的馬蹄聲。
他們先讓瑪麗露騎了上去,菲諾就坐在了她的身後。
目送着滑翔般離去的木馬,賽羅邁起了步子。
所以,菲諾能夠珍重地使用應該算是祖父遺物的木馬,這讓賽羅感到很高興。
剛纔瑪麗露出現的森林深處——
當時他的面容就和少女一樣可愛,表情中有一絲寂寞,但雙眸總是筆直地看向前方。
卡迪娜一邊整理菲諾已經曬乾的頭髮,一邊用刷子撣了撣她的裙子。
菲諾把變小的木馬塞入掛在腰間的小小布袋,打算走進大門。
那是一位擁有金髮與琥珀色眼眸,如同從畫中走出的美男子。要是他走到市集裏去,一定會有很多姑娘因爲他的魅力而回頭欣賞吧。
從野獸身邊救走了瑪麗露,把她送回這裏的奇妙存在——
“抱歉,卡迪娜。不過,時間是不是比預定早了一點?”
注視着漸漸成人的賽羅,菲諾總會感到不安。她無數次地許願,希望時光能夠就此停留。可她的願望似乎已經無法實現了。
當時的賽羅只有六歲,而菲諾是八歲,但回想起來,賽羅身上似乎有種微妙的成年人氛圍。
在站在玄關前的宅邸主人及大小姐面前,大門終於打開了。
對他的成長感到高興的同時,她也覺得有些寂寞。
菲諾正要衝入房間,養父奧爾德巴忽然出現在走廊中。
他的面孔十分精悍,只是站在那裏就會顯示出威嚴的氣度。
“您在說什麼啊,現在已經是中午了。是菲諾大人回來晚了哦。”
他身上的軍服還很新,跟那副清爽的面容十分般配,給人以一種乾淨整潔又威風凜凜的印象。
◎
菲諾撒了個小謊,伸了伸脊背,像個大小姐一樣挺起了胸膛。
“我很清楚。請放心,我可是多利亞爾德家的女兒。”
這套房子不是多利亞爾德家族的資產,而是“歷代米斯特哈溫德市長”居住的公館,換言之就是借住的地方。但是,由於居住已久,就菲諾的感覺來說,和自己的家也沒什麼區別了。
更不用說,他甚至可能連幾年前的事都忘了。變成大人的同時,人們都會漸漸地忘卻孩提時的回憶。
賽羅俯視着瑪麗露懷中的籃子。
“醒過來吧——”
賽羅不認識除了菲諾以外的貴族小姐。但是,他仍然明白她在貴族中算是擁有相當罕見的性格。
菲諾一直在珍重地使用這匹木馬。
如果不好好使用,魔導具就沒法堅持太久。
雖然製作者澤爾德納特三年前就去世了,但是木馬現在還能行動。即使不像真正的馬一樣強壯有力,但它仍是可以讓人騎在上面,飛行於低空,並且不用顧忌腳下地形的傑出作品。
他再次背對泉水,緩緩地踏上了返回城內的道路。
天球木馬對她清脆的嗓音產生了反應,一瞬間便縮回原來的大小。
當時那位可愛的少年,最近卻變得有些威風凜凜。雖然比菲諾還矮,但是再過幾年,賽羅的個頭應該會超過她吧。
同時,爲了迎接客人,宅邸裏的管家和傭人們也走向外面。
菲諾爲這匹裝着紅色馬鞍的可愛黑馬,起了“莉可麗絲”這個名字。
“——睡吧。”
看到剛從外面趕回來的菲諾,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菲諾拉起了瑪麗露的手,露出親切的微笑。
出現在一行人最前方的是一位高挑俊俏的年輕騎士。
比賽羅年長兩歲的菲諾自己也記不清六歲時發生的事——所以,當時六歲的賽羅可能也記不清那時的記憶了。
她的說話聲跟剛纔對賽羅講話時的柔和音調完全不同。
沉穩的磚色頭髮與眉清目秀的容貌給人以一種能幹的印象,事實上她也深受奧爾德巴的信任。
就在這時。
剛走了幾步,他忽然有些在意背後,便回過頭去。
一位名叫卡迪娜的女傭在玄關前抓住了菲諾的手腕。
話雖如此,他的性格沒有看起來那麼嚴肅。他對養女菲諾的態度幾乎已是放任自流,對待傭人們也並不粗暴,是個相當不錯的主人。
“我就算了。三個人騎太危險了,而且好不容易來到這裏,我還是邊採藥草邊走回去吧。”
“對呀。採着採着,我就走到了森林深處……”
她不打算和養父爭論。他們之間的觀點很明顯是兩條平行線,更何況從貴族的角度來說,父親說得也有道理。
所以,還是什麼都不說比較好。
稍微訓斥了幾句,菲諾從賽羅看守的隨身物品中取出一個能夠擺放在掌心裏的小木馬。
話雖如此,注視着他的菲諾眼神非常冷淡。
對於菲諾來說非常重要的幾次回憶,他一定忘了。即便有些遺憾,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也算不上是沒法見人的糟糕打扮。不必更衣了,邊走邊整理頭髮吧。”
“啊,糟了……”
倒不如說它們與活生生的物體一樣,必須在使用時注入魔力,從而不斷成長。即使是優秀的魔導具,能否誘發它的本質,也取決於魔導師自身的才能和使用的方法。
儘管他有“不能使用魔導具”的缺點,但是那份冷靜和聰慧,讓他在小夥伴裏成爲了引人注目的存在。
——賽羅沒有注意到。
菲諾在宅邸門前翻身下馬,把手放在它的馬鞍上。
對菲諾來說,她不想給賽羅增添困擾。自己越是辯解,對他也越是不利。
而且,雖然她是傭人,對於菲諾來說就像是值得信任的姐姐一樣。
回想着年幼時的賽羅,菲諾在木馬上撲哧一笑。
在森林深處,凝視他後背的眼睛——
在她看來,那種對自己的外表擁有十足自信的樣子,讓人有種異樣的厭惡感。
他的身後還跟隨着似乎是部下的騎士。
雖然同樣穿着軍服,但可能是爲了表現出地位的不同,只有最前方的青年是黑色的制服,其他人都穿着濃綠色的制服。
在這些人之中,有混有幾位女性騎士。
打頭的青年騎士以柔和的動作敬了個禮,分別看向奧爾德巴和菲諾。
“初次見面。我是王立魔導騎士團,隆巴爾德駐地第八分隊隊隊長哈爾姆巴克·桑埃魯福爾·萊達夫里奧,因爲任務前來。見到二位是我的榮幸。”
他親切的問候聲中充滿了年輕人的歡快語氣和侍奉王族之人的榮耀感。
“桑埃魯福爾”是從屬於埃魯福爾王族的士官才能享有的中間名。
菲諾和養父一起向來客低下頭去。
奧爾德巴以低沉的嗓音歡迎了他。
“路程遙遠,歡迎光顧寒舍。我是這座城的市長奧爾德巴·米斯特哈溫德·多利亞爾德。話說回來,經過這段旅途,您也累了吧。我爲諸位騎士準備好了房間,請好好休息,消除這一路的疲勞。打招呼的事可以之後慢慢來——”
這時,菲諾注意到養父和名叫哈爾姆巴克的分隊長似乎互相使了個眼色。
她裝作沒有看到的樣子,以符合大小姐身份的行爲舉止說道。
“哈爾姆巴克大人與諸位護衛,請到這邊來。我來爲各位帶路。”
“十分感謝,那個……”
“抱歉,我叫菲利亞諾,是奧爾德巴的女兒。”
菲諾佯裝無事地打了個招呼,而名叫哈爾姆巴克的青年騎士微笑着點了點頭。
“由令千金親自帶路未免過意不去。不過,沒想到您有一位如此美麗的女兒……我本以爲奧爾德巴大人是單身,所以有些驚訝呢。”
奧爾德巴露出了苦笑。
“其實是過世的妹妹留下來的孩子。在她很小的時候就被我收養了。”
賽羅不由得流下了冷汗。
從遠處看去,它就像是教會的鐘樓一樣,不過它的所在地其實是多利亞爾德家的宅邸。
“作爲任務的一環,我們希望得到聲名顯赫的魔導師奧爾德巴大人的協助……這就是我們的期望。”
奧爾德巴再次露出苦笑。
“給,拿着吧。剛好該喫晚飯了。”
鍾本身並不巨大,抱上去的話雙手可以輕鬆環繞。而且,鐘樓也並沒有用於敲鐘。
老人嘭嘭地拍了兩下賽羅的頭。
生活在這個世上的所有人都能使用魔導具,但是也有擅長和不擅長的個人差別。
菲諾不禁對兩人有如對臺詞般的對話產生了不協調感。
——不知道爲什麼,他的笑臉讓菲諾毛骨悚然。
女孩面帶着嚴肅的眼神端正姿勢,向菲諾行了一禮。
在菲諾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哈爾姆巴克就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口。
想到這裏,菲諾的腳自然地走向了那個方向。
首先是若干這個季節的作物野草莓,不過數量不多。如果他採摘過多,就會剝奪孩子們的樂趣。
菲諾的背後頓時豎起了雞皮疙瘩。
“這段時間要受您照顧了。我是副官艾爾西。出自警備的考慮,我想拜託您讓我參觀貴邸——”
這一連串的對話根本沒有內容。跟出自禮貌的客套話沒有兩樣,聽起來讓人很不舒服。
不過,“製作者”比能夠使用的人還要少很多。才能、經驗、靈感、毅力、運氣、魔力等等,這些全都是必備的素質。
“還好啦,跟平時差不多。”
雖然泉水附近處在鐘樓效果的範圍內,不過果然還是來到能夠直接看到鐘樓的地方會讓人比較放心。
“誰讓你經常給我抓藥呢。對了,今天你沒跟大小姐一起嗎?”
向他搭話的人是一位在鳥屋隱居的老人。他禿頭下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哇,謝謝!我會做成鹽烤魚來喫的。”
“我知道了。那麼……卡迪娜,麻煩你了。”
同時擁有兩種才能的人被稱爲“魔導師”,尤其是在“製作”方面擁有特別才能的人,通常會被稱爲“魔導具工匠”。
“我失言了。請您見諒。”
更直接點說,他就像是知道菲諾的境遇,然後才表現出遺憾的樣子一般。
賽羅提着剛纔拿到的香魚,走向城鎮中心。
“喲,賽羅。剛採完藥材回來嗎?”
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可以使用魔法的人類——
魔法是指僅僅授予以精靈爲首的一部分生物的特殊能力。
“製作”魔導具和“使用”魔導具也有才能的區別。
她的身高和菲諾差不多,但是纖細的體型讓她看起來較爲年幼。不過,她也有可能真的和菲諾同歲或更小。
賽羅只是在城鎮旁進行了短時間的藥草收割,收穫倒也頗爲豐盛。
老人一邊謙虛,一邊露出高興的表情,從筐子裏取出三條香魚。
菲諾一邊在走廊中前行,一邊提問。哈爾姆巴克則回以一個溫柔的微笑。
作爲貴族的問候來說,哈爾姆巴克的行動絕對不算過分。即使理解這一點,菲諾還是感到了強烈的厭惡。
米斯特哈溫德城基本上是以建有“避獸的鐘樓”的奧爾德巴·米斯特哈溫德·多利亞爾德宅邸爲中心。
菲諾用衣襬擦拭着手臂,但那種感觸卻無論如何都沒法消除。
(賽羅就絕對不會做那種讓人反感的事。)
正如字面意思,魔導具就是引導魔力的道具。即使是魔導師,沒有魔導具的話也無法發揮力量。
他打算含混過關的話被老人打斷了。
結果,他總算明白了“世間也有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事”這個嚴峻的現實。所以,賽羅依照祖父的規勸,走上了成爲藥師的道路。
“菲利亞諾小姐,多謝您的帶路。稍後再見——”
她不由得這樣想到。
來到房門前,哈爾姆巴克恭敬地低下了頭,十分自然地抓起菲諾的手。
這是一個長着白兔般血紅雙眸和黑色長髮的美麗女孩。
優秀的使用者未必是優秀的製作者。
注視着老人走開的背影,賽羅輕輕地低下頭去。
即使是連初級者都能輕鬆使用的初級魔導具,比如“點火的樹枝”和“夜魔之燈”,只要被賽羅使用,就會莫名其妙地毀壞。
面前的景色跟往常沒有區別。
(……賽羅回來了嗎。)
在沒有巨型野獸的地區,這種鐘樓基本上沒有用處。但是,在附近就有茂密森林的米斯特哈溫德城裏,沒有避獸的鐘樓,人們晚上就無法安心入睡。
先不論真正的藥師,他只是個見習藥師,本來並沒有受到僱傭的價值。
而人類可以做到的事只有“製作魔導具”和“使用魔導具”。因此,人類往往會追求更爲強大,更爲優秀的“魔導具”。
城裏沒有幾個像他這樣對他們表示理解的大人。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習慣於對貴族建起一道障壁。
他的負擔稍微有些沉重。但是,直到現在他都很感激奧爾德巴大人沒有解僱自己。
他還採了一束卷貝草,食用時那種淡淡的甜味和口感都很不錯。比起藥草,應該把它算作野菜纔對。不過,卷貝草也可以當成營養劑來使用。
老人像是剛從河邊釣魚歸來,身上揹着一個被水浸溼,看起來十分沉重的筐子。
賽羅在用石板鋪成的道路上向城市的中心漫步,順便確認了一下剛纔採摘到的少量植物。
石板小路旁排列着密集的磚砌建築物,悠然前行的裝貨馬車和路邊的護路樹木——在這鄉間小城裏,本來就沒有什麼稀奇的東西。
◎
現在的賽羅一個人居住在當初和祖父一起生活的小屋裏。那裏本來就是給僱傭的工匠準備的起居室,所以小屋就建在奧爾德巴宅邸的庭院內,但是飲食方面還是要自己解決。
“……嗯。最近,我不怎麼跟菲諾大人——”
這是連小孩子都知道的嚴峻事實,也是在魔導師之間得到共識的常識。
奧爾德巴的宅邸裏還有三位工匠,他們會在工房裏製作販賣用的魔導具。而他們的主人奧爾德巴雖然技術不夠高超,不過他是魔導師的同時,也是一位工匠。
“沒關係。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各位今天來到這裏,是有什麼要事嗎?”
他的臉上浮現起“說了不妥當的話”的陰鬱表情。
接着,奧爾德巴和哈爾姆巴克的視線交錯,兩人都露出了像是在試探對方真實想法的笑容。
菲諾對此發自心底地感到厭惡。
“您又這麼說了……我可是很清楚自己的能力。菲諾,哈爾姆巴克大人他們是來協助我進行研究的。接下來幾天,我們還會進一步詳談。”
把事情推給了女傭,菲諾迅速地逃離了現場。
賽羅是魔導具工匠的孫子,但是卻不能製作或使用魔導具。
直到去年爲止,這裏還聘有一位賽羅的前輩藥師。但是,那位藥師接到了家人病倒的消息,就立刻趕回了家鄉。因此,只是見習生的賽羅就繼承了這份工作。
避獸的鐘樓是刺激接近城鎮的野獸的警戒心,把它們趕回森林裏的魔導具。越是靠近中心,這種效果就越強。另外,體型較大的野獸也比較容易受到影響。
理所當然的疑問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他經常會這樣想。
採了兩束的老香草通常會用於做菜時的調味或製作香水。同時,它對改善關節疼痛也有奇效。賽羅曾經就爲祖父澤爾德納特煎過這服藥。
聽完這番話,哈爾姆巴克皺起了秀氣的眉毛。
即使作爲貴族養女的菲諾加入他們這羣孩子的小團體——賽羅依然認爲貴族“跟自己是不同的人”。
雖然不是舉世聞名的傑出工匠,但是他能夠做出品質優秀的魔導具,因此被奧爾德巴僱傭,成爲了他的專屬魔導具工匠。
正是因爲如此,得到這樣的慰問品更是讓他打從心底裏感到開心。
它的效果範圍不是精準的圓形,而是取決於地形。要從鐘樓的設置場所和地形來考慮,儘量把它放在波及範圍更廣的地方。
他總是很羨慕那些可以使用魔導具的孩子,也做了無數次毫無意義的練習。
就在她嘆氣的時候,一位身穿軍服的女性向她走來。好像是哈爾姆巴克的護衛騎士。
離開森林、回到城裏的賽羅仰望着視野中高高聳立的鐘樓,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
“嗯,我去了森林一趟。爺爺您這次去釣魚收穫不小呢。”
她暫且回以微笑,然後立即離開了現場。
父親的話和哈爾姆巴克的話聽上去都有些微妙的空洞。
“說謊。剛纔還在泉水那邊游泳吧。我沒去妨礙你們,你應該感到慶幸纔對。”
“宅邸裏的人警告你了吧?館長大人在這方面也很嚴厲。見習藥師和貴族大小姐的關係太過親密,的確會令人頭疼——不過,畢竟也只是現在而已。我不會跟別人講的啦,放心吧。”
(這些人到底是來幹什麼的——)
米斯特哈溫德城雖然並不繁榮,但也沒有窮到喫不飽飯。不僅人口就不多,南側還有一片廣袤的農田。
賽羅的祖父澤爾德納特就是魔導具工匠之一。
雖然找到了一小片仙葉花,但是他只是記下了位置,並沒有進行採摘。因爲那些仙葉花還在成長,要是好好培育,說不定到了明天春天,它們的數量就會增加了。畢竟這是對肝臟有益的貴重藥草。
在泉水與菲諾她們告別之後,賽羅就離開小道,一邊尋找藥草,一邊緩緩地走向城鎮。
魔導師之間的祕密協定和談判都非常古怪,讓她沒法喜歡。比起大人的世界,倒像是年齡不小的大人做出了孩子氣的舉動一樣。
相反的,優秀的製作者也未必是優秀的使用者。
雖然只是時間很短的出迎,卻不知爲什麼讓她很是疲憊。
(如果我至少還能製作魔導具……也會對奧爾德巴大人有所幫助的。)
老人默默地笑了。
不過,只是依靠人類的感覺,很難預料到真正的安全範圍。
見習藥師賽羅主要是以收集他們需要的藥草維生。
在她背後,女騎士指着庭院,開始詢問本館以外的建築物。而賽羅居住的房子隱藏較遠處的森林裏,從這裏是看不到的。
山裏盛產蔬果和野菜,除了各種野獸,河裏還有魚。因爲不是能夠輕易買到奢侈品的環境,金錢也沒有太大的用處,所以這裏才漂浮着這種悠閒的氣息。
在擺放着季節蔬果的露天小店旁邊,有一家孩子們常去的冰點屋。那家店裏的青年魔導師會利用魔導具製作冰塊,再把水果和糖漿澆在上面,做成販賣的冰點。
由於還沒到享用飯後茶點的時間,店裏還沒有客人的身影。
“喲,賽羅。來一份吧。”
聽到有人叫他,賽羅便回過頭去。臉上浮現起親切笑容的青年魔導師從好幾年前就一直在負責調解孩子們的糾紛。如今長大成人的他繼承了這家冰點屋,夏天的時候還會開設露天的小攤。
對於孩子們來說,在這缺少娛樂的小城裏,他的小店也算是用來聚會的場所。
“我沒帶錢。下次再說吧。”
“生意蕭條啊。反正你住在宅邸裏,也沒有需要花費工資的地方吧。”
青年魔導師開玩笑般地說道,開始給容器裏盛上刨冰。把水凍起來要用到魔導器,但是搗碎冰塊是要靠手工的。
青年用一隻手轉動着搖柄,向賽羅揮了揮手。
“還是我請你吧。作爲交換,我想問你點事情。”
賽羅歪着腦袋走了過去。
接過盛在杯子裏的刨冰,他適當地澆上了擺放在店面裏的糖漿。
“你想問我什麼?”
青年壓低了聲音。
“剛纔有人進入了多利亞爾德家。他們到底是爲何而來?”
“啊,是指要來的客人吧。雖然我不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但是菲諾說過,今天要來幾位貴賓。”
只是見習藥師的賽羅也不清楚詳情。
賽羅用竹勺一下一下地把冰冷甘甜的刨冰送入口中。紅色的糖漿是石榴味的,所以還帶着一絲酸味。
青年皺起了眉頭,進一步壓低了聲音。
賽羅也感到了淡淡的不安。
“卡迪娜小姐還在找你。另外,你說的客人是魔導騎士團的人吧?要是不快點回去的話,不會遇到麻煩嗎?”
青年苦笑了一下,輕輕地撫摸着賽羅的頭頂。
聽他這麼一說,今天的街頭好像確實沒什麼人。居民們可能是受到了那些騎士的驚嚇,紛紛躲進自己家裏了。
聽菲諾這麼一說,賽羅也看向了她。
“就算我不在也沒有關係。只要有父親陪他們就行了。”
“……賽羅也很在意嗎?”
工作室是以前祖父製作魔導器的工房,在祖父逝世之後,賽羅纔開始利用那裏的空間。
賽羅也只是聽過傳聞,從來沒有親眼目睹過。
“真是那樣就好了。我很不喜歡那種佩劍而來的傢伙呢。城裏的大夥們也很不安。”
雖然她還是位年輕的女傭,但是在宅邸的傭人裏算是老資格,也深受菲諾和奧爾德巴的信任。她對賽羅一直很親切,有時還會分一些點心給他。
賽羅茫然地思考着,很快就回到了奧爾德巴的宅邸。
卡迪娜用乾脆的語氣說完,就走出門外,去城裏搜索了。
“嗯,因爲想到賽羅怎麼還沒回來,我就打算在這裏等你。然後不知怎麼的就困了——好像中了邪似的,我搖搖晃晃地倒在牀上睡着了。”
宅邸的佔地很廣,庭院裏還有一個菜園。賽羅會在裏面的一角培育極難找到的植物。
紮起的頭髮輕輕晃動,她擋在了賽羅的面前。
因爲這座米斯特哈溫德城位於邊境,如果是從王都趕來的話,行程大概需要一個月。
第一眼看去,菲諾不在房內。每次她偷偷跑來的時候,多半都會擅自坐在廚房裏喝茶。
“……呃,分隊長哈爾姆巴克很年輕,但是感覺超級討厭——他老是盯着我的胸和腰,看起來就像是遊手好閒的傢伙……”
既然想睡覺,爲什麼不在自己的房間裏睡呢。那裏應該睡起來更舒服吧。菲諾沒有必要爲了午睡,特意跑到這間小屋來。
“哎?”
知道她是在戲弄自己的賽羅只是嘆了一口氣。
在她圓潤的胸前,掛着以前賽羅送給她的項鍊。這是他和祖父一起製作的普通裝飾品,造型非常質樸。
“賽羅,你看到小姐了嗎?”
一進門就是廚房和餐廳一體化的起居室,左側是調合藥草用的工作室,而右邊是一間狹小的臥室。
王立魔導騎士團是從侍奉王族的魔導師和騎士中選拔出最有能力的人組成的部隊。
聽到這個問題,青年搖了搖頭。
聽到賽羅的問題,她爲難地笑了。
菲諾乾脆地說出了這種讓人心跳加速的話。
賽羅的家比起所謂的家,更像是山間小屋。在寬廣庭院的茂密樹林深處,悄悄地聳立着那間木屋。
“菲諾,你來了嗎?”
這間小屋已經很老了。
宅邸的傭人卡迪娜立刻跑向了賽羅的身邊。
“不是挺好的嘛。這張牀有賽羅的味道,所以感覺很好。我都想跟你交換房間了。”
菲諾很少會對一個人表現出如此露骨的厭惡感。
“菲諾好像也不是很清楚,我就更不知道宅邸裏的事了。但是,他們應該不是來抓捕或者調查奧爾德巴大人的。畢竟菲諾說的是‘客人’。”
賽羅是從前任的藥師那裏接手了這棵樹。今天樹上也結了果實,不過也許是因爲土壤不適合,或是栽培的方法不當,這棵樹的成長狀況不是很理想。
菲諾從牀上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果實裏含有對解毒有效的成分,藥效非常明顯。但是,這種樹十分敏感,極易枯死。正因爲難以培育,巴果這種果實才會賣出高價。
(是不是澆水過量了呢……我想也有氣候的影響吧……)
他打開門走了進去。
“確實很奇怪呢。王立魔導騎士團爲什麼要來到這種鄉野之地——父親好像也沒有做錯什麼事……”
“比起這個,你怎麼會在這裏睡覺啊?”
又或者他們是以這座小城爲中轉站,接下來還要趕去其他地方。
賽羅一邊爲自己作爲藥師還不夠成熟而感到沉痛,一邊擅自地走入了大門。
對此他毫無頭緒。幾天前,傭人們好像有點忙做一團的樣子,但那也只是因爲來客的人數比較多吧。
擔任哨兵崗位的騎士與他四目相對,但是看到賽羅只是個小孩,他就一臉無聊地將視線移回前方。
跟城裏其他的房屋相比,這裏的空間比較狹小,用木料做成的牆壁也有些斑駁,到處都是縫隙。
“聽他們說,好像跟父親的研究有關……可我總感覺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簡直就像是在自己的房間裏一樣,菲諾指了一下廚房。
“我也不知道。但是,反正跟我們沒有關係,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比起這些,賽羅——”
“剛纔她回來了一次,但是跟客人打過招呼後就立刻消失了……館長大人讓我快點找到她。要是你在哪看到她,一定要告訴我哦。”
“那你爲什麼要到這裏睡覺?”
“嗯……?賽羅?”
沒有回答。但是,賽羅還是懷疑她跑來了這裏。
菲諾的話有些模棱兩可。也許她本人沒有意識到吧,那個“總感覺”聽起來不怎麼可靠。
牀上的毛毯蠕動起來,菲諾揉着眼睛從毛毯裏探出臉來。
“這不是你說一句‘睡着了’就能解釋的問題。又不是小孩子了……”
“你已經見到那些騎士了吧?他們是什麼樣的人?”
賽羅又問了一遍。而她微微一笑。
她的聲音忽然變甜了。
目送着她離開的背影——賽羅立刻走向位於宅邸內的家。
項鍊的前端掛着一顆小小的圓形石頭,不過看起來也不像是值錢的物品。
本以爲是菲諾發現了他的視線,賽羅不禁慌張起來。但是,菲諾此時正仰望着天花板。
回到小屋之後,賽羅試着向房內說道。
他頓時渾身無力。
他們也會負責名門貴族的警衛,治安維持還有取締魔導師的工作,但是跟一般的騎士和魔導師們劃清了界限,是爲數不多的精英。
徒步走到隆巴爾德需要大約兩天。它是這一帶相對而言比較大的城市,自古以來就是邊境的要塞。
聽到青年指出的問題,賽羅驚訝地眨了眨眼。
賽羅點了點頭,把空掉的杯子還給了他。
在返回宅邸的路上,他漫無邊際地考慮着。
“你回去的時候也小心一點。騎士那種人做事都很粗暴。還是不要跟他們扯上關係比較好。”
聽她這麼一問,賽羅不由得大喫一驚。他們去泉水那邊的事應該是對宅邸保密的。
“……啊,嗯。那邊已經沒事了。”
爲什麼要在這裏睡覺呢。最近她的行爲讓人難以理解。
“……嗯。游泳以後就會特別想睡覺呢,對吧?”
賽羅點了點頭。
“早上好,你把瑪麗露送回去了吧?”
賽羅無奈地對比自己大兩歲的少女說道。雖然菲諾看起來已經像是大人了,但是這種無憂無慮的行爲舉止還是有點危險。
“喂喂……那可是王立魔導騎士團的人。奧爾德巴大人是不是犯了什麼事?”
“如果不是這麼簡單的話,他們還有其他的事要辦嗎?”
在太陽無法直射的牀上,毛毯捲成了人體的形狀。只要豎起耳朵,還能聽到輕輕的呼吸聲。
在菲諾纖細的腰間,則掛着裝有天球木馬等小型魔導具的布袋。
菲諾一邊回答,一邊擦了擦睡眼朦朧的雙目。
“能幫我泡點紅茶嗎?要味道淡一點的。”
於是,面前的庭院裏出現了被綁在一起的大量軍馬。正如冰點店的青年所說,數量差不多有三十匹。
“不,我不是問你這個啦。”
這次輪到菲諾嘆氣了。
那裏有一棵名叫巴果樹,除了樹圍基本不怎麼成長的矮樹。到了初夏時分,樹上就會結出黃色的果實。
“魔導騎士團……難道是從王都來的嗎?”
菲諾一副無法釋然的樣子,不安地沉下了音調。
如果米斯特哈溫德城只是他們旅行的中轉站也就罷了,要是這裏就是目的地,他們的目的就令人在意了。
“不,他們的裝備很輕便,應該是隆巴爾德附近的邊境駐紮部隊吧。大概只來了兩輛馬車,和三十個騎兵……你真的什麼都沒聽說嗎?”
這讓賽羅嚇了一跳。
賽羅歪起腦袋,窺探臥室內的情況。
菲諾害羞地笑了笑,再次仰面朝天地躺倒在牀上。
賽羅一邊提問,一邊按照菲諾所說,把火爐點着了火,開始爲泡紅茶做準備。
(王立魔導騎士團嗎。他們是來幹什麼的呢……)
小屋並不算大,但是對於賽羅來說,依然是他熟悉的家。
難道是這件事暴露了,但菲諾還沒回來?這個想法讓他變得不安起來。
賽羅點了點頭。結束了短暫午睡的菲諾看起來還沒睡醒。
王立魔導騎士團絕對不會是爲了瑣碎小事而派遣的部隊。
養父奧爾德巴跟菲諾的關係絕對不算差,但也沒有親生父女那種信任關係。雖然她也很感謝養父的養育之恩,不過心裏還是跟對方保持着一定的距離。
“……菲諾,快起來。”
卡迪娜沒有等待賽羅的回應,只是繼續說道。
或許是還沒睡醒吧,菲諾把有點熱情的微妙視線投向賽羅。
“……怎麼了?”
“我可以再在這裏睡一會嗎?我不會打擾你的……”
“不行。”
賽羅立刻給出了回答。
他不是從自己在宅邸裏的立場來考慮,爲了保身才說出這種話的。
剛纔那一瞬——真的只有一瞬間,菲諾的眼中有種明顯的危險神色。
也許是沒想到自己會被立刻拒絕吧,菲諾的臉色一沉,大聲地開始抱怨。
“哎~!爲什麼啊,小氣鬼!”
——看到她恢復爲平時的模樣,放下心來的賽羅淡淡地給出回應。
“不,還是在你自己的房間睡吧。要是菲諾直到傍晚都不出現,宅邸那邊也會發生大騷動的。而且,紅茶已經泡好了,你還是快點起來喝茶吧。”
“啊,嗯……那我就不客氣了。”
像是已經忘掉了紅茶的事,菲諾慢悠悠地坐起身來。
與此同時,小屋的大門被打開了。
驚訝的賽羅回過頭去,只見一臉陰鬱地皺起眉頭,擁有戰士體魄的男人出現在他的面前。
“……父親?”
菲諾小聲說道。
站在那裏的男人毫無疑問就是賽羅的主人——奧爾德巴·米斯特哈溫德·多利亞爾德。
◎
在僱主、主人,也是恩人的奧爾德巴面前,賽羅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他那帶有貴族自尊的眼神似乎有些陰沉。
另一個蛇之鑰是能夠配合鑰匙孔,自由地變化形態的特殊鑰匙。當然了,這一件賽羅也無法使用。
菲諾十分沉穩地眯起了眼睛。
兩人之間的緊張氛圍讓沉默的賽羅難以忍耐。但是,如果自己以僱傭者的身份插嘴,說不定反而會激怒奧爾德巴。
站在哈爾姆巴克身旁的奧爾德巴眯起了眼睛。
關於第三件黑色的石頭,一切用途尚且不明。它差不多有拳頭那麼大,沒有光澤,就像是煤炭般難看的石頭。
這讓賽羅有些意外。
“啊……你好。”
菲諾一臉泰然自若地向兩位客人輕輕點了點頭。
走進家門後,奧爾德巴站在賽羅的面前瞪着菲諾。
“那個,奧爾德巴大人——”
賽羅從架子上隨便找出一副煎藥遞給菲諾,就催促她快點離開。
賽羅脫口而出地說出了誤會這個詞。
“原來如此。讓人很感興趣呢——”
他們跟名叫哈爾姆巴克的青年騎士錯身而過,在門口停下了腳步。
在他還沒來得及解釋或道歉時——坐在椅子上的奧爾德巴搶先一步,深深地埋下了頭。
奧爾德巴的表情十分嚴肅,他用刻意壓低的聲音說道。軍裝青年露出了微笑,但是他的笑容看起來就像是其實看穿了一切的面具。
在他們輕輕握手的時候,賽羅觀察了一下這位名叫哈爾姆巴克的青年。
“……對不起。對我來說這就是祖父的遺物,因此我希望儘可能地不要把它帶出去。”
對於經常進山的藥師來說,這也是非常方便的魔導具,但是賽羅本身不能使用,所以平時都把它放在家裏。從它的大小來看,當作遺物保存起來也剛剛好。
“我絕對不會勉強賽羅的。把祖父留給自己的重要遺物,交給忽然之間現身的陌生騎士,這種事本來就沒法輕鬆做到。這一次我就放棄吧。”
如果奧爾德巴說“給我”,他也沒有反駁的理由。身爲祖父僱主的他,對於祖父在這塊土地上製作的魔導具擁有所有權。
“賽羅,這可不是隨便說說。我刻意給你一份相應的謝禮……”
看到這意想不到的事態,賽羅慌張起來。
“現在報上名字有些遲了呢。我叫哈爾姆巴克·桑埃魯福爾·萊達夫里奧——是王立魔導騎士團,第八分隊的分隊長。請多指教,賽羅。”
這種淡然的反應,反而讓賽羅感到了罪惡感。
在困惑的賽羅面前,菲諾站了起來,臉上浮現起甜甜的微笑。
奧爾德巴說完這些,就追在哈爾姆巴克身後,離開了小屋。
賽羅不禁爲如何回答而產生了困惑。
“——沒關係,我並沒有誤會。在等你回來的時候,菲諾擅自在這裏午睡了——僅此而已吧?”
奧爾德巴把後背靠在椅背上,皺起了眉頭。
奧爾德巴身旁的青年騎士打斷了他的抱怨。
今天的情況確實很不妙。就算是什麼事都沒發生,女兒躺在下人的牀上,他的心裏不可能波瀾不驚。
“賽羅,如果可以的話,能否暫時把這塊石頭交給我呢?我想帶回去研究一下。”
賽羅忽然說出理由,拒絕了哈爾姆巴克的請求。
“……你先回宅邸去吧。我和哈爾姆巴克先生要跟賽羅談點事情。”
“請您靜養一段時間。如果發燒了,我再給您另行開藥。”
其中有小巧可愛的鈴鐺,又細又直的木棍,還有——令人搞不懂是什麼的黑色石頭。
雖然菲諾的聲音已經壓低到奧爾德巴他們聽不見的程度,但是賽羅還是假裝沒有聽見。
用爲人臣子的語氣說完話,賽羅就推了推她的後背。
“這點小事就放過她吧,奧爾德巴大人。”
奧爾德巴也站起身,直直地盯着賽羅。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
“菲諾大人,我這裏沒有問題,您還是快回宅邸吧。這副煎藥請只在頭疼的時候服用。”
菲諾一臉擔心,但還是無可奈何地離開了。
她恐怕是想在這種情況下包庇賽羅。不過,奧爾德巴又不是有眼無珠,怎麼可能被她輕易地矇混過關。
回到房內的賽羅已經爲主人的憤怒做好了覺悟。
“菲利亞諾大人十分溫柔,對她來說,跟這位少年的友誼也非常重要。她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
奧爾德巴的要求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正因爲如此,賽羅才什麼都沒有說。
“不,這種事不必在意。我只是有點好奇心罷了。實際上,剛纔我有幸看到了澤爾德納特先生留下來的‘霧之獵犬’,那的確是很棒的魔導具。於是,我就對其他魔導具也湧起了興趣,如果你願意的話,讓我隨便看看即可。”
在關門之前,他再次回頭看向賽羅。
“不,怎麼會!這只是誤會……”
聽到他理所當然的疑問,奧爾德巴露出苦笑。
祖父留下來的魔導具——從一開始就爲了販賣而製作的那一部分,已經交給了主人奧爾德巴。
“你還真是誠實。我也相信你不會對菲諾做錯事。所以,我不打算責備你。做錯事的人是菲諾,看來那孩子還是不清楚自己的立場啊——這實在是可悲可嘆。”
奧爾德巴似乎也沒打算聽他的回應,只是淡淡地繼續說道。
聽到了主人的命令,賽羅十分驚訝。
這時浮現在哈爾姆巴克臉上的微笑——讓賽羅忽然感到了一絲寒意。
對於名叫哈爾姆巴克的騎士,只是看到他剛纔的微笑,賽羅也會願意把魔導具借給他。
“關於這件魔導具,我和其他人都沒有見過。是不是缺乏材料了呢?它看起來像是煤炭,不過恐怕很硬吧。”
“……啊,對了。賽羅,菸草快用完了。拜託你補充一下。”
不過,奧爾德巴依然保持着冷靜的態度,淡淡地繼續說道。
“不,沒事的,奧爾德巴大人。”
他以非常紳士的口吻說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賽羅點了點頭,但卻沒有出聲回答。
不過,從賽羅的眼裏看來,並沒有感到討厭。倒不如說,他那種彬彬有禮的態度和英俊端正的容貌,能讓人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魅力。
就在他的身後,站在一位賽羅不認識的軍裝青年。從那身服裝看來,賽羅推測他應該就是魔導騎士團的成員。
奧爾德巴再次長嘆一口氣。
他沒有特別驚訝的樣子,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回去吧。是哈爾姆巴克先生有事要談。”
奧爾德巴的聲音有些僵硬。
“嗯,我正打算回去呢,可以跟父親一起嗎?在賽羅和父親談完之前,我在這裏等着就行了。”
“那、那個!奧爾德巴大人!?”
哈爾姆巴克露出了親切的微笑。
“賽羅,哈爾姆巴克先生對你祖父澤爾德納特留下的魔導具很有興趣。可以讓我們看一下他留在這裏的魔導具嗎?”
“這裏只有三件。‘避獸之鈴’、“蛇之鑰”,還有——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這是正在製作中的作品。”
看到她沒有絲毫慌亂的沉穩模樣,賽羅不禁訝異。她的表情變化之快,甚至讓他覺得有點可怕。
“雖說是遺物——但是,因爲我無法使用魔導具,而祖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留下來的都不是什麼值得一看的物品……”
那是讓人摸不清來歷的危險,但是也只是在一瞬間略有表現,很快就被隱藏起來的不協調感。
他交替看向站在廚房的賽羅和在牀上抬起上半身的菲諾。
“聰明的你應該明白吧。菲諾是多利亞爾德家族的女兒。從她的才能來看,肯定也能嫁個好人家。還有人認爲她可以成爲王室的側室……但是,從她尚且十六歲來考慮,這件事可以從長計議。反正總有一天,她會嫁給遠超多利亞爾德家族的名門望族。如果你也希望她幸福,那麼就請爲了菲諾,主動跟她保持距離。”
剛纔菲諾表現出強烈厭惡感的騎士似乎就是他。
想借東西的哈爾姆巴克打斷了奧爾德巴的提議。
哈爾姆巴克盯着那塊石頭,微微地歪起腦袋。
“霧之獵犬”是澤爾德納特在僱主奧爾德巴的委託下製作的魔導具。
在這期間,坐在客廳裏的奧爾德巴和哈爾姆巴克一句話都沒有說。
避獸之鈴是保護城鎮的“避獸的鐘樓”的單人用魔導具。雖然是在貴族的旅行中被當作寶貝看待的常用道具,但是對於祖父來說,似乎是他比較不擅長的魔導具領域,因此他只是試着做了一個,沒有賣出去。
不過,就在剛纔那一瞬,賽羅看到他露出了危險的微笑——這讓賽羅很是放心不下。
“但是,賽羅……”
“……原來你在這啊,菲利亞諾。”
“很抱歉打擾你了。另外,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告訴你——”
——賽羅沒有回答。
“哎呀,這不是父親和哈爾姆巴克大人嗎——你們找賽羅有什麼事?我有些頭疼,所以就來找他開藥了。”
順便囑咐了工作,奧爾德巴就離開了。
(這就是菲諾說的那個人……?)
哈爾姆巴克的那種表情立刻消失了,他沉穩地向賽羅說道。
賽羅從工作室裏拿出了幾件遺物。
菲諾正要繼續反駁,賽羅對她使了個顏色。
他若無其事地爲菲諾說了幾句好話,就向賽羅伸出了一隻手。
對於聲音幾乎變得尖利起來的賽羅,奧爾德巴用沉痛的聲音說道。
現在賽羅身邊的只有當作遺物留下來的魔導具,但是他不覺得那是應該特意拿給魔導騎士團的分隊長看的特別物品。
“如果你真的是爲了菲諾着想——我希望你能主動跟我的女兒保持距離。”
“鈴和鑰匙——其他工匠也能製作出這些道具,因此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是,這塊石頭是什麼呢?”
被客人擋下了抱怨之辭的奧爾德巴輕聲低語。
“……菲諾又給你添麻煩了,真是抱歉。那孩子還沒有身爲‘貴族’的自覺。請你務必原諒她。”
獨自留在房中的賽羅無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現在的自己只是被僱傭的見習藥師。
這個現實讓人有些寂寞,但是另一方面,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從小時候起,他就知道菲諾和自己的立場不同。
他們不可能一直像現在這樣做朋友。菲諾有身爲貴族的未來,而賽羅也有作爲藥師的人生。
今後他們肯定會分道揚鑣,老死不相往來。
冷靜下來的賽羅掃視着房內,忽然看到了她忘在臥室裏的東西。
也許是睡覺的時候嫌礙事吧,她原本穿在身上的薄薄披肩正揉成一團,躺在毛毯的下方。
——也無法否定她是爲了再來一次,故意把它忘在這裏的可能性。
(保持距離嗎——)
菲諾很明顯沒有這個打算。
這讓賽羅很是爲難。他總是用以往習慣的方式對待菲諾,但是從今往後,也許還是要注意一點。
從尚且溫熱的牀上,賽羅拿起了菲諾的披肩。
他要在菲諾自己跑來這裏之前,把它交給宅邸裏的傭人。
而且,正好主人奧爾德巴剛纔拜託他補充菸草,今天晚上他不得不去山裏採摘作原材料的藥草。
爲了在出門的時候順便把披肩送回宅邸,賽羅開始做起了進山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