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1.7萬 字

過去曾是謁見廳的這個大房間——樣貌變化得非常大。

〈禁忌皇帝〉與〈神使〉之間的對戰,導致這裏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此事便不消說了…… 而如今,甚至還出現了奇妙的結構物。

藉由會對魔法產生反應的這些素材物質,已實質刻於其上的魔法術式——如屏障、如石版的半透明物體便林立在房間內,高度甚至有人類那麼高。

簡直就像是玻璃之森——哦不,像墓地一樣。

而且,連接那些物體的術式迴路,還像地毯的紋路一樣,在地板上擴散開來。熟知魔法術式的人要是看了這個,肯定會明白這是某種——非常大規模、非常細緻的通訊與控制用的術式迴路吧。然而同一時間,應該會因爲其太過於高深復雑,而對無法完全理解的自己感到絕望吧。

沒錯。如今這個謁見廳……甚至這整座格蘭森城,就是個巨大的魔法機關。

然而,只有設計了這個魔法機關的本人,才知道這究竟要用來幹什麼。

亦即——

「………」

受四方螢藍色魔法發動光的照耀,一邊在腳下印出大小、濃淡不一的好幾個影子,一邊坐在房間中央的人物……〈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他把手肘靠在椅子的扶手上,悠然地凝望着眼前的結構物羣——可說是「術式之森」的光景。

可是,他的樣貌……有着急遽的變化。

他與〈神使〉們戰鬥時,原本還是少年的樣貌。而如今,雖然猶然清楚地殘留着少年模樣時的輪廓,但樣貌已逐漸變成歲數超過青年的成人男性風格。現下很難判斷他那急速的變樣,究竟是成長還是老化。不過,他如果照這個步調繼續變化下去的話,明天就算變成剛進入老年的模樣,恐怕也不奇怪吧。

這究竟代表着什麼呢?

不過,這裏並沒有人對阿圖爾·賈茲的變化心生疑惑,也無人開口詢問他。〈禁忌皇帝〉就只是默默地坐着,逐漸變化成接近往昔的模樣。

然後——

「第三階段作業工程……現在消化七成。」

在他所坐的王座旁邊,站着一名擁有陰陽妖瞳、紫色頭髮的少女。

妮娃.萊妲。

活生生的機杖——可變形魔法増幅器。

青年騎士——亞伯力克如是回答。

銀髮少女表情僵硬,打算走上前去——亞伯力克卻用一隻手製止了她,並同時開口這麼說:

這個問題,直接觸及到這整個事態的核心。

四個男人,兩個女人。

阿圖爾一邊將視線轉回到白色嘉依卡身上,一邊說道:

「………」

阿圖爾瞥了他們那邊一眼,然後說道:

〈禁忌皇帝〉的語氣不帶任何感慨。

穿着以銀色爲基調的鎧甲的青年。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你最好記住,祕密行動根本對吾無效。帶着累贅的話,就更不用說了——亂破師喲。」

那道聲音帶着清澈明亮的感覺——語氣柔和平靜。

阿圖爾忽然眯起雙眼,望向林立的魔法術式的另一側。

「……嗯哼。」

賈茲皇帝——不發一語。

「你看起來似乎很忙的樣子……不曉得可否請你分一點時間給我們呢?」

「那還真是謝了。」

此話響起的同時——有影子在術式之森的另一端晃動了一下。

自己以往所治理的帝國,對普通的人類來說,可說是最終極的夢想。然而,賈茲皇帝卻一口咬定那隻不過是種「工具」、「手段」——而不是「目的」。

那麼——

利用完了就捨棄。僅僅如此而己。

「這整個大廳,也等同於吾的身體。」

其他人也分別從他背後往左右兩邊散開,站在阿圖爾的跟前。

「還有七一二號……戰士系。」

仔細一瞧,便能看出地板上的術式迴路……在那些迴路上流動的魔力,最終全都聚集到她的腳邊。

「………」

從林立的術式板之間——從王座背後出現的是大約五名左右的男女。他們隔着阿圖爾,剛好出現在在亞伯力克等人的正對面。

她本身似乎是在管理那些聚集而來的龐大魔力,其嬌小纖細的軀體,看起來似乎正在自體發光,散發着銀藍色的光芒。

阿圖爾的脣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亞伯力克一邊往前踏出一歩,一邊繼續詢問他:

「……!」

「………」

〈禁忌皇帝〉爲了自己的計劃而準備的——道具之一。

阿圖爾·賈茲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對象掃描中……離瞄準固定尚有四三單位。」

「雖然我們想問的問題堪比山高,不過還是想先請你解除掉這個覆蓋住整座城堡的魔法結界。我部下里的魔法師說這魔法術式過於精緻,規模也過大,所以除了啓動魔法的魔法師本人以外——除了你以外,便無人能解除得了了。」

「我現在已非〈神使〉。我名叫亞伯力克.基烈特——是維馬克王國的騎士。」

阿圖爾喃喃自語般地說着。

其語氣之中,並未帶有嘲諷或詈罵之類的情緒。

穿着白色衣裳的嘉依卡與穿着紅色衣裳的嘉依卡。

然而……

「………」

「……處理筒身形成……四成……術式迴路沒有異常。」

「……一眼就被看穿了嗎?」

「吾在〈神使〉裏面看過你的臉吶。」

「………」

然後……他一副忽然想起來似地說道:

「是要復興賈茲帝國嗎?」

「三五七號——你似乎取得了吾大半的『遺體』。」

雖然心中應該抱持着警戒,卻沒有赤裸裸地表現出敵意或惡意。至少對方似乎沒有忘記最基本的社交寒暄。

阿圖爾瞥了一眼銀髮少女,然後說:

「………」

「……目的?」

那是——

阿圖爾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視線從亞伯力克的身上移開——遠眺其四周。

但是,無論再怎麼胸有成竹,認爲那種事情可以辦得到,而把自己的死也穿插在計劃裏,準備好復活用的「道具」,把實現計劃的「棋子」周全地安插在大陸全境……能做到那樣的人類,絕對不正常吧。

棺姬嘉依卡。

亞伯力克短短地嘆了口氣,換了個問題:

雖說是過去曾被同盟國軍隊殲滅的「魔王」,但對方也是王公貴族,所以理應抱持着敬意以對。他應該是這麼認爲的吧?另一方面,面對人稱「怪物」的男人,他卻毫無半點膽怯的模樣。望向阿圖爾的目光,也不帶任何畏縮卑下的感覺,站姿也一派大方。

「從窗戶看出去——似乎有某個巨大的影子正在生成,籠罩在這座城——不,籠罩在這整個哈爾特根公國的上方。那個究竟是什麼?跟你的目的有什麼關係嗎?」

「——嗯哼。」

貌似裝鎧龍化身的金髮女孩。

然而,阿圖爾對他毫不感興趣的樣子,將紫色的瞳孔直朝着白色嘉依卡的方向說:「三五七號——魔法師系嗎?」

「——!」

看來他無意老實回答了。抑或者,這段對話如果只是他用來打發時間的餘興節目的話,他或許是要讓亞伯力克等人心生焦急,藉此取悅自己也說不定。

以及——

「感謝你。」

紅色嘉依卡也渾身緊繃,彷彿被阿圖爾的視線震懾住了似的——然而,即便如此,她……她也同樣未將視線從以往稱呼爲「父親」的對象身上移開。

「那種東西只不過是一個道具、一種手段罷了。」

可是……

恐怕是純正的貴族或王族吧。

穿着黑色裝束,帶着鐵錘的女孩。

「……要時間的話,有。」

阿圖爾這樣說道,而視線依然對着眼前的術式。

阿圖爾用有些慵懶的語氣這麼說道:

看來妮娃的回答正符合他的估算——沒有發生什麼延誤或問題。

共有六道人影悄聲地溜了出來。

「你就是幫助三五七號的人嗎?就結果而言,你也可說是盡力於成就吾計劃的有功之人。吾要予以表揚。」

「——那個女孩……」

「是嘉依卡嗎?不對——」

一名眼鏡少女、一名大塊頭的男子、一名禿頭男子、一名少年亞人兵士,以及——一名銀髮少女。

亞伯力克等人驚訝地環顧四周。

她的表情顯然充斥着濃濃的畏怯之色……然而,她並未伏低目光,也沒有別開視線,而是繼續盯視着〈禁忌皇帝〉。

〈禁忌皇帝〉的紫色雙眸眯了起來。

白色嘉依卡聞言,渾身一震。

「反倒還有點太多了呢。那麼——找吾有什麼事?」

「至少現在暫時不能。因爲吾不想被妨礙吶。只要吾的目的達成,結界自會解開。忍耐到那時候爲止——應該不會用到兩天吧。」

「——嘉依卡。」

妮娃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接着——阿圖爾這時才終於把目光投向了託魯。

站在他們前頭的是——一名獨臂的青年騎士。

因爲他看到半透明的術式板彼側有影子在動。

〈禁忌皇帝〉復活,應該是計劃要復興被殲滅的賈茲帝國——這樣想才最容易理解。這樣想才正常。

「結界不能解除。」

亞伯力克皺起眉頭。

「也回收了妮娃·萊妲。看來似乎是個特別優秀出衆的個體吶。」

虛假的公主們。

她們的存在,以及這個龐大的魔法術式,這些如果真的全都是事先就已經準備好的東西的話——便代表阿圖爾·賈茲早就預料到——哦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會一度敗北,賈茲帝國魯被毀掉。

「覲見〈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那聲音喚了他的名號。

穿着銀色鎧甲的青年——託魯·亞裘拉一臉恨恨地說道。

這樣喃喃低語的阿圖爾,將視線轉向了紅色嘉依卡。

「原來如此。沒有完全變成啊?」

「超次元瞄準呢?」

「賈茲帝國?」

託魯聳肩這麼說。

他一邊目不轉睛地瞪視着阿圖爾·賈茲,一邊用語帶嘲諷的口氣繼續這麼說:

「所以你要給我什麼獎勵嗎?」

「如果你也想要知道吾之目的——以及所有內情的話,吾可以告訴你。」

阿圖爾用有點慵懶的聲音如是以告。

這也是他的玩笑逗弄、心血來潮,還是隻不過是在單純打發時間呢?

只是——

「如果你做好了覺悟要去知曉一切的話吶。」

阿圖爾添加了這麼一句。

「什麼…?」

「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託魯一行人——以及亞伯力克一行人,在場的所有人都擺着備戰的架勢。夾在他們中間的阿圖爾,反倒無精打采地說:

「至少吾過去在知道以後就後悔了。正因如此,所以吾會要求聽的人要先做好覺悟。還沒

做好覺悟的人,就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吧。」

「………」

全體一同面面相覷。

然而——沒有任何一個人打算離開。

「我還是想請你講給我們聽。都到這個地步了,就這樣子什麼真相都不曉得的話,任誰都沒辦法接受吧。」

「那麼,你們就在知曉後,好好地後悔吧。」

阿圖爾仰望頭上。

這是一段很難馬上置信的故事。

「第八……?」

「雖然吾不曉得該如何定義世界的一半,但就單純的面積——領土來思考的話,吾之影響力實際上可以說是已經達到這個規模了。雖然單就賈茲帝國的領土本身而言,僅只佔了這整個世界的三成左右而已,但帝國的附屬國、外交的影響力、魔法技術的影響力、經濟能力——能任我隨意調動差使的領域,已經超過這個世界的半數了吧。」

雖然他本身也當過國王,但立個傀儡國王,從背地裏操縱的情況也不少。由於阿圖爾本身不會老去的關係,因此擔任身爲國家「顏面」的國王太過長久的話,也會有很多不太方便的情形。那些當初非常欽佩他「健壯得讓人感覺不到衰老」的人們,過了三十年、四十年之後,若外表還是一直沒有改變的話,他們反倒會開始感到恐懼。

如同那個……他初次娶的妻子一樣。

而模仿要是持續了千年之久的話——

花些工夫慢慢地、確確實實地……

阿圖爾的這段話完全不是在炫耀。而是事實。

「皇像僅只吾一人嗎?抑或者……」

「回答吾,奇伊。」

當初妻子這樣對他說時,他並未多想什麼。

奇伊說道。

最根本的問題是——他要是不明白自己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維持戰爭,那他應該維持的戰爭狀態,也就不好定義了。

對於活在等同於永劫的漫長時間裏的人來說,國家既不是絕對,亦非不可動搖。在恰當的時候讓國家一度瓦解,然後再重建構,反而比較容易發揮得了其作爲一個組織的功能。

「正因爲是如今啊。」

雖然以前完全不在意,但阿圖爾現在——對他那佯裝不知的做作動作,着實感到不愉快。

奇伊搖了搖頭。

阿圖爾殷切地這麼想。

奇伊直截了當地如是說。

那兒——那處天花板的另一端,現在應該有那道籠罩着整個哈爾特根公國的巨大人影纔對。

但是——到了現在,阿圖爾不禁心想。

「不過,那又是爲何呢?」

「那麼,人類的理想狀態,以及要吾成爲半個世界的王——讓這個世界永遠持續戰爭的狀態,也是神所期望的事嘍?」

「大海魔、裝鎧龍、猛禽獸、獨角馬、雙頭犬、奇眼鳥、幻想樹。」

那就像是在玩積木一樣。

阿圖爾·賈茲就這樣建立了好幾個國家,然後又毀掉那些國家。

阿圖爾說道:

然後……

連這點都繼續這樣子不明不白下去的話——他會非常不安。

「說得好像你是神一樣。」

連阿圖爾自己也不曉得爲何事到如今才感興趣。

如果是人類的話,通常會爲了快樂、名譽、金錢、其他種種各式各樣的慾望而行動。在人世間,「愛情」也往往被述說成是慾望的反義詞。而就連愛情——親子、男女,或其他種種人類所擁有的強烈情感——也只不過是種本能,或來自於某種嗜好的慾望罷了。

「事到如今,你爲何要問這種事情?」

被他稱作爲皇像的存在,若只有阿圖爾·賈茲一人的話,發揮其作用後被評爲「優秀」,到底是和什麼比較之後得到的結論呢?

「吾就應你的要求,講述給你們聽吧——關於俯瞰此世者的事情。」

雖然他不時出現在阿圖爾的面前,拐彎抹角地指示某些事情,但是——就僅只這樣而已,別無其他。就像某種宗教家在自然現象中得到「神」的啓發一樣。

妻子爲何那樣稱呼自己呢?

「你剛剛說了『失敗作』?」

畢竟奇伊這個存在,其實是類似「現象」之類的東西。

從這個世界的這副狀態,神具體上可以得到怎樣的好處呢?

「……糧食喲。」

「似乎很順利嘛。」

「是那樣沒錯。」

「我不是神。我只是神的終端」

跟棄獸相比,人類在身爲生物——身爲個體的「能力」方面較爲遜色。

單純因爲他不會老嗎?

「魔法器官並非內藏於體內,而是硬將其一部分附加於外,藉此確保魔法的多樣性。同時,魔法技術及其附帶的周邊技術之發達,使文明高度發展,形成更爲複雜的社會——於焉產生了價值觀與精神。」

俗話說,把謊言說上千萬遍就會成真。

「是啊。因爲是失敗作,所以被捨棄掉了。是故,人稱它們爲『棄獸』。雖然那個稱呼方式是人類所創,但也沒有多偏離事實吶。」

奇伊微微聳肩,然後說道。

「你是第八種族最初的『皇像』。」

「…哎呀哎呀。」

「優秀的皇像嗎——」

出於可操縱魔法這一點,它們被歸類成跟其他獸類不同的怪物。非神所望的生物——由於這個涵義,而被冠以「棄獸」之名——

而且——

如今他已達成了初期奇伊所指示的目標,那他今後該做什麼纔好呢?

當阿圖爾在城堡深處的辦公室瀏覽新魔法術式的研究報告時——

這個疑問在他心裏面慢慢地茁壯長大,累積了上千年之久。

把妻子的一字一句、她當時的表情,都毫無遺漏地記得這麼清楚,單純只是因爲他的記憶力非常優秀罷了。

巨大化的國家組織,只憑國王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

奇伊十分乾脆地如是坦誠。

「神從這個世界獲得什麼?」

隔了百年之久才冒出身影的奇伊,對他下了這個評語:

雖然奇伊要他維持戰爭的狀態,但話說回來,奇伊要的戰爭,究竟是要到何種地歩?

「你真是個優秀的皇像吶。」

「是嗎?」

模仿人類、裝成人類,過了好幾百年、好幾千年之後……原本只是個人形、只會模仿的這具容器,開始填入身爲人類的內在了嗎?

像這樣子累積經驗之後,他一點一滴地壯大了自己所支配的國家之規模。

不過——

如是——反覆。

這些不都是——人稱棄獸的生物名稱嗎?

「這七種失敗作裏,也有皇像的存在。然而,出於它們的種族特徵,這七種種族,因不符合目的而被排除在計劃之外,於焉第八個種族被重新創造出來。」

奇伊如詠唱般地念出了這些名稱。

然而——正因爲這樣。

阿圖爾眯起雙眼,目不轉睛地睨視着奇伊。

「…那是……」

創造棄獸、創造人類、差使奇伊這個使者——哦不,是運用這個「終端體」

雖是時隔百年的重逢——阿圖爾卻毫無任何感慨。

然而……

「你、你……你是怪物………」

「神從這個世界獲取糧食。」

「沒錯。正是人類。」

阿圖爾忽然對這句話感到很有興趣。

最後阿圖爾在他所建立的那個北方大國之中——那個甚至被說是支配了半個世界的賈茲帝國——藉由採取徹底的保密主義,解決了這個問題。

若真有神存在,那它跟這個世界又有什麼樣的關聯呢?

若以空手互相廝殺的情況而言的話,人類就連對上體積最小、魔法致死率最低的奇眼鳥,應該也甚少戰勝得了吧。不過,人類正是因此而聚集在一起、形成社會、發展文明、積累技術。結果,由此而生的魔法技術,豐富多彩,迥異於棄獸的魔法。而且,由於可從外部尋求魔法念料,故得以一口氣放出更爲強大的力量。

然而,阿圖爾既從未實際遇過神,也沒有得到什麼物質上的證據可以證明神是實際的存在。

然而……

怪物。

對方若是一般人的話,他只憑這麼一瞥,便能讓對方渾身僵硬——就彷彿他纔是神一樣。活了這麼多年的皇帝,擁有如此的魄力。

自己究竟——被冀求着什麼?

阿圖爾反利用這點,將國家組織的營運幾乎都交給了臣子,不再出現在人前。而且決定只會見限定的少數人——即發誓效忠於他、醉心於他的重臣,或是部分的外交使節。

還是因爲——儘管他有着人類的外表,卻欠缺着身爲人類該有的某種根本性特質呢?

想要知道。自己是爲何而生?

奇伊像是在述說自不待言的道理一樣,以輕巧的語氣如是以告:

堆高起來後弄倒。堆高起來後又弄倒。

他並未否定——有神的存在。

雖然阿圖爾並未指出明確的數字——但跟剛纔放映在素材物質上的幻影合在一起思量的話,那可不是區區一百年、兩百年之類的規模。那已經超出個人回憶錄的範疇……可以說是「歷史」了。

而且,述說這段話的人,正是歷史登場人物本人。

託魯一行人要是在其他地方從其他人那兒聽到一樣的話,恐怕會當作是某種玩笑,要不然的話,就是當成發瘋之人的胡說八道,以一笑置之吧。

然而,述說這段話的人是阿圖爾.賈茲。

據說活了三百年——不,活了五百年之久的不死皇帝。

而且這個怪物,即使一度被殺死,如字面所述地被碎屍八段,最後還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返回到這個世上來了。在這號人物的面前,就算用常識去解釋,恐怕也只是白費力氣吧。

話雖如此……

「你說『不會老』……?」

亞伯力克開口詢問。

「吾被創造成如此。」

阿圖爾一派從容地承認了。

「吾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普通人類所謂的『成長』。因爲自吾出生後作爲一個存在呈現穩定的狀態起,便已經是個完成體了。」

雖然託魯沒有當場親眼看到……但根據嘉依卡和阿卡莉所言,在黑色嘉依卡把「遺體」吞食入腹後,阿圖爾穿破她的腹部,「重新復活」於世。聽說當初他原本是個身材嬌小的少年,但現在應該已經是「穩定」成成年男性的形態了吧。

這個年齡在肉體上也是能力最強的時期——是因爲出於這個判斷吧?

不管怎樣——把普通人類的年齡套用在這位〈禁忌皇帝〉身上,根本就毫無意義。

「也就是說——那個什麼神來着的傢伙,把你創造成這樣嗎?」

託魯問道。

「沒錯」

阿圖爾點頭承認。

簡直就像是在回答別人問自己的出生地時一樣——沒有半點興奮之情。

人類是爲此而……

神居於頭上——雖然或許早知並不是如此單純的事,但像現在這段期間,某物依然在啜飲、貪食着每個人所散發出來的情感,這麼一想,應該會不禁有股微微惡寒竄上來吧。

「結果——」

確實——根據他從嘉依卡那兒聽來的說法,所謂的魔法,是一種用智慧生物的記憶換取力量的技術。

「………」

0;創造出來的存在……「第八者」……?1;

這是——以前也曾耳聞過的措辭。

那麼——只有精神的生命體,喫的究竟是什麼?

「以便自己享用——自己的糧食。這只是它爲了穩固啖食這件事而創造出來的牢籠。僅此而已,別無其他。」

阿圖爾反而一臉愉悅地說道。

這確實理所當然的道理。

阿圖爾搖了搖頭。

「雖然我聽得不是很懂,但這跟那個『神』的糧食有什麼關係嗎?」

阿圖爾·賈茲復又抬首仰望頭上,再次開口:

消耗人類的心靈波動。

0;這麼說來,航天要塞〈凌空者〉的魔法思念料也是——1;

「神爲了能夠穩定攝取精神波,故讓這個世界充斥了各式各樣的生物。神改良品種後放到這世界來的棄獸等等,正是其典型的例子。可是,由於棄獸擁有強力的魔法。就算是個體,其生存能力也一樣十分強焊。因此,它們的感情相當淡薄——」

阿圖爾的嘴角露出了略帶諷刺的笑意。

就結果而言——人類所使用的魔法,不用仰賴,哦不,是不用被人類的生態所束縛,故可以做到多彩多姿的發展。

操縱那整座巨大魔法兵器的魔法師葛拉特.藍斯亞、里加爾圖·加瓦爾尼,也是將滿滿的恐懼和痛苦烙印在人們的記憶中之後,殺害並將他們的遺體作爲高純度的魔法思念料來使用。

開始變得莫名其妙了起來。

「純然的——精神?」

跟人類不同,阿圖爾確實體會過神的實際存在。這也就是說,對熟知神的阿圖爾而言,所謂的「神」,完全稱不上是值得敬畏的對象嗎?

而記憶裏,大抵都附有感情。開心的記憶、悲傷的記憶、不愉快的記憶……等等。甚至有些是由感情使記憶之所以爲記憶的部分。

託魯從未受過形上學的思考訓練。亂破師是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在思路之上又再疊上思路的概念性思考,老實說託魯並不擅於這樣子的思考模式。

其他棄獸基本上都使用其固有的魔法作爲它們的能力、生態的一部分……但由於此故,它們消耗自己的記憶,也是生態的一部分,兩者密不可分。

「而安定下來的生活——使喜怒哀樂的波動也變得平穏了下來。」

「擁有肉身的我們,爲了維持肉體本身而攝取食物。雖有動物、植物的差別,但同樣都是啖食生物的屍體,然後在體內分解轉化成力量或自己的肉體。它我都一樣。凡是生物,即便不具肉體,都一樣逃離不開攝食這個作業程序。」

「……」

一邊行使魔法,一邊用等同於高手的本領揮着劍——就他之前那超乎常人的舉動而言,現下一邊說話,同時一邊在腦海一隅組裝術式,或許也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吧。

「不過——所謂的神……」

當〈禁忌皇帝〉正在和託魯等人對話的時候,也還是一直頻頻用指尖敲擊着王座的扶手。

「那也是其所求的目的物之一。」

「不過,它並不是宗教裏的信仰對象——並非這種曖昧的概念。我所說的神,是一種生物。在這層意義上,它跟我們沒有絲毫的不同。所以說,它跟我們之間的絕對性差異,就在於沒有肉體這個容器——僅此而己。」

阿圖爾深入淺出地這麼解釋:

「做好充分準備後,神賦予了魔法技術——給人類。雖然實際執行的人是我吶。」

或許是腦中沒能生出個具體的想像吧?亞伯力克一臉疑惑不解,複誦着這個詞句。然而,阿圖爾一點都沒有放在心上的樣子,逕自繼續說道:

喜怒哀樂相當淡薄、思考偏於單調平板。正因爲這樣,所以裝鎧龍才企圖藉由與別人的精神深處相連,以防止自己的思考僵化吧。

對神而言,正是這個——纔是「好喫」的東西嗎?

「………」

然而——

「是指喫掉人類嗎?」

「神沒有吾等所謂的肉體。神是靈性的存在——總而言之,即純然的精神。」

「如魔法般的……生物嗎?」

「享用——享用什麼?.」

攝食人類的精神。

魚塘中的魚。

沒錯,在那個賈茲帝國殘黨的島中,大海魔也曾用過這個措辭吧?

「沒錯。」

薇薇和李奧納多一副心裏發毛似地仰望頭上。

「首先神賦予了人類文字,讓記憶得以轉化成外部媒體。」

結果,魔法變得複雜化、大規模化,而這又更加速了人類的文化和文明的發展。

換言之,人類的喜怒哀樂波動,遠比棄獸們還要激烈。

「什麼意思?」

那當然是…

0;……這麼說來,芙蕾多妮卡也有說過類似的話嘛?1;

「不過,吾等的精神若要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就必須有個肉體容器。正如從這件事情所能明白之事——赤裸裸的精神體,並無法直接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神所在的領域,跟吾等的世界 層次不同。」

託魯回想起來。

芷伊塔喘氣般地開口又閉口,卻說不出任何話來。

人類成了第八種「能夠操縱魔法的生物」。

雖然也有人覺得這樣子很奇怪,不過——

「棄獸只不過是它造出人類前的試做品。第八次試做的生物,以猴子爲基底,最符合神的期望。既有強烈的喜怒哀樂之情,而且不夠完全又十分脆弱。是故,身爲擁有好幾種矛盾的理想生物——」

「我等,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在其中,被養殖、被利用。不過,大多數的,魚,

它們的記憶消耗量會因種族而異。雖然棄獸是具有智慧的生物,但它們的「忘性」遠比人來得激彌。雖然它們跟人類不同,能夠選擇要消耗哪部分的記憶,不過——由於大多需要一定的消耗量,所以說到底,它們終究無法積蓄記憶、共享資訊、在將來孕育出文化——是故,它們的喜怒哀樂也只能停留在非常單純的階段。

阿圖爾如是重申。

亦即是指化石思念料或遺體等等。

0;魔法的……1;

「於是人類開始『加裝』魔法器官。」

不曉得,這個,事實。就算,曉得了,也沒有,意義。對方,身在,水上,既碰觸,不到、亦抵抗,不了。對這種,對手,再怎樣,焦慮,不安,也沒有用。我等,早已,接受,這個,事實,並且,放棄,掙扎了。恐怕,其他,第一代,棄獸,也,一樣。不過,賈茲皇帝,卻——」

要操縱魔法,需要有某種智慧。

那隻大海魔說到這裏時,就被闖入的亞人兵士殺死了。他們沒能聽完它接下來的話……但說起來,它確實有提到賈茲皇帝的樣子。

阿圖爾用指尖在空中描繪著文字給他們看。

讓魔法技術成熟完整、演化成現狀的人,正是〈禁忌皇帝〉……如果是多少有涉獵一點魔法的人,任誰都知道這個事實。〈禁忌皇帝〉不知爲何對魔法技術的壟斷毫不感興趣,因此魔法技術並未成爲機密,而外流到了其他國家。

他將連接用繩索接在脖子上——而且周圍的術式板的紋路每時每刻都在變化。把這兩件事合在一起思考的話,便可知他現在也還在持續建構魔法術式當中。

託魯一邊用銳利的黑瞳睨視着〈禁忌皇帝〉,一邊追問,彷彿阿圖爾就是那個神一樣。

舉例來說,若是大陸東部大豐收、西部大歉收的話……很有可能會有這樣子的事態發生:東部會將保存不下的作物扔到海里或河裏,另一方面,西部則會爭先恐後地爲了爭奪一把稻穀而相互廝殺。但是,如果有了通訊技術和運輸技術的話,便能適當地分配糧食了。

除了其中一人……既是魔法師,亦是原僧兵的馬特烏斯之外。

禿頭男子像是心有所感,面露嚴肅的表情,彷彿在沉思着某件事情。用魔法操縱棄獸的這個男人,對「精神」這個東西說不定有着跟託魯等人毫不一樣的看法。

看來亞伯力克一行人也跟他一樣,所以他們彼此正互相面面相覷着。

阿圖爾似乎看透了託魯的內心,點了點頭說:

「神喫人類的『精神』。正確來說,是激盪濤湧於這個世界的喜怒哀樂、超過一定程度以上的激烈情緒所帶來的精神波——神喫這個維生。」

然而——

「可以這麼說。」

「這個世界是神所創造出來的魚塘。」

他對於託魯不佳的理解能力,並未露出任何焦躁不耐的模樣。他瞥了一眼頭上,然後再次環視所有人,繼續這麼說:

且說……

彷彿是在總結其他人的問題一樣——亞伯力克這麼問道:

「可是,文化和文明越發展,全體人類的生活就越安定。而魔法技術也被應用在運輸、耕作等方面,導致食品得以遍及大陸全境、餓死的人日益減少。醫療、經濟等領域也一樣。」

「若是那樣的話,應該會比較好懂吧?」

「吾等只不過是魚塘中的魚罷了。」

「在這世上的人類生死——活着然後死去的這個過程之中所產生的悲喜無常、所有喜怒哀樂,全都是神的食物。哦,不對。畢竟對神本身而言,並沒有我們所謂的『死亡』這個概念……反倒該說是它喫着好玩的東西會比較正確也說不定。人類的喜怒哀樂越是強烈,便能讓那傢伙越沉醉、越高興。等於是道合適的美酒,聊以慰藉它那等同於永劫的百無聊頼。」

「聽不懂啊。」

雖然託魯的理解不是很明確,但阿圖爾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而——

「藉由文字,記憶得以長期保存、得以做到這些事情——互相分享積蓄至今的資訊、將這些資訊互相拼組起來,使之發展成文化和文明。當然,隨着社會複雜化,在此過程之中,人類的感情也跟着更復雜化了。這讓神相當高興,因爲它能喫到更『好喫的』糧食。」

「精神..波…?」

並非使用自己的記憶,而是使用其他人類或棄獸的身體殘骸——人類可以消耗殘留在那些殘骸裏的記憶,然後施展出魔法。

託魯皺眉質問。

她恐怕已經大致猜出阿圖爾接下來會談及的內容了吧。

關於需消耗的記憶,也同時可以做到「由外部供給」了。

「空間的層次異於吾等,時間的流逝也不一樣。在那個世界,哎,改用你們也比較好懂的說法的話,姑且稱作爲天界吧?而『神』就身在那裏。」

「所謂的神是什麼呢?獲得糧食?糧食又是什麼呢?如果神真的有從這個人類的世界獲得東西的話,那不就是人類的信仰嗎?」

那是——

肚子餓過頭的話,就會變得很容易生氣。

家人死於意外的話,當然會悲傷。

正因爲知道飢餓的滋味,所以飽餐時纔會心生愉快。

因此……安定的生活,讓人類的情感變化也趨緩了下來。

「但是,這對神而言,便意味着糧食的減少。」

「…因爲它要喫憤怒、悲傷?」

「還有喜悅吶。」

阿圖爾這樣回答託魯的問題:

「只要是激烈的情感變化,便不問種類。」

「在此向你問一個——問題吧,亂破師喲。強烈的喜怒哀樂產生出神的食物。那麼,要高效率地取得食物,該怎麼做纔好呢?」

「…什麼?」

他是指要用怎樣的方法,才能高效率地讓人類社會產生出激烈的喜怒哀樂嗎?

「神」實際上存在着,並貪食着人類的喜怒哀樂。對託魯而言,光是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超出他的常識範圍了。而他現在只不過是勉勉強強地大致理解了概要而已。光是要跟上阿圖 爾的話,便已竭盡他所有心力了。

然而——

「無需把事情想得太難。」

阿圖爾如是說道。面對託魯不怎麼好的理解能力,他並未露出任何急躁不耐的模樣。

因爲就如他剛剛所言,這只不過是單純的打發時間罷了?

抑或者,還有其他別的理由?

「被打會生氣,被刺會更生氣。要是受了傷,便會喊不想死,要是家人被奪去性命的話,便會發誓要報仇。若因病倒下,則會感嘆藥不夠用;若肚子餓了,則會嫉恨飽腹之人;若見到立場得天獨厚的人,則會抱怨不公平。那麼——要大量製造出這些人們,最簡單、最有效的方法是什麼?」

「……那是指……」

「你是說,你也是……呃,還有魔法技術、賈茲帝國,都是用來引發戰爭的道具嗎?」

「但吾對此感到不満。」

然而——

整頓漫無秩序的羊羣,因應需求去追趕、管理這個羣體。

「從敵人的後勤下手——攻擊補給線,正是戰略的基本吧?」

現在——她正身在半透明術式板的正中央,和所有術式相連在一起。她雖然仍是少女的形態,但臉上毫無表情,一副的的確確正是個道具的模樣——她正如雕像般地一動也不動,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0;賈茲帝國首都攻防戰時,應該有死了好幾萬人。1;

「當然,光只是被處分的話,就失去吾違抗的意義了。吾預料自己會被奇伊所唆使的人們殺死,於是籌劃重新建構自己的身體,以利下次和奇伊——和那些〈神使〉再次會上時,能夠戰得不只是旗鼓相當。亦即籌劃了名爲『嘉依卡』的術式。」

嘉依卡們的存在。

託魯非常清楚。

託魯在心底沉吟。

「只不過是家畜或農作物?」

阿圖爾淡定地這麼說:

「所謂的戰爭,正是充滿哀鳴的阿鼻地獄。藉由持續發動戰爭,讓這個世界充滿神所要的美酒。而且,事先賦予給人類的文明、魔法技術,將這個戰爭擴大到全世界,全面攪動人類這個生物羣體的情緒。而戰爭還又讓文明更加發展、讓戰爭本身更加茁壯……」

阿圖爾點頭回應託魯的問題。

亞伯力克眯起雙眼說道:

他揮動一隻手——從剛纔一直成像在他手上的奇伊幻影消失了。緊接着,「天空」被投影在託魯等人的頭上。天空的景象凌於他們所有人之上,簡直就像是天花板突然消失了一樣。那幅景象之中,有道巨大的人影放映出來,幾乎要整個遮蔽住染上夕陽餘暉的天空了。

「而吾……只不過是管理你們這些家畜的牧羊犬罷了。」

「……術式。」

覆寫在活人身體裏的區區人格。儘管已經明白自己只是這樣子的存在,但再次被籌劃者本人告知這個事實——被告知自己既不是人、也不是實物,她心裏想必很難受吧?畢竟阿圖爾曾是她們一時稱呼爲「父親」的存在。

如是喃喃自語的人,正是嘉依卡本人。

可是……

接着,他重新環視所有人,然後說道:

「你們有聽說過〈霞慕尼遺蹟羣〉嗎?」

用嘶啞的聲音開口說話的人,正是尼古拉。

「當然。」

〈神使〉的存在。

傭兵尼古拉·阿弗多托爾。

阿圖爾應該是抽空撥了些心神啓動了小規模的魔法吧?

這話說起來雖然非常容易,但做起來有多難……

然而……

「人類應該沒有資格生氣說這是件過分的事吧。」

亞伯力克一邊用右手緊握着劍柄,一邊說道——〈禁忌皇帝〉把人類當成區區的道具對待,講得好像用完即丟是理所當然的樣子。而亞伯力克恐怕也對這樣子的〈禁忌皇帝〉忍耐不下去了吧——

「豈有此理——」

阿圖爾朝尼古拉的方向,對他點了點頭。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對他們搖了搖頭。

0;那些傢伙——恐怕連想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是被區區的道具裝置耍弄而死的吧。1;

他的語氣和聲音裏,並沒有特別流露出逞強稱能的感覺。

亞伯力克這樣問他。

或許是因爲事情全都順着自己預先籌劃的那樣變化着吧9——他冷靜沉着的模樣,讓人無論如何也看不出他正打算要着手進行「弒神」之類的狂妄行爲。

然而——

阿圖爾爽快地這麼回答。

阿圖爾的問題——對於曾在許多戰場上倖存下來的他而言,自是早已明瞭於心的事情了

「神居於我們世界的外側。你要怎麼討伐?」

託魯暗自心想:

「吾用來作爲基礎的個體——原型的嘉依卡,記得自己直到死亡那一瞬間的記憶,並透過魔法通訊,將記憶轉送、烙印到各個軀殼的腦裏。發動條件一旦齊全,派生型的嘉依卡便會完全抹去軀殼的原本人格,奪走肉體,爲收集吾的『遺體』而開始行動。派生型的嘉依卡會遵照軀殼的肉體條件、吾預先設定好的條件,而各自得到不同的能力和個性,然後開始行動。預先改變其能力和個性的用意,是爲了避免她們會因爲同樣的原因而全滅。」

0;發生了太多事情,讓人覺得他的話很有道理啊……!1;

阿圖爾點了點頭,回答亞伯力克的問題:

「霞慕尼遺蹟羣明明在戰略上應該沒有太大的意義纔對,賈茲帝國卻一直積極地掌控着——」

「是啊。」

託魯一行人,以及亞伯力克一行人,都說不出話來了。

真是太駭人聽聞了。

「若吾真是個怪物,那就該像個怪物一樣,當個真正自由、真正桀驁的存在纔對——吾是這麼想的。所以,吾不當神的工具了。」

不過,阿圖爾並未因駁倒她一事而露出勝者的驕矜自滿,反而是用含有某種斷念意味的語調這樣繼續說:

當然——用「無法置信」這麼一句來否定〈禁忌皇帝〉的話,並不困難。阿圖爾.賈茲目前爲止只有用言語表達,並未出示具體的證據——可直接證實自己所說的話的證據。「這一切全都是阿圖爾的妄想」要這樣對他的話置之不理,也不是不可能。

「……就連『身爲少女』一事,也是作爲道具的標準規格嗎?」

「但那樣確實正如家犬反咬主人的手一樣吶。因此,吾被當成沒用的東西,遭到了處分。」

換言之,嘉依卡們既是阿圖爾的女兒,同時也是他的母親——是設定成這樣子嗎?在喫掉阿圖爾的遺體之後,殘留在遺體之中的資訊——記憶等等,恐怕就被讀取到嘉依卡的肉體裏進行過濾。阿圖爾·賈茲的「種」早已事先安裝在其子宮裏,而用來將過濾後的資訊輸進「種子」內的術式,也全都已經事先設定好了。

「是啊。」

「……」

既不是出於阿圖爾·賈茲的支配欲,也不是出於他的獨佔欲,更不是出於統一大陸的這個野心,而僅僅只是爲了持續引發「名爲戰爭」的混沌而已——

「明白了嗎?信服了嗎?那麼,就在那兒老老實實地看着吧。」

阿圖爾說完之後,望向身旁的少女。

大海魔的那些話。

「好讓她們能更輕易地得到其他人的庇護。想當然耳——『身爲女人』這點,原本就是必須條件。爲了要重新生下吾,這是她們必須具備的要件。」

阿圖爾如是說:

阿圖爾一邊從正面承受他火熱的視線,一邊這樣承認:

亞伯力克一行人面面相覷。

素材物質起了反應——號稱奇伊的少年幻影,浮現在阿圖爾舉起懸空的手掌心上。

「沒錯。」

阿圖爾毫不留情地點了點頭。

最重要的是阿圖爾根本沒必要在此時此刻向託魯等人說謊。

「您是說,我們是爲了讓神能夠飽食而被創造出來,爲此而持續活在這個戰亂的世界裏——這就是我們出生至今的意義、存在的理由嗎?」

亞伯力克的目光因憤怒而激動。

似乎有抹自嘲的笑意從阿圖爾的嘴角閃掠而過。

薇薇露出憤怒的表情說道。

牧羊犬。

阿圖爾眯起眼來說道。

「……」

沉重漫長的緘默壓在託魯等人的頭上。

「得知真相後,絕望了嗎?震怒了嗎?很好——因爲神正是希望諸位如此。人類爲此而生,爲此而活,爲此而死。永遠接續不斷的強烈情感連鎖反應,正是神所期望的目的物。」

名爲魔法的技術。

「路徑?」

他們連該怎麼辦纔好也不曉得。

「神爲了從這個世界吸取糧食,原本造有吸取用的路徑。畢竟神並不會親自降臨到這個物質的世界,以大啖人類本身啊。」

「是啊。」

或許過去曾有不怕死的某人……直接當面稱呼這個男人爲「怪物」也說不定。

「看着吾討伐『神』的模樣。」

「戰爭嗎……!」

「雖然爲了讓你們聽起來比較好懂,而一直稱它爲——神,但是……」

這也就是說——賈茲帝國本身,只不過是用來讓這片大陸持續陷入戰亂的工具、裝置罷了。

「這個世界對神來說,只不過是魚塘、放牧場、田地之類的東西罷了。人類不是也喫養在魚塘中的魚嗎?不是也喫養在放牧場裏的家畜嗎?更甚者,甚至連植物也是生物。人類不也收割、燒死、喫掉養在農場裏的小麥嗎?如果小麥能開口說話的話,你覺得它會說些什麼呢?」「……」薇薇緘默不語。

託魯想起了白色嘉依卡和紅色嘉依卡在個性和能力上的差異——也進一步想起了藍色嘉依卡「蕾拉」的事情。

「皇像?皇帝?統治半個世界的支配者?——不管它用怎樣的言詞修飾矇騙,實際上吾就只是只牧羊犬,哦不,只是個工具罷了。而吾無法忍受身爲工具一事。稱呼吾爲怪物、妖怪的人也不在少數,但是——」

「……」

換言之,霞慕尼遺蹟羣是——用來捕捉、吸取這個世界上的人們所散發出來的感情波,然後將感情波提供給神的一種結構裝置?雖然託魯對遺蹟羣也知道得不是很詳細,但他確實曾聽說過:「那些巨大的古代遺蹟,具有如魔法機關般的構造。」

「你的話若真的屬實……」

「那是指……和〈神使〉……呃,是指由六國聯合針對賈茲帝國的討伐行動本身嗎?」

「只要還活着,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行爲……而且,若想要有更安定的生活,當然會盡力想辦法維持糧食的穩定供給、提高糧食的質量吧。」

「換言之,我們——」

「妮娃·萊妲便是爲此而生……吾的神器。」

「——!」

阿圖爾的這番話若真的屬實,那麼一切的一切全都在那個「神」的手掌心上——平凡的他們,根本什麼事也做不了吧?

「正確—案。」

「你們也見過了吧?那個號稱『奇伊』的神之終端——哦不,是『觸手』纔對。」

遠比山、遠比海還要高大的巨人,如今彷彿是在倒下的途中——

「若用其他說法來稱之的話,那東西以喫這個世界的人類的感情維生——換言之,就像是寄生於這個世界的寄生植物一樣。就算神早已知道吾掌控了那些遺蹟羣,它也沒辦法從祂那邊主動切割掉那些結構裝置。而且,它也沒有時間重新建造新的遺蹟羣。而吾利用那些遺蹟羣所產生出來的超空間迴廊,讓攻擊用的術式直接遞送到神那兒去。」

也就是說,以妮娃·萊妲爲中心,霞慕尼遺蹟羣,以及建於賈茲帝國時代、一直祕而不宣的好幾處地下設施——魔法機關,這些全都已經連接在一起了。

然後,就只要完成最終調整,嵌入術式即可。阿圖爾對他們說了這些。

「空間已經連通。是故,神的樣貌才得以像那樣呈現在我們的眼前。」

「那就是神嗎?簡直就像是巨人——」

「正確來說,那是它其中一個側面——其中一種影子。」

阿圖爾打斷亞伯力克的話,如是說道:

「其實它並不是那樣子的外形。吾等的精神體並沒有具體的物質性外形。形同此理,神並無外形。那只是吾等翻譯神這個東西,將它看成自己能夠理解的外形罷了。」

「……真是莫名其妙。」

託魯更加不爽似地——冒出了這句話。

阿圖爾所說的話,範圍太過宏大——又太過抽象。途中他們不時覺得,連自己心中所懷抱的情感,也差點就要迷失在其中了。他們的憤慨,以及嘉依卡、嘉依卡們被迫承受的絕望等等,就像是蒼海中的一粟……他們不由得這麼心想。

「聽不懂也沒關係。」

阿圖爾這麼說:

「只要——別妨礙吾。」

他這麼說完後,便朝妮娃·萊妲伸出手。

阿圖爾的指尖碰觸她單薄的胸部——然後,他的指尖就那樣子戳穿似地沒入了她的肉裏。

即便如此,可說是活人機杖的少女,卻還是一動也不動。

「時機已到來,準備已萬全。好好看着吧,吾要來弒神了——」

《棺姬嘉依卡》10 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插圖(1)
《棺姬嘉依卡》 · 10 · 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 · 第1張插圖

語畢,阿圖爾的手——連手腕部分也已沒入妮娃的身體裏——動了一動。

沒錯。那正是那個號稱奇伊的少年的臉孔。

影子在天空的彼端逐漸裂開。

下一瞬間——

景象越來越扭曲失真,天空的朱橙色一邊激烈地忽濃忽淡,一邊和魔法的螢藍色光芒混雜在一起,描繪出了復雑的斑駁花紋。

是誰在這麼低喃呢?

託魯一邊眯眼睨視着阿圖爾,一邊質問。

同一時間,彷彿是世界本身發出了轟鳴般的巨響,響徹了四周。

託魯喃喃低語。

令人難受的寂靜,充斥着整間謁見廳。大家彷彿憚於發言似的——甚至連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也猶豫着不敢發出來,以免成爲攪擾此時此刻的噪音。如此純粹的無聲時空,將他們所有人緊緊地包圍了起來。

在場的所有人——除了阿圖爾之外的所有人,腦海裏恐怕全都是單純的問號吧。

「——開始?」

「………」

——————————————————————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旋轉,像是在彎曲彈簧、形成螺旋狀一樣。好像有什麼東西正被擠向那道巨大的黑色人影。

高高凌於頭上的風景——哦不,投影在他們頭上的天空,開始扭曲歪斜。

——住手。住手吧,你已經壞掉了。

朝遙遠的天空——朝那好幾道重疊的奇伊幻影,哦不,是朝位在奇伊彼側的巨影。

「影子——」

——住手。住手。住手吧,皇像。

神真的就這樣子死了?

鄭重莊嚴得——有如執行祭神儀式的祭司。

這不是聲音。

「開始真正地支配這整個世界。」

無數的紫色細線——由天空的朱橙色與魔法的螢藍色交織而成的細線,鏤刻在那道巨影上,彷彿影子有了裂縫一樣。而那些紫線,在眨眼之間便完全包覆住那整道影子。下一瞬間,那個巨大到足以蒙蓋住整個世界的某物,成了無數的碎片,散落飄零着。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人開口吭聲。

但這個——即便如此,這也一樣是它臨死前的痛苦吶喊吧。

不管怎樣——

便於驅使人類的裝置。就這層意義而言,他應該跟阿圖爾一樣吧。不過,他並沒有肉身,這一點則跟阿圖爾不同。是因爲神怕他跟阿圖爾一樣「叛離」祂嗎?抑或是出於其他原因呢?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又會有什麼改變?

「神,現在——受死。」

——一旦殺死了居上位的存在,你將會失去存在的意義。

不曉得他對此作何感想——

「——奇伊。」

然而,即便到了這緊要關頭,奇伊仍這樣淡淡地投以阻攔的話語。不過,阿圖爾恐怕已經不會再——受其詞所惑了吧。

在那之後—

「——!」

——這完全沒有意義啊。

若照阿圖爾的說法,則是神的終端體——神的一部分。

然後……

浮現在他們全體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不安,倒不如該說是純然的困惑吧。

「你在說什麼——」

〈禁忌皇帝〉反而甚至還露出了開朗愉快的表情,如是向他們宣告。

人稱〈禁忌皇帝〉的男人如是說道。

世界會——變得如何?

接着——

——住手

有好幾道巨大的臉孔,重重浮現在虛空之中。

「--好了。」

「那麼,從現在開始吧。」

在他說出此話的同時,閃光飛馳。

託魯一行人倒抽了一口氣。

託魯一行人感覺到好像有股直接撼動腦內的衝撃,自頭頂貫穿而下,並在穿過自己的身體後,朝地底消失而去。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棺姬嘉依卡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戰亂期結束
  3. 03第一章 帶着棺材的少N
  4. 04第二章 妹妹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昔日的英雄
  6. 06第四章 追蹤者們
  7. 07後記

第二卷棺姬嘉依卡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龍騎士的歸來
  3. 03第一章 彷徨的開始
  4. 04第二章 隱居的英雄
  5. 05第三章 龍騎士的憂鬱
  6. 06第四章 小規模戰爭
  7. 07後記

第三卷棺姬嘉依卡 3

  1. 01插圖
  2. 02芙蕾多妮卡所寫的隨便版人物觀察報告
  3. 03序章 一開始的背叛
  4. 04第一章 中場休息
  5. 05第二章 不歸谷
  6. 06第三章 虛構交織成霧
  7. 07第四章 信頼的回報
  8. 08後記

第四卷棺姬嘉依卡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伊始之時
  3. 0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4. 04第二章 銀白與赭紅
  5. 05第三章 本尊與冒牌貨
  6. 06第四章 從者的選擇
  7. 07終章 昨日與明日
  8. 08後記

第五卷棺姬嘉依卡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生命的所在之處
  3. 03第一章 翱翔天際的要塞
  4. 04第二章 恍若廢墟
  5. 05第三章 空中之戰
  6. 06後記

第六卷棺姬嘉依卡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N的YH
  3. 03第一章 殺人者的本悻
  4. 04第二章 天生嗜殺的生物
  5. 05第三章 要塞激烈相撞
  6. 06第四章 生命的完滿
  7. 07後記

第七卷棺姬嘉依卡 7

  1. 01插圖
  2. 02序章 狩獵棺姬的人
  3. 03第一章 海上的陷阱
  4. 04第二章 殘兵敗將之島
  5. 05第三章 第八種
  6. 06第四章 皇帝的遺產
  7. 07後記

第八卷棺姬嘉依卡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斬首王的懊惱
  3. 03第一章 雙胞胎公主
  4. 04第二章 習武之人的慶典
  5. 05第三章 模擬戰爭
  6. 06後記

第九卷棺姬嘉依卡 9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神使的誕生
  3. 03第一章 亂破師的適任資格
  4. 04第二章 公主們的抉擇
  5. 05第三章 敗北與違反
  6. 06第四章 真正的戰鬥
  7. 07第五章 復活的儀式

第十卷棺姬嘉依卡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魔王的臨終
  3. 03第一章 終結冒牌貨之時
  4. 04第二章 昔日的殘像
  5. 05第三章 神於天上目空此世正在閱讀
  6. 06後記

第十一卷棺姬嘉依卡 11

  1. 01插圖
  2. 02序章 繼承帝位
  3. 03第一章 三位王者
  4. 04第二章 升神儀式
  5. 05第三章 凌空戰區
  6. 06終章 在這之後……
  7. 07後記

第十二卷棺姬嘉依卡 12

  1. 01插圖
  2. 02最終章 棺姬的殘影
  3. 03第一章 弓聖的憂鬱
  4. 04第二章 弓聖的兒子 THE SON OF BOW MASTER
  5. 05第三章 弓聖的真相 THE TRUTH OF BOW MASTER
  6. 06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