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八種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2.7萬 字
〈禁忌皇帝〉、〈賢帝〉、〈魔王〉或僅僅〈怪物〉二字。
稱呼他——阿圖爾·賈茲的別名,非常之多。
這自是當然。
詞彙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平庸的人類,爲了要互相傳達源自自己經驗的事實,所創造出來的一種道具。若想要表達超乎該詞彙框架的超級存在,往往沒辦法直接一言以蔽之,最後不得不羅列出好幾個詞彙,形成渺茫的意象。
沒錯。阿圖爾·賈茲這個存在,絕非凡人可及。
這並非單純只是指「絕對權力者」這個含意而已。
「……伊熱夫斯克啊。」
直屬於賈茲帝國皇帝之下的魔法技術院。
維克多·伊熱夫斯克就任爲該院副院長之後,大約過了一年。
他突然被傳喚至皇帝陛下的跟前。
現在——寬敞的謁見廳裏,只有他和賈茲皇帝兩個人而已。
連本來應該要隨侍在側的近衛騎士,也不見人影。
不過,以賈茲皇帝的情況而言,近衛騎士其實單純只是一種形式罷了。畢竟一對一的話,近衛騎士們根本鬥不過賈茲皇帝。不僅文武雙全,甚至所有技能也都全方位地凌駕於常人。這正是賈茲帝國皇帝。
「有一件事情要拜託你。」
「有事情要拜託——我?」
維克多的臉上浮現出疑惑的表情,如此回應。但下一秒鐘,他便連忙接着說:
「若是在下辦得到的話,無論是什麼事,您都儘管吩咐。」
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無力感瞬間籠罩他的全身。
自己辦得到的事情——賈茲皇帝當然也辦得到吧。
進入魔法技術院之後,十多年來,他每天都被迫體會着這個事實。
託魯因它們充滿壓倒性的重量、以及猛衝上來的慣性,而被壓倒在地。
沒有時間吟誦〈鐵血轉化〉的關鍵詞了。
金屬製的——針。
它那細長利刃般的平滑表面,刻有密密麻麻的魔法術式。
「……鴻圖?」
維克多內心羞愧,忸怩地聽着。
「……是。」
「爲達我鴻圖時,所必需的東西。」
維克多以拉克語這麼說完之後,便把放置於處置臺邊的器具拿給她看。
「…………」
當然,維克多等人也很努力奮鬥,想要做出自己的研究成果。不過,每當他們高興於創出新技術,而去向皇帝報告時,皇帝反而會提示他們該技術更精練的基礎理論彙總,彷彿事先就已經透徹他們的新技術了。
然而,另一方面,維克多卻離不開這個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最棒的研究環境。沒有任何一國,擁有比賈茲帝國還要更高超的魔法技術。若想要跟上最尖端的技術,那他就只能繼續追在賈茲皇帝的背後。
賈茲皇帝或許早已預料到帝國的滅亡和自己的死,所以才把研究託付給維克多,並特意在國外設置了研究設施吧。
「……!」
「把這個插入你的腦中。」
嘉依卡眯起雙眼說:
不過,這樣就夠了。反正他並不是爲了讓她理解,所以纔跟她說這番話的。這對維克多而言,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的儀式罷了。少女擁有跟那個〈禁忌皇帝〉相同的銀髮紫眸,而她那一臉不知所以然的膽怯模樣,大大地滿足了維克多的心理。
不過——
「你該不會是想要復興賈茲帝國、企圖登上皇位——」
維克多試着複誦了這個詞彙。
「這裏是從你頭裏取出我們所需之物的地方。」
維克多如此告知她之後——便對站在嘉依卡左右兩側、抓着她手臂的亞人兵士點了點頭示意:
在他之後,他的助手羣、亞人兵士,以及被他們強行押來、身穿着紅色衣裳的「嘉依卡公主」,也紛紛走進了處置室。
「……賈茲帝國?」
維克多微微一笑。
「…………」
「——來吧。」
凡人自作聰明的道具,怎麼樣都難以呈現這個偉人——這個怪物……
這名可憐的少女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沒被告知。是的,她什麼都不懂。
畏怯退縮的表情從嘉依卡的臉上一閃而過。
——當!
「繼承『遺產』時,所需的東西即『皇帝的遺體』,以及——另一個東西……」
「退下!」
因爲賈茲皇帝對魔法技術的管理——十分草率。他完全不在意技術外流。也許皇帝心裏認爲——賈茲帝國總是走在技術的最前端,因此落後一步,乃至兩步才實際應用新技術的其他國家,根本構不成威脅。
維克多望着她那對紫色眼眸——和〈禁忌皇帝〉相同顏色的瞳孔,同時說道:
這條件恐怕遠遠超出一般的程度了吧。
至少維克多是這麼想的。
在這段期間裏,雖然也發生了「賈茲帝國滅亡」這般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但對維克多來說,印象最深的記憶,果然還是在那一天吶。
一身黑馬外形的棄獸,一邊踢蹬着通道牆壁、地板、天花板,一邊呈螺旋狀地朝他們逼近。而且有三頭之多。全都露出着馬所沒有的獠牙。
「是繼承皇帝陛下的『遺產』時所需的東西唷。」
賈茲帝國,已經是菲爾畢斯特大陸上屈指可數、遠近馳名的大國。賈茲皇帝在這世上,大概已經沒有什麼是他想要而不可得的吧?他做不到的事情,其他的所有人更不可能做得到。至少維克多如此深信不疑。
◇◇◇
「已經有基礎技術了。計劃表也準備好了。」
嘉依卡一臉疑惑地環視着處置室裏頭。
「『嘉依卡』。」
維克多的話,她恐怕連一半都沒能理解得了吧?
說到底,賈茲皇帝其實不需要什麼魔法技術院。只要有他一個人在,便已足矣。大部份的魔法技術基礎,都是賈茲皇帝所確立的。縱然如此,他還是招集了上百名的平凡人類,讓他們從事研究。這出發點單純只是爲了效率——單純只是讓他們代爲進行研究過程中所需的龐大檢查作業,以及凡人也能做得到的研究。
「…………」
「你說的記憶是指什麼?我身體裏究竟有什麼記憶?」
「事情必須在最最機密的環境下進行。」
因此,他心無任何旁騖,就只是一味地持續着研究。
然而——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七年的歲月。
這是原本不可能存在的聲音纔對。
和自己所挑選的魔法師們一起窩居在島上,過着沒日沒夜埋首於研究的日子。賈茲帝國的滅亡,對他們來說,甚至就像毫不實際的白日夢一樣。
雖然「這個嘉依卡」個性好強,但即使如此,她的臉上還是隱約可見微微的畏懼之色。這是因爲她已經略微猜到,此處是用來幹嘛的房間了吧。
「是……不……不過,究竟是要……製作什麼?」
賈茲皇帝坐在王座上,一邊俯視着維克多,一邊如此說道。
「…………」
他們甚至連自己在做些什麼都不知道,就只是反覆着作業,直到完成之際,才終於明白自己到底在製造這什麼…他們只是不斷重複着這般愚蠢的工作。
現在的自己,始自於那一天起。
「製作武器。」
賈茲皇帝還有什麼其他願望?
大多時候,描繪掌權者的肖像畫,都會畫得比真實人物還要更端正、更優美個幾倍。但是,就維克多所知,〈禁忌皇帝〉的肖像畫之中,沒有一張堪比真人。雖然大部份的五官都畫得很正確,但僅僅如此,並無法完美地呈現出阿圖爾·賈茲這個人物身上所擁有的「某種特質」——某種讓人感到畏懼、感到心醉的壓倒性特質。
嘉依卡焦急不安地問道:
全知者俯視無知者時的愉悅。
「——武器。」
使勁踏在本該不存在的踏腳處——虛空時,所發出來的聲響,是獨角馬特有的馬蹄聲。
「渺小,實在太渺小了。」
尤其是他就任副院長之後的這一年來,每天都被迫品嚐着這個滋味。
維克多一邊點頭,一邊暗覺意外。
不過——
如同前述的「詞彙」一樣。
「成員就交給你去選。不過,從保密這一點而言,我希望清一色都是沒有家累的人。實用測試已經結束的亞人兵士部隊,你就帶個兩小隊去當打手吧。那些傢伙就算不見了,應該也沒人會起來鬧騰吧。」
「……『遺產』?」
「把她綁起來!」
阿圖爾·賈茲以紫色眼眸目不轉睛地盯着維克多,同時如此說道:
維克多在腦海裏喚醒昔日的回憶——然後微笑了起來。
維克多一邊用雙手打開門扉,一邊抬腳踏入處置室。
身爲一個魔法師——哦不,身爲一個研究者,沒有比這更絕望的事情了。
「遺產」甚至左右着世界的命運。而用來取得「遺產」的「鑰匙」——至今仍被鎖在謎團這個箱子之中。而儘管她是足以解放「鑰匙」的存在,但她卻連一點點自覺也沒有。
「這裏是……」
說時遲那時快,兩邊各有一匹獨角馬的獠牙,深深地嵌入了託魯所高舉的小機劍裏。有如鋼鐵互摩般的刺耳聲響響起,同時,小機劍的表面迸出了火花。與氣脈相通的小機劍,就如同託魯的手臂——獠牙嵌入機劍,就像利刃的尖鋒搔颳着他的皮膚,讓他感覺到一股惡寒。
做到這種地步,究竟是打算讓他製作什麼東西?
維克多慢慢地對她搖了搖頭。
嘉依卡不發一語。
賈茲皇帝看着他們的時候,應該也是這樣子的心情吧?
「我在國外準備好了研究據點。只要是在不影響保密的範圍內,預算和資材全都沒有上限。」
維克多張口結舌。
◇◇◇
——異響。
「有個必須要製作的東西。」
五官端正,輪廓深邃,讓人不禁聯想到猛禽。
自己或許可以藉此成爲超越〈禁忌皇帝〉的存在——他甚至開始慢慢地這麼覺得。
「『鑰匙』沉睡在你——你們的頭裏。以記憶的形式吶。可是,爲了完整地取出它,我們還是需要不斷地重複實驗。目前還只能取出片斷而已。不過,就算只是片斷,但只要集到一定的數量,我們就可以自己補完不足的部份,摸索出它的整體。」
極具特色的銀色長髮,以及炯炯發光的紫色瞳孔。
託魯向嘉依卡她們如此喊道,然後抽出了他左右側的兩把小機劍。
「嗚喔——」
不管怎樣……任何事情放在這個皇帝託付給他的研究之前,全都只是些瑣碎小事。
又來了。他們又要遵照皇帝陛下所準備的計劃表、運用皇帝陛下所準備的基礎技術,簡直就像是駑鈍的跑腿人一樣,只是反覆照着他的話去做——進行實際應用前的檢證作業。他們連一次都沒有真真正正地創造出什麼來。
不管他們再怎麼拼命追趕,都無法企及皇帝的項背。
就在這個時候,第三匹獨角馬像是要來補上最後一擊似的,朝託魯攻了過來。
然而——
「——哼!」
正當它的獠牙就快要咬住託魯咽喉的那一瞬間,鐵錘的一擊粉碎了它的鼻尖。正是來頂替託魯、從託魯背後踏上前來的阿卡莉。她的這一擊,毫不留情——再加上獨角馬本身衝過來的勢頭,因而讓它的臉整張粉碎,獠牙斷折。
阿卡莉以行運流水般的動作閃開。被爆頭的獨角馬一邊噴着鮮血,一邊從阿卡莉的身側穿過,然後倒地抽搐。
壓倒託魯的那兩頭,把獠牙從小機劍的表面拔開,然後抬起頭,作勢恫嚇着阿卡莉。
阿卡莉並未理會它們——逕自後退。託魯一邊拖着重獲自由的雙臂,一邊跳起身,然後以右腳爲軸心,在原地回身,用小機劍的劍鋒用力地敲上了那根獨角馬的名稱由來——從額間長出來的獸角。
「——!」
那兩匹棄獸發出似悲鳴、似怒吼的聲音,然後畏怯了起來。
託魯趁隙蹴了一腳地板,回到了阿卡莉等人的跟前。
並儘量俯低身子……
「出來吧——〈開膛手〉!」
就在這個時候,嘉依卡發出大喊的同時,魔法也隨之啓動。
一把眼睛看不見的刀刃,呈水平線飛了出去。刀刃從託魯的頭上擦飛而過,砍斷了那兩匹獨角馬的脖子。粗約一合抱的脖子,從獨角馬身上滑落,轉瞬之後,鮮血才遲鈍地噴了出來。
「嘿——」
託魯的嘴角閃過了一抹笑意。
阿卡莉便不消說了,但就連嘉依卡也因爲好幾次共同作戰的經驗,漸漸和他們配合得天衣無縫了。就算沒有事先仔細商量,她也會趁託魯和阿卡莉爭取時間的時候誦詠完魔法,在恰到好處的瞬間、從恰到好處的方向擊出魔法。
然而……
「——!」
從獨角馬——慢慢倒下的屍體後面,緊接着來了紫色的雷電。
託魯馬上把他手邊的嘉依卡拉到自己的身旁。
「風向——」
明顯的多數對少數——如果這間設施的傢伙可以控制他們先前在地面上所看到的所有棄獸,那麼就算是他們,也肯定毫無勝算吶。
「對不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起!」
「我纔沒有看得入迷咧!」
託魯和阿卡莉馬上擲出飛鏢。
託魯束手無策,只好也跟着把雙手雙腳從孔壁收了回來,一路滑落下去。

合作無間的,不只託魯三人而已。
託魯馬上蹲穩馬步。
突然——正如她所說的一樣,風向、以及風量都改變了。
託魯發現了那個開在天花板附近的孔洞。
阿卡莉點了點頭,然後便抓起名喚妮娃的少女的手,拉着她逃跑。陰陽妖瞳的少女,並沒有多作抵抗,就這樣任由阿卡莉拉着,走了起來——然後也跟着跑了起來。
(要出去外面嗎?可是——)
獨角馬擔任前鋒,負責突擊;雙頭犬作爲後衛,投擲閃電。它們很顯然是在分工合作。而且,它們跟託魯他們不同,就算獨角馬被斃命了還是怎樣,都毫無退怯的模樣。
「——哥哥!」
芙蕾多妮卡也跟在他們的後面。
當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妮娃從她身側通過的那一瞬間,一陣猛烈的風襲向了緊追而來的成羣雙頭犬。雙頭犬一邊罕見地發出了「嘎啊!」像普通小狗般的尖銳慘叫,一邊被風捲向了長長的通道——一隻牽連後面另一隻,整羣如骨牌效應般飛了出去。
託魯一邊抱着嘉依卡逃命,一邊環視着四周。
通風孔道比想像中的還要短。
過沒多久,託魯便追上了嘉依卡等人——首先,他先抓住了他手能夠得着的妮娃衣袖。然後,他一邊抓着她的衣袖,一邊用另外一隻手,猛然將飛鏢戳上通風孔道的牆壁。託魯心想:就算刺不進去牆壁裏面,但這樣至少能稍微減緩滑落的速度——然而,下一瞬間……
「出來吧——〈強擊者〉!」
「嗚啊!」
託魯的眼前,是妮娃蠕蠕向前爬動的屁股。
他們一邊像呼吸般自然地說着這般對話,一邊在通風孔道中前進。
(如果能縮減追來的傢伙的範圍……)
連通到跟剛纔類似的棧橋之處嗎?
「好。」
不過,正如前述所言,這通風孔道既平滑且容易打滑。因此,下一瞬間——託魯暗道不妙,正要伸出手去。說時遲那時快,妮娃從他的指尖擦掠而過,撞上了芙蕾多妮卡。而芙蕾多妮卡雖僅微微打滑,但還是撞上身在她前方的嘉依卡了。
「——啪嗚啦,歐德·伊那斯·丕呼·提那斯。」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阿卡莉在前方發出了聲音。
「阿卡莉,往那裏!」
通風孔道中——帶着有些潮溼的味道。
託魯說完——便將煙霧彈丟往雙頭犬所在的方向。他連花時間確認是否炸開都沒有,便逕自抱起嘉依卡跑了起來。雖然棺材還是一樣礙事,但這也沒辦法。棺材撞擊通道的牆壁,發出喀咚喀咚的吵雜聲響,但託魯已經決定對此聽而不聞。
(是因爲離海很近嗎?還是因爲——)
如果能把棄獸縮減至只剩一種的話,那還比較容易應付一點。
「——!」
那應該是通風口吧。在這種地底下、或密閉性較高的建築物裏,大多會爲了解決空氣不流通的問題,而設置像這樣子的通風口。在寬敞的設施裏,大多會爲了增加通風量,而設置管子較大的通風口——大到可供人類通過的程度。
圓筒裏——雖然容器的形狀不同,但內容跟剛纔的煙霧彈大致相同。細線連接着內外兩個「栓」,細線一旦被拉掉,這兩個「栓」便會一起脫落。然後,裝在筒中的兩種藥液便會混在一起。一旦接觸到空氣,就會產生具有強烈催淚效果的猛烈煙霧。
「唉唉——可惡!」
(這些傢伙……!)
當然,託魯已經事先確認過了:這個通風口是「從外吹入通道的孔」——煙霧絕不會逆風飄散,飄到正在通風孔道中前進的託魯他們那兒去。
「怎麼了?」
真不愧是與哥哥心心相印的阿卡莉,她很快地就明白了託魯的意圖,率先一跳——她跳入通風口裏,並向其他人伸出手。
「可惡—
託魯沉吟說道。
「怎麼可能!」
「我纔沒聞!」
不管怎樣,在光滑的通風孔道內側,非常容易打滑。嘉依卡和妮娃的動作很遲緩,因此託魯不由得想要從後面推她們一把——但一不小心打滑的話,這裏頭既無可抓之處,所以很有可能就這樣子滑到停不下來。
那是比獨角馬晚到一步的雙頭犬所放出來的雷擊。
「——嗯?」
誦詠咒文——
映入他眼簾的,只有零散的燈光、以及冷冰冰的石壁、還有——
託魯一邊感受墜落時的飄浮感,一邊揮舞着飛鏢,想要至少抵銷掉一些墜落的衝擊,但飛鏢的尖端,卻沒有勾到任何地方。心裏焦躁不安的同時,託魯彷彿在保護嘉依卡似的,緊緊地抱住了她——
「——!」
用細線綁在鐵柵欄上的小圓筒。
不過——即便如此,還是有一部份來到了託魯等人的跟前。
「——!」
「可能你個頭啦!」
類似於海風的氣味,縈繞在通風孔道里。
但是,他們並非完全靜止於空中——下一秒,託魯和嘉依卡全身都被水包圍了起來。
「唔……呣咿。」
阿卡莉、嘉依卡、芙蕾多妮卡、還有妮娃,一邊拖着這樣子的叫聲,一邊在通風孔道中離託魯而去。這通風孔道的傾斜程度並沒有很陡,跌落下去應該不會受什麼大傷吧—
「…………」
「嗚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或許是因爲煙霧彈的煙擾亂了它們的視覺和嗅覺吧?雖然他們可以聽得見雙頭犬的嗚嗚咆嘯和和狂吠吼聲,但雙頭犬的追擊——雷擊並沒有追上來。
「啊,抱歉。」
「怎麼了?」
嘉依卡撞上阿卡莉——縱使是阿卡莉,也還是沒辦法承受得住嘉依卡的體重,於是她們兩人就這樣子從通風孔道中一路滑落。
這樣的話,這個通風孔道,或許是利用海水漲退潮來讓空氣流動也說不定。
機杖同樣也跟避雷針一樣,所以她手上的機杖,應該也引來了一部份閃電吧。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扔掉手中的機杖,真是太了不起了——不過,再這樣子下去,她應該也沒辦法繼續擊出魔法了吧。
託魯一確認她們已經開始在通風口裏面前進之後,便再次躍身而起,把身體滑入了那個孔中。最後,他從通風口的內側,把拿在左手上的鐵柵欄重新嵌了回去,並在鐵柵欄上安裝了簡單的「陷阱」。
託魯唰地仰頭望向頭上——只見白銀色的巨大身體,正用爪尖提勾着託魯、嘉依卡、阿卡莉以及妮娃。
「——!」
「嗚——」
「逃命囉!」
在這期間,託魯跳躍起來,伸手勾住安裝在通風口上的鐵柵欄,然後用體重和雙腳踢牆的反作用力,扯下了鐵柵欄。
當她的話要結束、不結束之時……
託魯一行人在剎住速度之前,就已經一邊撞飛了通風口的鐵柵欄,一邊擠成一團,被落下的速度拋到了半空中。
「到這裏面來!」
芙蕾多妮卡馬上抓住她的手,跳入通風口。接着,阿卡莉把嘉依卡拉起來,最後則由芙蕾多妮卡伸長手臂——半強迫地將兀自在原地發楞的妮娃拉了上來。
「現在可不是對着剛見面沒多久的女生的屁股,看得入迷的時候吶!」
若出去到空曠的地方,一旦四周被圍住,那他們就完蛋了。剛纔就是因爲待在狹窄的通道,獨角馬和雙頭犬無法同時發動攻擊,所以才勉強得以逃走。
「呣呀!」
「也不是聞味道聞到入迷的時候哦!」
看來通風孔道的出口下方是水嘛。不過,他們沉潛只有僅僅一瞬而已,不消一會兒,兩人便一邊滴着大量的水滴,一邊被提到了水面上。
嘉依卡的魔法完成。
「阿卡莉!嘉依卡!」
(海水的味道——)
如此一來,就再也止不住了。
「嘉依卡,幫我爭取一些時間。」
託魯把嘉依卡放了下來。接着,嘉依卡馬上備好機杖,操作了起來。
「…………!」
鋼鐵製的利刃就跟避雷針一樣。飛鏢在半空中遭遇雷電,以自己的飛行軌道扭轉雷電要去的方向,並打散雷電的分佈。雖說是魔法所發射出來的東西,但閃電就是閃電,會流往、或落在導電性較高的地方。因此,閃避雷電,其實並沒有多困難。
嘉依卡忍不住發出慘叫。
阿卡莉從前方對他喊道。
(這樣的話,這孔道的另一端……)
「啊嗚!」
墜落的速度突然急違減緩。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爲了以防萬一,託魯從懷中取出布塊,蓋住自己的鼻跟口,然後追趕已先行一步的阿卡莉等人。姑且先不論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嘉依卡和妮娃到底不怎麼習慣這樣子甸匐前進,因此託魯馬上就追上了她們。
在這種有限的空間,就算有芙蕾多妮卡的幫忙,也不太好戰鬥。對方一旦傾盡數量,那麼就算是裝鎧龍,恐怕體力也無法支撐得那麼久吧。更何況,若是來了同族——若連裝鎧龍也一擁而上的話,就算把事情想得再簡單,也還是毫無勝算。
「嘖——」
正是芙蕾多妮卡。
看來她應該是在被拋到寬敞的空中時,瞬間用變身魔法變回了龍的形態,然後使用龍翼,減緩了落下的速度吧。不過,或許是因爲離水面的距離實在是太近了,所以託魯一行人才沒能夠完全靜止於半空中——而是先落到了水裏。
「咳咳……咳咳……!」
嘉依卡猛烈咳嗽——
「…………」
溫順安靜的妮娃,還是一副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樣子。
「沒事吧?」
「還行。」
真不愧是阿卡莉,一臉悠哉地如此應道。
「……呃,這裏是哪裏啊?」
看起來像是個洞窟。
「這應該是海水,對吧?」
託魯一邊環視着充滿四周的大量水流,一邊說道。
他剛纔有喝進去了一些。沒有錯,這正是海水。
但是——四周都沒有向外開通的地方,映入眼簾的盡是些光禿禿的岩石表面。和剛纔的設施內部不同,這裏是真正的天然狀態——凹凸嶙峋的岩石,自然地裸露了出來。
沒有照明之類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水面上閃爍的暗淡光芒。
「風向突然改變,應該是潮汐或其他什麼所造成的吧?」
就他所見,這個洞窟除了通風口之外,別無其他出入口。如果這個洞窟的水面下連接着海洋的話,那麼洞窟中的氣壓,會因潮汐的漲退潮而產生變化,而通風孔道的風向,應該也會隨之改變吧。
總而言之……芙蕾多妮卡先帶着託魯一行人,來到了洞窟角落的幾塊岩礁上坐着。託魯等人坐在岩礁上,重新環視了一下週圍。
「嘉依卡,拜託你點個燈之類的吧。」
基里爾又再次向同伴們叮囑了一次,然後,爲了要請教詳細的指一不,飛身離開了宿舍。
「棄獸做不到的事情,我們做得到!這是讓伊熱夫斯克大人見識我們能力的大好機會!大家,卯起來好好幹吧!」
一邊裹着咕嚕咕嚕的泡泡,一邊現出身影的那個東西是——
這時——
然而……
因爲到剛纔爲止一直都很暗,所以他沒有看清楚——他們周圍的水面上,漂浮着無數的遺體。
其他同樣被當作「不良品」、被派去處理雜事的亞人兵士們,也跟着她一起跑了過來。
魔法的燈火,慢慢地抹去了橫亙在洞窟之中的漆黑——
他們全都知道——在這個和平時代裏,沒有亞人兵士的棲身之所。
平常——表情不太外露的亞人兵士們,絕不是沒有喜怒哀樂等情緒。他們只不過是扼殺着自我,靜靜地等待着罷了。
它露出來的身上,留有無數條悽慘的疤痕。
除了他們以外,還有誰在這個地方?
嘉依卡發出了夾雜着悲鳴的大喊。
「——!」
畢竟發聲的方法不同,所以這情況是在所難免的也說不定……大海魔的「聲音」從頭到尾都很寧靜,因此根本無法從它的「聲音」,管窺出它到底抱持着怎樣的情緒。儘管一副瀕死的樣態,但卻毫無痛苦的樣子。它原本就是種跟人類相差甚遠的生物——甚至不清楚它到底是否擁有着痛覺。是故,用人類的喜怒愛樂去揣度它的內心層面,或許根本就是毫無意義。
託魯一邊做出備戰的姿勢,一邊重新審視周圍——
「我是,用於,研究,實驗,的,天然,生物。」
「……等等。」
基里爾復向娥蘇拉如此重申——然後和其他亞人兵士們一起飛身跑出了宿舍。
基里爾等人所共有的亞人兵士價值觀,或許極爲矛盾。但就算他自覺矛盾,他還是不想讓娥蘇拉去戰鬥——他不想讓她去送死。
託魯向大海魔如此問道。
等待着他們能上去活躍一番的舞臺。
「用來保管,集賈茲帝國,練生術,以及,魔法技術之精華的,最高傑作。」
他叫醒了在第二層宿舍休息的所有亞人兵士,然後全員出動。
從棲息於陸地的生物角度來看,它確實非常的不同,而就算把它的外貌畫在圖上,那些沒看過它本體的人,恐怕甚至連外貌圖的「上下左右」,也判斷不出來吧。
現在——魔法師們正在利用擬獸,搜索着侵入者。但因爲他們透過魔法術式所操縱的棄獸,基本上智能都很低,因此並不適合地毯式的搜索。奇眼鳥等棄獸,甚至連門都不會開。
「是誰?」
亞人兵士是被人制造出來、專在戰場上發揮效用的一種存在。
「進步到,連改造、複製,棄獸,也能,辦得到。雖然,還未,量產,但維克多,及其麾下的,魔法師們,已經,成功,確立了,量產技術。之後,只要有,足夠的,資材,便可以,毫無限制地,量產,棄獸。」
他們是人類——是士兵。
那確實是有人在說話——應該是說話的聲音纔對,但聽起來卻有如無機質的聲響一般。就像是有人在試圖用樂器或某種東西,重現人類對話的聲音一樣,有種不太自然的感覺。
聽說——有人闖入了這間研究所。
忽然——響起了一道奇妙的聲音。
兩名亞人兵士,在第一層研究區拿膳食給俘虜的回程時,遭到了襲擊。隨後,魔法師在研究區遭遇了侵入者——雖然被弄昏了過去,但他在昏厥前觸動了警報,因此暴露了侵入者的存在。
沒錯。它確實跟襲擊船隻的傢伙是同一種生物——大海魔。
亞人士兵士們齊聲回應基里爾的號召。
外殼上幾乎都是裂痕,也有好幾處凹陷的部份。它的觸手,有幾條從中間碎成了碎片。最慘的是,它只剩一邊的眼睛。從那周圍遺留着曾被人剜過的痕跡看來,應該是眼睛連同周圍的肉,一起被人取走了吧。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我不是指這個垃圾場,我是在問這整座島。」
蛾蘇拉朝他跑了過來。
嘉依卡似乎在託魯出聲拜託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她誦詠咒文的同時,蒼藍色的魔法陣也一起旋轉着。柔和的光芒從吶魔法陣的正中央放射了出來。
「賈茲帝國的,練生術,研究所,之一。不過,現在,也是,『遺產』的,保管處。」
賈茲帝國已經滅亡了。
「我是,第一代,大海魔。因爲,複製品,可以,成功,量產了,因此,就把我,丟棄了。他們,本來,應該是打算,要把我,跟其他實驗體,一樣,殺了,棄屍……不過,我卻,還是,像現在這樣,活着。這是,他們的失算,吧。」
「那些,全都是,複製品。第八種,啊。」
有什麼東西正從水面下慢慢地浮起。
「一班到三班負責第一層,四班負責第二層,五班、六班負責第三層!沒有『標誌』的話,擬獸會沒辦法判斷敵我。可千萬別忘記戴上『標誌』吶!」
只剩最後一口氣的怪物,毫無任何感慨地如此宣告。
在這間研究所——以「人類使用」爲前提的設施之中,果然還是由亞人兵土來搜找會比較快速。魔法師們在成功「量產」棄獸的時間點起,就變得更加輕視身爲戰力之一的亞人兵士了……這時候他們如果趕緊做出表現,魔法師們或許會重新認知到亞人兵士的重要性也說不定——基里爾的心裏抱着這般期待。
「〈照明者〉——出來吧!」
他們並非野獸。
大海魔的魔法是操縱海水。這情況,恐怕是大海魔正在震動着水面,「說着」人類的語言吧。光就這點,便知大海魔的智能有多高了。
然而,託魯卻阻止了手拿機杖的嘉依卡,然後說道:
「…………」
「可是,我也是亞人兵士——」
簡而言之,此處是——用來丟棄無用屍體的地方。
阿卡莉也難得地喫了一驚,眯起雙眼,張望着四周。
這個時間的話,維克多應該是帶着那名嘉依卡,去到第一層的處置室了吧。
◇◇◇
基里爾向亞人兵士同伴們喊道。
「娥蘇拉,你去躲起來。很危險。」
一抹焦急梗在基里爾的胸口。
「賈茲帝國,的,練生術,比其他國家,還要,進步。」
「基里爾!」
微暗的水面,如此回答道。
基里爾確認同伴們都「熱血了起來」之後,自己也插了把新月刀在腰上,然後飛快地檢查着其他的裝備。
「——」
就像許多野獸誕生在這世上時,就已經知道野獸該有的存活方法了——並非後天的技術,而是天生的能力。而他們也一樣,天生生下來,就已經具備士兵所需的能力了。幸或不幸的是,他們沒有「潛力的延展性」。他們的肉體打從一開始,就已經有固定的使用目的了——因此在其他事情上,幾乎派不太上用場。要麼跟普通的人類差不多,要麼比人類還不如。
他們不想要受到跟棄獸、擬獸一樣的待遇。
到了那個時候,戰亂的時代肯定會再度降臨。
基里爾冷絕地說道。
「可是——」
那兒有個跟其他岩石表面不太一樣的平面——似乎設置了一道鐵門般的東西。直徑大到似乎連大海魔都可以通得過的樣子。大海魔恐怕就是從那兒被丟棄到這兒來的吧。
「可惡……」
「這傢伙……」
「聽好了,千萬別忘了帶『標誌』!」
「那些,不是,原本的,真正,棄獸。」
「……那你呢?」
「喔喔!」
「交給我們吧!」
大海魔說:
——它的其中一根觸手指着頭上某個方向。
那麼,不管那個「遺產」究竟是什麼,都已經沒有珍藏保管它的意義了吧?
白色的觸手、漩渦狀的外殼、帽沿狀的口蓋,一眨也不眨的巨大瞳孔。
正因爲如此……
「沒錯。保管——直到,註定該來的,那一天,到來。」
太失敗了。這可不是什麼足以證明他們能力的好事。
既然對方都特地跑出來向他們搭話了,那麼想必對方也感覺到對他們說話的必要性了吧。至少應該不會突然不容分說地攻擊他們吧。
如此一來,亞人兵士應該就可以將自己的真正價值,公諸於天下了。在那之前,他們可不能讓魔法師捨棄掉他們。他們必須讓那些魔法師們,尤其得讓身爲設施統轄者的伊熱夫斯克明白:他們很有能力——他們果然還是必需的。
「我們也——」
(等將來有一天伊熱夫斯克大人的研究成功——得到了「遺產」之後……)
一目瞭然的滿身瘡痍——在這種狀態下,竟然還能夠活着,真是不可思議。
咕嚕咕嚕冒泡泡的聲響響起的同時,整個水面也發出了聲音。
雖然他只獲知了有限的資訊,但闖進來的人,恐怕就是「另外一組嘉依卡」了吧。基里爾等人原本以爲他們鐵定已經溺死了——雖然他是這麼彙報的,但這報告可說是間接導致了警備上的鬆懈。
「這些是……棄獸嗎?」
簡直就像是有人肢解了它們的身體之後,將它們拋棄至此似的——
「保管……?」
娥蘇拉身爲亞人兵士的能力並不高。雖然不到礙手礙腳的地步,但她和基里爾等人相比,戰鬥能力相當的低。如果她上到前線的話,死傷的機率會很高。
浮在水面上的,全都是棄獸的屍體。獨角馬、雙頭犬便不消說了,而形似裝鎧龍、奇眼鳥之類的東西,也零星可見。它們全都只有「部份」,而沒有全身的身體。
「…………」
若身爲士兵的能力遭人質疑的話,亞人兵士就沒有存在的理由了。
「『遺產』?」
「……大海魔!」
託魯倒抽了一口氣。
他三步並作一步,大步一跨,越過了三四個階梯,飛身向上跑去。基里爾一上到第一層,便馬上直朝着第一處置室而去。
「快開門!我有事要向伊熱夫斯克大人報告!」
他對着待在處置室前門板左右兩側的亞人兵士說道。
然而……
「不行。」
兩名亞人兵士面無表情地如此答覆。
他們的額頭上刺着拉克語的「4」和「7」。雖然同樣都是亞人兵士,但他們並非如基里爾等人一樣從人類的子宮裏誕生,而是在這座島上、在玻璃球中被人制造出來的「複製品」——他們額上的刺青,即是他們身爲擬人兵士的證明。
「命令說不準讓任何任入內。」
兩名擬人兵士異口同聲地如是說。
「…………」
基里爾怒瞪着那兩名擬人兵士。
最可恨的是——這兩名擬人兵士和基里爾都長着同樣一張臉。因爲他的「性能」最爲安定,因此魔法師們採取他的鮮血和肉片,以此爲根源,製造出了可說是他的分身的複製品。
然而,跟基里爾不同的是——他們腦中有一部份打從一開始就被割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型魔法機關,好讓他們更容易接受魔法師們的支配——總之就跟擬獸一樣。
魔法師們自從成功複製這些擬人兵士出來之後,便不再讓基里爾等人負責處置室的警備、魔法師們的個人保鑣等等。魔法師們——尤其是維克多·伊熱夫斯克,似乎相當珍視這些不會多說話,像人偶絕對服從命令的擬人兵士們。
「——閃開。我有緊急要事。」
基里爾說完之後,便自行推開了門板。
爲了避免被棄獸誤傷而纏在手臂上的「標誌」——用來判別敵我的腕章,似乎對這些擬人兵士們也有效的樣子。思考能力原本就有一部份被人削掉的這些複製品,無法攻擊身上帶有「標誌」的對手。他們就這樣子面無表情,伸出手來想要阻止基里爾——但就僅僅如此而已。基里爾強硬地揮開他們的手,拾腳步入處置室裏。
就在這會兒——
「——只要取得了『遺產』,一切都將改變。」
嘉依卡被綁縛在處置用的椅子上,而維克多·伊熱夫斯克則在對着她遊說着些什麼。
明明同爲賈茲帝國的殘黨,魔法師們卻輕視着他們。
他的話若是真的,那麼戰爭將會從這世上消失。基里爾等人可以證明自己存在意義的舞臺,也會隨之消失。換言之,他們永遠都擺脫不了被當作「人類仿製品」、被別人輕視的立場了。
「……?」
亞人兵士一臉疑惑地走到大衛兩人的眼前。不過,他到底還是保持了一點距離,以免大衛從鐵柵欄的縫隙之間伸手碰觸到他。當然,這件事情他們也早就預料到了。
望着處置室緊閉的門板——基里爾茫然地在原地佇立良久。
這個想像——讓基里爾顫抖了起來。
「賽爾瑪。」
魔法師如此說完,便將基里爾推出了處置室的外面。
「沒錯!你看了還不明白嗎!」
(我們……已經沒有用了?)
基里爾聽了,全身僵硬。
關於引發警報的原因,似乎還沒有得到解決的樣子。設施裏的氣氛,依舊相當緊繃。雖然隱隱約約,但他還是聽得見夾雜怒氣的聲音交錯四起。
「這樣子比較生動吧?」
亞人兵士——似乎不太明白他們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剛纔那是警報吧?那傢伙要來了,那傢伙!」
鋼絲原本就已經很細了,再加上牢房周圍幽暗,對方若未仔細端詳腳邊的話,就絕不會發覺到那個「圓圈」。
亞人兵士以憤怒的表情瞪視着大衛,但大衛反而一邊笑咪咪的,一邊說道:
賽爾瑪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探入長長的頭髮之間——然後從那兒拉出了某物。
鋼絲有一端掛在了鐵柵欄上。賽爾瑪握着那鋼絲的一端,以渾身的力氣用力一扯。
剛纔的話是真的嗎?
「被殺?什麼東西?誰會被殺?你嗎?」
◇◇◇
大衛說完之後,便伸手抓住了亞人兵士的脖子。
他原本猜想對方會因爲警報鈐響的事情而人手不足,而事實證明果然如此。
「——!」
等到亞人士兵發現狀況的時候,事情已經太遲了。
正如他剛纔被丟入牢房時所看到的一樣——亞人兵士的腰後掛着鑰匙。
(太好了!)
「礙事。快滾出去外面!」
鋼圈收緊,綁住了亞人兵士的左腳。亞人兵士彷彿被人抄了一腿似地跌倒在地——大衛也過來抓住了這條鋼絲,跟賽爾瑪一起拉。
「你們全部都會被殺死!不要,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開門,快給我開門!」
「好啦——去找找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吧?」
正如他倆剛纔的對話所言,這座設施裏的人們,並不怎麼習慣俘虜別人。比想像中的還要更容易上鉤,恐怕也是出於這個原因吧。
不過,待基里爾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正在通道的角落,額頭抵着牆壁,兀自呻吟着。
橫躺在裏邊的魔法師搭檔,馬上應了他一聲。
「讓我看看啊。」
「……好。」
「——!」
「救……救……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要被殺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只不過茫然了幾秒而已吧。
正巧——就是那兒。
究竟是怎樣的東西,才能夠化這些事情爲可能呢?基里爾根本想像不出來。
但是。維克多的話如果是真的——
「不好了,不好了,要被殺了啦!」
大衛從鐵柵欄之間的縫隙伸手出去,搜着亞人兵士的身體。
「………………!」
「足以改變得了世界本身。復興賈茲帝國?都是些小事。『遺產』是超越國家框架的力量。無需戰鬥,即能成爲統率世界的王。根本不需要戰爭——」
「那傢伙?你在說什麼——」
大衛的氣勢,讓亞人兵士不禁往後退了一步。
大衛握着鐵柵欄搖晃了好一陣子,像是在確認鐵柵欄的鑲嵌情況。在沒有任何道具的情況下,應該沒辦法拆卸或破壞掉這個吧。
「——怎麼了!」
他倆被丟入這間牢房之後,她就像死了一樣一動也不動……她這既不是搞壞了身子,亦不是灰心喪志。單純只是爲了保存體力而已。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放聲大喊:
「好啊。」
賽爾瑪露出無奈的表情。
大衛握着鐵柵爛大喊。
「這裏的傢伙們,果然不怎麼習慣俘虜別人吶。也沒有好好檢查身體。如果事先將一把利刃夾在乳溝之間的話,不就可以帶得進來了嗎?」
「伊熱夫斯克大人現在很忙,你少來煩他!」
想當然耳——他們兩人都想要尋機逃出這裏。
「…………嗯哼?」
「太假了啦。」
「放那邊就可以了吧。」
能打從根本改變世界的狀態?戰爭將不復存在?維克多等人一旦得到了「遺產」,僅僅如此即能夠完全支配得了世界?
「誠然如此。世界將因『遺產』的力量而統一。戰爭之類的低效率方法,也會跟着消失。只要有『遺產』在,就連兵器、軍隊也都不需要了……!沒錯。『遺產』是打從根本改變世界狀態的力量。」
「吵……吵死了!」
不消一會兒,亞人兵士便被他們拉到了鐵柵欄旁。
賽爾瑪半忽視了大衛的話。她一邊說着,一邊用鋼絲作出一個圓圈。
大衛放開昏厥的亞人兵士,從鐵柵欄的縫隙之間,把鑰匙插入了鑰匙孔裏,然後打開了牢房的門扉。
「…………!」
但是,這樣一來……
「……幹嘛?」
「——你在幹嘛?」
維克多有些得意洋洋地如此說道。
很細很細的鋼絲。編一下之後既可以變爲簡單的鋼絲鋸,若在最前端綁上魚漂——或墜子之後丟出去,還可以釣魚。這類的道具,大部份的傭兵都會藏在身體的某處帶着走。
賽爾瑪事先做好的「圓圈」正好丟在那兒。
大衛以指尖摸索出動脈,一加以壓迫,亞人兵士便旋即失去了意識。看來他們雖具有異於常人的耳朵或獸角,但血管的位置卻並沒有什麼不同。
「好了。要放在哪邊?」
大衛一邊笑道,一邊隨便指着——鐵柵欄的另一邊。
大衛在心裏偷笑了一下。
大衛集中注意力,仔細地聆聽,截到了幾道依稀可聞的聲響。
迸出了鋼鐵摩擦的奇異聲響和火花。
如果有兩個人一起來的話,情況就會有些棘手了。不過,若是一個人的話——
基里爾的腦海之中——閃過了同伴們的臉孔。
「這間牢房還挺漂亮的嘛。」
大衛強硬地抓住他的腳踝,然後用力一扯。接着,他又用右手抓住亞人兵士的衣服,把他扯到近旁。賽爾瑪巧手一揮,讓鋼絲抖成了波型,然後又勾上了亞人兵士的頭部。下一瞬間,便將他綁在鐵柵欄上了。
「有了、有了。哎呀,你們還真是坦率老實吶。」
「啊啊啊啊!」
對身爲傭兵的大衛和賽爾瑪而言,淪爲階下囚只不過極爲普通的預想狀況之一。和正規軍隊的士兵相比之下,傭兵大多都是像用過即棄的棋子一樣任人利用,因此,被敵人抓住也不怎麼稀奇。
「我試着喚人來看看。之後就拜託你囉。」
「可惡……」
出入口附近的魔法師皺起眉來,出聲叫喚基里爾:
基里爾幾乎沒把那個魔法師的話聽進耳裏。
◇◇◇
一名亞人兵士從走廊深處出現了。
「很乾脆地就上了我們的當,真是太好了。好啦,那就這樣子囉!」
「…………」
維克多的目的一旦達成,他們就沒有用處了。
每個人都相信着戰爭終將到來,而忍耐着現在的不得志。
大衛笑着說。
響得老久的警報,開始得突然,也結束得突然。
根本不需要戰爭?「遺產」竟是強大至斯的力量嗎?
他們就像是收於鞘中而生出鐵鏽的刀子一樣,不停重複着自問自答:「自己究竟是爲何出生在這個世上?」……他們一直認爲:只要戰爭再次展開……他們應該就可以不用再過着這樣子的每一天了。
「……我早該明白的……我早該明白的啊……可惡!」
基里爾沉吟般地喃喃自語着。
不管是再怎麼優秀的魔法師和亞人兵士,光靠區區不滿一百人的成員,怎麼可能重建得了賈茲帝國。就算維克多真打算掀起戰爭,恐怕也沒有基里爾他們活躍的機會吧。以敵我雙方相差懸殊的兵力而言,他們應該瞬間就會被鎮壓住,而草草結束戰爭了吧。
但是,即使如此……
他們還是抱着些許的期待:維克多等人的研究——他們所說的「遺產」,或許可以顛覆相差懸殊的兵力差距。
哦不,他們甚至還曾經想過:就算不重建賈茲帝國,他們也能在這個世界刻下「亞人兵士在此」、讓人不忘他們存在的「疤痕」——作爲時代的謊裏花,在最後燦爛地綻放個一回。
然而……
連戰爭都不需要。足以改變世界狀態的「力量」。
雖然基里爾不曉得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東西,但是—
「真的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忽然———道低喃在他耳邊響起。
「…………」
基里爾愕然回頭。
他大睜的雙眼裏,映照出一名——有着亞麻色頭髮和琥珀色瞳孔的少年。
當然,他絕非這間設施的人。基里爾對這名少年毫無任何印象。
(侵入者?)
雖然他忍不住伸手探向新月刀,但他所能做的,也就只到這邊了。
身爲亞人兵士的直覺正在告訴他:這傢伙有古怪。明明應該身在他的眼前,但他卻感覺不到眼前有其存在,簡直就像是在看着幻影一樣——
「他們得不到『遺產』的話,又將如何呢?」
娥蘇拉如此說完,出示了一個小小的圓筒給他看。
「基里爾!」
「…………」
被捨棄了。失敗作。
大海魔。
託魯他們原本從未想過大海魔居然會說人類的語言。
「好,好,我知道了。」
說出了這個名字。
「我,確實,不是,這間,設施的,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個體。但是,所有,的,棄獸,都是,失敗作,所以,全被,捨棄了。」
是故,船隻被大海魔弄沉的消息,極其罕聞。聽說甚至連那些消息,都有一部份是捏造的——故意推說是受到大海魔的襲擊,實則變賣掉貨物——也有這麼一說。
「哦,對了。不如由你們來取得『遺產』,如何?」
「呣咿!」嘉依卡聽了一抖,反駁說道:
「我等,當然,並不,曉得,詳細,內情。」
「……什麼?」
◇◇◇
這種說法,簡直就像是——
託魯皺眉呢喃。
「其他,還有嗎?還存在着,其他,能夠,使用,魔法的,生物,嗎?」
根據芙蕾多妮卡的轉述,蕾拉——藍色嘉依卡似乎從第一代大海魔那兒得知了一些情報——關於「嘉依卡們」何以存在的祕密。當然,並不一定只要是第一代大海魔,就全都知道「嘉依卡的祕密」。
這麼說來,這個怪物剛纔也用了「第八種」這個叫法。
七種棄獸之中,身軀最大的怪物。
「你的說法,簡直就像是在說『棄獸是刻意被製造出來的』吶。你自己剛纔不是才說過你們是『天然產物』嗎?」
託魯等人的視線,理所當然般地聚集在嘉依卡——哦不,是聚集在她所持的機杖上。
大海魔忽然向他們丟出這麼一個問題。
「你們,對,棄獸,的,定義,是?」
大海魔如此問道。
「大海魔、雙頭犬、奇眼鳥、獨角馬、裝鎧龍、猛禽獸。還有,已經,滅絕的,幻想樹所謂的,棄獸,指的是,這七種。」
他們如此心想。然而——
「……嘉依卡。」
「……魔法。」
託魯信口說了一句,本來預期會遭到否定……
嘉依卡眨了眨眼睛。
七種棄獸?
大海魔打斷託魯的話,如此說道:
「……叫你……大海魔就可以了嗎?」
使用魔法的野獸。
(這麼說來……)
坦然自若的口氣,簡直就像是在和親密的朋友搭着話似的。
「……〈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第八種,啊。我等,只是,達成至,你們,之前的,試作品,罷了。因爲,不是,完成品,所以,被捨棄了。是故,『棄獸』。」
「我,不知道,那個,和,你們,人類,所說的,『神』,即信仰,這個,行動的,對象,是否,相同。但是,若就,我等的,創造主,這個,意義,而言,的話,那就,沒錯了。第八種,啊。」
不過,它和裝鎧龍不同,它不和人類締結「契約」。
再加上它的生存領域在海里,因此……跟人類的關係最爲疏遠。
它如此宣告的口氣裏,並無自嘲的意味。
換言之——
然後——
少年臉上掛着微笑,如此向他問道。
「莫非是被神捨棄了嗎?」
但沒想到,對方竟然乾脆地予以肯定。
「我,會,說,大陸通用語!」
託魯等人面面相覷,然後不禁嘆息。
託魯向眼前的怪物如此搭話。
大海魔像是凝結成了冰似的,有好一陣子都靜止着不動。
若說能夠使用魔法的生物全都是棄獸的話,那麼魔法師——哦不,就連人類,不就也都成了棄獸的同伴了嗎?
然後——
它的口氣——單純只是把事實當作事實念出來罷了。
「我想問個問題。關於賈茲皇帝的事情,你們知道些什麼嗎?」
他的思考在空轉。
「……這麼說來,芙蕾多妮卡也曾經說過類似的話吶。」
「……大陸通用語說得比嘉依卡還要棒吶。」
它就像是忽然回想了起來似地,斷斷續續地低喃着這個名字。
託魯指着站在他身側的嘉依卡。
同時,和裝鎧龍同樣有着高度的智能,以尋常的魔法術式,無法支配得了它的精神。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變成是人類被它支配了。
「………!」
「沒錯……」
「能夠使用魔法的野獸,總稱爲棄獸。我受的教育是這麼說的啊?」
大海魔原本在緩緩起伏翻動的觸手,忽然停止了動作。
「呃,但是,我們……」
「沒錯。第八種,啊。從那,定義,而言,能夠使用,魔法的,生物,都可以,說是,棄獸。」
基里爾的腦中一隅感覺到有種異樣的感覺。
嘉依卡一邊兩手緊握機杖,上上下下揮舞,一邊抗議。託魯閃躲着她,轉身面向大海魔:
然而——意識的表面像是麻痹了似的,無法追究探明這異樣感的真貌。
基里爾眨了幾次眼睛之後——
不過——如果……
「………………第八種?」
「呣咿?」
「這名——少女叫做嘉依卡。關於人稱『嘉依卡』的存在,你們是不是知道着些什麼?」
「…………」
「爲何,我等,被稱呼爲,『棄獸』?可有,曾經,想過?」
託魯嘟囔了一句。
嘉依卡回答。
「我等、乃,失敗作。」
她罕見地沒有穿着雜役用的工作服,而是換上了戰鬥用的衣服,腰間掛着和基里爾一樣的新月刀。其他幾名亞人兵士衆集在通道上的某個地方。
「賈茲,皇帝——」
關於棄獸這種存在的定義,託魯和阿卡莉確實在亞裘拉村裏被灌輸了這樣的知識。當然,這應該是整個菲爾畢斯特大陸的共同認知,並非只有亂破師如此理解。當然,大多數的小老百姓,纔不管魔法怎樣云云,最先出現在他們腦袋裏的,應該是「襲擊人類的兇暴野獸」這個認知吧。
大海魔坦然地列舉着棄獸的名稱。
接着——阿卡莉繼續補充:
「可以。我等,沒有,區別,各個,個體的,名字。」
芙蕾多妮卡和裝鎧龍們並無可稱做爲「個人姓名」的呼號,而芙蕾多妮卡以前確實曾經說過她是用「東之六四五」之類的稱呼來區分自己和其他龍——
娥蘇拉找到走在通道上的基里爾之後——朝他跑了過來。
他很很明白眼前這一切都很可疑。然而,除此之外,他卻什麼事情都無法思考了。
「若要取得『遺產』,所需的東西是什麼呢?」
問它果然也沒用嗎?告訴蕾拉事情的那個個體,應該是別隻大海魔吧。
「其他……」
邏輯思考的齒輪在腦內打滑,應齧合的地方沒能齧合起來。
◇◇◇
「換言之,你們,只要,被加裝,魔法器官,即能,成爲,我等的,同類。」
「找到獨角馬的屍體、以及安裝在附近通風口的陷阱了。」
大海魔如此說道。
然而……
「………………」
那恐怕就是裝在通風口的一部份陷阱吧。
「這個煙幕——基里爾?」
娥蘇拉皺起眉頭,望着基里爾的臉。
「你……你在生氣?」
「…………!」
娥蘇拉似乎以爲他是在生氣她沒有聽從他的吩咐,換上武裝來到現場。基里爾確實不希望她這麼做,但他現在沒心情數落她這件事情。
不過,基里爾沉默不語的樣子……似乎更加深娥蘇拉的誤解了。
「對不起。可是我——我也是亞人兵士啊。」
娥蘇拉低下眼,說道:
「我能戰鬥。不能戰鬥的話,就毫無意義了。請讓我戰鬥吧。」
自待在母親胎內的期間起,受魔法的「加工」,然後作爲兵士而出生於世。
沒有其他的存在理由。沒有其他肯定他們自身存在的方法。
所有的亞人兵士們——都是如此。就連因被評爲「廢物」而不在戰鬥成員之列的娥蘇拉,亦是如此。
「是啊。」
基里爾吐了一句。
「毫無意義。我們已經沒用了啊。」
「基里爾……?」
娥蘇拉喫驚地眨了眨眼。
「你怎麼了?」
她應該察覺出基里爾的模樣跟平常不太一樣了吧。
魔法師們轉過頭來看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他們看到了十多名全副武裝的亞人兵士,以及倒在他們腳邊的擬人兵士。所有擬人兵士的咽喉要害全都被刺穿,胸口染滿鮮血,氣絕多時。
託魯和阿卡莉紛紛擺出戒備的戰鬥姿勢。
「確實有聽說所有的魔法技術都是由賈茲帝國所發明……」
「等等,你說的魔法技術……」
基里爾一邊用冷靜沉着的眼神環視着同伴們,一邊說道:
而操縱人心對於那些迷信宗教的人們,尤其有效。
託魯問完,海面微微地起了些漣漪。
「傳令給所有人。」
阿卡莉喃喃自語般地說道:
「欺騙他人」也屬於亂破師的工作範圍。和敵方的人接觸,受對方接納爲同伴之後,或泄漏情報,或從敵方內部培養使其分崩離析的棋子——爲了達成這些,亂破師都有學一些簡單的操縱人心之術。
基里爾沉吟應道,然後向其他同伴們詢問情況。
大海如此述說的聲音,猶如海濤聲一般,震動了整個海面。
換句話說……那個類似創造主之類的傢伙,想要創造出能建立國家的生物?
是的。來人正是擁有着獸耳、獸尾的亞人兵士。
就託魯所知,魔法技術的發祥,已經是五百多年以前的事情了。
——異響。
◇◇◇
當初在船上第一個和託魯兵刃相交的亞人兵士。
「我等,第一代,是,『那個』,所直接,創造,出來的,個體。因此,或多,或少,知道些事實。不過,就連,我等,也,從未,直接,接觸過,『那個』。『那個』,待在,相隔,非常,遙遠的,虛空,盡頭。就算,看得見,也觸摸,不到,它。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或像,映在,水面上的,虛像,一樣。不過,反之,亦然。它也,無法,直接,觸摸,我們。是故,『那個』,爲了,隨心所欲地,驅動,我等的,世界,甚至還,創造,出了,觸手。」
「——!」
「變更——作戰目的。」
「賈茲皇帝……〈賢帝〉嗎?」
「——嘉依卡!」
「你,覺得,『那個』,這麼做,究竟是,爲了什麼,呢?賈茲皇帝,的,繼承人,啊。」
事情發生得非常突然,而且僅僅一瞬而已。託魯等人也完全來不及反應。
有什麼東西掉在了瀕死的大海魔身上。
一名青年亞人兵士站在大海魔的巨大身體上,目不轉睛地看着託魯等人。
「因此,人類身上,被剔除了,我等的,一部份,能力;此外,又被賜與了,『外加』的,魔法器官。因爲,人類,是藉由,後天的,技術,獲得,魔法,因此,反而,獲得了,各種,能因應,狀況,需求的,魔法。如此,促進,文明,更爲,發達。最後,成爲了,這個,世界——包括,菲爾畢斯特大陸,在內——的霸者。」
然而……
應該是跟託魯他們剛剛所落之處,是不一樣的通風口,或其他扔棄屍體的廢棄孔吧?不管怎樣,從洞窟頂處落下來的那物是——
「哥哥,那只是皇帝在位的時間而已。你忘了嗎?賈茲皇帝即位以前的經歷,至今還是個謎團呢。」
「呣……呣咿?」
對方恐怕就是這樣子順勢利用跳落時的勁道,猛然把新月刀紮了進去吧。完全沒入殼內直至刀根處的那把利刃,肯定破壞了大海魔的要害。
然後——
它的笑,和人類的一點也不像。
大海魔已經不再言語,它的巨大身軀開始慢慢地沉沒下去。
而如果真是這種神創造了世界的話,那麼確實連反覆實驗都不需要纔對。只要有個完美的神,便已足矣。
「……沒事。狀況怎樣了?」
「『那個』,期待,我等,在這個,世界,成爲,具支配地位的,勝利物種,對其它生物,或環境,能擁有,壓倒性的,優勢,並爆炸性地,繁殖,因而,給了,我等,魔法。我等,因它所賜與的,魔法,而獲得了,高度的,獨自個體生存能力。結果,組織成,集團的,必要性,因此而,降低。而就算,形成了,集團,規模也,相當,有限。到底,沒能,形成,一整個,社會。」
下一瞬間——細長的鎖鏈一條接着一條地,從洞窟頂部洞開的幾個孔洞中垂落了下來。
換言之——就算他真的在那之前活了數百年、或數千年,但他活着的時間、和他在位的時間長短卻是兩碼子的事。
這個稱呼,據說原本是源自「不符神的期望,而遭放棄」這個意思而來。而最受神寵愛的,即是人類。菲爾畢斯特大陸上的幾個宗教之間,都共同主張着這種想法。
不過,託魯認爲,那樣子的想法,純粹是人類自說自話的童話故事罷了。
它指着的人——正是嘉依卡。
「…………」
(這傢伙,在船上……)
其他亞人兵士們也跑來了基里爾和娥蘇拉的所在位置。
「就算賈茲皇帝真如那個荒唐的傳聞所說的一樣,活了三百多年……」
確實如此。
「你是指:符於『神』所期望的嗎?」
「而且,也因爲,這樣,我等的,思考,凝滯僵化,缺乏,感情的,變化。我等,未能擁有文化。單純,只是,存在,於世的,數種生物,罷了。這跟,創造主,所想要的,存在,相差甚遠。」
「人類,宗教,裏的,『神』,有妤幾種側面。我也,並未,完全,理解。不過,就『創造』,我等,與,『人類』這點,而言,『那個』,確實,符合,『神』,這個,單字。」
「……什麼?」
「死吧。你們全都給我——去死吧。死吧!從這世上消失吧!」
是指村落、城鎮——還是國家呢?
她左顧右盼了一下,確認觸手指的正是她自己之後——她睜圓大眼,全身僵硬。雖然她在魔法、棄獸等方面的知識,比託魯等人選要豐富得多,但大海魔太過突然的話語,應該也讓她相當地困惑吧。
阿卡莉以一如既往毫無表情地說道:
不,甚至就是連「嘉依卡們」,也只不過是因爲「完成」妮娃·萊妲需要她們,所以維克多等人才會如此執着。更甚者,他記得他有聽維克多說過:複製棄獸也是「完成」妮娃·萊妲的其中一環。
「我,不曉得,這個,世界,是否,是,『那個』,所創造,而成的。雖說,『那個』,創造了,我等。但是,如果說全部,都是,『那個』,所創造,的話,未免,太過,輕率。若真是,『那個』,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它,應該,無需,拿我等來,反覆,實驗。」
託魯認爲:在宗教方面,前述的想法即相當於糖果的部份——全面肯定人類的存在,視人類爲「神所寵愛的生物」。換言之,由於「糖果爲必需」這個結論,逆而導出了神愛世人之類的道理——
「……社會?」
不過,大海魔彷彿沒有察覺出託魯等人的困惑似的,又繼續說了下去:
——棄獸。
雖然看起來像亞人兵士,但她受到的待遇明顯和基里爾等人相異。
「這……」
如戴在大海魔「頭部」的帽沿——它外殼的某個部份,正插着一把劍。微微彎曲的單刀利器。握着那把兇器的是——
「放心,我也差不多快不行了。」
亞人兵士如此宣告着。
阿卡莉擺出備戰姿勢。
「侵入者似乎把妮娃·萊妲帶走了。」
這或許是它——在嗤笑吧?
「…………」
維克多等人似乎將棄獸的一部份移植到了她的身體裏,又在處置室裏活生生地將她解剖開來好幾次——他們都未曾告知過基里爾等人,這些行爲背後究竟有什麼意義存在。
「…………哥哥。」
「我等,終究,只是,魚塘,中的,魚。在其中,被養殖、被利用。不過,大多數的,魚,不曉得,這個,事實。就算,曉得了,也沒有,意義。對方,身在,水上,既碰觸,不到、亦抵抗,不了。對這種,對手,再怎樣,焦慮,不安,也沒有用。我等,早已,接受,這個,事實,並且,放棄,掙扎了。恐怕,其他,第一代,棄獸,也,一樣。不過,賈茲皇帝,卻——」
亞人兵士沉吟般地呼喚了這個名字。
託魯沉吟說道。
「我等的,魔法,並非,後天,獲得的,技術,而是,天生,生來的,能力。因此,我等,成了,失敗的,作品。」
觸手的尾端在水上搖曳來搖曳去,無聲無息地彎指着某個方向。
「在,我等,之後。狀態,終於,符於,期望者,即爲——人類。」
「…………」
「……!」
門扉突然蹦地彈了開來。
「怎麼辦?它的話,其實我有一半以上都有聽沒有懂。」
「亞人兵士!」
他的眼神發直——讓人總覺得他眼裏甚至帶着些瘋狂。
觸手耷拉地沉到了水面下。
「…………」
若真的有全知全能、無限萬能的——神存在的話。
下一秒,好幾個——不,好幾十個亞人兵士沿着鎖鏈,降落至此。
維克多等人對「嘉依卡」以外唯一執着的的實驗體。
賈茲帝國滅亡前,從本國送來至此的少女。
「…………」
如老虎般黑色與亞麻色混雜的雙色頭髮、以及銳利的眼神,十分眼熟。
不過,「完成」究竟是指什麼事?話說回來,妮娃·萊妲究竟是什麼?
「……!」
「——」
◇◇◇
但是,爲什麼?
操縱人心時,所必需的是糖果和鞭子。
「糟糕啦。先前抓住的嘉依卡同夥好像也逃出來了。」
「你……你們做什麼!」
魔法師們驚愕地問道。
不過,先不提理由爲何……這情況已經相當明顯。
亞人兵士們造反了。
「……我們……」
有個人像代表一樣,從亞人兵士們之間走了出來。是那個被評爲戰鬥能力很低的『廢物』、擔任打雜工作的女型個體。
娥蘇拉·塔特拉12—
「我們一直相信總有一天能站上戰場,而跟隨你們至今。我們以爲:只要一直協助你們下去,總有一天,復興賈茲帝國的戰爭便將會展開,而我們最終定能立下降生於此世的生存證明。」
娥蘇拉以有些熱氣直衝腦門般的口氣說道:
「我們要在戰場上,讓亞人兵士的存在聲名大噪。這件事是我們唯一的冀望、是我們用來忍受墊伏時期的盼頭。正因爲我們相信那樣的日子終會到來,因此我們才甘願伏於你們之下,縱然受到跟擬獸一樣的待遇,也一路忍了過來。」
站在娥蘇拉背後的亞人兵士們,雖然不發一語,但他們所抱持的情感,也跟娥蘇拉所闡述的心情一樣。只要看看他們的眼神,便能清楚明白這一點。
「然而——聽說你們說了:早就不會再有戰爭了。只要搞定『遺產』,就算沒有引發戰爭,也能夠支配得了全世界。」
娥蘇拉說完之後,伏下了眼。
「…………!」
魔法師們——尤其是維克多,最先明白了事態狀況。
她所說的內容,跟維克多不久之前對嘉依卡所說的臺詞一模一樣。雖然當時他有注意到,似乎有個魔法師把硬闖進來的亞人兵士趕出去外面……
「所以那又如何?」
維克多一邊大喊,一邊看向倒在地上的擬人兵士。
擬人兵士的腦部被切除了一部份——從一開始的時候,就被削除了數成的思考能力。而相對地,他們在這些量產試作品的腦中埋入了小型的魔法道具,好令其更容易接受他們的支配魔法。和亞人兵士們不同,擬人兵士們不問不語,只是一味地盲目服從。對維克多等魔法師而言,他們是更好使的道具。
「所以我才說你們很蠢吶!你們這些傢伙!一羣沒用的傢伙!」
(可惡——雖然他們一個個都沒有很強……)
身爲魔法師的維克多,並沒有騎士或戰士的矜持,並不執着於武功功勳。
「什麼『遺產』!什麼『改變世界』!沒有戰場的話,我們就只是人類的仿製品而已啊。」
亞人兵士發出短促的呻吟,飛了出去。
「什麼……?」
「站上戰場之後,你又如何?」
託魯有一瞬間似乎懾於他的氣勢,而瞠目結舌了一會兒。
與之相較,託魯他們……因爲抱着嘉依卡和妮娃,因此沒辦法自由地行動。岩石上面又溼又滑,就算只是不小心滑倒,也很有可能會釀成嚴重的傷口。
維克多摸索着———邊匍匐爬在地上,一邊想要往裏邊的處置準備室而去。只要到了那兒,應該就可以從其他的門逃出去了。
然而——
處置室裏,想當然耳,有大大小小好幾種魔法機關。進行處置時——進行開頭手術時,確實爲了照亮手邊,而準備了照明用的魔法術式。
「喝——」
就格鬥戰的技術而言,他們明顯比不上託魯等人。
「你——」
(給……給我走着瞧……!)
眼底有如燃燒過的痕跡,仍舊變不回原本正常的顏色。
維克多聽見有人喚其姓名,於是轉過頭去。下一瞬間,維克多——便明白了喚他姓名的魔法師的意圖,於是他閉上雙眼,彎下身子。
「……什麼?」
同時——
託魯以兩把小機劍擋下。
維克多不禁動搖不安了一下。他的魔法師部下所發動的,應該只是使人目眩的魔法罷了。至少消音的魔法術式,並未搭載在這間處置室的魔法機關、或機杖裏。
這時,那名亞人兵士——第一個和託魯交鋒相對的那個亞人兵士,拿着新月刀砍了過來。
不過,其他的亞人兵士旋即攻了上來,他連確認那亞人兵士是否沉入水中的時間也沒有。
「嗚——」
「伊熱夫斯克大人!」
但亞人兵士的基本身體能力很高,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人數很多。
如野獸低吟的聲音,交織着詛咒般的話語。
「…………!」
「——出來吧!〈強擊者〉!」
亞人兵士的表情扭曲。
這是消除空氣的震動、強制製造出無聲狀態的魔法。
不過……
事情演變至斯,也只好暫且重整旗鼓,重新再來過一遍了。
「還說什麼戰爭!你們知道你們如此執着於那種事情,而做出怎樣的好事來了嗎?這可是叛亂吶!」
趁亂溜進來、使用消音魔法助長混亂的人,恐怕就是這些傢伙了吧?雖然維克多馬上做出了防備姿勢,但下一瞬間,他便被撞飛了出去,然後趴倒在地。
就戰鬥的場地而言,即使說這是最糟糕的環境,也並不爲過。
但他在椅子上,卻摸不到與嘉依卡相碰的觸感。
魔法師發動魔法——以最強輝度啓動的光之魔法,在處置室裏炸裂開來,讓人目眩眼花。
眼前的視野被塗滿了白色。
跟其他亞人兵士相較之下,這個擁有黑色、亞麻色雙色頭髮的亞人兵士,顯然要強得多了。
銀白色的光芒顯現的同時,嘉依卡的魔法成功啓動,擊落了身在空中的亞人兵士。但或許是因爲身在空中而受到較少損傷——脫離戰線的亞人兵士並不多。大部份都馬上被他們的同伴拉了起來,然後繼續朝託魯等人發動攻擊。
「——!」
維克多的聲音因焦躁而變得粗暴。
如果用最強的段數來發動這招魔法的話,又會如何呢?
然後——
(怎麼會……!)
◇◇◇
「好啊。如果真有『改變世界』的力量,那我們就收下。沒必要使用它。我們會把它丟棄到任誰也伸觸不到的地方。只要這麼做,戰爭就會再次興起——而我們也能站上戰線、證明我們的自身存在……!」
(可惡……)
託魯砍倒亞人兵士,讓他落入腳邊的海水裏。
娥蘇拉這麼說畢,便伸指指向處置臺上銀髮差點被削光的嘉依卡。
(可惡——)
「嗚——」
他總算摸索着探到了椅子。
她一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真讓人莫名其妙」的模樣,睜大着雙眼——
如果世界能再充滿着戰爭的話,那該有多好——一樣這麼祈願着。
「…………!」
就連他的呻吟聲、怨懟的叫喊——也因爲消音的魔法,而沒能傳送出去,消失於無聲之中。
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如此說道——他並非透過空氣,而是身體的震動——聽到了這句話。
「——出來吧!〈閃光器〉!」
(這傢伙特別強嗎——)
再者,就如前述所說的,他們不僅踏腳處極爲有限,而且還要保護嘉依卡和妮娃,因此幾乎動彈不得。神出鬼沒本來是亂破師的特長,如此一來,他們本來的強項,就等於被半封鎖住了。
「只要互相殺來殺去,然後死掉,你就滿足了嗎?若是如此,那你就高興點吧!因爲現在這裏就正是個戰場啊。」
他雖然不是很懂這個亞人兵士所說的話,但是……
「殺燒擄掠,然後死去?這就是你的願望?你的目的嗎?」
「爲了讓我等站上戰場——我要清除掉你們這些擋路石。」
然而——
雖然並不是什麼稀奇的招數,但是——這究竟誰……?
託魯咧開牙齒,一邊露出猙獰的笑意,一邊問道:
「你們這些混帳——」
「——!」
不曉得是第幾個人了。
甸甸爬行的途中,他伸手探向理應被綁縛在椅子上的嘉依卡。
「抱歉吶。我們家的公主大人,就請還給我們囉。」
(是這名嘉依卡的隨從嗎!)
結果——託魯等人不得不採取如此形式:身爲亂破師的託魯和阿卡莉充當前鋒,對上亞人兵士,而嘉依卡則負責以魔法掩護他們。順道一提,芙蕾多妮卡爲了以防萬一,而一直緊跟在嘉依卡和妮娃的身邊。
亞人兵士們似乎在互相喊叫的樣子——但他完全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雖然不具技巧、自成一派的雜亂動作,也跟其他亞人兵士一樣……但基礎身體能力特別優秀,且肌力、反射速度等等都有不錯的平衡,因此他的每一擊,都既激烈、又沉重。他如果好好地拜師學藝,修煉格鬥技術的話,或許會比託魯還要強也說不定。
亞人兵士沿着石壁,衝了過來。託魯用小機劍接下亞人兵士的新月刀,往旁邊掃了一下,讓對方亂了姿勢。順着橫掃出去的勢頭,託魯撈起腳來,在對方的側腹上用力地重踢了一下。
「若是滿足了,那就趕快死一死閃遠兒點去吧!我們可沒空在這種地方瞎耗下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
在他們激烈對戰的同時,那名亞人兵士像是在詛咒般地在他對面如此揚聲宣告。
「…………」
「給我死吧!快從這世上消失吧!」
(至少要把嘉依卡……)

嘉依卡如果被亞人兵士們帶走的話,那就沒有意義了。
目的和手段並不一樣——這名亞人兵士或許沒有察覺到這一點吧。
「沒錯。叛亂。我們要妨礙伊熱夫斯克你們,不讓你們得到『遺產』。」
亞人兵士從娥蘇拉的左右兩旁走上前去。
踏腳處原本就已經很少的洞窟裏,水面還遠比堅硬的地面要多了許多——亞人兵士們或巧妙地抓着石壁上的凹凸,或腳踏在微微突出於水面上的岩石、甚或浮在水面上的棄獸屍體,朝託魯等人逼了過來。
(該不會跟我一樣吧?)
「只要沒有這些『嘉依卡們』,你們就得不到『遺體』了吧?是不是這樣?」
「…………!」
對方的臉上,浮起了剎那的怯色——託魯大吼,企圖要撬開一絲可趁之隙。
維克多一邊咬着牙,一邊伏在地板上,朝處置準備室爬了過去。
「…………?」
◇◇◇
維克多所執着的,反倒是「超越皇帝」這件事情——藉着賈茲皇帝所遺留下來的東西,伸手探向賈茲皇帝所瞄準的目標。總是走在賈茲皇帝項背之後的他們,要實現賈茲皇帝沒能實現的夢想。維克多以此作爲唯一目標,已耗費了五年之多。
然而,維克多依然靠着模模糊糊的視線,一路奔跑着。
「何等蠢事……竟給我做了何等蠢事……!」
維克多一邊有如唸咒文般喃喃自語着,一邊在長長的通道上前進。
唯一一條從一般研究設施延伸至島嶼北邊的通道,連接着用來測試擬獸各種「性能」的實驗場。因爲擬獸的力量很強大,爲了確保安全,實驗場設置在儘量離一般研究設施遠一點的地方。
那裏有座僞裝成大樹外形的監視塔。
而大型魔法機關也在那兒,裝載於其中的術式,可大量操縱擬獸。
當然,維克多等人的個人戰鬥能力,遠不及亞人兵士。在設施室內這種有限空間,更是不利。近身搏鬥時,魔法師單純只是任人獵殺的一方罷了。
不過——只要他抵達了那兒……
他就可以一口氣幹掉那些愚蠢的亞人兵士了——
「那羣愚蠢的傢伙……!」
維克多推開監視塔的地下入口——一道厚重的鐵門,然後攀着梯子,快速地爬上階梯,朝着監視塔的頂端而去。
他一跑入那間監視室裏,便見大型魔法機關依舊設置在原處,仍跟他之前最後一次造訪時所使用的狀態一樣。
「……這下……」
操縱席的位置被設得高了一截,有如王座一般。維克多坐上了操縱席。
他從靠背的部份拉出連接用繩索,然後纏在自己的脖子上,確認徽紋相合——接着,便以口頭誦詠咒文,啓動基礎魔法迴路。
「阿威·阿威·沙堤·塞卜,阿威——」
他拉倒手邊的操作杆,嵌着魔法術式的圓筒,以彈簧般的力量開始高速旋轉、開始模擬詠唱起增補術式。
「亞人兵士明明——」
術式一個接着一個地連鎖反應。維克多一邊在腦海裏確認着術式,一邊說道:
「就只是用於特殊用途的消耗品罷了……只不過是因爲可以用來做些『遺產』到手前的雜事,所以纔將其養着罷了。這些傢伙是在給我自以爲了不起什麼啊!」
同時——維克多所能操控的棄獸一覽,成排地並列在他的腦海之中。
他以命令用的假想回路,連接到那成排的所有棄獸——
這座島上存在着各種擬獸——就算只計算可在陸地上戰鬥的個體,那也還有三百多隻之多。
在維克多所能操控的棄獸之中,其實也包括了十多頭的裝鎧龍。再加上雙頭犬、奇眼鳥、獨角馬,應該便能輕易地鎮壓住那羣區區百人的亞人兵士了吧。
「——擊垮他們!」
「讓你們瞧瞧我的厲害!」
維克多一邊緊握着椅子的扶手,一邊大喊。
銀白色的光芒,在維克多的周圍描繪出好幾個魔法陣。
接着——他伸長他的意識「分枝」。
那些全都是維克多等人用練生術創造出來的複製棄獸。他們切除了它們的一部份腦子,並在空出來的地方埋入了通訊魔法的接收器。腦部部份切除,本會造成思考能力大幅降低,但藉由埋入專門的接收器,他們得以自由自在地操控裝鎧龍、大海魔等等具有高度精神能力的棄獸。
在假想的黑暗之中,那「分枝」連接着好幾只棄獸。
維克多確認啓動通訊魔法術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