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追捕者與被追捕者
《棺姬嘉依卡》 · 榊一郎 · 3.1萬 字
「……『英雄』?」
男人們皺着眉,如此回問道。
與大馬路隔了一條街的小巷裏。
詳知鎮上大小事的居民們都不太敢靠近此處——即所謂「風評不佳的場所」之一。不管是哪個城鎮,都會有這樣子的場所存在。這種場所——並非由某個人所決定,而是由惡棍流氓、離經叛道者之類的人所聚集而成。
但外地人並不懂這些事情。在光天化日之下更不會想到這些。
整體而言,此處有些骯髒,因此來往的行人並不多。雖然這條小巷距離大馬路很近,但因爲處在高度較高的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因此視線上難以全部看清。只要不發出聲音,就不會被別人發現這巷子裏到底發生了些什麼。儘管沒有柵欄、門扉遮掩,但這裏算是個與他處隔絕開來的場所。
「英雄……是指那些英雄嗎?」
「在戰場上立了功勳的那種?」
在場的男人,總共有六位,
他們每個人的年齡大都三十歲前後,外表看起來就不太像是過着正經生活的樣子。
他們身上穿着各式各樣、七零八落的衣服。有的穿着破舊的軍服、有的穿着農人工作服、有的衣服過大、有的衣服過小。他們所有的人都穿着明顯不合身的衣服,上衣和褲子也都不同套——但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每件衣服都像被穿舊了似地,顯得有些骯髒。
「唔咿。」
面對他們的回問,少女輕輕地頜首回應。
纖細美麗的少女。
銀髮。紫瞳。以及如雪一般白皙的肌膚。
她的身材嬌小細瘦,而也許是因爲上述顏色所致——因此整體外表給人一種極爲纖弱虛幻的印象。但這絕非病態上的纖弱,而是如玻璃工藝品一般,若粗暴以待,就會輕易壞掉而難以挽回……給人如此這般的印象。
不過……
「尋找,『英雄』,這種人。」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她那副姿態遠比那些男人們更加怪異。
衣服本身並沒有什麼特別奇怪之處。以白、黑爲基調、再稍加些裝飾的那件衣服,和這位可愛的少女十分相襯。
「喂,你們看——那傢伙漏出來了呢!」
「你什麼東西啊?」
看來她對男人們所說的話毫不置疑。與其說她是不知世事,不如說她也許正急着找到那「英雄」們。
如此說罷,年輕人旋即從拳頭伸出食指——將食指銜在嘴裏。
在嘻嘻哈哈的嘲笑聲穿梭交錯之中,年輕人卻只是半掩着眼,立在原地——
這二名大塊頭男人一邊由上往下俯視着年輕人,一邊以更爲強硬的語氣對他說道。他還搞不清楚自己所處的狀況——對於眼前這名年輕人,男人們在心裏下了如此判斷。
身在少女旁邊的其中一人,開口如是說。
他點了點頭說道:
「……是要這麼說嗎?」
同時,大塊頭之一繞過他的身旁,移動到他的背後,將他的退路堵住。
「啊啊,英雄。英雄是吧,我認識唷。」
大塊頭的男人一邊冷笑,一邊說道。
隨後又將自己的食指銜回了嘴中。他似乎來回舔了好幾次自己的指頭——甚至吸吮,但這動作究竟有何意義在?
往小巷中更爲隱密的深處而去——離開馬路更遠、且在大白天裏仍顯陰暗的角落。
年輕人都是這樣。
「啊哈哈!對對,只要你這麼說了——」
「他該不會是還想吸奶吧?」
總而言之,她那副姿態很玄妙——而且不祥。
「就跟你說你可以滾了啊。」
「我剛剛已經說了吧。我是那女孩的同伴啊。」
男人們一邊笑一邊說。
「那女孩是我的同伴。要帶路的話,拜託請讓我跟着一起去。」
他們仍是連一句話也沒說。接着,他們其中的兩人——身材特別高大、自詡力氣大的兩人——從其他人之中走了出來,站到了年輕人的面前。
年輕人說這話的語氣彷彿像是忽然想到似的。

「『好,知道了。東西全都奉上,還請饒命啊。』」
銀髮紫瞳的稀奇組合,而且又是容貌姣好的少女,肯定可以高價賣出吧。男人們的表情一懈,臉上滿是種種期待。
而這些男人們——則是後者。
因爲缺乏人生經驗——因爲見識還很狹隘,所以不曉得「人上有人」這個單純的道理。只不過稍微鍛鍊過身體、只不過手裏拿了個武器,就錯以爲自己是絕不會輸、史上最強的傢伙。僅只是如此的話,還尚且可以原諒——但年輕人往往連理應盡力逃走、或跪地求饒的場合時都還硬要逞強鬥狠。
發自保護欲的親切。
少女對男人們如此說道。
因此——男人們便以爲他應該很好對付,而不把他放在眼裏。
似真要說的話,應該可說是偏文雅敦厚型的吧。
片段的語詞——就像剛開始牙牙學語的小孩子一樣,語節不長、破碎斷續的說話方式營造出她還十分年幼稚嫩的氛圍。但實際上,她的外貌看起來大約是在十五歲左右、或是大於十五歲了吧。
發自嗜虐心的野蠻。
「這傢伙,幹嘛一直吮他的手指頭啊。」
他們其中一人伸手指着。
然而……正因爲如此,「那個異物」才更加地引人注目。
用來容納、埋葬死者的「容器」。
聲音的主人毫無畏懼的樣子。
少女的臉蛋豁然發亮,如此對男人們說。
「我想我知道。」
站在巷子入口處的是一位少年——哦不,是青年纔對。
因這道突然插入的聲音而心生的不滿,化成了濃烈暗黑的壓迫感。若是生性怯弱的人,很有可能會說聲「啊,果然還是不用了。」,然後就向右轉默默地離去吧——
「我超熟的呢。啊啊,我們可是死黨呢。」
「已經沒你的事了。」
男人五官端正……但卻是張平淡無奇的臉孔。應該可以說是沒有什麼特點值得別人去大書特書。總之,他的臉孔既不特別粗獷,臉頰和額頭等處亦沒有什麼足以引爲特徵的傷痕。換言之,就是張平凡的臉。
男人們在那一瞬間,皺起了眉頭——然後在下一瞬間,鬨然大笑。
「……跟你們打個商量。」
少女一臉茫然地出聲。
「啊啊,對了。順便把你身上的東西全都留下啊。」
他指着的地方——年輕人的腳下,有道濡溼的痕跡逐漸擴大漫延。
「那可不行吶。」
「對啊對啊。要找英雄的話,找我們問一聲就對了。」
「拜託,告知,線索。」
「你很幸運唷!」
「哇哈哈!你是笨蛋嗎?小子,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
不過,原本就缺乏常識與道德的男人們,馬上就把心中所察覺到的不協調感丟到九霄雲外了。來自本能的警告,因本能的慾望而潰不成軍。
那個少女背在背上的巨大箱子。
他披着黑色的風衣,而風衣下所穿的衣服也是以黑色爲基調。
男人們似乎以爲那是年輕人因太過恐懼而失禁的樣子。
哦不,那並不是箱子。
「快滾吧,小夥子。」
他們關注的是那個年輕人的外貌。
「拼了命逞強,結果卻是這副德性啊?」
年輕人把自己銜在嘴裏的食指抽了出來,然後點了點頭。
除了在墳場、殯儀館之外,其他地方根本就不會看到這種東西。至少男人們時至今日還沒有看過有人揹着這種東西到處行走。就連治喪業者也不會這樣子毫不遮掩地搬運棺材,他們通常都是裝進馬車或機動車之中。
「………………」
在面對這種弱小的少女時,男人所表現出來的反應通常會有兩種。
男人們皺起臉,回頭望去。
「這樣啊。不過,從現在開始,小姑娘的同伴就是我們了。」
男人們故作親暱地將手環上少女的肩膀,引她往前走去。
「嘿嘿嘿嘿……」
「託魯?」
男人們連一句話也沒說,只用視線互相確認了彼此心裏的念頭,然後臉上一致浮現出下流的邪笑,轉身面向少女。看來他們打算暫不理會她背後揹着的棺材。
留在少女身旁的四名男人也以嘶啞的聲音笑着。
顏色漆成了黑色、尺寸大小大約是少女本身應該進得去裏頭的程度——那是一副棺材。
當然,這羣男人不會察覺到這些細微之事。
「……」
「也爲我帶路一下吧?」
他的年紀,大約落在二十歲前後吧。
「你幹嘛啊?」
「當然好啊,小姑娘。」
只要趁隙堵住了她的嘴,之後就可以任憑他們大快朵頤了。等到領她進了附近的建築物中,便把她剝成全裸來「評鑑評鑑」——看情況「試試味道」之後,再來想想有什麼合適的買家然後把她身上的東西、以及少女本身賣掉脫手即可。
年輕人一邊用食指搔着臉頰,一邊說。
有一道聲音在這羣男人們的背後響起。
「……啊?」
男人們七嘴八舌地如是說道。
一邊斜眼看着男人移動——年輕人仍不爲所動,一邊開口說道:
顯然就是當下胡扯出來的謊話、無比可疑的發言,然而——
「這個時候吶,小子,你只能說『好,知道了。東西全都奉上,請放過一馬吧。』,這樣纔對啊!」
「原來如此。」
男人們再次互相對視。
接着——
黑髮黑瞳、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的年輕人。
充滿嘲諷的笑聲——以及表情。
「……啊?」
儘管身高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兩名對手就站在自己的面前,年輕人卻毫無膽怯的樣子,甚至還一臉厭煩地如此回應。和他的容貌相反,他說話的語氣非常地無精打采,絲毫感覺不到年輕人該有的霸氣。他的語調、表情,反倒近似於老人家的樣子。
「我們就當作沒看到過彼此,就這樣子離開,如何?」
「——!拜託,帶路,或是告知。」
男人們已經看過這種蠢蛋不知多少了。
「跟着我們來吧。」
但渾身全黑並沒有讓他散發出可疑猥瑣的氛圍。或許是因爲他的站姿吧。他的背挺得相當筆直——那姿勢就像是身體中央穿着一根「芯」似的。採取這種站姿的人,大多是精通舞蹈或武術之人。
「——你們如果這麼說了,我也是可以大人有大量、放過你們一馬的唷。小混混們。」
男人們的嘲笑聲戛然而止。
都走到這一步了,他們應該也已經領悟到,年輕人壓根不是不懂自己所處的狀況,而根本是刻意槓上他們了吧。瞪着年輕人的男人們,臉上全都佈滿了怒氣。
「——臭小子。」
站在年輕人正前方的大塊頭,以低沉的聲音對他說:
「你這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喔。」
「啊啊,你們不需要笑啊。」
年輕人以相當敷衍的口氣回應他。
「畢竟我又不是在說笑話還是什麼的。」
「……去死吧!」
以這聲大吼爲起始,兩名大塊頭動手了。
他們深吸了一口氣,發出怒吼,往年輕人揍去—
「啊……?」
——沒有揍去。
哦不,是無法揍出去。他們兩人簡直就像是斷線的傀儡木偶似地,當場一齊癱倒而下。
「咦……咦咦……?」
這兩個男人的臉上浮現出驚疑不定的表情,癱倒在地上。
「怎…怎麼了,你們……?」
待在少女身邊的四人,慌慌張張地出聲問道。
「不…不知道啊……」
那語氣簡直就像是想要加入新遊戲的小孩子一樣。
「……嗚……嗚……」
「……毒藥……?」
話說回來,通常在鎮上——哦不,就連在鎮外,也鮮少會過上這種生物。
「那現在重新來過嘛,互相殺來殺去。」
「咕哇!」
在這個問句的聲音裏頭,不知怎地竟摻了幾分喜悅似的。
年輕人斬釘截鐵地如此回應。
「不要。絕對不要。」
一邊把男人們踏在自己的下方,一邊向青年開口詢問的是……
「你……究竟……做了什麼……」
「——等一下!」
不知何故,那說話的聲音竟是如少女般天真無邪的高音。
而是他偷偷灑下的揮發性毒藥。
——沒能成功逃出。
裝鎧龍一臉不滿。
裝鎧龍興奮地說。
足以刺死活生生的人類。
那兩個男人看準了這個好時機,開始跑了起來,並打算就這樣子薄情寡義地棄同伴於不顧。幸虧他們缺乏常識和道德感,所以這種時候可以很乾脆地拋棄掉同伴。當他們如脫兔一般、盡全力要從巷子中逃出時——
那二個男人一步步地往後退。
年輕人一副打從心底感到厭煩似地說道。
「嗚哇……哇……!」
不平白浪費自己的力氣、慎選方法、以最有必要的最低限度來達成目的——這顯然不是外行人的招數。這豈是欠缺人生經驗的愚蠢小夥子……根本就是徹底掌握了「暴力運用法」的內行專家。
那是隻——巨大的異形。
「誒——爲什麼嘛——」
他本人要嘛就是已經事先服用過解毒劑了、要嘛就是他把呼吸調整到了最低限度,儘量不直接吸入過多的毒藥。他灑下的量似乎並不多,感覺應該沒有擴展到整條巷子。
倒下的兩人沒再站起。
轟隆隆……彷彿響在肚中的重低音。
剩下的兩人叫道……過沒多久,他們就驚愕得說不出話來了。
年輕人稍微動了動,便躲過了朝他砍來的兩把短劍。
還是男人們手上的兇器會先刺入少女的要害?
年輕人投出的飛鏢會先刺中男人的要害?
他也只不過是把身子微微向後仰去罷了。不過,因爲他們兇器的刀鋒劈了個空,於是男人們的姿勢失去了平衡。趁着此時,年輕人輕地碰了碰他倆的肩膀和背部,然後他們就這樣子倏地跌到了地上。
「咦……啊……?」
「互相殺來殺去。」
「並沒有好嗎?只是用藥麻痹了他們而已。」
身在年輕人背後的那個人,臉上浮現出奇異的表情——既非笑臉、亦非哭臉。在他說話的同時,臉頰和眼皮等處還痙攣着。甭說站起來走了,就連說話也變得十分奇怪。
他們已經紛紛從懷中抽出了利刃。即構造相當堅硬結實的軍用短劍。綿延已久的戰爭一直持續到五年前左右,因此這類武器曾被大量地製造出來……不講究品質的話,任誰都能輕易地取得這類武器。或許是他們保養得不好吧,男人們手中的短劍已經有些生鏽。
剩下的那兩個男人,跟剛剛那些傢伙一樣,也從懷中取出了軍用短劍。
剩下的那二個男人顏色大變。
而在棄獸之中,據說最爲強大、一遇上只能絕望以待的,正是「裝鎧龍」是也。若是普通人類的話,光只是看到眼前出現了這隻怪獸,就會嚇得腰都軟了吧。若是膽子更小一點的人,還很有可能會嚇到尿失禁呢。由此可知,裝鎧龍這種生物,對人類而言是一種可怕的存在。
尖銳刺耳的金屬聲響起。
這話說得倒是合理。
少女身旁僅存的兩人所發問的聲音之中,略有畏怯之意。
毫無脈絡可尋,一道尖銳高亢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而且聽起來似乎還很驚慌的樣子。
「…………」
裝鎧龍——認識它的人,都是如此稱呼這隻怪獸的。
剛纔中了毒的男人們胡言亂語般地囁嚅着。
「——!」
「互相殺來殺去?是不是要互相殺來殺去?」
「誒——?」
年輕人抬頭仰視——視線從男人們身上移開。
這也難怪——畢竟他們連發生了什麼事情,也都不甚清楚啊。
「………………」
「幸好一開始過來的是身材高大的傢伙們吶。」
使用魔法的特殊怪獸,在菲爾畢斯特大陸上被稱作爲「棄獸」。
不過——若是碰不到對方半根汗毛的話,就毫無任何意義可言了。
「感覺……身體……好像……不能控制……哎唷喂呀……我……」
「嗚啊!」
裝鎧龍斜傾着長長的脖子。
「你這混帳!」
「就跟你們說給我等一下了!」
「你覺得誰會比較快?」
異形般的巨大身軀居然做出小鳥般的動作,這已經超越奇怪到充滿喜感的地步了。當然,趴伏在地上的男人們,根本無暇笑出聲來。
「讓我加入!讓我加入!」
當然,不管是生鏽了還是怎麼了,利刃終究還是利刃。
跟剛剛癱倒在地的二位大塊頭一樣,他倆一邊痙攣,一邊在地上痛苦得直打滾。
「笨蛋,你們在做什——」
「你們兩個人打我一個,難道就不卑鄙了嗎?」
就在此時——
沒錯。濡溼他腳下的,當然絕不會是他所漏出來的小便。
那道聲音不知怎地,居然是從一心想要逃跑的男人們的頭上——從正上方傳了下來。
打算挾持少女作爲人質的他們,舉起了短劍——

年輕人……仍安然地站在原地。從他出聲說第一句話以來,都還沒有動過一步。然而,朝他猛撲而去的四個男人,現在全都倒地不起。但他們既沒有捱揍、亦沒有被踹——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給我等一下!喂!」
另外兩人(原本剛剛還待住少女身旁的其中兩人)往年輕人這兒跑了過來。
年輕人一邊凝視着一動也不動、彷彿凍成冰似的另外一人,一邊開口問道:
過了一會兒,男人們終於了悟。他們剛剛不應該瞧不起他。打從一開始就全部一起上——抱着殺死年輕人的念頭,大夥一塊兒攻擊他的話,他們或許還有一線希望。不過,如今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年輕人一開始不使出飛鏢——而是使用毒藥,恐怕就是一種讓男人們疏忽大意的手段吧。
少女身旁的剩餘兩人,氣喘喘地說道。
受到衝擊的觸感還殘留在右側男人的手掌之中,但手中的軍用短劍早就已經飛走了。
「你是想加入什麼啊。」
「猜得不錯。可惜有些遲了。」
至於吸吮指頭呢,則是爲了確認風向——用溫暖的唾液把指尖弄溼,然後再用潮溼的指尖來感受這條小巷中的空氣流動至於於他一步也不動的原因也是一樣——爲了把男人們引誘到充滿揮發性毒藥的地方
「——!」
「啊啊?什麼卑不卑鄙的,誰管你這麼多啊。」
如果連尾巴也算進去的話,那麼它的體長大概是人類的十倍。雙翼、獸角、長頸、尖爪。它全身都被鎧甲包覆着,讓它那本就奇異的輪廓,更具威嚇力。
年輕人一邊一臉無趣似地俯視着腳下的男人們一邊說道:
「……是……棄……獸……?」
「身材越高大,血液循環的時間就越長,藥效發作就越晚。」
這要是發生在隔着一條路之外的那條大馬路上,肯定已經變成一幅哀鳴四起的混亂場面了吧。先別提人們是否會發現它就是裝鎧龍。光是這樣子的怪物突然出現在眼前,大部份的人類都會陷入恐慌狀態吧。
然而……
年輕人對「暴力」的精通程度,明顯異於這羣男人。
「卑……卑鄙……」
年輕人的手迅雷不及掩耳,連見都沒見着他抽手,那把投擲用的飛鏢就早已直接命中。
「……」
年輕人眯起眼說:
少女還待在原地,而男人們則面向着年輕人的方向。他們恐怕是在估計着轉身逃跑的時機吧。如果隨便背過身子的話,飛鏢就會馬上射過來——他們心裏是這麼想的吧。
白銀色的怪物。
「……難道是……」
下一瞬間,那兩個男人——被迫趴伏在地面上。隨着這道重低音一起,有個極重之物從他們的背後、頭上降了下來,直接擊中了他們,就這樣子把他們打趴在地面上了。
年輕人以不太起勁的語氣如此回應。
「——好了。」
滿是獠牙、咧成兩半的長型下顎、巨大的紅色雙眼、如鎧甲般的鱗片,讓人無法判別出它的表情——最終還是隻能從它的語調、動作來判斷它的不滿。
「來嘛——互相殺來殺去嘛——」
像是在撒嬌似地,它咻咻地上下揮舞着巨大的拳頭。如同揮舞着鐵槌一樣。若是被那擊中的話,恐怕頭骨——哦不,全身都會骨折吧。
「你不知道你跟他們的體格差距和重量差距有多大嗎?打了也沒意思啦。」
「唔…………那、那,我用這個型態跟他們打。」
隨着這句話語一出的同時——一陣風聲鳴動。
或許是因爲急遠出現的真空,年輕人的頭髮和披風下襬啪嗒啪嗒地鬧騰着。
如白霧般的東西大量出現……接着又在瞬間擴散出去、消失不見。
然後——
「這樣的話如何?」
——留在原地的竟是……
「不要。」
「爲什麼嘛——」
嘟着嘴一臉不滿地反問年輕人的傢伙,如今不管怎麼看都不再是隻裝鎧龍——而是一名金髮白膚的嬌小少女。
可愛。十分的可愛。
儘管身材又嬌小又纖細……但另一方面,卻絲毫不會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印象。
反而是小孩子特有、行將奔放的活力——水靈嬌嫩的朝氣充滿着她的全身。赭紅雙眼彷彿展示着自己的強勢,眼角有些微微地吊起。從她那綻着笑靨的嘴角,可以偷覷到可愛的虎牙。她的那個樣貌,真讓人不禁聯想到小貓或老虎的寶寶呢。
若事前不知相關知識的話,恐怕沒有人會知道這是裝鎧龍變身之後的姿態吧。變幻自如地操控自己的肉體,是裝鎧龍獨特的魔法——裝鎧龍就是這麼毫無道理可言的怪物——深知到這般地步的人類十分有限。
恐怕在來到這條小巷之前,也都是維持着少女的姿態——她應該是一邊從附近建築物的上頭飛身降落,一邊「變身」成裝鎧龍的吧。不然的話,這樣子的怪物光只是靠近村落,便早該掀起大風波了。
「你這樣子做的話,感覺好像是在欺負弱者唷。」
「……唔咿。」
「要是突然要戰鬥的話,魔法根本派不上用場吧。把零件一個一個組裝成機杖,然後還要誦詠咒文,你覺得對方會等你這麼久嗎?」
託魯一起坐在駕駛座上的銀髮少女「嘉依卡」皺着一張臉。她也跟託魯一樣正在進食。
託魯坐在〈斯維特萊納號〉的駕駛座上,一邊咬着麪包,一邊說道。
銀髮少女喫驚地再次注視着那些男人。
不過——正因如此,託魯纔對她產生了興趣。
行商賈人裝載貨物的機動車、公共馬車、單身旅行者的馬匹等等,幾乎所有從鎮到鎮的移動工具都集中在這個停車場中。在鎮上,基本上是禁止使用專用於長距離交通的機動車或馬車來移動——如果無論如何都要使用的話,那麼必須要先取得道路管理員或自治會的許可。很多地方的停車場,往往也兼着受理該項手續。
「——託魯。」
亞裘拉村被一舉殲滅,託魯他們不得不四處逃散。
在這菲爾畢斯特大陸上的每一個人,都已經將戰爭視爲理所當然、當作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了——但是在五年前,這一切都變了。
「喂,沒事吧?」
她將麪包硬吞下去之後,繼續說:
曾經有一場十分漫長的戰爭。
託魯在眉間皺起了皺紋,追問她說:
「我,魔法師。辦得到的事——僅魔法而已。」
年輕人手指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們,大聲嚷着:
然而……無論她想或不想,「賈茲皇帝的遺孤」這個頭銜都會緊緊地跟着她不放。
你這種努力的心態很值得讚揚——老實說他很想這樣對她說。
嘉依卡父親的遺體,亦即賈茲皇帝的遺體——將八名「英雄」們所拿去的父親遺體全數取回、弔唁自己父親的這兩件事,正是她的目標。達成目標之後,她才能夠發自內心地接受父親的死、戰爭的結束、以及自己國家的滅亡。她的目標就僅止於此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他巧遇了嘉依卡·托勒龐特。
儘管如此——但即使再怎麼說賈茲皇帝是如何的怪物,他也早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你可是正在被別人追捕誒。」
「喫驚的只有你而已。」
「對親切的人們、提供情報者,殘忍。」
嘉依卡大口大口地——簡直就像是在喫着仇人似地咬齧、咀嚼着麪包。
稍嫌偏晚的午餐。駕駛座上放着一個木製小盤子,上頭裝着乾肉和醃漬青菜。旅行者必備的糧食。對保存性的重視更甚於味道。
「……情報,不是漫無目的的旅程……疲憊困頓。」
據說她是賈茲皇帝的遺孤。
住那之後,託魯失去了生活目標、不知道自己該做些什麼。於是將近五年來,他每天都過着「只是活着」的空虛生活。
銀髮少女對着他大力地點了點頭。
*
「啊?我哪裏過分了?」
年輕人——皺着眉頭,在男人們和少女之間來回看了一會兒。
嘉依卡低着頭如此補了一句話。
「你剛剛不就是在——欺負弱者了嗎?」
仍是皺着一張臉的嘉依卡,微微地低下了頭。
結果,阿圖爾·賈茲便被人們說成了「引發所有戰亂根源的男人」。但這個評價或許有些太過了。戰爭本身不僅延續了好幾世紀,而且每個國家各有各的心思,區區一個人類怎麼可能能夠操縱得了全部的國家呢。
但坦白說,嘉依卡的行動是適得其反。若像剛剛那樣,被那些奇怪的傢伙騙走的話,那麼到時候爲了營救她出來,他們反而還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和精神。
託魯單手拿着麪包、隨意地咬着。而嘉依卡則是以雙手——彷彿手捧着核桃的栗鼠一樣——拿着麪包,一次次地大口咬住。而且她每咬一次,就會像做了什麼覺悟似地深呼吸一下。
「呣……」
「啊——………………」
「話說啊……嘉依卡。」
於是,託魯和他的妹妹「阿卡莉」就這樣子加入了背棺公主「嘉依卡」,和她一塊兒行動了……
不過,從另一方面而言——這個名叫「阿圖爾·賈茲」的男人,如今仍有許多謎團待解。
「…………」
亂破師——承接正規騎士或戰士所無法達成、抑或他們所厭惡的齷齪工作,即戰場上的雜工。在亂破師之鄉「亞裘拉村」中長大成人的託魯,還未上過戰場,戰爭就已經結束了。
亂破師爲了現實利益,不會去考慮什麼虛榮或體不體面。正因如此,託魯完全不會有「總是對不起大家,所以至少讓我做點……」之類的想法。會做事的人就該去做事,不會做事的人就不要勉強去做,這樣對大家都好……託魯的思考總是傾向於如此。
原本他的身世來歷就已經籠罩着一層謎團了,此外又因爲帝國中樞屬於極爲徹底的祕密主義,因此直接謁見過皇帝身姿的人,據說也十分的有限。
「………………」
嘉依卡似乎感到有些羞恥地紅了雙頰。
「唔咿。」
「唔咿,當然。」
「你知道嗎?你剛剛差點就要被賣掉了唷。」
「這種明顯就很可疑、一副揹着『我們是地痞流氓』的招牌四處橫走的傢伙,你不要這麼輕易地就被他們騙了好嗎!徒增我的麻煩啊!」
果然「託魯」正是他的名字吧。年輕人回望着銀髮少女,開口詢問:
裝鎧龍少女看着自己的腳下說道。
而託魯·亞裘拉也是這些人之中的一例。
「幫不上忙。」
那雙白皙的腳所穿着的小鞋,現在也仍踐踏在企圖逃跑的男人背上。想必是無法承受得了裝鎧龍的巨大身軀壓在自己的身上——那兩個男人翻着白眼,抽搐痙攣着。或許肋骨之類的已經斷掉。
*
然後——她不知爲何一臉陰鬱地說道:
亂破師是戰場上的萬能幫手。事情全都交由託魯他們處理,的確會比較迅速且確實。
只要尚有謀劃復興賈茲帝國的人存在,那麼對於這好不容易降臨的和平,遺孤的存在便是一個不安的要素。因此,嘉依卡受到了各國的追捕。
如此這般,於是旅程中的雜事幾乎全都是由託魯和阿卡莉兩人負責處理。
忽地……從剛剛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銀髮少女,喚了一聲年輕人。
銀髮少女於指着男人們,如此評語。
「託魯,過分。」
亦即——〈禁忌皇帝〉阿圖爾·賈茲。
託魯仰天長嘆。
然而,若從嘉依卡的性格觀之,那麼她會去做出這樣的行動,想來也是理所當然。這名少女,在情感方面上,也是如此的笨拙吶。
大部份的大型市鎮……在鎮門口的旁邊都會有個停車場。
結果,因他本人已經亡故、再無法提出更正之故,他在傳說之中,已經變成了擁有魚尾、魚鰭的怪物形象了。譬如:活了長達三百多年之久、奠定現今魔法技術基礎的大魔法師、其劍術甚至跟各國劍豪以及宮廷劍術教練匹敵……等等。
「………………」
索里歐爾鎮亦是如此。
「我纔沒有你那麼過分!」
「呃嗯……那個……」
她也是被時代遺留下來的其中一人。
「所以也就是說你這是——那個啥?該不會是想說自己平常都幫不上忙,所以至少要收集一點情報吧?」
簡直就像真的是他發動了戰爭似地,這個世界在他死後取回了「和平」——數百年來都僅僅只是個概念上的辭彙……而人們的生活方式也因此而不得不做出了改變。
不過——
「………………」
如此說完,年輕人——亂破師「託魯·亞裘拉」嘆了口氣。
「我不是跟你說過,不準自己一個人跑出來閒晃的嗎?」
戰爭結束了。
「我們的情況打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了吧。」
「呣咿?」
接着,她沉默了一會兒——
銀髮少女以呆滯茫然的表情眨了眨雙眼。
的確,嘉依卡對魔法以外的事情,完全不在行——做起事來全都很笨拙遲鈍。
讓她烹煮料理的話,她會切到手指、翻倒鍋子;她要縫補破布時,會把針插進手指……而且她又如同前文所述,毫無近身戰鬥的技能。在野外露營時,若不靠魔法,她就完全無法生起營火——笨拙到令人感到不可思議:她在和託魯他們相遇之前,究竟是怎麼活過來的?
不過,她和託魯不同的是:她是有目標地在行動着。
最初開啓戰端的原因究竟爲何——先別提正式的官方記錄了。那些實際經歷過戰端原因的人們,全都已經進了墳墓之中——戰亂時代已經過了如此之長。
然而……打從孃胎出來就一直活在戰國時代的人們之中,也有不少人無法適應這個新時代、無法跟上這些諸多的變化。
背棺公主「嘉依卡·托勒龐特」及其從者「託魯·亞裘拉」、「阿卡莉·亞裘拉」三人所搭乘的機動車〈斯維特萊納號〉也停在這停車場裏的一角。雖然停在鎮外的話,就不用繳交停車場費用了……不過這樣子做的話,他們就必須一直來來回回地進出鎮門口。若在此停留一定時間以上的話,鎮門通行稅的費用大抵會更加的高昂。
有一說是——人們謂爲戰爭原因的北方大國「賈茲帝國」滅亡,於是戰國時代就此降下了帷幕。而具體來說的話,則是在聯軍和賈茲帝國之間進行大規模帝都攻防戰時,賈茲帝國至高無上的統治者遭人擊斃,於是戰爭就此告終了。
只要跟她一塊兒行動——託魯或許就可以取回適合他生存的地方「戰場」,並取回他早已失的存在意義。
嘉依卡像是從嘴角一字一句發着牢騷似地,如是說道。
「他們纔不是什麼親切的提供情報者呢!」
「……唔咿。」
「……驚人事實。」
亂破師和拼着國家威信、轟轟烈烈地與敵交戰的騎士、戰士們不同,他們的信條是「視卑鄙爲常便飯、以卑劣手段爲上策」……因此人們稱呼他們爲「戰爭走狗」。一旦沒了戰場的話,那麼到時候或被憎惡翦除、或被打入冷宮的,反倒是他們亂破師了。
託魯一邊搔着臉頰,一邊苦尋着適當的措辭。
就算是身爲萬能幫手的亂破師,各個亂破師本身多多少少都還是會有拿手的、以及不拿手的事項。嘴巴上說些好聽的話、籠絡對方的詐騙之術,也是亂破師時常受人所需的技能——但託魯並不太擅長於此項。
「哎……那個啥。總之,你別在意啊。」
「……唔咿?」
「該怎麼說呢……這陣子一直得不到『英雄』的相關情報,所以很焦急是吧?」
「……肯定。」
嘉依卡略微躊躇了一下,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託魯一行人的旅程,在這一個月來陷入了僵局。
他們正在找尋人稱「八英雄」的傢伙們——殺死了賈茲帝國皇帝「阿圖爾·賈茲」的八人特攻隊。
在漫長悠久的戰國期間,受人尊稱爲英雄、豪傑的傢伙雖然爲數衆多,但被人公認爲最偉大的英傑,果然還是這「八位英雄」了吧。賈茲帝國本身,其實是受到聯合軍隊的猛烈攻勢而滅亡——不過即便如此,打倒賈茲帝國至高無上的獨裁者,其意義仍舊非凡。因據說賈茲帝國乃引發戰亂時代的原兇,因此也有人聲稱,正是擁有這般武勳的八位英雄,爲這段戰國時代剛下了句點。
不過……各國並未將這八人的名字公諸於世。
託魯等人也都不曉得不公開的理由爲何。恐怕是因爲各國有各種不同的顧慮吧,不過不公開的理由並不難想像。而且,不管那理由究竟是什麼,對託魯他們而言也都無所謂了。
嘉依卡一心只想要弔唁自己的父親「阿圖爾·賈茲」皇帝的遺體。
但賈茲皇帝的遺體,據說被「八英雄」當作「戰利品」帶走了。
因此,就算他們想取回遺體,也不曉得哪裏的某人手上會持有皇帝的遺體。
當然——這世上也有人會自己聲稱「我纔是〈殺了禁忌皇帝的英雄〉」,但並不保證那些人都是真正的「八英雄」本尊。戰爭結束之後,失去工作的魔法師和劍士也挺多的……在他們之中,也有不少人爲了走上仕宦之路、爲了所謂的「身價鍍金」而冒稱自己是〈殺了禁忌皇帝的英雄〉。
「話說,應該是到目前爲止的情況還比較奇怪吧。」
「唔咿?」
「太過順利了。」
託魯對她苦笑。
「豈有此理……!」
託魯交臂環胸說道:
「那傢伙看起來的確很像是『親切的人』,不過……」
不過,託魯完全不打算回應它的求戰。
託魯呻吟般地說道。
「也是個不安要素吶……那傢伙。」
託魯呻吟般地說道:
而那個奇伊,最近這陣子一直不見人影。
託魯和阿卡莉常常得交替守夜。住抵達索里歐爾鎮的前一天,是由阿卡莉守夜。因此,託魯起來之後,她本來應該和託魯交班,改換她去睡覺。
「差得可遠的呢。話說……你不是在睡覺嗎?」
「先別提這個了,哥哥。關於遺體的事情……」
「結束了翻山越嶺等等的漫漫長路之後,好不容易抵達了許久不遇的大城鎮。嘉依卡應該因此而鬆懈了吧。我想:擅長見機行事的哥哥,不可能會放過這個好機會。」
吶喊之後——託魯長聲嘆息。
「當然就是哥哥你啊。」
「不過,〈殺了禁忌皇帝的人〉就只有八個人,這一點應該是沒有錯的吧。」
「意思有一點差異吧?」
如果遺體只被分屍成剛好是英雄的人數的話,那麼他們應該回收的剩餘數量只剩五份。
不過,芙蕾多妮卡對此並不滿足。
她的動作和姿勢毫無一絲多餘。就跟武器、道具一樣,打從生下來時就已經削去了多餘無用的部份。功能美……若要爲這個女孩的外貌下個評語的話,那麼這個單詞便十分合適。
「如果我不盯着哥哥的話,哥哥肯定又會向嘉依卡無事獻殷勤。」
契約下的龍騎士,其意識和裝鎧龍是互相連通的。因此,縱使它不記得他們的名字,也只要窺看一下多明妮卡的記憶就夠了——也有這麼一說。
若是普通的人類,光只是面對着面,託魯也能夠大致推量得出對方的強弱。呼吸、站姿、些微的小動作等等,都能表現出人類的力量。雖然曾聽說過超一流的高手連這些細微末節也能夠隱藏得起來,不過——
「呣咿?」
託魯嘆了口氣。
沒有理由交戰的話,那就自己製造一個不就好了——它似乎是這麼想的。於是,令人啞口無言的事發生了,那隻裝鎧龍的化身好像打算要自己先去把「遺體」弄到手,然後再拿着遺體逼迫他們再戰一場。而它到現在看起來都還沒有取得了「遺體」的樣子,如此想來,它不曉得其他「英雄」名字及所在處一事,恐怕是真的了吧。
「不過,那個龍女孩也跟我們一樣,什麼都不曉得啊。那傢伙,到底是在想些什麼啊……」
那感覺簡直就像是面對着人類外形的「現象」似的。
魔力來源大部份都是用棄獸的化石製成的,故稱之爲化石念料——這些化石之中滲有棄獸活着時的思念,死後變成了石頭這類安定的物體。只不過是因爲這種化石比較易於處理,所以才如此普遍用來製成魔力來源罷了。
在這片菲爾畢斯特大陸上——有一種技術,在這三世紀左右以來急速地發展了起來。
「話說,你到底是想要我怎麼做啊?」
阿卡莉點了點頭。
「呣唔。」
「…………」
「……這麼說的話,是也沒錯啦。」
那不不可能的——簡直像是要這麼說似的,阿卡理對他搖了搖頭。
嘉依卡把視線從託魯的身上移開
面對託魯愕然的口氣,嘉卡低哼了一聲。
(那傢伙,應該不是這一種人吧。)
阿卡莉堂而皇之地說道。她平常本來就不是個表情外顯的女孩,因此嘴裏不管說些什麼內容,她的表情也都不太會改變。
到目前爲止,託魯他們已經取得了三處「遺體」——阿圖爾·賈茲皇帝被人分屍的遺體。假設一個人各拿了一處「遺體」的話,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五個人了。換句話說,如果他們再取得一個「遺體」,那麼回收「遺體」的旅程,就將達成一半了。
然而,他們完全不曉得這名少年——他的真實身份及來歷。
「我只希望哥哥保持自己原本的真實個性就好了。」
「……哎,被你這樣一問,我就泄氣了。」
「不曉得名字的話果然不行吶……乾脆回到阿巴爾特伯爵那兒試試看算了。」
關於外表完美勻稱這一點,她並不比嘉依卡遜色。不過她那細長清秀的雙眸、長長的黑髮綁在頭後的姿態,總覺得好似散發出一種凜然不可侵——如白刃般銳利的氛圍。
黑髮、黑瞳雖與託魯相同……但五官本身卻不太相似。
畢竟這傢伙不是那種用同一招第二次也還能管用的對手……老實說,若是再戰一次,託魯自己也毫無打贏的自信。而且,以託魯的立場而言,如今他都已經將芙蕾多妮卡所持有的遺體拿到了,那也就沒有理由再和它交戰了。
他的這個妹妹還是一樣萬年不變。
雖然各方面都很值得信賴,但他常常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些什麼。話說回來,當初亞裘拉村被殲滅的時候,亂破師們各自紛紛作鳥獸散,自顧自地逃命去了——但不知爲何阿卡莉就是一直跟隨着託魯至今。他常常在想,她到底是出於什麼心態啊……
儘管這原本是一項因軍武而逐漸發達起來的技術,但現在也常用來作爲驅動大型裝置時所需的動力,譬如託魯他們所搭乘的〈斯維特萊納號〉。除此之外,也已經應用到醫療、工業、農業等等其他的領域範圍了。沒用魔法的話就無法辦到的事情,也越來越多了。
「話說回來,我們剛剛就是在討論這件事情啊……」
芙蕾多妮卡——那隻裝鎧龍的化神,原本和八人特攻隊之一的「多明妮卡·斯考達」締結了契約而擔任了她的騎龍。不過,或許是因爲它對契約主人以外的人類不太感興趣的關係,所以它似乎並不記得其他七個人的名字和來歷。
這名少女和託魯同樣出自於於亂破師的鄉村——亞裘拉村。雖然名義上是託魯的妹妹,但亞裘拉村的家族關係本就迥異於世上一般的家庭關係,因此她和託魯並無直接的血緣關係。
「哥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畏縮不前?」
「不要說得我好像做了好幾百次似的!」
當初完全沒有任何面對着人類,哦不,面對着生物的感覺。
「你該不會以爲——那傢伙是出自於好心親切,所以才告訴我們情報的吧?」
如果只是單純要用來當作魔力來源的話,其實只要是智能生物的遺體,不論是什麼生物,都可以拿來使用。
因此,使用魔法的人——魔法師在戰爭結束之後,不論在哪兒都仍舊受到重用。他們使用魔法時所需的魔力來源,價碼也被炒得很高。
「那傢伙……未必會永遠站在我們這邊吶。」
不過……
不安要素的程度縱然未及奇伊那個傢伙,但芙蕾多妮卡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實在是有太多令人摸不着頭緒的地方。畢竟它並非人類,因此搞不懂它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但若要說它是敵人,又會有些躊躇;但若要說它是同伴,又會有些不安。
「——哦不,哥哥。」
「話說回來,我們只依賴奇伊那傢伙的情報,這做法本身大有問題。而且那傢伙現在又突然音訊全無。」
「要我向哥哥提出要求什麼的……」
阿卡莉歪頭問:
「當然是當作成我最值得敬愛的的哥哥啊。」
就如同金塊、銀塊、寶石常常被切割開來販賣一樣——那些遺體也有可能因爲某些理由,而又再另外被切割成好幾塊,並從原本的持有者身上,轉交到其他人的手上也說不定。
奇伊似乎擁有獨自的情報網及能力,時常突然出現在託魯他們的面前,提供託魯他們關於「英雄」及「遺體」的有用情報,然後就消失走人。以他本人的說法,似乎是「不能再幫忙除此之外的事情了」——不過,對託魯他們而言,提供情報這件事,是唯有奇伊才辦得到的困難工作。
那個奇伊的本來面目究竟如何,可就不得而知了。
「啊呃……那個……你多多稍稍懷疑一下吧。」
從〈斯維特萊納號〉的客艙忽地有個女孩探出了臉來。
阿卡莉趾高氣昂地說。
「單只是問個『英雄』二字的話,就算不是〈殺了皇帝的人〉也可以算是英雄吧。剛剛那些傢伙就算真的認識『英雄』,但也不一定會是那八人特攻隊中的其中一人啊。」
「原本就算有這個好機會,我也不會做出什麼多餘的事情來啊。」
阿卡莉·亞裘拉。
坦白說……甚至連他是人類與否這件事,也都透着一股古怪。
芙蕾多妮卡之前曾跟託魯三人對戰過一次……然後輸了。
到目前爲止,託魯他們都是聽了自稱「奇伊」的神祕少年所提供的情報之後纔有所行動。
「……呣?」
「擔心我?」
「還剩五個人——是嗎?」
「你這樣子的想法,也未免泄精過早了吧?」
「至少芙蕾多妮卡那傢伙並沒有否定這一點。」
若不依賴奇伊,那是要怎麼找那些「英雄」呢?——如此一來,就只有老老實實地到處繞來繞去、慢慢地殷實找人這條路可走了。以結果而言,雖說有效率上和技巧上的差別,但他們能做的事,其實也跟嘉依卡剛剛所做的事情沒什麼兩樣。
在漫長悠久的戰國時代之中,曾進行了無數次的戰鬥、打下了無數次的功勳、誕生了無數位英雄、豪傑。說到底,根據每個人解讀「英雄」這個詞彙之意的方法不同,其「英雄」所涵蓋的範圍便也會跟着改變。
「從出生以來就已經是這樣了!」
它會敗北,其實是託魯他們想破頭施了層層計策之後的結果,而且想當然耳,那場對戰並不是面對着面的正式交戰。不過芙蕾多妮卡似乎對那次的敗北有些介懷於心的感覺,後來爲求再戰,還在託魯三人面前出現了好幾次、好幾次。
這項技術,即爲魔法。
他的存在感本身該說是稀薄、還是異質呢……硬要說的話,大概是近似於幻象或影子吧。託魯可以想像得到:奇伊或許就跟芙蕾多妮卡一樣,本體是裝鎧龍或某種「其它東西」,只不過外表裝扮成人類而已……但如果問託魯「那他本體是啥?」,其實託魯心裏也沒個底。感覺似乎又跟芙蕾多妮卡不太一樣。
「我們並不曉得遺體當初是否真的被分成了八份啊。」
「不過,託魯……方法,具體提案?」
因此……衆人所知的大魔法師、人稱活了長達三百年之久的阿圖爾·賈茲皇帝的遺體,無疑會是個極爲強力的魔力來源。
而且,若再加上「〈禁忌皇帝〉的遺體」這種稀有特殊性的話,該價值恐怕會比同樣重量的金銀財寶還要更爲昂貴吧。
「我擔心哥哥,擔心得睡不着。」
託魯他們已經得到了三份「遺體」,而原先持有這些遺體的人們之中,只有第一位的「英雄」——羅伯特·阿巴爾特還活着。因爲嘉依卡正被國家機構所派出的緝捕人員所追捕中的關係,因此託魯他們便從阿巴爾特伯爵所在的戴爾索蘭特市中乘夜逃走了……現在他們既得不到奇伊的情報,追捕他們的傢伙們也已經被他們閃躲過去了,那麼他們或許該回去阿巴爾特伯爵那兒,把剩下的「英雄」名字問個清楚。
「誰泄精過早了啊。」
阿卡莉皺起眉頭。
不過……
「你到底把我當作成什麼了啊?」
託魯一臉煩躁地說道。
嘉依卡歪斜着頭問道。
「你所說的『真實個性』,顯然根本就不是我的『真實個性』啊。」
「話說回來……只是問個『英雄』啊……」
「要正確形容的話,應該是『言之過早』吧!」
「話說那傢伙上哪兒去了?」
「行蹤不明。」
嘉依卡接話。
「又來了。」
忽地出現、忽地不見。如此不停反覆。有時候長達一週以上都不見人影,有時候它就一直乘坐在〈斯維特萊納號〉的屋頂上,好幾天都跟託魯他們一起行動。
「與其說是龍,反而比較像貓吧……它這個樣子。」
「完全同意。」
「同意。」
阿卡莉和嘉依卡一齊點頭說道。
託魯把麪包的最後一小片塞入嘴裏咬碎——勉強把它吞下去後,便從駕駛座上爬了下來。
「哎,算了。我去採購東西和收集情報一下。」
「提議,同行。」
嘉依卡舉起一隻手,如是說。
「呃不,所以說——」
否決的話語才說到一半……託魯臉上一邊浮起苦笑,一邊說道:
「好吧。那就一起去吧。」
「唔咿。」
銀髮公主很開心似地笑了。
*
眉清目秀的臉以一副無精打采的表情嘆了口氣。
側臉的主人心裏應該是沒有這個意圖的吧——但原本就是一張金髮碧眼、誠然如貴族般高雅精緻的面貌,因此就算他一臉陰沉,仍舊如畫一般優美。因爲他的樣子,看起來還沒深切、激烈到懊惱不已的程度,因此微帶愁緒的那張臉,並不怎麼嚴厲肅穆,反倒營造出某種唯美的氣氛來了。
他並不認爲是自己的運氣太差,反而是先如此反省自我——這正是亞伯力克·基烈特的爲人。
「隊長。基烈特隊長!」
「我——怎麼了?」
「——啊。啊啊。」
「那個嘉依卡·托勒龐特……該怎麼說呢,總覺得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將世界再次卷人戰亂之中』的惡人吶。她的隨者『託魯·亞裘拉』感覺也跟她一樣。」
聽了尼古拉的話之後,薇薇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動搖的表情。
尼古拉代表全體部下,將這疑問問出了口。
「爲了之後的訊問——爲了到時候要蒐集情報的緣故,當初不是說了儘可能不要殺死對方、最好活捉對方的嘛。對方抱着殺死我們也要逃走的覺悟,而我們卻抱着不要殺死對方的心態與之對戰,相比之下我們大爲不利啊。再說了,第二次也是因爲有那個裝鎧龍怪物半途插進來搗亂的關係——哎,真要說的話,這都是不可抗力所致的啊。」
過了不久,那張清秀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苦笑。他一邊用指尖搔着自己的臉頰,一邊如此說道:
禿頭魔法師「馬特烏斯·卡拉威」。
對於自己內心如此的戰鬥本能——亞伯力克不知道該如何處理纔好。因此,看到嘉依卡和託魯無所畏懼地朝着目標邁進的時候,他便無法打從內心地厭恨他們。
尼古拉如此說罷,便縮腳側過身子,露出了他的背後。
「是我還不夠成熟嗎……」
亞伯力克本人也和嘉依卡的隨從「託魯·亞裘拉」交刃過了兩次,但還是未能將之打倒。
「………………」
「專心致志啊……」
「……我……我也很擔心啊……但是……是跟大家差不多的……擔心唷?」
「啊,呃沒——」
在駕駛座上操控〈四月號〉的魔法師——芷依塔·布魯薩斯可。雖然她因爲要操縱機動車而面朝着前方,但可以看得出來,她正透過可以確認客艙情況的後視鏡,頻頻投射關切的視線過來。
突然有道聲音從他身旁響起。
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求,只想化做一把利劍,與人作戰。
反倒看起來比較像是——「極爲專心致志、一心一意的人。」亞伯力克如此說道。
相對於他們,他自己——亞伯力克自己,在這個和平時代之中,徒有一身騎士的本領。純粹只是受了命令,追捕着他們而已。人們常常說亂破師是沒有信念的人,因而稱呼他們爲「戰爭走狗」但是結果到底是誰纔是「走狗」呢?
「儘管我從未上過戰場,但我一直以爲自己稱得上是一名夠格的騎士了——不過如今看來,似乎是我太過狂妄自大了。」
臉上仍掛着苦笑的尼古拉如是說。
「……據本人的說法,就是這樣。」
光是如此,他們每個人就已看透得一清二楚:薇薇正傾慕着亞伯力克呢——但不知爲何,就是隻有亞伯力克本人沒有發現這一點。個性過於一本正經的他,看來似乎只把這名少女暗殺者想做成「體貼上司的忠貞屬下」而已,因此未能理解到那些背後的弦外之音。
「——隊長。」
他並非無視。而是剛好他的意識正受到煩惱所困囿,因此才聽不見周遭的聲音——聲音似達不到他的意識之中。因爲他是個個性過度認真的人,所以甚至連煩惱也都極爲集中專注——亞伯力克·基烈特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
「騎士,是爲了主君之命而堵上自己全部、與人作戰的人。」
只是——
亞伯力克·基烈特——一名騎士。
尼古拉一邊沙沙作響地搔着後腦勺,一邊對他說:
「呃不,隊長。」
「也可以說是信念……」
雖然這是無以辯駁的不爭事實——
找到了能真正燃燒自己存在的地方的人們。
總而言之,他們也可以說是連續兩次都任務失敗了。
身材魁梧的他,擁有一張冷酷嚴肅的面孔、一副結實粗獷的體格。膽小怕事的人光只是面對着他,腰肯定一下就軟掉了吧。整體而言,他給人一種頑強堅毅的印象。若手上拿着的是把細長的劍的話,那麼就算向他砍過去,反而是劍本身會斷掉也說不定。現在因爲是在車內,所以他身上穿着日常的便服——不過戰鬥裝備下、穿着護具的他,樣子更加可怕、更具壓迫感。
而在他們的身後,馬特烏斯和李奧納多也一臉訝異地面面相覦。
在他的身後、在設置於客艙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位金髮少女。她手上正拿着長針抵着尼古拉的脖子——她就是薇薇·荷羅派涅。
『那就讓我們再一次回去吧。回到戰亂的時代。』

「咦…?啊———等…等一下,纔不是……!」
不過她本身並不是像外表那樣的大小姐。
一身豪華的衣裳、一頭豔麗的長髮、鮮明立體的五官、以及她那從容不迫的優雅動作,讓人會不禁想成是養在深閨人不知的千金大小姐。
「我方纔不禁對自己的不中用感到有些厭煩吶。」
「嗯?」
「您怎麼了?似乎有什麼煩惱?」
而〈四月號〉正在出任務,追蹤着「背棺公主」嘉依卡·托勒龐特。更具體點說的話,是爲了要打聽關於她的情報,而正在前往附近的城鎮途中。
也依然目不轉睛地注視着自己該做的事情,併爲此拼上性命的人們。
尼古拉聳了聳肩,回以苦笑。
他現在——正在機動車〈四月號〉的車身之中。
這名人物,其血統、人格、技能全都完全符合正統派騎士之名。
就算心中迷惘、就算心中恐懼……
不管是嘉依卡、還是託魯,他們的一舉一動看起來都有某種中樞核心直通貫穿着。他們一路按照着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信念或信條,所以才能如此的「無所動搖」。正因爲心有信念,所以他們才能夠如此滿不在乎、堂而皇之地發出狂語,說着世間普遍認爲是「惡」的事情。
但是,唯有一件事……讓現在作爲一名騎士的他,陷入了相當特別的情況之中。即——他宣誓忠誠的對象,並非一位主君或國家,而是個「超國家組織」。
的確,基烈特隊與嘉依卡等人接觸了兩次,但卻都未能逮捕住她們。一次是在拉德米歐鎮的附近——雖然他們在「不歸谷」逮到了嘉依卡一行人,但卻因爲裝鎧龍的亂入、以及「不歸谷」的特殊性影響,而讓對方活生生地逃掉了。
「志向——嗎?」
「嘎啊?」
亞伯力模棱兩可地搖了搖頭。
亞伯力克一邊從車窗向外遠眺,一邊如此喃喃自語。
猶如從夢中驚醒般地眨了眨雙眼,亞伯力克將視線從窗外轉回到了車內。而他的身旁,副官「尼古拉·阿弗多托爾」正手插着腰,窺視端詳着亞伯力克的臉。
但亞伯力克仍舊面朝着窗外,不做任何回應。
高舉單手——簡直像是要宣誓什麼似地,尼古拉以這樣的姿勢說道。如果脖頸處沒被針抵着的話,他或許還會拼命搖個頭也說不定。
當然,從合乎道理的觀點而言,他自己是肯定「守護和平時代」這件事的、並自覺這是一項崇高的使命。但是另一方面,他也能感覺得到:他自幼習得的技能——深深銘刻在這身體裏的技能,正在叫囂着要衝出來,因而在他的身體裏頭滴溜溜地轉個不停。
亞伯力克凝視着自己在膝蓋上交握的雙手,同時開口說道:
「不中用——說的是隊長您嗎?」
她的職業原本是「暗殺者」。
尼古拉原本是位傭兵。
亞伯力克一邊嘆氣,一邊向他們點了點頭。
他就任於戰後處理組織之一的〈克里曼〉機構中。
「這就是騎士之所以爲騎士之道——在這層意義之下,不管上頭的命令是什麼,都不可以有任何的不滿。就算不是主君個人、不是國家,而是像〈克里曼〉機構一樣的組織,也應當要能做到不改忠誠、貢獻自我。當然,即使執行任務不同於所謂的擊敗敵人、一舉揚名之類的功勳,但按捺住自己,也應該算是一種作戰了——吧。」
亞伯力克一臉莫名似地眨了眨好幾次眼睛之後,注視着尼古拉等人——
「或許我是在羨慕他們也說不定。」
「哎……似乎只有薇薇一個人完全沒在擔心的樣子。」
「『志向』之差也說不定。」
「大將若是板着一張憂鬱的臉,可是會影響士氣的喔——這類的場面話其實就算了不提。總之,其他的同伴們也都很擔心您唷。」
亞人斥候兵「李奧納多·史特拉」。
基烈特隊的隊員們臉上擺出了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高亢的少女聲音從尼古拉的身後傳來。
「躊躇?」
他似乎有瞬間思考了一下該如何回答是好——但結果還是沒能含糊帶過,於是放棄回答似地,加深臉上的苦笑,對他如是說:
「您對任務這麼認真,我認爲是很好沒錯。但這本來就不是件合乎情理的工作啊。」
「抱歉,讓你費心了。」
「或者其實是我和他們的……」
亞伯力克眼神飄渺地說道:
「……哎,總之……呃嗯……抱歉。」
「尤其是薇薇——」
尼古拉的嘴角賊賊地浮起一抹笑意,如此添加說道。
「都已經交戰兩次了,卻還無法打倒那個託魯·亞裘拉,每次都讓嘉依卡·托勒龐特活生生地逃掉了。這很明顯是我的失敗。該不會是我有什麼疏忽或大意了吧——剛纔就是在這樣子反省着我自己。」
「……呃不,沒什麼?」
尼古拉和薇薇以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面面相覷。
「事情或許是像你所說的那樣沒錯。但老實說,我自己內心裏頭也有一些躊躇。莫非是我心裏的躊躇讓劍尖停滯遲鈍了嗎——?我不禁在意了起來。」
「以我個人立場而言的話,是怎樣都無所謂啦。不過身爲副官,分擔大將之憂可是份內的工作唷。」
無時無刻不認真以對的人。
亞伯力克原本被尼古拉的巨大身體擋住的視線,可以看見〈四月號〉的車內景況在逐漸擴展開來——他可以看見部下們一個一個全都在凝視着他。
對於大部份的事情,她往往都是以冷笑、或是以符合暗殺者身份的冷靜反應來應對……但事情一旦牽扯上亞伯力克的話,她常常就會突然反應得有如情竇初開的小姑娘一樣。
「畢竟時代已經變了啊。」
尼古拉聳了聳肩。
在這個時代,戰場已經不再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了。
儘管還有一些小規模的衝突,但騎士榮譽的所在、大戰場上的正面衝突等等,已經是不可求的了吧。如此一來,像亞伯力克這樣的騎士,也完全失去了他們的容身之處。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只要能夠發揮到自幼習得的技能他就心滿意足了——抱着這個心態,他就這樣子持續做着有如獵犬追捕獵物般的工作——
「騎士的型態也跟着改變,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尼古拉瞥了一眼亞伯力克放在右側的那把劍。
「又不是說只有揮劍斬敵的人才能算是騎士——或貴族。隊長不是還有『守護基烈特家家族門第』的職責在身嗎?」
「你說的……是也沒錯啦。」
若要守護家族門第,就只能做出與家世名聲相符的功績出來。
而騎士的功績,基本上還是以戰場上的武勳爲主——
「您心中要是有迷惘的話——要不就此隱退了吧?」
「喂!等等!尼古拉!」
薇薇提出非議:
「你在亂說什麼——」
「隱退之後,把希望寄託給下一個世代。這樣子做也不失爲一個好法子吧?這個和平時代未必會持續到永遠,所以絕不可以讓騎士名門『基烈特家』的血脈和家業斷絕了啊。」
「下一個世代?」
亞伯力克一臉茫然的樣子,眨了眨雙眼問道。
尼古拉姑且無視薇薇的反應,對亞伯力克大力地點了點頭說:
「娶妻生子之類的啊。對貴族而言,這也算是一項極爲重要的職責任務吧?」
「…………我目前還不這麼覺得。」
「……長槍。」
託魯神色自若地說。
「尤其是〈殺了禁忌皇帝〉的那八個人啊。」
「謝謝你。總之我會先去佩利梅拉爾鎮看看的。」
「——喂!你這傢伙!」
「是公主!」
「蜜蜂!」
原本正一臉害怕地用指尖輕戳着蛇乾的嘉依卡,被託魯抓住領口之後,高聲問道:
「呣伊!」
「順道一提,這邊這個是蜉蝣昆蟲——啊啊,是石蠅的幼蟲。還有,這邊這個是壁虎唷。」
大人物的預定行程、建在城堡中的暗道之所在……這些情報有不少是從酒館一角的醉漢口中流泄而出的。至於城堡暗道,似乎在戰國期間,有些貴族會爲求萬全而殺光全部的相關工人以求保密……但儘管如此,還是有「全部的相關工人都已經死了」這樣子的情報流傳了下來。
嘉依卡如撥浪鼓般拼命搖頭。
「……咦?」
當然,這家店裏所放的全都是可食用、或可藥用的東西。在山區地帶,蟲子也是一種重要的食材——蛋白質來源。
「你說的倒也沒錯啦。」
「你剛剛都沒在聽嗎?」
*
「哦,就是來了幾個孩子,問了幾乎跟你一模一樣的事情啊。好像是『賈茲國王』的樣子吧?聽說他們好像正在找殺死了那個國王的英雄。三個年輕人吶。一個是手拿長槍、下巴很大的小夥子,另外兩個是可愛漂亮的女孩子。」
亞伯力克似乎甚感意外般地歪頭思索。看來在亞伯力克的思維之中,似乎毫無「戀愛後結婚」的想法。但與其說他是否定戀愛結婚,反而還比較像是認爲自己打從一開始就跟戀愛結婚無緣似的。
「衝擊的事實。」
「蚯蚓!」
「什麼意思?」
「總之,我們正在找這類的偉大『英雄』就對了。」
「啊?啊啊,那個是蚯蚓啦。」
不過因爲她的身高比較矮,所以看起來有點像是懸掛在託魯身上的感覺。
「託魯?」
「在戰場上立過功勳的人,這兒那兒到處都嘛有……不過很多都是吹牛的啦。」
「哎啊……」
託魯曾經聽說過,在冰天雪地的北方,有很多地方確實不會抗拒喫蟲子等等的。尤其是幼蟲之類的,更是寶貴的蛋白質來源。莫非賈茲帝國是例外——?還是說,貴族果然都不喫蟲子什麼的?
總而言之,他的意思就是:這個話題就到底爲止吧。
而薇薇在他的旁邊,面紅耳赤、俯低着頭。
「託魯、託魯。」
而他的衣服下襬——
不過,亞伯力克卻只是一臉莫名其妙地望着他們二人。所以才說他是如假包換的木頭人啊——隨後,他爲了不要讓自己的部下們太過於擔心自己,於是他面露笑靨,巧妙地掩飾說:
或許亞伯力克也已經煩惱到有些倦了吧。
從老闆娘的話中可以得知——除了託魯他們以外、另外也在找「英雄」的人,在不久之前也來過這間店了。或許是基烈特隊也說不定。若是如此,那領先的對方很有可能已經搶先一步了……
託魯有些在意這一點。
亞伯力克曖昧不明地笑道:
「就算不是政治聯姻之類的鋪張婚事,應該也沒關係吧?」
託魯避重就輕地如此總結。
託魯若無其事地添加了一句:
託魯一副覺得很麻煩似地向她隨便點了點頭,然後又回頭向乾貨店的老闆娘說:
「沒怎麼聽說啊?哎,也是吶。」
這也是託魯他們在找尋〈殺了禁忌皇帝的人〉時所過到的阻礙……
尤其是——那些不知情報重要與否的第三者,嘴巴特別松。
她一副「怎麼可能!」的樣子。然而——
託魯點了點頭。
「選擇食材,告訴我,一聲。」
嘉依卡一臉蒼白,伸手抓住了託魯的頭上。
「這附近沒怎麼聽說過耶。」
「那是蜜蜂的寶寶。」
基烈特隊中應該沒有人使用長槍。有可能是他們補進了新進人員,但除了他們以外,也有可能會有其他人正在追蹤着英雄、或是託魯一行人——
「………………!」
如果有時間和機會的話,就算是乍見看似毫無關連的傢伙,也要先稍微試探一下口風。這是情報蒐集的基本功。
針噗哧一聲地插進了尼古拉的手背。他揮動着被針刺入的手,大聲叫痛。
「——『英雄』?」
「啊——好啦好啦,我知道啦。」
「對象也不一定要是貴族吧,譬如原本是暗殺者的人啊、近在眼前的人啊……啊好痛好痛痛痛痛!」
「再說了——尚且一事無成的我,爲什麼可以自信滿滿地去佔有另一個人的一半人生啊?」
「如果你要找從軍隊回來的人的話,聽說佩利梅拉爾鎮那兒反而比較多喔。」
「…………嘉依卡。」
「不是佔有吧。是交換啦。」
「你到底是有多大小姐啊?」
「原來如此。」
託魯回頭望向嘉依卡——
「年輕人之間在流行找英雄的遊戲嗎?」
「哦嗯?」
除了沉默臉紅的薇薇、以及淚眼汪汪地從手掌上拔出針來的尼古拉以外……其他三位部下全都只好含糊地點了點頭。
「哎,關於這一點,我改天會再考慮考慮的。」
對一般的平民百姓而言,賈茲帝國皇帝什麼的,就跟神話、傳說中的登場角色沒什麼兩樣。縱使大家都曉得戰爭已經結束了,但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究竟是誰死了,才讓戰爭得以終結的呢?知曉這些內幕的人,反而只佔少數。
「………………」
順道一提——店頭放有牛馬之類的肉乾、魚乾,當然也有水果乾。而乾貨店的裏頭深處則放有青蛙、蜥蜴,甚至還吊掛着已經完全乾巴巴的蟲子和樹皮等等。
「你前幾天也喫了吧。前天晚餐的炒菜裏頭就有加進去了啊。」
如果太偏重〈禁忌皇帝〉和〈八英雄〉的話,恐怕會因此在這老闆娘的記憶巾留下不必要的痕跡。萬一追捕嘉依卡的基烈特隊也來到了此處,而老闆娘還記得託魯他們的話,很有可能會提供他們不想讓基烈特隊知道的情報——他們曾經到訪過這個地方。
沒有人能看透情報究竟是潛藏在哪兒。
大型蚯蚓既可藥用、亦可食用。
「而且話說回來,我也沒有結婚對象啊。在這個時代——談婚事什麼的,都往經濟上較爲成功富裕的門第了。」
「徒步的話大約三天、馬車的話大約一天左右吧。是個以貿易爲主、還挺繁榮的城鎮。聽說還滿多傭兵會去的。」
有人在喚着他名字的同時,時不時拉扯着他的衣服下襬。他一回頭,便看到嘉依卡正雙眼圓睜、指着店裏頭正在陰乾的乾貨說道:
戰亂期間,換句話說,就是一段混亂的時期。
「嗯——……」
託魯不禁皺眉反問:
「誰曉得呢。」
想當然耳,託魯也有食用過的經驗——亞裘拉村位於山區——但嘉依卡似乎並沒有食用過這種東西。她現在正一邊翻着白眼,一邊瞪着被吊掛起來的蟲子和青蛙。
嘉依卡踉蹌了一下。本以爲她會就這樣子跌倒在地,但因爲她背上揹着的棺材支撐着她的關係,所以她就這樣子倚靠在那副棺材上,以這奇怪的姿勢僵化在原地。
戰爭結束了之後,並未殘留下任何戰亂期間的詳細記錄——戰爭後會變成這樣,實屬稀鬆平常。正因如此,退役的士兵當中,便有很多人誇大自己在戰場上的表現、自吹自擂地說得天花亂墜。暫且先不管聽者是否會當真,畢竟幾乎無人擁有戰時的記憶或資料可以斷定他們是在「說謊」——就算有人擁有當初的記憶或資料,也應該不會特地去一一戳破退役士兵的自我吹噓吧。
「………………」
微胖的中年女性傾斜着頭,如此回問。
「………………託魯。」
託魯和嘉依卡到鎮上的商店街補充食材和消耗品等等。他們在進行購物的時候,試着向乾貨店的老闆娘問了一句「這附近的人知不知道『英雄』啊?」
「好喲。不過最近是怎麼回事?」
老闆娘用秤秤過他們購買的肉乾、魚乾之後,一邊用託魯他們帶來的布將乾貨包起來,一邊傾首說道:
「謎樣物體。」
「哎——說的也是吶。」
老闆娘把頭歪得更斜,像是在呢喃着什麼。
而且乾燥過後的蚯蚓又很耐放,對託魯他們而言可說是個寶呢。
「英維是吧?你說〈殺了皇帝的人〉?所以是指殺了某處國王的人囉?」
「食用的蚯蚓都很大隻唷。我還滿常喫的唷。」
「我,偏食。」
「嗯嗯,就是在戰國時代建立了武功戰勳的傢伙們嘛。尤其是——」
「——託魯。又一個,謎樣物體。」
乾貨店的老闆娘一邊從排列在店頭的罐子中取出他們要買的東西,一邊說道。
「那個鎮在這附近嗎?」
「唔咿。」
「……啊——受不了你……唉,算了。你快點付錢吧。」
託魯一邊從老闆娘手上接過包裹,一邊對嘉依卡如是說。
嘉依卡輕輕地拍打了幾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從懷中取出袋子,遞出了一枚銅幣。老闆娘一邊看着她的動作……臉上一邊浮現出有些爲難的表情。
「……小夥子啊,或許你會覺得我太多管閒事了……」
「嗯?」
「讓女孩子拿行李、又讓女孩子負責付錢,你不覺得你這樣有點糟糕嗎?」
「………………」
託魯皺着臉,陷入了沉默。
哎……爲了讓嘉依卡背上揹着的棺材不要太顯眼,他們便在上頭蓋了層布,僞裝成行李的樣子。而託魯基本上就是兩手空空,所以別人看起來就會像是「這男人居然讓比自己嬌小的女孩子拿行李」。
「啊——……哎,該怎麼說呢……沒關係的。」
託魯依然還抓着嘉依卡的衣領,說道:
「這傢伙說她要自己拿,我怎麼勸她都不聽。不是我硬要她背的喔。順便跟你解釋一下,錢包也是這傢伙在掌管的唷。」
「啊,是這樣子的啊?不好意思吶。」
「沒關係,沒關係。」
託魯對一臉苦笑的老闆娘輕輕地揮了揮手之後,便拖着嘉依卡離開了這家乾貨店。
「哎,果然別人都會這麼覺得吶……事到如今啊……」
以前絲毫不想工作的時候,一直是靠阿卡莉在養他,所以真的是「事到如今」的感慨啊。該說是那個時候養成的氣息、還是氛圍呢……糟糕時期的某種東西,或許至今仍殘留在託魯的舉止言談之中。
「呣咿?」
聽到他自言自語的嘉依卡,歪頭疑惑。
正當芷依塔心裏在想着這些的時候——
薇薇一臉彆扭地皺着臉。
反正亂破師本來就是世人口中的「走狗」、「忌諱的角色」。
哎,不過根據報告,似乎也有好幾個冒牌嘉依卡吶……嘉依卡·托勒龐特是否真的是那位賈茲帝國的公主,目前還不能夠確定。
「完全、沒有、怎麼了!」
然而——
美麗的女孩子最能蠱惑得住男人。
就在此時,其他人——尼古拉、馬特烏斯、李奧納多這些隊員也都一個接着一個地回來了。是爲了要回來聽聽透過魔法跟對方定期聯絡的內容吧。如果沒待在駕駛座上的話,基本上是無法明確聽到聲音的——但就算只是在周邊聽着從駕駛座中流瀉出來、些許可以聽得見的部份,多多少少也是可以粗略聽出大致的談話內容。
芷依塔和薇薇慌慌張張地回應。
金錢與女人,是最容易、也最放便攻陷當權者的陷阱。
「總而言之,你就是不能『放着它不管』就對了?」
薇薇搖了搖頭。
或許只不過是那些企圖復興賈茲帝國的相關人士所培養出來的「正統繼承人」也說不定。賈茲皇帝的孩子竟是個女孩子、而非男孩子的這一點,興許就是那些「培養繼承人的傢伙」爲了易於坐上下任皇帝之位——只要娶了「皇帝女兒」就能夠化此爲可能——興許就是出自於這種念頭吧。
〈四月號)的駕駛座,並不只單純用來操縱機動車而已。
「不是你所想的那樣而已。而是我這個人——從頭到尾就是個贗品啊。」
「是的。您說的沒錯。」
譬如立場近似於暗殺者的亂破師們,她似乎也不甚中意的樣子。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地,她表情閃閃發光地說道:
在這一方面,亞伯力克無疑是個胸襟豁達之人。
芷依塔又再次小小地噗哧一笑,然後說:
(所以說,是因爲越近似於自己的對象,就越感到討厭嗎?是因爲這樣嗎?)
「這個魔法裝置啊。」
「………………」
——自己只不過是個假貴族。
「定期聯絡的時間不是快要到了嗎?」
「嗯——……」
「何故?」
芷依塔也曾經聽說過薇薇似乎原本是個孤兒。
嘉依卡交叉雙臂,不知何故地一邊腆腹挺胸、一邊說道。
*
「……我可以嗎?」
「我是爲了薇薇你着想,才這麼說的喔。」
薇薇眼睛往上向她看去,含着怨懟地對她說道。
記憶卡希望這副棺材總是放在自己手能伸得到的範圍之內,而且希望到如果可以的話,想要常黨與自己身體的任一處接觸着。因此,她便將這個看似她自己也進得去的巨大棺材,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去——
「……提案駁回。」
薇薇心裏憎惡相似之人的感情,或許尤爲強烈。
「怎麼了嗎?準備妥當了?」
「呃,我是說,如果你再繼續揹着那副棺材的話,別人都會覺得我是個糟糕沒用的人渣啦。」
頭往左、往右搖了好一陣子之後,嘉依卡考慮了一下。
薇薇手指所指的,不消說,正是那個長距離通訊用的魔法設備。
「哎……反正事到如今就算啦。」
自己只是個爲了政爭而被假造出來的贗品公主——而對方卻是個真正的公主。
「明明這距離就算快馬加鞭也得要花上數日才能抵達,但這個卻可以讓聲音傳達得到啊。」
「咦?什麼?」
不管怎樣,揹着棺材四處走動真的十分地引人注目。
「單純只是——像我這樣子的,根本配不上基烈特大人啊。」
「……什麼嘛。連你也這樣。」
(薇薇特別討厭「嘉依卡」……並不只是因爲基烈特大人對她感興趣而已……)
可以看得出來:薇薇心裏格外地介意這件事情。
因爲車子移動的時間很長,因此停車之後,大家都會積極地走出車外、伸展一下身子。儘管〈四月號〉造得較爲巨大、車內空間尚屬寬敞……但就跟坐船一樣,還是會有種「在搭乘交遖工具」的感覺,因此免不了還是會感到疲累、肩膀痠痛等等。
暗殺者、諜報員、或是政治聯姻用的道具。
亞伯力克走進了車內。
對於身份之差,亞伯力克原本就格外地不在乎。
從某些角度會看起來很像是棺材本身在自行移動一樣,有如靈異現象,令人毛骨悚然。
嘉依卡用手指指着自己背上揹着的棺材。
「重要,棺材。片刻不離身。」
是因爲對方乃正牌公主的關係吧。
「實用新提案,給託魯背。」
「…………?」
芷依塔因熟知魔法以及這類裝置的基本原理,因此就她而言,這並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反而會看出裝置上有許多的缺點。不過,非專家的門外漢只會一個勁兒地覺得這是個很厲害的東西吧。
看來他剛剛是在外頭練習了空揮長劍、或做了其他事情的樣子。雖然流着薄汗——但是這位容貌美麗的騎士身上,全然不會給人任何不潔的印象,反而看起來更具某種魅力,十分的不可思議。
嘉依卡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歪着頭納悶不已。
或許並不是不在乎,而是他容人的肚量相當的大吧。
「不過也有近在眼前,卻傳達不到的聲音吶。」
「啊?沒、沒事。」
(那嘉依卡·賈茲本身很有可能是被捏造出來的囉……)
「託魯。」
「誰能一天到晚一直做着那種事情啊!」
「我,乘坐,在那上面。」
「我每次都覺得啊,這個真的好厲害吶,」
「並不是這樣啦。」
託魯把雙手從嘉依卡的衣領上移開,和她一起往〈斯維特萊納號〉的方向走去。
在這一刻……戀愛中的少女側臉,忽地和暗殺者的側臉重疊在一起了。
順道一提,現在車內並無其他隊員們的身影。
他是不曉得她要怎麼乘坐在棺材上啦,不過總而言之,她等於就是在提議「連人帶棺材地一起背起來吧」。當然,幾近中空的棺材和嘉依卡其實並沒有很重,因此他也不是背不起來——但他光只是想像而已,就覺得那姿勢一定會很蠢。
芷依塔裝作沒注意到她的這點變化,口氣悠哉地說道:
哎,這位不知世事到令人喫驚無比的公主大人,很有可能並不曉得「體力活兒基本上是男人該負責的工作」、「讓女人付錢表示這男人毫無志氣」之類的庶民「常識」。
芷依塔撲哧一笑笑,朝她的友人看去。
芷伊塔一邊繼續她手上的作業——她的手指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像別種生物般地持續動作着——一邊說。
因爲時間就是要接近定期聯絡的時刻了,因此她正在調整通訊用的設備。
「啊啊……是啊。」
若事實真是如此……那麼「嘉依卡」這個人,自始就不存在着什麼「正牌」了。
「視卑鄙爲家常便飯、以卑劣手段爲上策」徹底的現實利益主義——只不過被不知內情的人說是糟糕的傢伙就感到心痛的自尊心,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他的內心裏了。
駕駛座的正下方裝有固定式的魔法機關——譬如安裝設置型的機杖——因此魔法相關的設備都密集在這駕駛座的附近。若再具體點說的話,就是連長距離魔法通訊用的設備,也是在這駕駛座上進行操控。
像是亞人「李奧納多」每每說些貶低自己的話語時,他往往會出口勸誡……話說回來,像這種從暗殺者到亞人、傭兵、原僧侶等等複雜來歷的傢伙們所拼湊而成的部隊,被指派到他的手上,他也無所謂的樣子。
駕駛座的天花板附近已經卷吊着三塊白布。她掀開白布,調整好位置。這三塊佈會因魔法而震動,然後發出聲音。
芷依塔忽然心中有所領悟。
——嘉依卡反而更緊緊握住背棺的帶子,如此說道。
總而言之,薇薇那如貴族公主般的容貌,言行等等,全都是爲此而後天培養出來的「道具」而已。爲了贏取貴族男人們的寵愛而不斷磨練出來貴族氣息,最後全都是爲了要用來背叛愛上了她的男人。
看來這一點她是絕不會退讓的樣子。
(話說回來……嘉依卡·賈茲的存在開始廣爲流傳,是戰爭之後的事了吧……)
老實說——在大戰期間,賈茲皇帝的身邊甭說女兒了,就連皇后或側室什麼的,都沒有人聽說過。賈茲帝國的皇室情形,至今仍尚存許多謎團。包括毫無根據的臆測在內,世間充斥紛傳着非常多賈茲帝國皇室的流言——
「話說基烈特大人啊,不知該說他是在這方面相當的遲鈍呢……還是根本就是個木頭人呢?」
基列特的的魔法師暨機工師「少女·芷依塔」將〈四月號〉停了下來,然後擺弄着駕駛座周圍的魔法機關——操作杆及調節螺絲釘等等。
芷依塔苦笑。
「我想,基烈特大人應該不會太在意這種事情。」
薇薇坐在離芷依塔有些距離的位子上,一邊望着她作業,一邊說:
「你們現在好不容易可以相處在一塊兒吶。你就明白地跟他說不就好了。還是說,你怕會被基烈特大人拒絕?與其變得尷尬難爲情,還不如就維持現狀——之類的?」
(……啊,對了。所以……)
託魯一臉煩躁地盯着嘉依卡許久——
薇薇的姓氏——荷羅派涅這個姓,可在貴族名鑑之中找到。但她其實和荷羅派涅伯爵家並無血緣關係。薇薇本人並不太想多提,但據說她被該名貴族撿來作爲養女、並被養育成貴族之間激烈權力鬥爭的道具。
「總而言之,我們走吧。」
「哎,聲音傳達得到,的確是很方便吶。」
看了看裝在駕駛座旁邊的機械式時鐘之後,芷依塔點頭答道。
準備作業恰好剛剛結束。她把連接用繩索裝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後小聲地詠唱了通訊用魔法的咒文。
「哇嚕提爾,噠卜,嚕思,透撒·喳思兜,奈咿吧……」
已經預先調整好的術式啓動。青白色的魔法陣在三塊布之間滴溜溜地旋轉着。
長距離通訊系魔法必須要傳送方、接受方雙方同時一起啓動術式,因此一定要先定好時間才能跟對方取得聯絡。現在在〈克里曼〉機構的本部之中,應該有某位代表魔法帥正在發動同樣的術式纔對。
「——連接上了。」
在芷依塔說話的同時,魔法陣的旋轉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
剛剛像是在探尋着什麼似地屢屢改變速度、飛快旋轉着的魔法陣,就像互相咬合成功約齒輪一樣,慢慢地趨緩成某個穩定的速度。
〖這裏是〈克里曼〉機構本部。我是斯坦梅茨。〗
一道低沉嘶啞的聲音在駕駛座上響起。
這正是〈克里曼〉機構的最高長官——康拉德·斯坦梅茨的聲音。
每個人都立馬在心裏描繪出一張抽着香菸、顰眉蹙額、有些神經質的面孔。因爲他的聲音就是這麼的清楚明瞭、別具特徵。雖然他是個優秀的官吏,但真要說的話,其實他比較算是一位頑固乖闢的專業人士——他給別人的印象較偏向於如此。
亞伯力克坐在駕駛座上,調整好姿勢後,以爽朗俐落的語氣回應他:
「這裏是基烈特隊。我是隊長亞伯力克·基烈特。」
〖雖然想跟你說聲……定期聯絡辛苦了。但有新命令要派給你了。〗
草草地結束開頭的寒喧之後,康拉德劈頭便對他說了這件事。
「…………?」
薇薇一衆在亞伯力克的背後面面相覦。
康拉德說話總是相當的直截了當。但即使如此,今天也未免太過於躁進了吧。
〖我希望你們能儘快趕去佩利梅拉爾鎮。〗
「把、你們、的、行李、全部都、給我、留下!」
「唔……唔咿。」
〈斯維特萊納號〉的速度不降也不升,以平常的行駛速度進入了廢鎮之中。
「你剛剛有說了什麼嗎?」
此時,對方終於有反應了。
「…………」
〖依情況的不同,到時候有可能會強迫你們胡來。〗
「呣咿?」
即使說是「道路」,但城鎮本身其實早已廢棄良久、荒涼不已。大大小小的瓦礫崩塌了下來,散亂在道路的各處,因此即便路面寬度很寬,但機動車、馬車能夠通過的部份卻很有限。
託魯用右手向嘉依卡打了個暗號。
「——喂。」
那是——
*
「基烈特隊,可能性?」
「………………」
『三個年輕人吶。一個是手拿長槍下巴很大的小夥子,另外兩個是可愛漂亮的女孩子。』
「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啊。」
亞伯力克點了點頭。
「可以請你讓開嗎?這樣我們過不去耶。」
託魯暗暗感到有數道氣息在跟着他們。
如此喃喃自語的託魯——他的視線前方。
少女——她一邊從斗篷兜帽的暗縫深處中,以紫色眼眸緊緊地盯着託魯一行人,一邊如此說道。
〖只是……我有一、二個在意的點。〗
照理說人應該遠在彼方的機構長官,其聲音之中——十分罕見地——摻雜着一絲困惑。令人足以如實想像出他本人緊皺着眉頭的樣子。
嘉依卡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瑟縮着身子——接着便想要搖頭晃腦地四處張望。託魯猛力抓住、固定好她想要東張西望的頭。託魯以囁嚅般的低沉聲音對她說道:
道路的正中央——正站着一名少女——應該是少女吧。
〖來了一份報告說:在那裏看到了三人組,其中有疑似『該公主』的人物在內。〗
「就這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操縱車子!」
無法斷定的原因是:對方正披着行裝用的斗篷,並以斗篷兜帽遮蓋住了頭部。至於爲何可以推斷出對方似乎是位少女,則是因爲對方的身材嬌小,而且從披風縫隙可以瞧見對方穿戴在脖子、胸前等處上面的女性用服裝飾品。
有一道聲音從客艙的方向傳來。
「——嘉依卡。」
託魯一邊眯眼細觀察對方,一邊向對方出聲招呼。
「…………」
「也是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次應該不是他們。」
那個——恐怕是長劍的劍鞘吧。
總之只要不要表現出過於明顯的緊張或慌張就好了。
嘉依卡皺着眉嘟囔了一句之後,擺出了一副格外愛睏的樣子——半掩着眼、睡眼惺忪的表情。她原本看起來就已經很想睡覺的樣子了,而如今那張臉則顯得更加的鬆弛疲軟。
「就跟你說了別太驚訝了!」
過了沒多久……
「有什麼情報嗎?」
「或許是之前遇到的那羣流氓想要來報仇,也或許是另一批非法人士——譬如山賊或打劫強盜之類的。」
搭乘機動車的話,大約需要花費一天多的時間。在之前那個城鎮所看到的簡易地圖上顯示,兩鎮之間有一個森林、還有一個廢鎮。若要透過最短的路徑前往佩利梅拉爾鎮的話,那麼他們就得要紛紛穿過它們的正中央……
「這……的確是。」
坐在駕駛座上的託魯忽地皺起了眉頭。
託魯皺眉反問。
〔佩利梅拉爾位於四通交匯之處,是各方交通要道交會的貿易興盛地。從你們提報過的遭遇記錄來看,他們雖然移動得有些過於快速,但也並非是人類辦不到的地步。〕
「是要向我們發動攻擊了嗎?」
但即使他們把〈斯維特萊納號〉停了下來,那名少女也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應。
「…………」
亞伯力克開口詢問。
託魯心裏在意的是對方那根像尾巴一樣垂在左腋下方的細長形陰影。
託魯突然作如是想。
斗篷兜帽微微地動了一動——透過兜帽微微露出的小暗縫,他可以瞧見一對紫色雙眸眨了眨,彷彿正在仰視着駕駛座。面孔果然還是無法看清。唯獨那對有如寶石般的瞳孔格外的印象深刻。
而坐在他旁邊的嘉依卡則毫無變化。她像往常一樣地一邊隱忍着呵欠,一邊操縱着機動車。
亞伯力克剛一回頭,馬特烏斯便用心周到地攤開了畫在布上的地圖,讓他看了看該處的所在位置。佩利梅拉爾鎮距離基烈特隊的現在位置並沒有很遠。聽命於〈克里曼〉機構、再其下工作的幾個部隊之中,基烈特隊恐怕是最靠近該鎮的吧。
託魯一行人待到天明,便離開了索里歐爾鎮。
「在意的點?」
「你是聽不見嗎?還是……」
也有人跟託魯他們一樣,正在找尋着「英雄」。
「我想你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吧。」
「——下。」
「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他們的目的地是——佩利梅拉爾貿易地。
這條道路在地面上微微劃出條弧形——一路延伸至已成廢墟的鎮中。
「………………」
「有人跟在我們的後面。」
嘉依卡一邊努力維持着愛睏的臉,一邊用有些生硬的聲音發問。
(和嘉依卡一樣的顏色吶。)
「你這是怎麼了?」
少女緩緩地向前踏出一步。
這正是阿卡莉的聲音。她一邊向駕駛座探出身子,一邊說道:
不太懂你們對話的含意——嘉依卡一臉這般模樣地歪着頭疑惑。
雖然蒼藍色的眼睛並不怎麼稀奇——但若是紫色的話,那可就極爲稀少了。確實是只有北方民族中極小一部份的人才會有的顏色。至少除了嘉依卡以外,託魯還未曾遇到過擁有紫色雙瞳的人。
「聽好囉,你可別太驚訝喔。我們被跟蹤了。」
「嗯?」
恐怕她還沒察覺到吧。不過這倒也是在所難免的啦。
而剛好就在那通路的正中央——那名少女站在那兒,堵住了託魯一行人前進的道路。
而相反地——
不過,那個看起來特別厚重吶,難道是他的錯覺?還是那副嬌小的身軀——也能使得動重量級的闊刃劍?如果能知道對方的武器是什麼的話,那也就能大致捉摸出個應戰方法了。
不管怎樣……再這樣子繼續僵持下去的話,事情不會有進展的。
如此回答她的託魯腦中,突然閃過之前在鎮上和乾貨店老闆娘的對話。
託魯微微壓低聲音地說:
「………………哎算了,這樣也可以啦。」
他不形於色地從懷中取出小鏡子,試着照了照各處……但卻沒能捕捉到跟蹤者的身影。看來對方果然也並非全然是門外漢吶。雖然感覺得到氣息,但對方的正確位置卻無法確切地辨識出來。
「——!」
「裝作什麼都沒有察覺到的樣子,繼續操縱車子。」
託魯等了一會兒,想先看看對方會採取什麼行動——但看來對方並不打算主動發起行動似的。又或許對方已經佈置好了某個陷阱,正等着託魯一行人自己踏入最能發揮陷阱效果的位置也說不定。
「——哥哥。」
嘉依卡沉默地點了點頭——然後就在道路的正中央將〈斯維特萊納號〉停了下來。
「……是啊。你也是嗎?」
託魯一邊把手伸向放置於腳下的二把小機劍,一邊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