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话 所以说，妳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熟悉的光晕消失，睁开眼睛时，阿尔希娅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之中。

虽然茂密，却是由树根或树枝诡异地弯折、盘根错节的树木所构成，令人莫名感到不舒服的森林之中。正是围绕着污水巷的那片狭长森林。

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就过来吗？回想起五年来老是烦恼着到底该如何抽出时间前来拜访的自己，真是太傻了。

再加上连鸟叫声都听不见的这份死寂，更让人感到极其不祥。

「该不会这么快就把路给忘了吧？」

拉玟虽然开玩笑似地说着，阿尔希娅却闭着嘴，凭藉着记忆摸索前进。脑袋虽然反问着「是这里吗？」，身体却自行走了起来。

笔直往前走，在像是路的地方往旁边一拐，再顺着蜿蜒曲折的小径走下去的话…。

「啊…」

令人朝思暮想的污水巷入口出现了。

那个由古老城堡废墟构成、不过只是个得爬过去的障碍物般的入口处，灰白色的骸骨们各自穿着衣服，七零八落地散落各处。

虽然比不上阿尔希娅，但对好歹也算是久违了的拉玟而言，脸上的戏谑之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复杂沉重的心情。

构成废墟的粗糙岩石表面上，黏附着黑色的痕迹。五年，五年的岁月，曾经血流成河的景象，早已被大自然冲刷殆尽，只留下了几处深色的印记。

即使颤抖着身体，也还是用手臂按住，阿尔希娅走进了入口。隐约看见了褐色、袖子被扯掉的骸骨。那独具特色的服装是属于谁的，阿尔希娅也再清楚不过了。

「是杰克啊。被教国神圣骑士团的家伙用剑劈开了后颈。」

拉玟捡起一个小小的头骨，放到了失去头颅的骸骨之上。

「拉潘对我说快去带林过来，话说到一半脑袋就飞了。」

在遍地白骨之间，阿尔希娅环顾四周。

入口附近，是拉玟一伙人盘踞的地方。像是示威般地表示随时都能离开这里，他们在入口附近搭建了根据地，为了带走林而每天都和阿尔希娅一伙打得不可开交。

「就说了一起走嘛，阿尔希娅！」

「杰克！我说了办得到啊！」

拉玟也伸出手，确认了一下是否真的有雨滴落下。

那是拉玟待过的地方。

摇摇晃晃地走进根据地的阿尔希娅，在这里也同样唤醒了往昔的记忆，将一张张令人怀念的脸孔具现了出来。那些只有拉玟和阿尔希娅才看得见、如今却再也无法见到的面容。

「所以说那到底是为什么！是怕皇太女、那个婊子认出来吗？」

踉跄的阿尔希娅，颓然坐在自己先前砸碎的岩石上。尖锐的碎石刺着臀部，阿尔希娅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那也是原因之一啦。」

「唉…」

撇开本人既愚蠢又笨拙这点不谈，皇太女所拥有的权力，足以弥补那些缺点而绰绰有余。

「在这里的妳，是个虽然憨直却正直善良、重感情的孩子啊。」

「…莱因哈特。」

「…那点现在也是一样。」

「那个只会虚张声势的家伙，即使有林在背后撑腰，事情也还是一团糟。」

抚摸着砧板，阿尔希娅开了口。干裂的嘴唇有些碍事。

「孩子们即使在垂死之际，也只会担心妳，从未指责或怨恨过妳。」

阿尔希娅抬起头望向天空。阴沉的天空仿佛随时都会落下雨来。

「妳离开之后，那伙人就被莉娜接收掉了。」

「妳说什么…？」

做出那种事之后，每次面对自己的时候还能泰然自若地开着玩笑？愤怒让视野变得一片血红，头晕目眩。必须接受的惊人真相实在太多了。那是个让她体认到自己有多么无知、在其他地方又做了多少蠢事的瞬间。

茫然聆听着的阿尔希娅，在听见卡斯提带来的教国神圣骑士团从入口开始便蹂躏着污水巷那里时，紧握的拳头颤抖了起来。

「没错，所以才是问题啊。」

「你是同性恋吗，拉潘?! 」

接着，听见为了寻找皇室唯一继承人而出动的帝国军，在莉娜希恩亲自指挥之下将内部搅得天翻地覆时，更是忍不住一拳砸向了身旁的岩石。喀啦啦──！在圣女的力量之下，岩石碎屑四散飞溅，被打出了个深深的凹陷。

到底是谁？

「听林说…是莉娜那贱女人亲手刺伤了他，然后就丢下不管了。」

「是啊，我总是在那里看着妳，然后挑衅妳。」

目光所及之处，不断地浮现出谁在哪里做过什么事的景象。

「林唯独对莉娜没辄啊。」

「区区一个搬运工的林，又是怎么能在抓住魔王独角、被魔气侵蚀的状态下，还能带着四肢被砍断的露西成功逃脱的呢？他可是处在比妳更糟的情况下耶？这点用妳的逻辑来看，也是既无法解释，也不可能发生的事啊。」

「他会温柔地笑着，然后拥抱我。」

「因为勇者队伍内部，有个和莉娜那贱货一起率领帝国军屠杀了巷子里的家伙在啊。」

阿尔希娅越来越往里走，越来越往里走。

「……。」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妳也好、林也好…跟我说一声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放我一个人做傻事…？」

「那至少把李交出来啊！」

「一开始是露西叫他遮起来的，不过结果而言倒是运气好。」

「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那林为什么要戴着面具隐藏自己呢？」

「我的伙伴们叫我一定要活下去，然后代替我死了。我喝了格鲁姆的秘药逃出来的时候，发现了倒下的林。」

阿尔希娅成为圣女前往教国之后，支援便如同谎言般断绝了，以及带着杀气互相厮杀的两派人马。

那是拉玟对林唯一感到不满的地方。

「妳是怎么活下来的？」

「妳虽然说在妳那种情况下什么也做不了，但照那样说的话，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靠着偷鸡摸狗当上瓦尔特克洛瓦的公会长，甚至还当上统治者的我，又算什么呢？用妳的逻辑是无法解释的。」

「但是离开这里之后，那样的阿尔希娅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孤立无援、戒备他人、盲目只往前看的固执家伙而已。」

即使争吵得再怎么粗暴，曾是朋友的他们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

「不是很有可能吗？一个。就是那个怂恿妳背叛露西的家伙。」

对着一脸混乱的阿尔希娅，拉玟静静地问道。

「没错，那家伙亲自找上了莉娜那贱货，听说两人还一见钟情了呢。然后当场莉娜那贱女人就刺伤了林，莱因哈特则率领军队在巷子里进行了屠杀。林想活命就必须戴着面具，不能让自己的真实身分曝光啊。」

在那期间，阿尔希娅发现了几张拼接起来的铁制桌子，以及放在上面、既扭曲又裂开的砧板。那是李，也就是林，做料理的厨房。

拉玟随便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来。

「别搞错了，阿尔希娅。妳根本就没有任何力量啊。妳不过是个名为圣女的战斗人员，是教国的棋子罢了。莉娜那婊子之所以没动妳，也是因为和教国一起搞事的关系。要是知道妳过去的妳表露出敌意，她可是随时都能把妳变成无名尸，然后当成是战死的女人啊。」

「林倒下了？」

再往里走，便来到了阿尔希娅一伙人直接沿用了布拉克曾用过地方的根据地。

「在我离开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我曾想过，总有一天回来的时候…林会在这里迎接我的。」

没有一个地方是重叠的，污水巷的孩子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

「那样的话，妳肯定会立刻跑去找莉娜那婊子算帐吧。」

阿尔希娅的音量越是提高，拉玟反而越是平静。

她确实也有那样的力量。

高高耸立的废墟顶端。

拉玟平静的眼神刺透了阿尔希娅。

「李…不是林吗？」

好想建立起华丽的学院，然后把那个厨房拿给林看，看他惊讶的模样。然而现在，污水巷却已成了与废墟相称、只剩下遍地白骨的地方。是个她想守护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被遗弃的地方。

「那还用说！」

这是第二次了吗？好在当事人也在，所以她本人在场的时期可以省略掉，还算庆幸。拉玟平静地将一切全盘托出。

「我那时候…」

拉玟从位子上起身，走向圣女。阿尔希娅抬头望去的拉玟的表情，非常冷静。

「因为根本就全都是些不可能办到的事啊。才刚满十五岁的女孩子，在瓦尔特克洛瓦那样的大都市里又能做些什么呢？老是被队员们排挤的搬运工，在那些赫赫有名的英雄们面前，又能做些什么呢？」

阿尔希娅没有回答。于是拉玟告诉了她。

「那是，希望啊。并非很多，而是极其微弱的希望，但我怀抱着要重新打造一个家园然后与妳们相见的希望；而林，则是怀抱着虽然渺茫，却必定要突破这个危机、拯救世界的希望，才有可能办到的。」

希望，长久以来都已遗忘的词汇。

「教会我们那份希望的，不就是妳吗？在这个像乞丐窝一样的巷子里，说着「办得到」、「可以的」到处奔走的人，不正是妳吗？叫我们要怀抱希望、要有意志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妳啊。结果妳自己却只会找些不行的理由来搪塞，对于自己能做的事、非做不可的事，却一直都视而不见。」

拉玟问道。

「阿尔希娅，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阿尔希娅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即使成了圣女，却也没有试着去了解巷子的事…。明明想方设法就能查清楚、就能去找的…」

拉玟摇了摇头，再次问道。

「妳明白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没能认出林…让他痛苦，结果还让他被魔王的魔气侵蚀了…然后…也背叛了露西…」

「最后一次机会了，阿尔希娅。」

拉玟坚决地又摇了摇头。

「所以说，妳到底错在哪里了？」

对于拉玟平静的提问，阿尔希娅强忍已久的泪水溃堤了。

那份因为没有确信而一直梗在喉头的理由。那句话语伴随着呜咽声一同吐露了出来。

「我因为变得傲慢…所以只看自己想看的、只听自己想听的…！不只是林，我对所有人都犯下了重大的罪过…！」

嗬嗬哭泣着的阿尔希娅，不断地坦承着自己的罪过。

嗯，区区一件法衣，倒还挺性感的嘛。

「这里是精灵的土地。」

拉玟和阿尔希娅遇上了一群以奈德莉安为首的精灵集团。也是阿尔希娅先前曾见过的精灵元老院成员们。即使在他们僵硬的表情之中，圣女也能感觉到轻视她们的眼神。

「因为绝望地认为没有希望了，所以我才会变成只会照着吩咐去做的傀儡！用扭曲的眼光看待别人…所以才会只会威胁人…搬运工也…曾是同伴啊…并非因为他是林、可能是杰克、可能是拉潘…而是该把他当成我珍贵的同伴来对待才对…我既不像个圣女，也不像个阿尔希娅！」

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似的。当然该道歉啊。是妳做错了不是吗。可是，不知为何，拉玟也忍不住稍微红了眼眶。

尴尬地分开的拉玟，看见了阿尔希娅被雨水浸湿、在白色法衣下若隐若现的丰满胸部轮廓。

正胡思乱想着，准备向阿尔希娅搭话的瞬间，

噗簌。

雨下了好一阵子，毫不停歇。然后，又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雨过天青，露出了灿烂的阳光。

拉玟就那样放任嚎啕大哭的阿尔希娅，直到她停止哭泣为止。

「妳们在这里做什么呢？」

现在总算比较能沟通了呢。拉玟就那样放任阿尔希娅哭泣。

对于奈德莉安那充满敌意的宣言，阿尔希娅握紧拳头，往前踏出了一步。

「在得到原谅之前，先去请求原谅啊，笨蛋。」

「能得到原谅吗？」

让她尽情地哭着、后悔着、反省着。

「对不起…」

那个向来憨直的她崩溃时发出的哭声虽然凄凉，但拉玟还没软弱到会去同情这种自作自受的家伙。

雨滴开始落了下来。等到雨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几乎快要分不清楚的时候，阿尔希娅摇摇晃晃地起身，拥抱住了拉玟。

「嗯…我一定会的…」

「回去之后，跟林和露西道歉。」

「…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