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隨着被揭開的面具一同揭露的真相

阿格雷烏斯本來是位虔誠侍奉女神的祭司。

和露西恩娜一樣，出生於沒落貴族家三男的他，爲了減少家裏喫飯的人口而皈依了宗教，神學研究與行善倒也挺合他的體質。

認真救濟百姓、教導並啓蒙他們的他，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在年輕尚早的年紀當上了樞機主教。

「聽說幾乎已經內定是下一任教皇了啊。」

「那種來路不明的傢伙怎麼可能…！」

然而，爬升得太快，也同樣會招來猜忌與嫉妒。針對年少俊美的他，開始傳出了些骯髒的謠言。

「聽說阿格雷烏斯樞機主教靠着那張臉勾引女信徒們，享受着不負責任的快樂，之所以刻意跑到邊疆去進行傳教活動，也是因爲比較不會有後患。」

「不對啦，是聽說他喜好男色。」

「甚至還聽說他本人喜歡在下面呢？」

即使阿格雷烏斯流着淚控訴那些都是謊言，謠言卻沒有平息。

多虧了充分理解他虔誠的當時的教皇，以及還是新進騎士團員的卡斯提的保護，雖然保住了位子，但阿格雷烏斯卻漸漸地開始看人臉色，變得畏縮了起來。

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他開始執着於神聖之力。

「只要能獲得女神對其虔誠與清廉的認可，並賜予神聖之力，想必人們也就會認同自己了吧。」

然而，無論再怎麼拚了命地爲女神服務，神聖之力卻始終沒有降臨。謠言甚囂塵上，令人失望的日子不斷持續着，他也漸漸疲憊了。

「我是…爲了獨自活下去而拋棄故鄉來到這裏的罪人。」

他聽了一位女祭司的告解。她說爲了在那個罪惡橫行、罪人多如牛毛的故鄉活下去，才拋棄一切來到這裏的。

「我也是爲了免於自身飢餓，而將身體獻給女神的自私傢伙。」

本是爲了安慰她而說出口的話，逐漸變成了傾訴自身孤獨與悲傷的抑鬱之情。不知不覺間，阿格雷烏斯發現自己並非在聽取告解，而是依偎在女祭司懷中啜泣着。

「我們很像呢。都是孤單一人這點。」

名叫黛安、有着一頭柔順褐色秀髮的少女也同樣是位虔誠的祭司，然而兩人卻很快便跨越了那條線。

「你愛的纔不是媽媽，是神聖之力吧！我也一樣，你想要的不是我，是我的神聖之力吧！」

那天，黛安察覺到阿格雷烏斯愛的並非自己，而是愛自己的神聖之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開始出現流產的徵兆，因爲日漸隆起的肚子和周圍的目光而每日都岌岌可危的黛安，不得不下定新的決心。

「妳知道這是什麼嗎？是黛安的脛骨、法衣，以及頭髮。用這個禁忌魔法讓妳母親復活的話，就能再次透過她無限地生產出神聖之力了！」

就那樣，在阿格雷烏斯被確定爲教皇繼承人的那天。黛安哭着向他坦承了懷孕的事實。

林對這一切都感到不滿。

女神聽見黛安的哭喊後大喫一驚，讓她擺脫了卡斯提，然後將她送往了污水巷的入口。

阿格雷烏斯奸詐的口才讓阿爾希婭猶豫了起來。腦海中掠過一張張令人懷念的臉孔，阿爾希婭進退兩難地站着。

挺着大肚子面臨被捕危機時，黛安呼喊着女神。

然而他卻將黛安藏匿了起來，不讓世人知曉。絕對不能讓黛安去勇者隊伍那種險惡的地方。這位女子，肯定是女神賜予的伴侶。

「是十五年嗎？總之，找了妳超過十年了，阿爾希婭。然後終究，找到了污水巷和妳。」

「妳到底在做什麼啊，阿爾希婭？」

「就是因爲有神聖之力，我才能成爲教皇的啊！是女神大人希望我擔任這個職位，所以才透過妳賜予我的神聖之力啊！」

在那之後，便接續到了林和拉玟所說的，關於污水巷的故事。

「絕對不行！」

「教皇必須成爲女神的牧羊人，懷抱所有的羊羣。爲了公正無私，是禁止擁有子嗣的。」

在心愛之人的悲嘆與教皇之位之間，阿格雷烏斯猶豫不決。面對那樣的他，黛安告知了自己堅定的決心。

對於拉玟恰到好處的指正，阿格雷烏斯紅着眼反駁道。

「啊唔！」

「是神聖之力！是神聖之力啊！肯定是女神大人賜予的神聖之力！」

喀嚓

「我的、我的天啊！」

「黛安，妳終於明白我的心了嗎！」

懷着欣喜的心情一口氣跑到她身旁的阿格雷烏斯，看見了和自己一樣正因神聖之力而發光的黛安。

「阿格雷烏斯！」

依然大大張開雙臂的教皇，朝她微笑着。

因爲擔心可能會失去神聖之力而急紅了眼的阿格雷烏斯，讓已成爲自己左右手的卡斯提去追捕她。

阿格雷烏斯非常珍惜黛安，並努力用她給予的神聖之力廣施善行與祝福。

沒好氣地回敬的拉玟

「這段時間以來所有的謠言全都是假的！」

對着哭哭啼啼祈求原諒與孩子平安的聖女，女神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得到那份確切答覆後，黛安纔在巷口正中央誕下了女兒，將身上所有的神聖之力全都轉移給她後，便因力竭而斷了氣。

「不過，我會把我所有的神聖之力都轉移給孩子。」

以及至今仍在猶豫的阿爾希婭

互相慰藉的一夜過去後的隔天早晨。和其他祭司們一同舉行晨間彌撒的阿格雷烏斯，感覺到體內湧現出充沛的氣息，並顯現出了神聖之力。

「誰準妳的！」

「女神大人！就算我有罪，這個孩子也是無辜的啊！」

發狂的阿格雷烏斯

「卡斯提！有個和俗人通姦懷了孩子的不敬女祭司！立刻去把她抓回來！」

「那些人早已是死路一條了。但是妳今後不是還有更多需要保護和拯救的人們嗎？」

雖然流着淚懇求，阿格雷烏斯反而覺得自己被黛安背叛了。連臉頰都氣得發抖，阿格雷烏斯兇惡地大喊。

「我不會放棄神聖之力的。」

「不對啊，可是看這幾年都歉收的樣子，明明就是教國先做錯了吧。這不是女神大人的懲罰嗎？就算把阿爾希婭她媽復活了，要是女神大人立刻就把神聖力收回去，不就沒戲唱了嗎？」

「帝國也協助我們了！只要擁有了無限的神聖之力，這次肯定會確實地支援，妳的巷子也將立刻嚐到建立學院的奇蹟！」

「罪我甘願承受，拜託至少孩子…！」

「阿格雷烏斯，孩子不舒服。我們的孩子從在肚子裏就開始不舒服了。我不能失去孩子。」

失戀與背叛感狠狠地撕裂了少女脆弱的心。然而黛安早已從女孩蛻變成了母親。急忙離開現場的黛安，即使下體流着血，也依然不斷地將神聖之力注入胎兒體內，跑了又跑。

然而阿爾希婭卻緊握雙拳舉了起來。

「現在的女神沒有那種力量了！如果是原本的女神大人的話，教國老早就該完蛋了！祂可不是隻會降下區區歉收的人物啊。我必須拯救祂。我必須用神聖之力拯救世界，拯救女神大人。」

阿格雷烏斯立刻就認出黛安是當代的聖女。唯有聖女才能與生具來，或是受到女神揀選，獨一無二地使用神聖之力。第三代勇者之後的空窗期也很長，正是恰當的時機。

「爲了向女神大人請求原諒並獲得允許生下這個孩子，我想歸還我所有的神聖之力。」

「把人們放了！」

「是我的！我說了那是女神大人賜給我的東西！妳不過只是個傳達者而已。不過是區區一個媒介罷了！是我撐過了足夠的考驗之後，爲了將神聖之力賜予我而準備的媒介！」

「那個人是妳的仇人啊！是妳母親和貧民窟人們的仇人！有什麼好猶豫的？」

自從阿爾希婭背叛了露西之後，阿格雷烏斯早已將僅存的神聖之力全都耗盡了。焦躁與急迫逼瘋了他，教皇終究還是跨越了無法回頭的界線。

包裹着心的鎖鏈，大部分都已變得漆黑腐朽。

「這是我與生具來的力量喔。因爲想治癒你受傷的心，所以每天都會將我一半的力量分給你。因爲，不是別人，正是阿格雷烏斯你啊。」

「妳說什麼?! 」

連自己都嚇了一跳地大聲斥喝的阿格雷烏斯。黛安看見了他醜惡扭曲的臉龐。

喀啦喀啦。

「我的女兒啊。現在才總算能好好地叫妳一聲了。」

「阿爾希婭！妳不是聖女嗎！」

「吵死了！」

在林的催促下，阿爾希婭最後忍不住捂住耳朵尖叫了起來。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是什麼聖女了啊！就算曾經是聖女，從背叛露西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了！」

喀啦啦啦啦啦──！

無數的鎖鏈腐朽斷裂了。無法控制的憤怒開始席捲林。

「你又懂什麼！我從來就沒想過要當什麼聖女！我不過只是想拯救我的巷子！我的故鄉的人們而已！爲了那個，我能做的、愚蠢的我能做的，我都盡力去做了。即使無法拯救所有的一切，也想拯救自己想拯救的東西啊！」

阿爾希婭搖着頭，抱住了腦袋。髮夾依然搖搖欲墜地掛在髮梢上。

「來到教國之後學到的，也不過就是格鬥術和操控神聖之力的方法而已。政治也好、處世之道也好、待人接物的方法也好、如何明智地行動之類的，我從來都沒學過！我不過只是個會用神聖之力的殺戮兵器罷了！只是，相信只要像那樣努力做好眼前被賦予的事，將來就能得到報酬，然後用那份報酬就能拯救污水巷了！可是，好不容易來到這裏了！甚至連露西都背叛了！卻什麼也沒能達成！」

阿爾希婭指向教皇。

「那傢伙也是！」

接下來是拉玟。

「那傢伙也是！」

然後最後是林。

「連你也是！只會斥責我，沒有一個人願意幫我不是嗎！」

聽了那話，原本熊熊燃燒的憤怒，冰冷地沉澱下來，化爲了一朵青藍色的火焰。

「我知道我的錯…。可是我的努力到底算什麼呢？並非爲了我自己。我是爲了巷子…」

「巷子已經不在了，阿爾希婭。」

然後，林決定不再手下留情了。

「什…？」

「…不是的，不是的！」

「……。」

「謊言不是嗎？」

「是騙人的！你是聽了我說的話之後，推測出來然後編造得煞有其事的吧！」

「上次在瓦爾特克洛瓦，妳不是問過傑克和拉潘好不好嗎？」

「傑克的脖子被撕裂了，拉潘則是肚子爆開之後腦袋飛了出去，死了。」

阿爾希婭拚命搖頭，像是在說「拜託別說了」一樣。

她使盡全力握緊髮夾，髮夾刺入手心，流出了鮮血。

下巴顫抖不已。連眼淚都流不出來的那雙眼中，凝聚着瘋狂。

阿爾希婭粗暴地扯下了髮夾。喀嚓一聲，好幾根頭髮也跟着被扯了下來。

「我親自下令的喔。對那邊被關在玻璃容器裏的卡斯提親自下的令。卡斯提爵士可是非常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回來的呢。」

「騙人…」

「唔…！阿爾希婭，快清醒過來啊！」

「可是妳們現在卻跟我說，那個人已經死了！」

阿爾希婭將它遞到林的面具前。

「這是我的希望。是我最珍視的人送給我的禮物。」

「阿爾希婭…」

「不過妳知道嗎？魔法早就已經開始了喔。所以我才刻意邊聊天邊拖延了點時間。」

「你又在說謊…！」

「教國是想阻止妳出身於罪犯集團這件事曝光，不，現在看來，目的根本就只是想封住所有知道神聖之力事情的人的口吧。」

阿爾希婭當場僵住了。身體也好，心也好，都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騙人，你之前不是跟我說送了救濟物資到巷子裏去嗎？帝國也讓我看見十輛馬車駛出城門了…」

「那個才更是理所當然的…」

「五年前，妳離開的那年，教國與帝國的騎士團殺了進來，把所有人全都殺光了。」

阿爾希婭茫然地望着阿格雷烏斯。

他累了，溫柔什麼的早就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真可憐啊…」

魔法陣散發出紅光。伴隨着巨響，地下室上下晃動，勇者隊伍三人全都從位子上摔了下去。

「不，是事實喔。」

「來，一起迎接吧。我的黛安啊。」

「看見了嗎？」

就在震動逐漸平息之時。阿格雷烏斯充滿狂喜的呼喊聲迴盪在地下室。

林抓住聖女搖晃着，但連眼珠都沒有任何反應。無可奈何之下，林只好和拉玟一起按住阿爾希婭，等待這場地震結束。

平靜地插進他們之間的聲音。林察覺到阿格雷烏斯已經拖延了足夠的時間。

「快來吧，我的神聖之力啊！」

「所以呢？死了又能怎樣。我都說了已經不在了啊？」

「終於…！」

將黛安虛幻的殘骸扔向魔法陣，蛇露出了邪惡的微笑。

對於那想都不想就只會否認的醜態，拉玟幫腔了林。

「阿爾希婭！我也是好不容易纔活下來的啊！」

「呵…」

拉玟啞口無言地看着阿爾希婭的行徑。除了打架的本事以外，她和五年前一點也沒變。突然被拋到這個世界上的少女，在沒有受到良好教育的情況下被棄置不顧，胡亂掙扎着才走到這裏。惋惜與憤怒同時湧上心頭的拉玟，對林卻是毫不留情。

「這什麼鬼東西?! 」

教皇搖了搖頭，轉過了身。

阿格雷烏斯慌張地往後退開。

「纔不是騙人的，阿爾希婭。」

「他說過會等我的。是從頭到尾都信任着我的人啊。是約好等我完成聖女的任務回去之後，要一起改變巷子的人！可是妳們現在卻跟我說那個人已經死了！」

「不可能！」

然而，從瀰漫的塵土中現身的，卻是個由許多屍塊拼湊而成、簡直就像屍體史萊姆一般的肉塊。理所當然地，從這種恐怖模樣的魔物身上，連一丁點神聖之力都感覺不到。

阿格雷烏斯再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了。

「魔神！妳竟然騙我！」

在他淒厲的叫喊聲中，原本充滿禮拜堂的魔氣全都湧向了地下室。如同活物一般蠕動的魔氣滲入了肉塊之中，然後緩緩地伸出瞭如同觸手般的手臂。接着，史萊姆的中央橫向裂開，像嘴巴一樣動了起來。

「[不然呢？你竟然相信魔神嗎？你自己不也計劃着要從背後捅我一刀嗎？還真是天真啊～是因爲是姐姐那邊的孩子嗎？]」

「妳這叛徒啊啊！！！」

「[滾開。]」

聲嘶力竭地尖叫着，不知死活地衝向對方的他，被肉塊整個吞了下去。

「[啊，消化起來恐怕要花點時間呢。]」

稍微蠕動了一下，魔神的肉塊咧嘴一笑，舉起了一根觸手。

「[那麼，在消化完畢之前，要不要來做點簡單的運動啊？]」

揮舞而出的觸手，所指向的地方不是別人，正是阿爾希婭。

「阿爾希婭！」

「妳在做什麼啊，妳這白癡傢伙！快閃開啊！」

依然紋風不動的阿爾希婭。結果，看不下去的林沖了出去。

碰──！

「呃啊！」

「林！！！！」

推開阿爾希婭，代替她被觸手貫穿了肩膀的林。那時，因爲衝擊，林的面具飛了出去。飛向牆壁，碎裂四散的面具。露出了黑髮男子的臉龐。

「咦…？」

從旁邊目睹那張臉的阿爾希婭，神智恢復了過來。

無法相信。他應該在巷子裏的啊？應該在巷子裏等我的啊？爲什麼會在那裏？爲什麼會在那裏，帶着被魔氣染色的手臂，甚至連肩膀都被貫穿了呢？

「[嗨，林？總算能說上話了呢？]」

我的…林！

魔神那天真無邪的微笑，攪亂了他的內心。

「[我做的遊戲好玩嗎？]」

我最好的玩具、最棒的媒介。

「呀啊啊啊啊！」

「李…？」

興高采烈的魔神不斷地低語着

透過被貫穿的肩膀與觸手，魔神的思念流了進來。簡直就像眼前那個染上灰色的少女親口對他說話一般。痛苦固然是痛苦，但林卻因爲魔神接下來的話而腦袋一片空白。

到底是爲什麼，我至今爲止一直惡劣對待的人…。

令人震驚的事實，並非只對阿爾希婭一人揭露。

爲什麼會是我至今爲止最思念的人呢？

「[那個啊，可是僅有一張的限定版耶。]」

我唯一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