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話 那個人,總在快忘記時到來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926 字
「聽說您在找我,便趕來拜見了。」
一位身材清瘦、笑容溫和的男子來訪,是兩天後的事。
奈枝去不了洗衣房,見到塞克裏德,也連話都說不順了。塞克裏德應該早就察覺到她的迷茫,卻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問。——這就意味着,他知道奈枝在爲什麼苦惱。
望着這位大概是威爾找來、想讓她散散心的男子,奈枝隱約覺得似曾相識。
這位老人看起來七十來歲。比起奈枝,他的年紀應該與她每天在遺像上見到的祖父母更爲相近。
他的神情從容,不顯輕佻,卻讓人覺得親切。身上穿着一套體面的正裝,手裏握着一根簡潔而高雅的手杖。
「芳名不可言說的公主殿下,真是許久不見了。」
芳名不可言說的公主殿下……奈枝正考慮要不要收回剛剛「不顯輕佻」的評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可能。
——以我的名義,嚴禁探查她的來歷。
在漆黑的夜裏,那個將奈枝看得比誰都重要的少年,曾經對一個人如此宣告。
「——是隊長先生?! 」
「如今已經退休,只是個糟老頭子了。還請叫我尤金吧。」
能蒙您記得,榮幸之至。說着這話的老人——尤金·阿爾斯特,牽起奈枝的手,輕輕吻了吻手背。這一幕,與奇幻世界實在再相稱不過。剛纔那句評價,果然還是全部收回吧。
慈祥的老人用這份輕佻,輕而易舉地逗人開懷。奈枝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
「爺爺……拜託您,也有點老人的樣子吧。」
「說什麼呢。我忍了將近二十年,才親到這隻手。這可是這份差事帶來的好處。」
擔任奈枝護衛的克雷抱住了頭。奈枝驚訝地來回看着兩人。
「難道,他是您的孫子?」
「是啊,很像吧?尤其是這副俊朗的模樣,幾乎能配得上美麗的您了。」
奈枝拍手大笑。啊,是很像,是很像。尤其是會裝作沒看見女孩子悲傷的這一點。見她笑得這麼開心,克雷額頭青筋直冒。
「舉手之勞。我向您保證,一定會助您一臂之力。」
尤金輕輕點破了奈枝想從他人口中得到肯定的心思,卻仍鄭重作答。
「我今天既然來到這裏,就已做好打算,將畢生積攢的一切獻給您。請儘管依靠這把老骨頭,哪怕把我啃得骨頭吱呀作響,也無妨。」
她竭力壓住湧遍全身的喜悅,深深低下頭。
奈枝把頭埋得更低。依靠一個才見面的人,多麼不合常理。愧疚幾乎將她壓倒。可他因爲塞克裏德信任奈枝,便也相信她,對她敞開了心。此刻,她只想緊緊抓住這份好意。
「您無疑就是奇蹟。他原本已經放棄活下去,如同行屍走肉,是您給了他生氣。當時我就在想,傳說中歌頌的聖女,原來便是如此啊。」
奈枝露出受傷的神色,尤金有些意外地挑起一邊眉毛。
「……我已經沒有任何值得大家優待的東西了。那時候用的煙花、手機、點火器,全都沒有了。」
「請想一想,那個小子向您求過什麼。他曾向您索要知識嗎?曾將您當作方便的工具來利用嗎?」
「要爲只見過兩次面的您傾盡一切,或許不容易——但爲了相伴二十五年的主人,我沒有半點怨言。」
「——您真的相信,幫助我,就能讓塞克裏德先生……得到幸福嗎?」
「凡是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無不渴望一睹您的容顏——因爲,您就是聖女。」
看到克雷發青的臉,奈枝總算出了氣。尤金看着兩人,笑了起來。
「爲什麼呢?您只見過我兩次而已。」
「原來如此。今天請我來的緣由,我也大致猜到了。連我這個退休老頭耳裏,都傳來了首領拈花惹草的消息,原本還奇怪是怎麼回事——哎呀呀,偶爾聽聽那個臭小子的,也不錯嘛。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
「您還真高興啊。祖父很懂得怎麼討女人歡心,您也別太得意忘形了。全是客套話罷了。」
可那必須是在自己有能力一一回應的情況下。
不能待在他身邊也好,看不見他的身影也罷。只要這個世界裏,她還能聽見他如何生活的消息——
「求求您,幫幫我。我想一直守望着塞……克里德先生。請幫助我,在這個世界生活下去。日子過得樸素些也沒關係。我一定有許多不懂、不習慣的事,但我都會努力學。只要能幫上忙,無論什麼工作,我都願意做。」
無論是險些被塞克裏德揮刀砍中,還是被他說那個稱呼「令人作嘔」,與真正的絕望相比,都還遠遠不夠。——因爲她曾經整整半年,連塞克裏德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懷抱着那份絕望活過來。他還好好活着,還會動。光是如此,就讓她歡喜得難以言表。
「是啊。可是,您所擁有的愛,是那個傻小子耗盡一生,也報答不完的。」
「呵呵,因爲克雷先生和我那可愛的弟弟小時候,實在太像了。」
「當然。畢竟,您是我家主人唯一的姐姐啊。」
奈枝越發垂頭喪氣,尤金卻爽朗地笑了。
奈枝一邊請尤金坐下,一邊說着。克雷嗤笑一聲。
奈枝懷念地笑着,眉梢卻很快垂了下來。看到她的表情,克雷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退到了房間角落。尤金看了看歸位的孫子,又看了看奈枝,悠然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
「尤金先生,您打算什麼時候剪指甲呀?我想偷偷往克雷先生的飯裏拌點指甲垢,要是您能留給我,那就太好了。」
在他活着的時候,以家人、以姐姐——不,以小他九歲的妹妹的身份,陪伴、支持着他,要好得多,好得太多太多。只要守住作爲妹妹的分寸,他應該也不會那麼抗拒。
「謝謝您。我會盡力,不辜負您的期待。」
從小到大,塞克裏德想要的,都只是在小心翼翼地確認自己的分量時,得到她一句「喜歡」——僅此而已。
既沒有現代科技,也沒有超人的體魄,更沒有這個世界的知識,僅憑奈枝自己,根本無法回應他們的期待。
屋裏,霎時鴉雀無聲。
聽見「少爺」這個稱呼,奈枝輕輕笑了。尤金也俏皮地眨眨眼。這個稱呼裏蘊含的感情,年輕的克雷自然不會明白。
被人喜歡,被人期待,被人依靠,她都很高興。
「哎呀,您可真擅長管教我這個難相處的孫子。」
「嗯,我可要請您好好努力。首先,是身份擔保的問題。最簡單的,就是加入一個家庭。幸好,姑娘也到了合適的年紀。您看如何?我家這個俊小夥,二十八了還沒人要——」
「克雷先生,我看你每天早上都該把尤金先生的指甲垢煎水喝,好好學學他纔對。」
她已經無法想象,自己還能回到那個世界,在漫長難眠的日子裏,時時擔憂他的生死。如果他活着,她想與他一同歡笑;如果有一天,他先走了——她也想如同悼念其他家人那樣,爲他送別,爲失去他而哭泣,此後日日爲他祈禱。
奈枝將雙手按在胸前。好難受。心裏輕飄飄的,又燙,又一陣陣發麻。
他語氣明快,言語間卻盡是對塞克裏德毫無動搖的愛護,以及對塞克裏德所選擇的奈枝的信任。一團滾燙的情緒,幾乎就要從她胸口湧上來。
奈枝連連搖頭。
奈枝驚訝地望着尤金。他那玻璃珠般的眼睛,即使年老,仍閃閃發亮。
「您不喜歡這個答案嗎?」
「……這支私兵隊對尤金先生來說,也十分重要。我卻給它招來了不光彩的流言,實在抱歉。」
她再也不想體會那樣的恐懼了。
奈枝拼命繃住臉。不用力忍着,只怕會撲向這個幾乎還算初次見面的人,放聲大哭。可惡,他還真懂得怎麼對待女人。這些年的閱歷,果然不是白積攢的。奈枝暗暗握緊了拳。
「到此爲止。」
「……對不起,美麗的公主殿下。」
用只有兩人才懂的話題,讓奈枝的心情明朗起來之後,尤金靜靜等待她做好準備。奈枝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道究竟可以請求什麼,只能露出茫然的神情。
「這問題,可算不得明智啊。」
尤金捋了捋鬍鬚,鄭重而從容地點頭。
她不會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愛戀。所以,請讓她在有他的地方活下去。
「哪裏,樣樣事都做得滴水不漏的少爺,居然也鬧出了醜聞——還有比這更好的下酒菜嗎?」
奈枝用力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