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話 無知賞鞭,糖果還糖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468 字
——這件事,還請全權交給我。我正在安排。
原來,他說那句話時,並不是在爲奈枝留在這裏作準備。
奈枝腳步虛浮地走在走廊上。或許,用「飄蕩」來形容更爲準確。
她漫無目的,茫然無措,最後來到的,還是那間熟悉的洗衣房。見習生們已經不見蹤影,大概完成工作,去了下一個崗位吧。
曾經在這裏與威爾、塞克裏德三人一同歡笑的日子,如今已顯得那麼遙遠,令人懷念。
她喜歡看晾曬的衣物迎風飄動。
尤其是晾和服的日子。她從一件件飄舞的和服之間穿梭而過,突然跳出去嚇祖母一跳——那些瞬間,對奈枝來說,幾乎就是幸福本身。
那樣珍貴,那樣幸福的日子,已經不會再來了。
那邊,已經沒有了。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日子。她知道,若說自己在那邊再也找不到幸福,未免太過任性,也太不尊重旁人。可是,要將心底的感情告訴他,奈枝同樣沒有勇氣。
塞克裏德有多珍惜她,如今已是再明白不過的事。
可自從認識她以來,他就一直,一直……划着一條清晰的界線。
奈枝屬於那邊的世界。
他自己屬於這邊的世界。
兩個世界或許會有交匯,卻絕不可能合而爲一。
看見斷裂的神木時,奈枝心想,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也挺好。
可塞克裏德始終相信,她是要回去的。他似乎絲毫沒想過,奈枝竟然會想留在這裏。奈枝一旦辦完事,就該回到常世——對塞克裏德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彷彿自己的任性被人一語道破,又被從高處敲了一記手背。
她還自以爲,來到這個世界,與塞克裏德和好之後,就會有人希望自己留下。這份自負,令她羞愧。
「像我這樣只會任性的人,哪入得了他的眼……」
若是在心中生出這般隱痛以前,換作塞克裏德迷失在日本,奈枝也一定會不惜一切,將他送回去。他有屬於自己的世界,也有該在那裏爭取的未來。
威爾說得沒錯,她知道。豁出去,碰個頭破血流也好。不這樣就無法前進。倘若什麼都不解決,最後就只能聽從那位年長者、負責人——以及始終願意做奈枝家人的塞克裏德,乖乖被送回去。
威爾咧嘴一笑。奈枝拿不準他是在套話,還是出於好意,只得苦笑。
枝葉間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克雷在樹上失去了平衡。
「大叔?」
「那可太好了!還請您趕緊回去吧!」
奈枝仍舊抬不起臉,嗚哇一聲,把尖叫全埋進了膝蓋裏。
這算什麼,怎麼跟「聚餐喝到興頭上了,我叫個研討班的學長來」似的。
——只是她與他,懷着的感情並不相同。
「你好啊。這是幹什麼呢?」
威爾雖然在和奈枝說話,目光卻投向院子裏的樹。今天負責護衛她的克雷,一定就在那上面吧。他體諒奈枝的心情,特意讓她獨處。他應該聽到了剛纔她與塞克裏德的對話,也知道她原本打算留在這個世界生活。
那個她視爲弟弟的人,已經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懂得以成年人的尺度劃清界線的男人。
「反正,想也知道,是件會讓你特別開心的事。」
「我們首領沒那麼小氣,連一個比自己小九歲的小姑娘的任性都包容不了。你就試着好好向他撒個嬌嘛。」
「你早就知道啊啊啊!真是的——奈枝要哭了啦!」
奈枝怯怯地從臂彎裏探出臉。
「你能不能別一邊拿小指掏耳朵,一邊說這種話?! 」
奈枝正望着晾曬的衣物出神,身後傳來了聲音。那獨特的腔調,讓她不回頭也知道是誰。
威爾用力抓了抓頭髮,長長嘆了口氣。
我不想回去,我想待在你身邊,會給你添麻煩嗎,你果然只能把我當作家人嗎?
「十年啊。」
畢竟,對奈枝來說,塞克裏德一直都是「弟弟」。向他撒嬌什麼的,就算老天爺答應,奈枝自己也不答應。
可是,畢竟,她才二十一歲啊。
「什麼嘛——除了我,大家都知道?! 別這樣啊,真是的,我一個人在那兒瞎忙,多丟人啊!」
「這麼一來,我們可就兩清了。」
這是謊話。她寂寞得受不了。最近才覺得與兩名護衛稍稍親近了一些,可如果連他們也一直瞞着她——如果只有她一個人沒被告知,奈枝或許會被悲傷徹底淹沒。
「有什麼不好?你是二十一歲來着?出門在外,丟點臉也沒人記得。趁着年輕,多丟幾回臉有什麼關係。」
「這是怎麼了?」
「嗯啊……那麼,姜畢竟還是老的辣。要不,叫個大叔來吧。」
「您這張嘴,哪裏像是位尊貴的大人啊?! 」
「是這麼回事啊。」
畢竟,他對奈枝並沒有男女之愛,也就沒有任何理由或義務——一直照顧她。
咚的一聲。克雷似乎從樹上摔下來了。
他努力爲她尋找回去的方法,她本該心存感激,卻爲此傷心,實在太不知好歹了。明明不是真正的家人,他卻願意費這麼大的力氣,送她回到原來的世界,光是這樣,她就該感激纔對。
「要是同時失去愛情和家人,我這次真的撐不住,絕對站不起來了。」
奈枝猛地蹲下,將臉埋進膝蓋。她不是開玩笑,淚水真的快湧出來了。除了塞克裏德,她不能讓任何人看到這樣的臉。也不想讓人看到。
「……威爾。」
「要訴苦的話,我可以收你便宜點。」
塞克裏德一定也是爲奈枝在另一個世界的未來着想,才讓她回去。她明白。他有多珍惜她,奈枝心裏一清二楚。
「你說話真沒禮貌!至少也說『高鼻子』吧!」
——原來,想要永遠待在彼此身邊的,只有自己。
這是她的初戀,她什麼都不懂。人生中固然摔過不少跟頭,也受過許多挫折,可她從來沒有失戀過。一定會很疼吧,很難受吧。就像一年前的那一天一樣。她也許會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獨自活下去。可是到了那個時候,「小塞」已經不在身邊了。她親手選擇的未來裏,不會有他。
對奈枝來說,那半年也很漫長。可對於塞克裏德,想必更加漫長。那是一段足以讓他將她當作少年時代美好回憶、歸入往事的歲月。她切身感受到,他們果然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我還以爲自己是個大人,結果原來只是在玩小孩子的過家家。正對自己失望呢。」
「那不是挺好嘛,聖女大人那根越翹越長的鼻子,總算也短了一點。」
「你就是想讓我說出來,趕緊被甩,然後滾回去,對吧!我纔不會中你的圈套!」
那動作像只烏龜,看得威爾笑了。
「而且,說到底,我根本沒跟他撒過嬌,怎麼會知道啊——!」
「威爾你個大白癡——!陰險!陽痿!短小!包着皮——!!」
這些話,無論哪一句,她都覺得自己說不出口。
而且,正因爲不想讓這一切只是一趟旅行,她纔開不了口。面對這個絲毫不懂她心情的薄情傢伙,奈枝把臉埋在膝頭,大聲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