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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話 智者不惑,勇者姍姍來遲

《聖女的遺產》 · 六つ花えいこ · 2509 字

無論試過多少次,無論過了多少天,哪怕新的一年已經到來——那個抽屜的底,也始終不曾消失。

她回想從前去過的日子,從日期、星期,甚至是不是滿月,都試着找出關聯來驗證,可每次都徒勞無功。

出門時尋找漂亮糖果,幾乎成了她的習慣。買來的糖,誰也沒喫過一顆,全都塞在揹包裏。

每次嘗試前,她都會化好妝,打扮妥當,炸好雞塊,一邊想着,要是通了,該說些什麼。來晚了,對不起呀?一直沒能過來,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還有,上次的事,對不起——

那些傳達不出去的話,越積越多。

漸漸地,奈枝開始接受胸口這份失落。她清楚得很,自己必須接受。

因爲這樣的痛,奈枝已經嘗過三次了。

試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後來,她不再試了。

***

「哎,茶包還有備用的嗎?」

「有,就在隔壁房間的超市袋子裏,跟點心放在一起!」

「借一下廁所啊。」

「您請——!」

「奈枝,這花看着太寒酸,我給你重新拾掇一下啊!」

「好——!麻煩您啦!」

奈枝在身穿黑色禮服、腰背微駝的婦人們之間,忙得團團轉。

「奈枝,要開始誦經了。」

「啊,那個……」

「這邊有我們呢,你去吧!」

「好!謝謝!」

奈枝向幾位阿姨低頭致謝,便跟着來叫她的叔叔,往佛堂走去。

失去平衡的奈枝——在熟悉的漂浮感中,被吸進了日式衣櫃的抽屜——

「爸爸,媽媽,爺爺,奶奶。」

「黑江年輕的時候,真是漂亮啊。明明已經嫁過來,這一帶的男人還是個個都迷上了她。」

對奈枝來說,只要有那幾件想着將來要穿的和服,還有祖母的回憶,就足夠了。

奶奶。吶,黑江奶奶。

對奈枝來說,祖母就如同母親。她溫柔,溫暖,積極向前,從不停下腳步,始終爲奈枝指引着方向。因爲祖母清楚地知道,總有一天,奈枝會獨自去往墓地。

吶,吶,奶奶。

可爲什麼,爲什麼偏偏這一次。每天每天每天,都還是無可救藥地想起他呢。他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喫飯?只要他還活着,就足夠了——她明明應該是這麼想的。可爲什麼,還是放不下呢。

可是,奈枝想要的,是他。

「咦,啊呀,等、等等——」

奈枝懂得放棄。她知道放棄的痛苦——也清楚地知道,爲了活下去,有時候只能如此。

自從那個突然無法去往抽屜另一邊的日子,已經過了半年。

就算不能以藏在心底的那種方式相處,她也希望,與自己成爲家人的那個人是他。她要一直守望着他。不是已經這樣答應過自己了嗎——

爺爺,奶奶!奈枝第一次流着淚,呼喚着他們,心中祈求着:請幫幫我。

陰乾的和服,除了留出的幾件,也都送給了別人。與其當真留在衣櫃裏閒置,不如交給更會穿用的人。

那個衣櫃,是用那棵奇妙的樹——那棵名叫櫻樹的神木做成的,對吧。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新枝都能長得那麼大。

「再一次,再一次就好。帶我過去,求求你,我放不下啊——!」

每天規律生活,認真讀書,用心打工,在佛壇前合掌,每個月去墓前看望一次。奈枝的日常,恢復了它本該有的樣子。

「我……放不下啊。」

就在那一瞬,奈枝的身體猛地一歪。

拔掉雜草,打掃乾淨,敬上香後,她在墓前蹲下來。

她一點,也不好。

往後,奈枝一定會畢業,步入社會,戀愛,結婚吧。已經失去過兩次家人的她,也一定會重新建立起一個家吧。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只要過上半年,無論什麼事,她都能放下,都能做好繼續往前走的準備。

她一把抓起滾落在地的綠色包裹,拉開衣櫃的雙扇門。將堅硬的木抽屜往外一拉,露出的,是早已看慣的、帶着木紋的底板。奈枝伸手去碰,底板堅實地擋住了她的手。她不肯認輸,使勁向下按去。

「是混血來着吧?那可真是個美人。也難怪她丈夫愛得那麼深。」

在這樣的日子,還不能一心祈願奶奶安息,真是個不懂事的姑娘。對不起。她忍住嗚咽。

自那之後,她就再沒去過儲物間。

吶,奶奶。你也穿過那個衣櫃嗎?你那麼寶貝那個衣櫃。因爲它是你出嫁時的陪嫁。

——這一天,也恰好是五月風香裏的母親節。

相熟的住持看見奈枝來了,便結束閒談,轉身面向佛壇。奈枝從口袋裏取出念珠,在佛壇近旁坐下。擠滿來客的佛堂裏,她輕輕閉上了眼睛,隨着住持的誦經聲合起雙手。新剪齊的短髮,在耳邊輕輕晃動。

她推開家門,奔上樓梯。忙了一整天,喪服已皺得不成樣子,頭髮也亂糟糟的,妝更被汗水衝花了。飯菜也好,點心也好,什麼都沒準備。即使如此,奈枝仍一頭衝向儲物間。

祖母做飯拿手,愛好多,和祖父一直恩恩愛愛,到老了還親暱地直呼他的名字,偶爾又有點迷糊。奈枝曾聽說,她是追隨着祖父,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的。那個「很遠的地方」,奈枝想,自己是知道的。

浮現在心底的祖母,總是笑眯眯的。可或許,她也經歷過奈枝無法想象的艱辛。譬如從「很遠的地方」嫁過來,那樣的艱辛。

你當時是怎麼做的?你是怎樣下定決心的?你又是怎樣跨越世界,來到這裏的?還扛着那麼大的一隻衣櫃。

***

「所以啊,片峯先生在太太面前,半點脾氣也不敢有。」

茜紅的天空中,浮着明亮的雲。迎着耀眼得令人眯起雙眼的光,奈枝跑了起來。

屋裏響起一片哈哈笑聲。住持講完佛法,已經回了寺裏。

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活下去,一個人努力。這些事,一年前——祖母去世時,她明明已經做好了覺悟。直到那時,遇見那一點小小的光爲止。

回過神,已到了祖母的週年忌日。雖不時有人眼眶發熱,大家總體上卻都帶着笑。從街坊鄰居,到詩吟會里曾關照過祖母的人,都趕了過來,令這場法事明朗溫暖,與遺照中祖母的笑容十分相襯。

從奈枝小時候起,祖母的頭髮就是雪白的。那彷彿透明的髮絲,與塞克裏德的頭髮那麼相像。那份觸感,如今只有奈枝的手還記得。

她根本,不可能回到原來的日常。

她走在暮色中的路上。

小時候,無論怎樣盼望,爸爸媽媽也不會回到身邊。連她萬分珍惜的祖父母,也留下她走了。

熱熱鬧鬧地聊過一輪往事,客人們便一個接一個告辭了。送走最後一人,奈枝獨自去了早已走慣的墓地。路過花店,她買了菊花、鮮豔的香豌豆花和康乃馨,全都請店家配成祖母喜歡的粉色。

她推開儲物間的門,灰塵在斜斜照入的夕光裏閃爍、飛揚。自從決定放下他——她一次,一次也沒能走進這個房間。

奈枝早已習慣了世間的不公平。

來時捧着的花束已經不在。只有她細長的影子,靜靜陪在身旁。

她想將被風吹亂的頭髮掖到耳後,手指卻頓住了。塞克裏德曾經撫摸過的長髮,已經被她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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