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3574 字
我們的第一個夏末時分,門被某人敲響,徐誠進開門,見一個粗獷大漢站在門口,喝道:“有沒有人想做傢俱啊?”
他是“木工同好會”的一員,他的同伴不知道在哪,正巧黎文緋想把我們之前的合照裱起來,就讓他做了個相框,把自己親筆簽名的漫畫給了他。
他說:“感謝你的畫。”
然後就走了。
在我們的第一個秋日,徐誠進和董鈴拜託碰巧路過這個世界的“建築同好會”成員設計了一棟小屋,就建在操場邊的一處空地上。那處空地本是給棒球部使用,但國內的棒球環境不好,沒人喜歡打球,棒球部因此廢部,球場便空在那裏。
小屋是我們的第二處基地,雖然從其用途來說,那是“某對情侶的愛巢”,黎佳佳和黎文緋擺出相同的表情,注視着在那屋子邊你儂我儂的徐誠進和董鈴,那光景被我用相機記錄了下來。
在我們的第二個春日,徐誠進和董鈴舉辦了婚禮。
黎文緋嘴上說“我不會給予除了祝服外的一切幫助”,但當圖書管理員帶着一羣雨城的朋友來到這個世界上,聲稱自己“拿到了婚禮的請柬時”,黎文緋仍是最開心的那一個人。
在我們的第二個冬日,黎佳佳的稿子接近完成,她問我:“下一篇寫什麼?”
我說:“你決定。”
在那之後,她再也沒在我們面前動筆過。
在第三個春日到來的那一天,我們舉辦了校園小說部的兩週年紀念日。
黎佳佳主持着紀念儀式,說:“我們要繼續寫書,創作故事,然後將它們發向其他的世界,讓所有人都能逃離風暴的威脅。”
我當時正在興頭上,居然沒發現這句話的問題。
她已經沒有逃離這個世界的動力了。
不,校園小說部的全員都堅信,在這處烏托邦中,我們會有更好的生活。
在第三個夏日最炎熱的時刻,他終於來到了我們的校園。
“我叫楓三文,最近有些感冒,只能戴着口罩,校園小說部的各位,你們好。”
徐誠進向他鞠了一躬。
“不要鞠躬,誠進,不要鞠躬,”楓三文將他扶了起來,“你過得怎樣啊?”
“至少到現在爲止,我還想多享受一會校園小說部的生活,”我說,“楓三文先生,如果您沒有多的話可講,就請您走吧。”
“可是……”徐誠進靠近他身邊,對他小聲說了幾句,他聽罷,哈哈大笑,拍着徐誠進的肩膀,說:“沒事沒事,我有分寸。只是來看看你們,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啊,各位的稿子能給我看看嗎?”
“不!不!不!”黎佳佳的聲音近乎哀嚎,“不!”
如果有朝一日,我們能帶着回憶離開這個地方,在現實中的我們,能否仍能像在這裏一樣,不用擔心分數、成績、社交,也不要什麼學歷、工作、地位,只是平和地交流呢?
究竟是爲了自己的夢想,不斷在這烏托邦中前進,還是如一條砧板上的魚,任人宰割?
“請恕我不能回答,黎佳佳,”楓三文的聲音多了一分沉重,“抱歉。”
“請恕我不能回答。”楓三文仍沒有轉身。
楓三文見狀,低下頭,一個閃身,從我們身邊溜過,走出了活動室。
董鈴對生充滿希望,將誠進的自毀衝動一掃而光,兩人相互扶持着,就這麼走了。
時裝部的中央留着一張光盤,黎佳佳將它放到電腦光驅中,花了一分鐘讀取,屏幕上出現了董鈴的身影。
誠進說:你可以當主持人,留在這裏吧?
世界是殘酷的。
“那麼,剩下的人呢?”楓三文問,“徐誠進,你自己的作品在哪?董鈴,你什麼時候能拍一部電影?黎文緋,你還想膩歪到什麼時候?陸泉,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是的,”楓三文說,“對你來說,這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是的,陸泉,是的。”
就在那時,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我很好,楓老師,”他說,“你幫了我很多。”
楓三文與我們走進校園小說部的活動室,輕車熟路地坐下。黎佳佳把稿子遞給他,他一篇篇地看去,期間還說:“你們要是覺得無聊,可以先散了,我讀書可慢得很!”但沒人敢離開這間活動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楓三文先生身上,大氣不敢出。
請見證我的畢業式。
董鈴打了他一把掌:誰要跟你走!我要走自己的路!我好久沒想起自己的目的,竟像個傻子一樣,在這裏磨蹭那麼久!
黎佳佳沉默了片刻,冷靜下來。
第四個春天即將到來的時候,我們沒有辦週年活動。
活動室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我們擔心他會作出什麼刻薄的評論,又期待他所作的評語。畢竟誠進在先前就反覆向我們提起過他:楓三文是不斷流浪的記者,也是不斷流浪的責編,更是挽救了無數城市的男人。光是與他共處一室,便能令人振奮。
她將油倒在自己身上,走進火海。
我們跑到走廊上,黎佳佳大口喘氣,對楓三文喊:“請再多坐一會吧!說些什麼也好!點出些缺點也好!我想寫得更好!”
“如果您能來到此處,並與我們對話的話,說明這次會面並沒有引發祖父悖論,是嗎?”
我想象着夢醒的那一刻。
“黎佳佳,”我說,“終於還是要結束了嗎?”
我選擇了夢想。
當太陽落山的時候,楓三文忽然站了起來,說:“沒什麼好改的,你們的作品很好,史上第一好,我走了!”
“我的下一部作品是什麼?楓三文先生?”黎佳佳又問,“不,不用說細節,請告訴我,我還能有下一部作品嗎?”
“是嗎?我怎麼不記得了?”楓三文想摸下巴上的鬍子,但口罩把鬍子裹在裏面,令他無所適從。
她沒有哀嚎,沒有痛苦,只有坦然與絕望。她的精神在崩潰與形成中反覆,她的肉體在火焰與高溫中消彌。
誠進說:是的,那也是我的目的。
董鈴和徐誠進已經畢業了……
影片戛然而止,我們三人對着屏幕發了會呆,然後沉默着,做自己的事去了。
這份記憶對我而言就是累贅啊,陸泉。
回到校園的我們,讀書、寫字、六神無主。或許國家會容許我們說起這段故事,可除開在校園受困的故事外,我們其實什麼都不是。是的,陸泉,你會說,現實的一切都在異化着我們的勞動與思考,可拋去這份異化,我又能以什麼心態繼續活着呢?創作的毒已深入骨髓,我不敢醒來!啊,寫作,老師會覺得寫作無用,編輯會覺得寫作無味,讀者會覺得寫作玄之又玄,可憎可悲!
“黎佳佳部長,”楓三文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在走廊間迴盪着,“你已經做得……做得很好了。”
第四個夏天,似烈火般到來。
黎文緋坐在操場上,手上抱着搶救出來的相框,面朝燃燒着的教學樓,面如死灰。
或許某人正在默唸:最好死掉!
他是在哭泣,還是在欣喜,或是在惱怒?
我和黎佳佳對坐着,祈禱着能早日夾到不該喫的東西。
被遮起的面龐,刻意隱藏的身份。
這意味着什麼呢?我還未細想,喉舌卻不受控制地運作起來:
“誠進,你放棄記錄新聞了嗎?竟把錄音筆留給我……還不如留封遺書!混蛋!”
“這是註定的事嗎?楓三文先生?”
從我到達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便不斷地思考着。
“您,”黎佳佳噙着淚說,“您不是不願意評價我,而是無法評價我吧?”
爲什麼只要人聚集在一起,便能同時擁有希望與毀滅呢?
“啊。”
而陸泉,時刻閃爍着光芒,永遠思考着生存的方法,是我們的希望與支柱。
她從懷中掏出她最後的作品,訟讀起來。
我拿着誠進留下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內心五味雜陳。
正好,從社團成立那一天算起,我們已經經歷了三年半。
來自未來的他。
帶着記憶,回到現實。
我們生存的意義是什麼?
“你自己想做什麼呢?”楓三文仍背對着我們,“不,你們想做什麼呢?無論是結了婚的誠進和董鈴,還是隨波逐流的陸泉和黎文緋,都沒有可追逐的夢想嗎?”
所以我該怎麼辦?
現在輪到我了。
過了大概二又四分之一秒,黎佳佳開口道:
誠進留了張字條,寫着“就當是我們被大學提前錄取了吧?我們先走了,祝你們幾位安好”,字條邊附上一件包裹,被他細心地包裝好,包裹上用花體字寫着“給我們最棒的主編大人”。
在我身邊的黎佳佳的身子一軟,黎文緋撐住她的身體,擔憂地說:“沒事吧?”
“是的。”
我觀察着楓三文的樣子:他翻書的手法略有不自然,也許是很久沒看書了;即便隔着口罩也能感到他那溫和而平靜的神色;他不需要努力也能表現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樣,卻又讓人不敢靠近。
第三個秋天是憋氣大會,我昏迷得太早,沒什麼可記的。
我們大概還是與往常一樣,在活動室用電磁爐煮火鍋喫。不可名狀的肉、蔬菜、水果和蛋,被一件一件地放進這黑暗的火鍋中。
這些問題你要我們怎麼回答!?
另一個我帶着數倍於我的經驗與勇氣,獨立於我,超脫於我。
董鈴跳舞、唱歌、自白,她對誠進說:我既恨你,又愛你,啊,朋友、丈夫、親愛的!我的作品能給誰?我身爲演員,自從成爲校園小說部的一份子開始,就沒有演過戲!我不愛騙人,卻鍾情於演戲!我能怎麼辦呢……
董鈴乾嘔着,被黎文緋帶出活動室歇息;下一個則是誠進,他翻着白眼躺在地上。
黎佳佳站在教學樓門口,雙目無神,她手上提着沉甸甸的油桶。
“楓三文先生,您是來自未來的人,應該知道我們的結局吧?”
裏面是一本精裝的《卡拉馬佐夫兄弟》和他的錄音筆。
不,我不能帶着到現在爲止的一切活下去……
我拆開包裹。
爲什麼?爲什麼我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第三個冬天如約而至。
離開這裏,一無所有;留在此處,虛度光陰。
“嗯。”
火焰幾乎帶走了一切。
只剩下我們曾經居住過的教學樓。
我們無權阻止她,只是目送着她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