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畫家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2546 字
兩名穿着衛衣的學生坐在學校的活動室內,一個是男學生,一個是女學生。
兩人看着窗外的風景。
雨。
大得如箭般的雨滴。
密得如煙般的水幕。
無止境的雨,將他們二人隔絕在這片校園之中。
漫畫的下一頁,男孩問女孩:“之後做什麼好呢?”
女孩說:
“我坐在這座孤島的一角,宛如困在塔希提的高更。高更有藝術追求,而我沒有。可我還是想模仿他畫一點東西。”
下一幕,女孩坐在畫架前,用畫筆創作。在畫面的另一側,男孩坐在那兒,面向女孩。
男孩到底在欣賞什麼呢?是畫,還是創作畫的人?
女孩將畫布塗成黑色,換一塊新的上去,再塗成黑色。
孜孜不倦,無休無止,似從未中斷的梅雨。
“你繼續畫,我看看別處去。”
男孩推開了活動室的門。
男孩的自白是這樣的: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可怖的雨。雨像是全頻段阻塞干擾的電波,把我們熟悉的世界干擾至虛無。收音機接不到來自大氣層的信息,地下的電欖似乎進了水,集體罷工。這個世界只有能供我們生存的東西,還有被我們不斷虛構的,位於遠方的現實。
男孩在校內逛了一圈,從某個辦公室內拿出沒過期的咖啡與電熱水壺,回到活動室。
女孩仍在做着她那無用的工程。
“爲什麼要塗黑畫布呢?”男孩問。
“我要畫校園漫畫。”
“陸泉,我要讓你出現在畫布中。”女孩在一片黑色中,勾出人的輪廓。
“我想不起自己要畫什麼了。”女孩說。
到底怎樣才能讓雨停止?到底怎樣才能讓女孩繼續思考下去?
那是一本漫畫週刊。
“這是我的月亮。”
他是在某日的散步中遇見女孩的。他與她,當時還不如一隻立着的金毛高,兩個乳臭未乾的小孩,默契地看着公園裏的人工湖發呆。
男孩走入雨中,質問自己:
“黑夜是地球自轉產生的現象,是創作者賦予科學家的隱喻,”男孩說,“同時,地球上的黑夜宛如虛空,會把你我的想象力剝奪。若無月光,人的精神便會一無所有。”
女孩在漆黑一片的深邃空間中沉默着,男孩便拾起地上的一支筆,在兔子身上抹了幾筆,隨後將兔子拿到女孩眼前,說:
翻頁。
“是啊,”女孩衝他笑笑,“如果真的有神,我希望那個神是我。”
男孩想:她在這裏關了太久,精神快撐不住了。
女孩說:“它被墨水染黑了。我一直覺得,創造這個世界的某個人,是個漫畫家。祂在某天畫畫的時候,想喝一口水,於是站起身,胳膊肘一不小心,把墨水打翻了。於是,一隻天鵝和它所在的背景被染成了黑色。”
翻頁。
“他沒有臉,身體的顏色也很奇怪,怎麼能是我呢?”
女孩指向一本色彩鮮豔的雜誌。
男孩講述着自己的過去。
畫架被女孩推翻在地。
女孩養成了每天放學時,前往報刊亭的習慣。前一格還在與好友交談,下一格便成了漫畫的俘虜。她爲了買雜誌,將早飯的錢省下來,每個禮拜買兩本,帶回家中偷偷讀。
一隻裝在小籠子裏的兔子被送上了餐桌,兔子左嗅嗅,右嗅嗅,啃着籠中的葉子。一個鮮活的生命,文丁三中的超珍稀物種,一隻兔子。
搗年糕的兔子說:“我們沒有力量。”
兔子拍了拍男孩的頭,說:“這裏有另一個神在,他賦予了我新的生命,他還要賦予所有兔子新的生命。”
“爲了能更好地從人類手中逃脫,兔子進化出了新的顏色,看,灰綠色的兔子。不過,也可能是上帝他老人家在畫草的時候,不小心打翻了灰色的顏料,形成了兔子的輪廓。”
男孩則反駁說:“這個世界是能用科學解釋的,沒有創世的神明。”
我究竟能爲她做點什麼?
於是她說:
她在報刊亭內久久駐足,朝着那一堆叫不上名的雜誌發呆,店主是個慈祥的老爺爺,問女孩:“你想讀什麼?”
女孩的過去被展現在我們面前。
“還是要喫早飯吶,姑娘。”老爺爺如往常一般,將漫畫雜誌遞給她。
一隻活的兔子,會出現在食堂裏嗎?這個世界會如何解釋“活着”的小生命呢?
老爺爺便把雜誌遞給她,說:“讀吧,只要不拿走,不弄髒就行。”
她站起身,推開窗戶,窗外的雨水被她的舉動嚇壞了,紛紛退散開去,只有潮溼而燥熱的夏風吹入活動室內。
“把結局留給讀者吧!”女孩大喊。
當男孩打開宮殿大門的一瞬間。
男孩提着籠子,回到活動室。
“不知道。”女孩答。
“同志們!”灰綠色的紅眼兔子,騎着男孩大喊,“我的同志們!你們活着的意義究竟是什麼?是日復一日地搗着不知所謂的愚蠢年糕嗎!兔子喫了年糕就會被噎死!我們生產的東西與我們的生活十萬八千里遠,都被月上的仙人剝奪去了!我們要反抗!”
地上鋪滿了黑色的畫布,牆上貼滿了黑色的紙張,在窗外陰天的映襯下,原本充滿幻想的動漫社活動室,變成了牢籠。
“我是你畫的第二個神明,”男孩宣佈,“你會怎麼對付我?”
透過縫隙,女孩的眼中倒映着天外的日月星辰。
男孩冒了個險。
他在食堂的菜單上寫:“兔子(活的)”
女孩扯下黑色的畫布,畫架四周逐漸變得明亮起來。
男孩帶着灰綠色的紅眼兔子,往月球上最大的宮殿走去。路上,搗年糕的兔子們見了他,先是竊竊私語,再是躊躇不前,後有兔子喊“我們要把月亮掀翻!不打年糕啦!”,一兔呼,萬兔應,巨大的白色隊伍在白色的星球上奔馳着。
她只是點頭,捧起期待已久的雜誌,翻開書頁。
“月面的特產呦……”兔子有氣無力地吆喝着。
男孩不忍細想,只是等待。
有一隻鳥從水面上拂過。是一隻黑色的天鵝。
世界難得展現出了寬容的一面。
她看見了世界外的世界。
遠處出現了兩隻兔子,在搗年糕。
“明媚月光。”女孩的語調有了起伏。
“是麼?”
男孩舉起筆,在黑色的畫布上勾出一個醜陋的圓。
女孩宣佈:“這是畫布外的審判,你被兔子騎着,兔子騎士說:‘我們去擊落月亮吧!解救月亮上的同胞們!’你便馱着兔子,一步一步地向月光走去。”
那是風的畫,也是畫的風。
“神不需要固定的形體。”女孩解釋。兔子在這位抽象的少年頭上,女孩在兔子四周添了幾根線,讓靜止的畫面有了動感。
“黑夜啊。”女孩呆滯地重複。
無形的風捲起有形的畫布,黑色的畫布被風撕成碎片,捲起一片小小的波濤。風說:“我被畫賦予了形體。”畫說:“我被風賦予了生命。”
雜誌內卻是漆黑一片。
“黎佳佳,”男孩將筆溫柔地放在女孩的手中,握着她的手,在黑色的畫布上,畫了一隻兔子,“兔子在黑夜中,若隱若現。”
翻頁。
“看,”女孩對白色的畫布說,“這是月球表面。”
窗外,雨水不止,天上的陰雲相互推擠,偶爾會留出一絲縫隙。
男孩問女孩:“你看上去很聰明的樣子,能不能告訴我,這天鵝爲什麼是黑色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