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發動機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4752 字
我想你們已經發現了,新聞部也好,董鈴也好,受困的學生總是成雙成對。
我所屬的社團是文學部,這一點我向你們保證,我沒有說謊。
在我講述的故事中,我沒有說一句假話。
我只是有好多事沒說。
並不是我羞於表達或謹慎過度,故事總要說給有想法的聽衆,不是麼?
在座的各位都是充滿了思想的人,腦袋靈光,意志強大,我應當說給你們聽的。
在那個冬天的下午,我照常到文學部,不晚也不早,踩着點進屋。充當文學部活動室的教室內空無一人,我本想着是不是部長私自帶學生出去鬧騰了,下意識地往窗外看,違和感如一陣暴風,從我的脊背直刺腦門。
操場上空無一人。
校園外一片迷霧。
宛如處在一個雪景瓶內,用固定的景觀,固定的時間,固定的一切來表現某個時刻,我是景觀的一部分,也是停滯的一部分。
我走出教室,攀下樓梯,門邊的安全出口燈泛着詭異的綠光,那光我到現在都忘不了。平日裏黯淡的光線竟如此刺眼,在我的眼底上刻下深沉的印記。
推開教學樓的玻璃門,在草坪上,我看到一個渾傢伙。他的頭髮像個雞窩,鬍子長得一踏糊塗,披着件軍綠色的大衣,挎着個破舊的行李包,讓我想起《二十世紀少年》中失去記憶的男主。
他轉過身來,與我四目相對。
「哦,有學生。」
他的嗓音與他的相貌完全不符,是青澀而溫和的男中音。
「你好,請問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完全不知道。我只是個在這兒迷路的記者而已。」
記者先生,自稱楓三文,他讓我管他叫「三文」。
真是奇怪的名字,不是嗎?
三文說,自己是從未來的某個時刻回到這兒的。文丁三中爲何空無一人,我們二人又爲何被困在這裏,他說他「回答不了,這是沒有答案的問題。」
真的是莫名其妙。
他的每一句話都讓我無比想念過去。
「我還以爲這是辯論社的人用的藉口。」
「是嗎?」三文先生說,「我還以爲像你這樣肚子裏有幾毫升墨水的人,會被新聞部抓去供稿呢。」
「文學部倒確實傻蛋雲集。」這一點我深表贊同。
呼!呼!譁!吼!
「我已經被部長當成背景板用了。」我說。
「死一樣的痛?」
死馬當活馬醫。
「不不不,不是經歷過,」三文先生說,「是一直在經歷。」
我忍不住說:「什麼嘛,這種官話似的東西。」
他偶爾會跟我聊些關於這個世界的事,告訴我在這所學校內,某些事物會在每日的固定時刻刷新,食堂的菜單上只能寫學校食堂能做的東西……諸如此類的生存小知識,數量並不算多,但對我幫助很大。
「沒錯,風之又三郎。」
每日三餐,一餐不少,輪流打掃,窗明几淨。
我輕聲說:「這是你假名的原型嗎?」
食堂裏放着幾盤盒飯,三文先生喫完,在門口的菜單上潦潦幾筆,寫下「洋蔥炒蛋蓋飯」後,便往教學樓走了。我學着他的樣子,在菜單上迅速寫下「雪菜肉絲湯麪」,之後便一路跟在他身後。
「自殺啊。」
說完又撥了下開關,切換到播放模式,錄音筆居然原模原樣地播放着他的那句「文丁三中的各位,你們都是蠢貨」的無聊臺詞,他又將筆交給我。
我按了下播放鍵,錄音筆死一樣的沉默着。
「就像我先前說的,我不建議你自殺,」三文先生再次強調,「就算要死,也要讀完新聞部的傳世書單再死。」
「弊端有二,」三文先生豎出一根手指,「其一是會失去在這個世界的記憶。」
「卡槽怎麼是空的?」
「確實供過稿,但那算是文學部的例行公事,人人都要做,」我合上《馬可瓦爾多》,「只不過我被相中了而已,在校報的一角上刊登了我的文章,應該沒幾個人讀過。」
讀完這三本書,我前往圖書館找其他的書看。每次都能遇見三文先生。他每天在圖書館裏看書或發呆,幾乎成爲了圖書館的一部分。我總覺得他已經把整個文丁三中的藏書看完了。
這肯定是玩笑話,可我犟不過三文先生,便答應下來。
「我從17歲那年的冬天開始,一直在無限的文丁三中內流浪,直到現在。」
三文先生在某個早晨對我說。
「你是那種無法跟同性居住的記者嗎?」我反問他。
明明他看上去比我知道的多得多。
他偶爾會聊現實中的文丁三中,聊我們曾生活過的世界。
「文學部歸根究底是圍繞着幾個人運作的社團,新聞部也差不多。你這樣不卑不吭的傢伙,肯定會被那羣混蛋孤立的。」
「可證僞性是新聞部員常用的藉口,我想你應該不知道可證僞性是什麼吧?」
這三本書全是短篇故事,拿得起也放得下。
三文先生,像是在回憶什麼似地,眯起眼睛來,說:「自殺的痛是無所謂的,但是我不想失去17歲至今的記憶。痛是至多幾小時的痛,失去的記憶卻是好幾年的份呢。」
三文先生伸手拿回筆,撥動開關,說了一句:「文丁三中的各位,你們都是蠢貨。」
「當真如此?那豈不是隻要打碎瓶子的玻璃,我們就能出去了嗎?」
「太可惜了,我來給你獎勵吧。」三文先生從包內拿出一支黑色的東西,用雙手捧着,交給我。
他接下來的一段話,徹底將我的現實擊碎了。
「傳世書單?」
「新聞部裏會有方便我們生存的東西。」
「消消氣嘛,誠進,」三文先生微微一動,粉筆打偏了,「我們之後就是鄰居啦,記得去食堂找東西喫呦。」
他推開門,走進新聞部。
「怎麼,你要跟大叔我住在一起嗎?」他問我。
我們的生活井井有條地開始了。
說實話,我也說不上來。他風塵僕僕的模樣和奇妙的談吐,怎麼着也是個熟練而可憎的江湖騙子,可當他以這種形式出現在這種地方時,就是令我無比信服。
我無法不相信他的話。
「這個雪景瓶一樣的世界,到底怎麼才能逃脫?」
「這麼厲害,新聞部沒采訪你嗎?」
「你播放試試。」
三文先生看到我的反應,裝模作樣地說:「呼,傳世倒不至於,但每一屆新聞部員都會讀,你們文學部的傻蛋學生應該不會在乎這些東西吧?」
「只有相互理解、共同思考、信任彼此,我們才能活下去。」
吹落了青核桃
我被三文先生的神祕主義深深地打動了,用粉筆朝他臉上砸了過去。
這間活動室是極少見的社團專用房間,除了供社團活動外,不作他用。門邊的牌子上寫着「新聞部」三個大字。一個記者,從不知什麼地方找到新聞部的鑰匙,又不知爲何如此熟悉學校的房間分佈。換作平常,我肯定會覺得他是個賊,可他散發出的氣息讓我不由自主地信任着他。
他輕車熟路地走進一間活動室,掏出鑰匙開鎖。
「沒有。」
「什麼意思?」
「哎呦,別這樣!」三文先生一拍大腿,鼻子「哼哼」兩聲,靦腆地笑起來,「同住我當然沒問題,而且,我可不是害你受困的人,咱倆都是受害者。」
「你已經把我給你的書看完了,還知道何謂可證僞性,這樣就足夠了,」他的手伏在我的肩上,似一片乾枯的落葉,「你有這個資格。」
「非也,」三文先生擺擺手,「雪景瓶的地面是平的,擁有有形的邊界,但這個世界沒有。以我的經驗,如果咱越過東邊的牆,『譁』地一下越過去,落地的地方將會是學校的西牆牆腳。這個世界的邊界彼此連通,無限循環。」
他宣佈答案:「就是自殺。」
讀書的日子非常閒適,三文先生見我看書,就提前給我準備食物,當天的打掃工作也由他代勞。爲了不辜負他,我便將這三本書來來回回看了幾遍。雖不至於把每個字都記住,但其中的細節已瞭然於胸。
「即便有答案,告訴你也沒什麼意義。」
「總之,哪怕是當消遣也好,把新聞部的書單看一遍,肯定會對你有幫助。也不用嫌找書麻煩,我會把書交給你的。假如你讀完了,我說不定會給你一場專訪呢。」
我想各位肯定要問了,三文先生究竟有什麼魔力,能讓我如此相信他。
「什麼?」我仔細端詳着手上的錄音筆,完全是一副平平無奇的模樣。按鈕規規矩矩地分佈在屏幕下方,充電口十分乾淨,邊上的存儲卡插槽內空空如也。
「你怎麼會知道?」我問,「你難不成經歷過這樣的事嗎?」
我一個文學部的學生,聽見「書單」這兩個字,當然會本能地起好奇心。
那是一支在數碼雜誌上經常能看到的黑色錄音筆。
三文先生若有所思,用相當端正的語氣對我說:
三文先生聽了很滿意,又感嘆起來:「你這樣的學生,待在文學部實在太可惜了。」
狂風呼嘯
「記憶什麼的無所謂吧?還有呢?」
呼!呼!譁!吼!
「真的有辦法嗎?」我激動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你怎麼不早說?」
「你不用那麼照顧我,我不想欠三文先生的人情,也不想讓你把我當成晚輩對待。」
「無限的存儲空間不需要實體。」
「拿好,」三文先生說,「這是一支擁有無限存儲空間,完全不需要電源的錄音筆。」
我照着百科上的說法講了一遍。
三文先生給了我三本書。
還是一個早晨,三文先生忽然對我說:
「並不,我的部長姑且還是把我當人,並沒有把事務往我身上推。」
說罷,他唱起一首歌,大概是這樣的:
「那還真是慘。」
《腸子》、《宮內賢治短篇集》、《馬可瓦爾多》
「這種東西,你要交給我嗎?」我問他。
「雪景瓶?你是說那種玩具店裏賣的東西嗎?」三文先生瞪大了眼,「好小子,你的形容挺不錯啊,真讓人懷念……沒錯,我們是被困在雪景瓶裏了。」
我緊緊地跟在他身後。
「無限的存儲空間來源於使用者,」三文先生說,「只要你有記錄的慾望,這支筆便能一直爲你記錄下去,直到易主。」
也吹落了酸木梨
「其二,」三文先生豎起第二根手指,「會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痛,簡而言之,就是死一樣的痛。」
「你要是想看的話,我會從學校圖書館裏帶過來的。」
「有個逃離這裏的方法,我不建議你這麼快就去嘗試。」
「這兩樣東西能一概而論嗎?」我無力地說。
世界颳起了暴風,將窗戶吹開。
冬日的風如此的溫和,把我和三文先生擁入其中。
「誠進,你要記住,」他盯着我的雙眼,用盡全身力氣說,「記住我們這幾天的經歷,記住我們經歷的各種細節!」
「可是!三文先生!」我大喊,「之前你說要給我專訪啊!你還沒采訪我呢!」
「那就去新聞部吧!去另一個世界的新聞部吧!他們會幫你,你也可以成爲他們的一員。這都由你決定。」
他轉身,擰動一間教室的門把手,門發出震耳欲聾的響聲。
流浪的三文先生回過頭來,對我說:
「事到如今啊,誠進,我不得不恭喜你!
你的冒險開始了。」
三文先生離開了這個世界,只剩我一個人。
接下來的故事你們大致已經知道了。
三文先生走後的世界相當空曠,我保持着原先的生活狀態,勉強度過一週。
無形的災難卷斷了電欖,我在校園中找到了安全出口,隨後遇到了你們。
徐誠進的故事說到一半時,一旁的兩位女同學就已停了筆。當故事結束時,寫劇本的冊子早已被丟在一旁。
「還真是,夠奇異的經歷啊。」董鈴說。
「三文先生,到底是誰?」我說。
「我想是某個來自未來的高中生吧,」黎佳佳說,「《馬可瓦爾多》我記得在大陸沒有已出版的中文譯本,如果誠進讀的是簡體中文版本,那三文先生一定來自2011年後的世界,書是隨身帶着的。」
「你知道《馬可瓦爾多》?」誠進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驚訝表情。
「陸泉老爸喜歡卡爾維諾……跑題了,」黎佳佳咳嗽一聲,「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不對!黎佳佳!你真是個天才!」我站起來大喊,「靠這個不就能辨別年份了嗎?」
最後一行的出版信息上寫着2007年。
「是這樣嗎……」誠進與我交換眼神,「隨着我們故事的推進,小說中的我們逐漸完整,時間便自然地前進。就像那三本書一樣。」
最新的年份是2012年。
「保守估計,我們這裏是2013年的春天,」誠進說,「學校向來在暑假購書。」
徐誠進衝到黎佳佳身邊,問:
空蕩的圖書館內,她的聲音被牆壁反射,形成可悲的迴音。
「當時是董鈴提出來想演一齣戲,紀念自己的朋友。可寫小說的事,完全是我自己閒的。我想和陸泉找點事做嘛!」
我的目光移向在一邊思考的誠進,向他覈實彼此的想法。
我們朝圖書館進發,從管理室的電腦上調出書籍目錄,幸運的是,目錄上有記錄書的出版信息。
「欸?」黎佳佳愣了一秒,「難道我真的是個天才?」
「你爲什麼會寫校園小說?」
我想和陸泉找點事做嘛!
「我想,黎佳佳真的是個天才。」
徐誠進以莫須有的悲傷心態,結束了錄音筆的錄製。
「錯了,」黎佳佳說,「表格的行數剛剛增加了。」
「怎麼回事?」我問,「誠進,你怎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