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逢春
《校園小說 School/Fiction》 · 骷髏人 · 5514 字
那天,我在圖書室讀書,打算換換口味,於是把手上的書放回書架。
這一套行爲模式,是每天固定的例行公事,然而這一次卻不一樣。
書架上有一本書名和序號一模一樣的書。
在這個異常的校園內,遇到此類情況,我已不會再感到意外。
將書放下,朝着圖書館大門的方向走了幾步,忽覺燥熱異常,下意識地看向窗外,發覺仍是熟悉的景象,根本看不見遠處的景色。
直覺告訴我,一定有什麼事情發生了。
走到窗前,向樓下俯瞰,一眼便看見那種在道路兩側的銀杏樹。
那本應在那默默落葉的黃色銀杏樹,竟變得綠葉成蔭,一副生機盎然的模樣。
春天的景象,正出現於校園之中。
我往新聞部趕去,想同黎佳佳交流情況。用之前從辦公室拾來的教師職工卡,乘坐專用電梯,到達社團活動室所在的四樓。剛邁進走廊,只見她坐在地上,嘴裏發着「啊巴巴巴巴」的聲響。
在她的面前,站着一位披着金色長髮,生着小麥色皮膚的女孩。
那女孩上半身穿着白色長袖T恤,外面套着運動外套,下半身穿着修長的運動褲。
那正是穿着春季校服的,不良少女模樣的女孩。
女孩看着黎佳佳,滿眼放光,高興地說:
「怎麼,原來還有別人住在學校裏啊,我還以爲就我一個人困在這裏哩!哈!你好你好!」
不良少女模樣的女孩伸出手來,想與黎佳佳握手,但黎大小姐還沒辦法從驚訝中恢復過來。我只得大喊:「等等!你是從哪裏來的?」
「哦!還有人呀!」她轉向我,用眼睛「bling」了一下,「我可是時裝部的呦~」
「時裝部?」
「欸?不知道時裝部嗎?不是那個女同學敲了我家的門嘛!」
我才發覺那女孩背後的大門上,掛着一塊「時裝部」的銘牌。
這下子,我們陷入了兩難的境地。現在敲門,着實有些不妥;若不敲門,等到對方準備完,一推開門,發覺客人不見了,豈不是更加不妙?
董鈴坐在我們對面,笑眯眯地說。
得向她確認一些事。
「我做不到……」
「學長和學姐,在學校裏住了多久?」
活動室的中央擺着幾張課桌,被人爲地拼在一起,蓋上一張花格子桌布。
至於「時裝部」——這一我們從未聽說過的神祕社團,經過黎大小姐的仔細覈實,確信學校的社團清單上根本沒有這個名字。
「啊,不要這樣安慰我了,謝謝你們。」
「在說冬季校服的事之前,請容許我自我介紹,」我說,「我是新聞部的陸泉,她是新聞部部長黎佳佳同學,都是高二學生。」
「先聊會天唄。」
能解釋這種情況的說法,馬上便由我提了出來:時裝部可能是某個未記錄在案的課外組織。
三,樂觀估計,校園內或許還存在類似的,能進入其他時間段的場所。
不需要再看向窗外,也不想再確認窗外的狀況。
這次偶遇,雖令人身心俱疲,但我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收穫。
那毫無疑問是春日的氣息。
二,校園內部存在與我們處境相似的學生。
是我太焦慮了嗎?
進入時裝部,映入眼簾的是有序排列着的衣架,上面掛滿了各種衣物。
「能否打開門,讓我們進去呢?」
「情況突然,水還沒燒開,茶什麼的請等一下呦!」
「確實沒人會閒得沒事敲空房間的門——那你臉皮厚點不行嗎?直接闖進去嘛!」
董鈴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她一下在趴在桌上,一邊的電熱水壺嘯叫着,隨後「啪」地一聲,電源斷開了。
我扶着額頭,痛苦地說:「還不是因爲你手賤敲門啊!」
「你麼?」黎佳佳終於不打算裝啞巴了,「我看你十足一個冷血動物嘛!」
靠窗的地方,則放着大些的木桌,上有一臺縫韌機,旁邊放着布料與工具。
「這裏的冬天太冷啦,我知道,」董鈴說着,輕輕摩挲着她的手指,「兩位不介意的話,能住下來就好了。」
時裝部的女孩痛哭起來。
「我和黎佳佳都是2010年入學的。」
「如果你沒有聽說過我們,也請不要太在意,」我接着說,「因爲我們也從未聽說過時裝部。」
「唉,好啦!」女孩揮了揮手,「這樣子可不行,稍等一下!」
房間裏傳出聲音:「再等下!」
「我以爲有人來救我了!我以爲有人來救我了!一聽到『部長』兩個字,我還傻傻地覺得是其他社團的人找到我了!啊!我這麼辛苦整理,想給救我的人一個好印象,出了校還能被人誇哩!說不定時裝部能出名呢?說不定我能上報紙呢?沒有人的學校好可怕!好可怕!嗚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一個人!我不想再一個人了!」
「這樣啊……」
一,我們能通過某種部長誤打誤撞試出來的方法,擺脫這既不宜居,又損害身心健康的永恆冬日。
時裝部的學妹褪下了她那浮誇的面具,與外表不同,她的本性相當務實。
我向黎佳佳提出了幾個觀點:
刺骨的寒意再次襲來。
「這樣哦。」董鈴感嘆了一句,停頓了一下。
黎佳佳點了點頭。
黎佳佳則提出了一種更誇張的解釋:時裝部是過去或未來的社團,只是在我們所處的文丁三中內,時裝部不存在。
「哪有的事!是我們不請自來。」我說了幾句場面話,不動聲色地掃視四周,想象着之前的混亂模樣。
「怎麼了?」我強忍住開門的慾望,向門的另一側發問。
她受困多久了?她的精神狀況如何?她爲何如此好客?
「果然。」我用餘光看了眼身邊的黎佳佳,她的觀點是正確的。
無論那女孩是誰,有一件事是明確的:她穿着春季校服。再加上我所看到的校園景象,可以推斷:她居住在「春天的文丁三中」。
「沒錯呦,我最近老對着空氣講話,渾渾噩噩的,搞得活動室裏一塌糊塗。可別動邊上的衣櫃!我晚些時候再理。」
我無聲地看着她哭泣,黎佳佳走到熱水壺旁,泡了三杯速溶咖啡,端了過來。
「你們是好人,」董鈴一邊流着淚,一邊對着咖啡杯吹氣,「剛纔讓你們見笑了。」
這間活動室內的生活狀態,是被人爲營造出來的。
「那要不是因爲我敲門,咱們怎麼會有離開冬天的線索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有一個問題想問董鈴同學你,你是哪一屆的學生?」
牆邊有一張辦公桌,上面整齊地堆疊着生活用品、茶具和固體飲料,除此之外,一個電熱水壺正在那兒冒着熱氣。
「不對,陸泉,不對,」黎佳佳忽然唸叨起來,「現在的當務之急,可不是這些玩意。」
黎佳佳輕輕地抓着我的衣角,跟在我後面。
黎佳佳回答說:「不長不短,四周。再過一天就是第五週了。」
董鈴從中央的課桌下抽出椅子,對我們說:「坐!坐!」
不行,完全想象不出來。
我敲了敲門,門上出現了時裝部的銘牌,室溫瞬間達到了春天的狀態。
「這麼說來,這裏已經是2014年了麼。」
「不,我是說,你也看到了,我們穿着冬季校服。我們肯定不是因爲怕冷才這麼穿,還請行行好,讓我們進來談一談吧。」
「哎呀,我們部畢竟只是當配角的,天天給別人家做道具跟服裝嘛~」
身爲新聞部的成員,臉皮可不能薄。
「怎麼了?」還能有什麼更重要的事?
「剛纔黎佳佳敲你門的時候,校園內應當是空無一人的,所以我想,你的處境應該跟我們差不多吧?」
未等我阻止,她便縮回活動室,「怦」地一聲把門關上。
「剛纔,那姑娘說,要讓我們稍等一會,也就是說,她要準備招待客人的東西吧?可我們現在回到了冬天欸?」
唉。
我看向黎佳佳。
黎佳佳握着咖啡杯,感受着其中的暖意,說:「不,應該是我們要感謝你。這裏很不錯,我好久沒呼吸到春天的空氣了。」
「部長!」我無奈地呼喚着黎佳佳,「到底怎麼回事?」
永冬的文丁三中,宛如一隻沉默的巨獸,等待着我們的消亡。
「一個人待着,真閒吶!」董鈴笑眯眯地說,「可不是我怕害臊,剛纔這裏真是一塌糊塗,麻煩你們等啦!」
還有幾個神祕的衣櫃矗立在活動室的一角。
董鈴掛着標準而漂亮的笑容,向我們建議:
我無視部長的嘲諷,說:「待久了自然會麻木的。」
「學長和學姐留級了?」
「你是一個人待着嗎?」我問。
轉瞬之間,「時裝部」的銘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斑駁的破舊門板,上面一片空白。
「什麼意思?」
「OK,裏面打理好了!」女孩興沖沖地說,「忘了自我介紹,我叫董鈴!是高一學生,兩位請進啦!」
「人之常情,」我說,「我也產生過這種想法。」
「我們可沒留級,」我笑了笑,「2011年的冬日,我們被囚禁在校內,每日的溫度趨近零攝氏度,世界永遠是一成不變的晴天,因而不得不穿着厚重的冬季校服。」
董鈴似乎沒反應過來:「果然?啊,我先說一聲,我是2013年入學的。」
「我,我,我只是敲了敲隔壁活動室的門而已,沒想到裏面有人啊!」
「沒事了,沒事了,咳咳。」
「裏面的情況有點不妙啦!」
對現況的分析大致如此。
「你可比我們堅強得多,」我感嘆道,「沒有部長在,我一個人早就發瘋了。」
「嘿嘿,我才只有三週呢,」董鈴吸了吸鼻子,喝下一口咖啡,「兩位真是堅強啊。」
「唉呀!」
門把手微微轉動,異常的空氣從其中竄出,幾乎要將我衝倒在地。
我們交流着彼此的情況。不斷刷新的事物,停滯的時間,空蕩蕩的校園,受困的學生,一切都一模一樣。
「哪一屆?」
「我們可不能麻煩你——」
黎佳佳剛要說下去,我立刻出聲打斷,說:
「在討論住的問題前,要先搞清楚,身爲訪客的我們,究竟是如何進出這個世界的。」
「果然是冷血動物」黎佳佳說完這話,從口袋裏掏出她的小記事本,拿出筆準備記錄。
「部長會負責記錄我們接下來討論的內容。董鈴同學,你是一個人居住的,應該對這個校園有不同的看法,我們需要你幫忙。」
董鈴點點頭,問:「我該如何幫你們呢?」
「只要稍微參加討論就好。」
討論從我這裏開始:
「在目前的狀況下,除了我們居住的地方外,無論是進入哪一間房間,我們都下意識地認爲『這間房子裏沒有人』。」
「最開始的時候可不是這樣!」黎佳佳說,「那一天,我們可是從一樓到十一樓,一扇門一扇門敲過去的!」
「那是第一天的夜晚,我們究竟有沒有與其他世界連通,還是個未知數。更何況,那時候是飯點吧?」我反駁她。
「嗯……」黎佳佳沉思片刻,「你說的在理。」
「重新回到剛纔的話題。
爲何這一次敲門,能得到其他世界的回應?
這應該問問我們的部長,但我想部長可能不太願意回答,所以我就代替她說了。
她一定是在想:這間房間裏有人。」
啪!
「好痛!幹嘛打我的頭!」
「你在揣測少女的心思,」她怒視着我,「給我停下。」
「不就是敲錯門了嘛,唉。
在黎佳佳胡鬧的時候,董鈴悄悄地走到時裝部門口,說:
「是要冒些風險,」我緩緩站起,「董鈴同學,這個房間有足夠供二人生活的物資嗎?」
身上的布條在腰上纏了好幾圈,布條的另一端則纏在時裝部的衣櫃上。
「狡猾。」
「有。」她下意識地回答。當她把話說出口時,才意識到這句話背後的意義。
沒發生任何事。
「沒有。」
「兩位,要不要回去把東西拿來?只要我不關上門,你們就能住進暖和活動室,也不用穿着冬裝走來走去。」
「董鈴同學,能借點布嗎?系在他的腰上,能綁多緊就綁多緊。」
「就是這個。
「部長,謹慎是對的,但我們必須要往前進,」我說,「誰都不知道門後是什麼。已知的事物成爲了未知的事物,自然會讓人胡思亂想……窗外是美麗的春天吧?」
「門總是要開的。」
「如果有人來敲門就好了。」
「窗外的景色是活動室的一部分。」
「不要岔開話題!」
「那你能回憶下,當時你在想什麼呢?」
我的手被緊緊地拽住,黎佳佳死死地抱着我的胳膊。
「真的,」我笑了,「你剛纔真的丟人極了。」
見她這樣,我只要沒頭沒腦地坐在邊上發呆,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手上的力氣逐漸變輕,黎佳佳知道她阻止不了我,於是起身走向董鈴同學。
董鈴看着我們,想到了什麼,說:「我們已經意識到彼此的存在了,你們只要敲門,就能進來呀!如果開門時外面仍是時裝部的世界,根本不用擔心什麼問題。」
「我覺得——」黎佳佳頓了一下,隨後別過頭去,「算了。」
「陸泉的推論裏,有一些被忽略的部分,」她說,「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我們正處在你的世界中,而活動室的門已經關上了,那此時,兩個世界還連通着嗎?如果不連通的話,門外究竟是時裝部的世界,還是我們無法想象的情況?說到底,連通兩個世界的,究竟是人,還是大門?」
「假如門的另一側是一片虛空呢?一片沒有空氣,沒有物體,沒有生命的虛空呢?」黎佳佳反問,「開門的人會被吸進去的!」
我的話說完,董鈴立即起身,要走出活動室,黎佳佳喊到:「別出去!」
「董鈴同學,睡覺前千萬記得鎖門!」
「我怕的可不是門外的世界。」
僅僅過了一天,永冬的文丁三中發生了劇變。
新聞部與時裝部的世界,在我們希望造訪的那一刻,以一種奇妙的形式連通了。」
「爲什麼?我想找居住在其他世界的同學們,」她的聲音顫抖着,「我想找到原來的世界。」
「別說這麼嚇人的話!」處於恐慌之中的她,聲音變得尖銳起來。
黎佳佳走過來,解開我腰上的布條,長出一口氣。
真不知道是什麼人才能做出這種事,住了這麼久還能敲錯門。」
我捂着痛處,對董鈴說:「總之,董鈴同學,在她敲這間活動室大門的時候,你有發現什麼異狀嗎?」
「知道了。」
答案很快便出現了。
「這是無法證僞的結論。」
「哪怕你掉進虛空裏,我也會找到你!」
在開門前,黎佳佳對我說:
在時裝部的大門即將關上的時候,我想起一件事,大聲喊道:
她下手真狠啊。
我將手握在門把上,用力一扭。
我被她拖着,向新聞部走去。
「混帳!」她用手肘狠狠地擊打我的腰。
我們的世界開始下雪。
門外是熟悉的景象。
啪!
「你要是有個萬一,我肯定活不下去。」
「這可是你提出來的風險,怕了嗎?」我端詳着她害怕的表情,平靜地說。
在我們今天遇到的情況中,受訪者允許他人進入,造訪者默認受訪者存在。
「世界的相連,難道沒有別的影響了嗎?」
回到新聞部後,黎佳佳狠狠地敲了敲我的腦袋,想說什麼,卻語塞起來,最後只說了句「下次不許這麼做了!」便坐在角落一言不發,似乎在思考什麼。
「可是,不能總讓你待在冬天裏吧?」
「學妹看着呢。」
「這件事下次再說,」黎佳佳向學妹露出前輩的微笑,可完全掩蓋不住她的殺意,「冬日的新聞部有暖氣,我得回去教育一下部員。」
我往前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時裝部的銘牌仍在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