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巴特革命2
《TS衛生兵的戰場日記》 · まさきたま · 1.4萬 字
【九月十三日 傍晚】
「有個壞消息,託莉。」 「……怎麼了,伊萊雅小姐?」
季節步入秋季,沙巴特的大地開始變得寒冷。
沙巴特的冬天以嚴寒著稱,聽說如果鞋子太薄,腳趾會在不知不覺間凍傷甚至壞死。
冬季的壕溝戰對士兵而言就是如此嚴酷——
「出征令已經下達了。四天後,我們就要出發。」
「這樣啊。」
但沙巴特的高層顯然不這麼想。
爲了鎮壓由勞動者議會發起的叛亂,他們決定發動冬季攻勢。
「希爾芙大人雖然反對,但意見沒被採納。那些大人物似乎非常擔心自己留在首都的財產。」
「……我明白了。」
希爾芙認爲這場攻勢太過魯莽,曾建議中止,卻被長官以『軍隊哪有會輸給民衆的道理』爲由駁回。
「我想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戰鬥,但還是請妳陪我走這一趟。」
「只要能壓制首都,我就能和塞德爾君安全地生活了,對吧?」
「嗯,我保證。希爾芙大人絕不會食言。」
事已至此,我也沒有決定權。
只能按照與希爾芙的約定參加戰鬥,然後活下來,與塞德爾一起過上安穩的生活。
「……萬一妳有個萬一,該怎麼辦?」
「戰死撫卹金就拜託阿妮塔小姐了,她應該會願意收養塞德爾的。」
「明白了。」
如果繼續強行軍,說不定在戰鬥之前就會出現大量死者。
「什麼命令?」
「薩拉馬佐夫……就扔在這吧。」
儘管病魔導致許多士兵脫隊,我們還是繼續進軍。
「小託。」
吶喊聲和地鳴聲撼動大地。
「病人會成爲傳染源,所以拋棄。」
聽到這件事,一心爲人民着想的希爾芙似乎很沮喪。
薩拉馬佐夫在戈爾斯基先生的背上懇求道。
「這是命令……原諒我,薩拉馬佐夫。」
「戈爾斯基小隊長……薩拉馬佐夫二等兵似乎到極限了。」
那天晚上,塞德爾果然鑽進了我的被窩。
「是嗎?」
早上,一位名叫布雷克將軍的人在我們面前發表演說。
我們的指揮官希爾芙就站在布雷克將軍的身後。
「妳什麼時候回來?」
她在軍中就是如此評價,大家都期待着她的將來。
「……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會回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被拋棄會面臨什麼下場,不難想像。
他既沒有生氣,也沒有哭泣,只是用悲傷的表情凝視着我。
雖然在我面前會有所顧慮,但偶爾會在夢話裏呢喃着『爸爸、媽媽,你們在哪裏』。
這個國家還沒有開發出抗生素和輸液,感冒惡化的話,是真的會出人命的。
【九月二十日 傍晚】
「 伊萊雅小姐不需要向我道歉。」
英雄布魯斯塔夫的女兒在用兵方面無人能出其右,她是繼承了天才之血的才女。
在許多士兵脫隊的情況下,沙巴特軍到達了中間據點普圖城寨。
伊萊雅小姐建議停止進軍,專心治療傷員,但——
我見狀,也小聲地喊了聲「嗚啦」。
「不要,我不想死。戈爾斯基小隊長!」
他的咳嗽中帶着血,呼吸也斷斷續續。
「都是勞動者議會的錯。」
聽說希爾芙的部隊在討伐賊人時的勝率、損耗率、所需日數等所有方面都遙遙領先其他部隊。
塞德爾問完後,把臉埋進我的胸口,沉默不語。
「請不要扔下我,請不要拋棄我。」
我們戈爾斯基小隊背對着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哭喊的新兵,咬着嘴脣繼續前進。
「……抱歉。」
戈爾斯基先生把薩拉馬佐夫放在路邊,留下幾天份的糧食後便離開了。
——我終究還是讓這孩子感到寂寞了。
聽說是因爲食物不足,必須在途中向民間徵收。
「祝諸位武運昌隆。沙巴特的未來就掌握在我們手中!!」
我絕不會原諒奪走那孩子父母的勞動者議會。
「殘暴無道的恐怖分子佔領首都約瑟格勒,實在是不可原諒的暴行……」
或許是因爲氣溫下降,病魔開始在軍隊中流行。
地獄般的行軍持續了五天。
「妳又要走了嗎?」
「沙巴特士兵很頑強,能自己回到司令部……」
那是一座石造城寨,裏面殘留着許多設置型弓臺等舊時代武器,周圍長滿了蘆葦。
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就只能託付給阿妮塔小姐了。
每次我被召集時,他都會用悲傷的眼神向我揮手;但出發的前一晚,他總會鑽進我的被窩,緊緊貼着我睡覺。
行軍比我想像的還要艱辛。
我站在戈爾斯基小隊的最後面,聽着他的演說。
但是今天的希爾芙似乎沒什麼霸氣。
我們哼着沙巴特的軍歌,意氣風發地出征了。
在我們前進的道路兩旁,沙巴特士兵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彷彿路標一樣。
「上頭有命令。」
布雷克將軍乾脆地下達了拋棄戰友的命令。
「是城寨。」
出擊的時刻終於抵達。
「在薩拉馬佐夫二等兵的嘴上纏上布吧。要是被他咳嗽傳染,戈爾斯基先生也會倒下的。」
首先,由於是在視野良好的平原上行進,所以進軍速度相當快。
說實話,我太小看沙巴特的大地了。
他留下命令,如果薩拉馬佐夫康復了,就自行回到東方司令部。
【九月十七日 早上】
「不可以受傷喔。」
他一定是在夢中尋找着戈姆齊和庫沙小姐吧。
我對塞德爾這麼承諾着,緊緊地擁抱着他。
「我們必須以堅定的正義討伐賊人。這不僅是爲了沙巴特,也是爲了世界——」
塞德爾還需要父母。
如果是她的話,一定會溫柔地將塞德爾撫養長大。
「喔喔,到了嗎?」
「城寨裏似乎儲備了食物。大家辛苦了,今晚可以期待一頓豐盛的晚餐。」
據說這是將以前的舊城改裝成能夠承受近代戰爭的樣式。
「小隊長……!」
從軍的十七歲少年薩拉馬佐夫也因爲高燒而倒下。
軍隊高層下達了拋棄患病士兵繼續前進的指示。
因爲這一定是最後一次了。
「對不起,託莉·勞。妳明明不是沙巴特人。」
【九月二十一日 中午】
爲了保護塞德爾的安全,我唯有與他們戰鬥一途。
布雷克將軍結束演說後,現場響起「喔喔」和「嗚啦」的歡呼聲。
「扔下他之後,誰來照顧他?」
希爾芙還很年輕,但已經在布雷克將軍手下擔任副官了。
本來就是做好了會出現犧牲的覺悟才強行進軍的吧。

沙巴特軍的士氣竟然如此高昂,聲音大到令人喫驚。
「對不起。」
……說不定他甚至覺得這樣能減少一些不必要的糧食消耗。
最近我每隔一週就會出擊與歸還,塞德爾似乎也漸漸習慣了我的離去。
「……吾來揹他。」
沙巴特的傳染病很棘手,一旦病情惡化就會引發肺炎,幾天內就會讓患者死亡。
「只要我們團結一致,齊心協力,無論什麼困難都能克服!」
「塞德爾君會很寂寞吧。」
「這會是一場漫長的戰鬥,恐怕至少得花上半年吧。」
「只要有諸位的勇猛、正義感,以及熾熱的鬥志,勞動者議會不足爲懼!!」
戈爾斯基先生這樣鼓勵我們。
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
聽說布雷克將軍已經下達了從周圍村落徵收物資的指示,如果按照計劃完成徵收,應該可以儲備幾個月的物資。
「可以期待一下伏克酒嗎?」
「是啊。至少今晚可以稍微放鬆一下。」
戈爾斯基先生應該已經注意到伏克酒是掠奪而來的成果,但他還是勉強自己露出笑容,犒勞強行軍的我們。
「酒!肉!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了!」
既然身爲軍人,就必須接受高層的指令。
即使是掠奪來的酒,爲了提高士氣也必須表現出高興的樣子。
「……戈爾斯基先生。希爾芙大人有話要說。」
「怎麼了?」
「那個……沒有收集到食物。」
但是,現實並不順利。該說是意料之中嗎,幾乎沒有農民接受軍隊的徵用命令。
徵用對象的村落髮起武裝起義,村民帶着物資逃跑了。
「切,沒有宴會嗎!」
「嗯,沒辦法。」
結果,這天提供的還是平時那種瓶裝口糧。
裏面放着皺巴巴的甜椒,是希爾芙最討厭的菜。
但是戈爾斯基先生卻露出了稍微鬆了口氣的表情。
【九月二十一日 晚上】
「說到底,在這種情況下農村怎麼可能會有像樣的食物。徵用只會與民衆爲敵。」
「確實如此。」
「是、是的。」
看來這次遠征的後勤計劃,完全是建立在掠奪的基礎之上。
「要是連希爾芙都意氣用事,這支軍隊就完了。拜託妳了,這可是關乎沙巴特的未來。」
「我已經失去了我的家人。但是,我希望至少能守護其他人的家人。」
她似乎認爲勞動者議會比沙巴特政府更危險。
——希爾芙,妳是那種喝醉了就會哭的人嗎?
希爾芙怒吼着反駁:哪會有民衆能接受食物被搶走?
希爾芙似乎一直深陷於煩惱之中。
「只要讓那些思想的狂熱信徒建立一個小國就行了。那樣的話,就能建立一個理想的國家。但是,若要這麼做,規模就只能停留在邊境的小村莊。問題在於他們強迫他人接受自己的思想,試圖建立一個大國。」
真希望某個最喜歡殺人的人能向她學習。
「這樣下去民心會倒向勞動者議會。如果他們覺得那邊更好,沙巴特就完了。」
「託莉,我認爲只要從事奪走人命的工作,就必須實現與那份犧牲相稱的『和平』。士兵必須用沾滿鮮血的雙手,守護某人的幸福。」
「……沙巴特政府,那個,也太不像樣了。」
理解的。』 但是,從尤格拉多逃出來的政治家卻否決了她的意見。
少女希爾芙·諾瓦,即使在戰爭中受傷痛苦,也爲了人民而努力前行。
「那個,雖然我這個外人這麼說不太合適……」
她的憤怒是伴隨着淚水的,那樣痛苦而悲傷。
她的工作是殺死大量的敵人。
「這個,那個……」
「妳是奧斯人。不過我現在的目標,是爲了你和那個孩子創造一個能和平度過一生的地方。」
「雖說名義上是沙巴特政府,但那羣政治家不都是從首都逃過來的嗎?天曉得他們到底掌握了多少實權。」
「託莉,妳知道勞動者議會的思想是什麼嗎?」
「……軍人是人類歷史上效率最低的工作。除了悲傷之外,什麼都生產不出來。」
「確實。」
「託莉,妳聽說了嗎?我們軍隊即將犯下的暴行。」
「她對這個命令非常生氣。」
「……我明白了。」
「平時妳總是一副看着殺父仇人一樣的表情。而且……妳也受傷了呢。」
實際上,希爾芙一看到特令就衝進了司令部表示強烈反對…… 『放心吧,到了明年人民就會
聽說這座要塞的指揮官討厭掠奪,農民一抵抗他就撤退了。
希爾芙說完,再次喝乾了伏克酒。
「雖然吾也去安撫過她了……但她的怒火還是無法平息。託莉,如果是年齡相仿的妳,或許能行。」
雖然她是我的仇敵,但她的信念中也有值得贊同的部分。
「沙巴特政府的高層,盡是些滿腦子自私自利的傢伙,即便往好處說也稱不上有能力。但是那些恐怖分子更惡劣,他們會讓國家滅亡的。」
——卻彷彿親眼見過一般,預言了該體制國家的末路。
「不,那本身是可能的,非常簡單。」
「是啊,已經爛透了。」
「希爾芙那裏……嗎?」
她那慵懶的表情,讓我想起了加巴克小隊長。
「我該怎麼跟士兵們解釋這種行爲啊!」
「在他們建立的社會中,除了狂熱信徒以外全都是罪人。只要稍微提出異議就會被肅清。」
這麼一想,憎惡之情便會湧上心頭,即便將她碎屍萬段也難消心頭之恨。
「妳瘋了嗎?」
「財產共有社會,只有在沒有騙子的前提下才能成立。因爲只要多生產點作物瞞着國家,就能過上比別人更富裕的生活。」
我進入帳篷後,發現她似乎已經開始借酒澆愁。
「爲什麼我必須命令那些賭上性命爲國而戰的士兵,去射擊他們的父母和朋友啊!」
「伏克酒都開了,陪我喝杯酒吧。」
然而,聰明的她明明沒有前世的知識——
這感覺非常不可思議,眼前的少女,正是殺害羅德里的兇手。
希爾芙·諾瓦似乎也是一樣——
「好啦,好啦。」
因爲手頭的食物快要耗盡,如果不靠掠奪,軍隊就無法維持下去。
「好的。」
深夜。希爾芙來到戈爾斯基小隊的營地,單手拿着伏克酒開始抱怨。
「……我可不覺得用自私的理由進行掠奪的勞動者議會會比較好。」
——希爾芙有着少女般的正義感,不難想像她現在的心情。
她讓我坐在樸素的圓凳上,將酒杯推到我面前。
「希爾芙大人。」
今天中午,令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在士兵之間傳開了。
「戰時特令……?」
可能是因爲已經喝掉了一瓶,她說話有些含糊不清。
面對希爾芙的控訴,我無言以對。
「啊啊,但是,我殺了太多的奧斯汀人。是我殺了他們。妳會有那種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自己也認爲勞動者議會的思想會失敗,但那是因爲我擁有前世關於共產主義失敗的知識。
「……是、是嗎?」
「希爾芙……」
據說政府發佈了戰時特令,允許對拒絕強制徵用的居民進行槍殺。
「我是託莉·勞。」
「創造一個沒有騙子的社會,真的不可能嗎?」
「那一定會變成一個每個人都在說謊、謊言與賄賂蔓延的社會。在那之後等待着的,是更加混亂的未來。他們的思想本身就是錯誤的。」
「怎麼了,託莉?」
她似乎確信勞動者議會的革命終將失敗。
「原來如此。」
布雷克將軍聽說後勃然大怒,斥責他「怠忽職守」並鞭打了指揮官。
「現在應該優先爭取民心!而不是用從民衆那裏榨取的食物來殺害民衆!爲什麼上層就是不明白!」
「今天妳跟平時不一樣呢,託莉。表情很柔和喔。」
希爾芙這樣喊着,眼中再次泛起淚光。
曾幾何時,我爲了安撫希爾芙而輕撫着她的肩膀。
「這算什麼軍隊啊!士兵是爲了保護人民纔拿起槍的啊!」
「抱歉,託莉。妳能去希爾芙那裏一趟嗎?」
沙巴特的未來,居然要託付給身爲奧斯汀人的我,我也很爲難。
希爾芙乾脆地否定了勞動者議會的思想。
「是啊,你說得對。如果他們沒有進行同樣的掠奪,大義就會在我們這邊!」
「那個,我記得是把獨佔財富的資本家視爲敵人,主張財產共有。」
說實話,我對沙巴特高層的信任感正日益消磨。
「不過,爲此我必須藉助妳的力量,真是丟臉啊。」
於是,我前往了設置在要塞內的希爾芙的帳篷。
「他們勝利之後,等待着的只有地獄。」
「喔喔,妳來了啊。」
【九月二十二日 傍晚】
「嗯,就是那樣。那是在否定人類社會。」
她把伏克酒的瓶子撇在一邊,整個人趴在桌上,臉上還帶着淚痕。
她發出像貓一樣的低吼,嘴裏吐出酒氣。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違抗政府的命令。」
戈爾斯基先生一臉不悅地對我說道。
溫柔的她爲了能繼續戰鬥,必須相信殺戮之後會有和平。
希爾芙紅着臉向戈爾斯基先生抱怨。
「好了好了,別抱怨了,希爾芙。」
「非常感謝。」
在那之前,只是用槍威脅居民『把食物交出來,協助軍隊』……但從今以後,即便要把居民全
部殺光,也要搶到食物。
「嗚嗚……嗚嗚嗚。原諒我……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結束戰爭。」
但令人不甘心的是,我無法徹底憎恨希爾芙這名少女。
「……妳沒有必要道歉,希爾芙。」
「託莉?」
「妳我,都只是在履行各自的職責。」
這個喝得爛醉如泥、淚流滿面,作爲軍人還極其不成熟的少女。
我或許是在希爾芙身上,感受到了某種共鳴。
「錯的是戰爭。」
我還沒能像加巴克小隊長那樣對殺戮一事釋懷。
每當拿起槍支、扣下扳機,我仍會對剝奪生命感到恐懼。年輕的希爾芙肯定也和我一樣。
「妳啊……爲什麼、爲什麼不早點陪在我身邊呢?」
「哈、哈啊……」
聽到我的回答,希爾芙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她當場趴在地上,久久沉默不語。
「託莉,妳知道這個遊戲嗎?」
「這是……國際象棋嗎?」
「喔喔,妳居然知道啊。」
希爾芙嚎啕大哭了一陣子後,突然抬起頭,從包包裏拿出棋盤與棋子。
那是前世在日本也有、發源於西方的棋盤遊戲——國際象棋。
「妳知道規則嗎?」
「恨啊。但是,怎麼說呢。看到妳之後,我稍微改變了想法。」
「託莉。如果你能透過殺死某人來保護大多數人的生命,妳會怎麼做?」
「哈啊。」
我這麼想着,決定陪她上一堂國際象棋課。
「在宴會上下國際象棋……?真是個無趣的指揮官大人!」
「如果一開始沒有互相殘殺就好了。不該爲了追求國家利益而發動戰爭。」
「那個時候,我還不憎恨奧斯汀。只是想被父親誇獎,才制定作戰計劃。」
——爲了防止他們被嘔吐物嗆到,之後幫他們調整一下姿勢吧。
希爾芙就這樣喝着伏克酒,開始教我下國際象棋。
「這樣的話,那我就讓『騎士』前進。」
希爾芙的部下們不知何時喝得爛醉,闖進了帳篷。
向別人推廣自己擅長的領域,應該會很開心吧。
「喔喔!臭小鬼大人輸了!」
「嗯。」
「我下不了決心。雖說是爲了拯救更多的人,但我無法下定決心弄髒自己的手。我似乎比自己想像的還要平庸。」
這天,希爾芙罕見地自嘲般地發着牢騷。
「比起奧斯,大尉還稍微好一點點……?」
在鬧劇結束後,希爾芙的部下們帶着淺笑睡着了。
這樣看來,希爾芙就只是個與年齡相符的少女。
「就算是這樣,上下關係也得……」
「噫——!」
因爲我沒下過國際象棋,光是記住棋子的走法就竭盡全力了。
「是啊。」
「喂,戈爾斯基在哪?快去鎮壓這羣蠢貨。」
「我認爲,從恐怖分子手中奪回首都約澤格拉多之後,應該重新向奧斯提出議和。
唔……不要執着於移動『皇后』,好好利用其他棋子的話,應該能更確實地……?
「那個笨蛋在幹什麼啊!」
聽說希爾芙很喜歡下國際象棋,但身邊的人都不是她的對手。
「我在奧斯汀曾經是衛生小隊的小隊長。」
我仔細思考,總算找到了「將死」她的路線。
希爾芙移動着棋子,看起來有些開心。
「讓『士兵』前進纔是正確答案。不要輕易讓『皇后』衝進去。」
「……現在也不恨他們嗎?」
「這枚棋子叫『士兵』。」
「哇,你們是誰啊?」
……我這麼想着,自信滿滿地抬起頭。
「不,不對,他們在玩『脫衣國際象棋』!輸的人肯定要脫衣服!」
「啊。」
「什麼什麼?指揮官大人居然在宴會上擺出棋盤。」
「喔喔,太棒了。妳果然很有才能呢,託莉。」
她對國際象棋的喜愛,應該是發自內心的吧。
「一開始我打算殺了妳。但聽着妳哭喊着說話,我越來越不明白爲什麼非得殺了妳不可。」
我按照她的教導,移動着棋子。
我被一臉開心的希爾芙盯着,一邊沉思一邊盯着棋盤……
「對妙齡女子說這種話……先不說上司與下屬,作爲一個人,這是非常沒禮貌的。妳不這麼認爲嗎!」
「妳明明是可恨的奧斯人,但聊過之後,發現妳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人……雖然有點奇怪。」
「一定是這樣沒錯。」
「他們也是想讓希爾芙大人打起精神來吧。」
「國際象棋的棋子,很多都能干涉全局。只看局部的話,會有許多疏漏。」
「誰要脫啊!你們知道我是你們的上司吧!? 」
希爾芙說着,低下了頭。
「這樣啊。」
「你們再不收斂一點,我就讓你們全裸在雪原上跑步!」
「可惜,那是陷阱。乍看之下可以白喫,但這樣就無路可逃了。」
希爾芙帶着醉意,又喝了一口伏克酒。酒滴從她泛紅的臉頰上滑落。
「這個……很難呢。我自己也很難讓部下服從。」
但是,爲此,有些傢伙會礙事。」
「不,不太清楚。」
「我覺得妳只要好好磨練,應該能成爲不錯的對手。」
「礙事的人嗎?」
「但是,接下來的一步有點難。妳好好想想。」
「這是個很難的問題。如果那個人是無辜的,我肯定無法扣動扳機。」
這樣的話,下一步不是『皇后』而是『城堡』……
啊,對了。在移動『皇后』之前先用『城堡』進攻的話,攻勢就不會中斷了。
「在與奧斯的決戰中失去父親後,我才第一次理解了士兵們做出暴行時的心情。憎恨敵人,想殺了他們,想復仇。北部決戰失敗後,我有一段時間被複仇心所困。」
「其實,我也是。沒必要做到那種程度,那隻會對戰後的統治產生負面影響,不要進行無謂的屠殺,我曾這樣怒斥士兵們——結果被他們翻白眼了。」
「這個……根據罪行的嚴重程度和情況,我會選擇大多數人的生命。」
「第一步是這裏嗎?」
——沙巴特軍的宴會,真的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看到了,這樣確實能「將死」。
「如果那個人是不可饒恕的罪人呢?」
希爾芙望向遠方,似乎在回憶過去的大攻勢。
希爾芙罕見地露出了發自內心的微笑。
「唔唔……」
「託莉,這盤棋該怎麼走?」
「真的嗎?」
雖然我有點不確定這是否爲正確答案,但從希爾芙的表情來看,應該沒錯。
不過我很少玩這種棋盤遊戲。
——這個世界的國際象棋,規則與前世非常相似。
「喂,快脫快脫!」
因爲希爾芙也喝得不少,部下們便也擅自開始喝酒。
「那我來教妳吧。」
她呼出一口酒氣,瞥了我一眼,繼續說道。
滿臉通紅的希爾芙怒斥道:
「嗯,我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
「妳好好想想?剛纔那步棋乍看之下很強,但其實是非常愚蠢的一步。接下來只要走對了,妳就能將死我。」
「爲什麼要教我……」
「妳平時的直覺都到哪去了?要多觀察整個棋盤。」
「那個,用『皇后』的話,應該能白白喫掉對方的棋子。」
周圍變得吵鬧起來,但我毫不在意地繼續盯着棋盤。
「嗯,畢竟妳長成這樣……話說,妳有部下嗎?」
「唔,是這樣嗎?」
對我來說是心理陰影,對她來說則是榮譽的瞬間。
「這樣我就能理解了!呼呼!」
「整個棋盤嗎?」
「託莉,妳一定很恨沙巴特軍在奧斯汀犯下的暴行吧。」
而且,還是非常危險的內容。
希爾芙是從幾步之前就預測到這個局面的呢?
希爾芙怒目圓睜,追着爛醉的士兵們跑了出去。
「氣氛都被妳搞僵了啦!」
希爾芙應該是想轉換心情吧。
即便世界不同,人類似乎總會想到相似的棋盤遊戲。
「戈爾斯基先生一口氣喝光了『伏克鋼盔』,已經醉倒了。」
「將軍。」
「啊。」
「是嗎。」
她罕見地用虛弱的聲音,抱着膝蓋蜷縮成一團。
「妳也這麼想嗎,託莉。」
她低聲說完後,陷入了沉默。
【九月二十六日 傍晚】
政府軍根據頒佈的戰時特別法令,開始了掠奪。
沙巴特政府軍襲擊了村莊,搶走了村民們爲了過冬而儲備的物資。
雖然政府軍姑且發佈了『儘量不要殺害民衆』的命令……但農民們爲了抵抗,發展成了槍戰,出現了不少死者。
『馬上就要入冬了。在物資不足的情況下發動攻勢很危險』
這幾天,希爾芙多次上書建議中止攻勢。
冬天的沙巴特是地獄。
狂風暴雪導致視野很差,寒冷到連小便都會結冰。
『對方的條件也一樣。不如說我們累積了雪中訓練,更有利吧』
『他們可以在房子裏休息。和我們野營帳篷有着很大的差距』
沙巴特士兵確實進行了極寒戰鬥的訓練。
但是勞動者議會已經壓制了約澤格拉多,等待着我們。
攝氏溫度已經逐漸達到冰點以下,據說入冬後氣溫會達到零下二十至三十度。
是否能在房子裏休息,會對士兵的表現產生天壤之別。
『只要我們在入冬前壓制約澤格拉多的房屋就行了』
『……食物也沒有收集到預期的數量』
「我認爲即便伴隨風險,也應該選擇期望值較高的策略。這就是勝利的祕訣。」
她大喊完後,用空洞的眼神小聲地說道。
因此,他纔會死於伯爾尼精心準備的圈套之中……
「如果我說沒有的話,就會被命令想辦法創造出來。」
首先必須把勞動者議會趕出去,然後由希爾芙成爲領袖,統率軍隊與市民。
在這個過程中,身爲策劃大規模攻勢的核心人物,希爾芙的名字應該也隨之傳開了。
面對這樣的希爾芙,我什麼也回答不出來。
「妳的意思是,要在這場戰爭中殺死許多人民來建立功勳嗎?」
「告訴我吧,父親……」
「託莉……我決定了。」
「我一開始也是爲了保護母親與兄妹,所以才自願從軍的。」
「……現在的我能做到的,難道只有白白浪費士兵的性命、剝奪人民的安穩,然後才能換取和平嗎?」
聽說布魯斯塔夫將軍是一位以安全爲第一優先、喜歡採取穩健作戰的指揮官。
但現狀是,如果不進行掠奪,就無法奪回約瑟格勒。
「……前提是,作爲我們『王牌』的妳能夠大放異彩,取得顯著戰果。」
「沙巴特軍有勝算嗎?」
「這到底是爲了什麼而戰?告訴我啊。」
父親布魯斯塔夫將軍因爲過於偏好保守策略而被看穿了底牌,最終戰敗投降……。
掠奪作戰持續了大約一週後,終於結束了。
沙巴特政府軍明顯正在走向毀滅的道路。
希爾芙失去父親,才過了半年左右。
布萊克將軍在西部戰線甘於擔任補給負責人,幾乎沒有實戰經驗。
對於沙巴特國民來說,奧斯汀被逼到絕境是件「痛快人心之事」。
「拜託了……我已經受夠這種任務了。我不想讓軍隊威脅到人民。」
「又來了嗎。」
「……」
所以希爾芙爲了奪回約瑟格勒、爲了尋找家人,才一直戰鬥至今。
因此他變得自大起來,似乎輕視了敵人。
如果就這樣和沙巴特軍同行,感覺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不從民家奪取物資作爲糧草,軍隊就無法戰鬥。
希爾芙此刻肯定只是以一位『失去父親的少女』的身分在訴說吧。
明顯是無謀的首都攻略作戰。
「政治家們只要能保住自己的財產就不會有怨言。如果他們發現讓我成爲領袖對他們更有利,就會把我捧上高位。」
「這是爲什麼呢?」
「政治家們希望我們能在嚴冬的雪原上送死。」
「正因爲父親總是採取保守策略,奧斯汀軍才能從容地準備作戰。所以沙巴特纔會在北部決戰中敗北。只要當時能主動出擊一次,勝敗就會逆轉。」
「抱歉,託莉。我沒想到會把妳捲入這種地獄。如果上層能好好幹的話,這本該是一場能贏的戰爭。」
她非常厭惡會波及平民的作戰,甚至認爲這是對那些爲了家人賭上性命的士兵的背叛。
「布雷克太愚蠢了。他簡直是一輛煞車壞掉的失控列車。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究竟該怎麼做,才能阻止他的暴行!」
但反過來說,他可以說是一位絕不會犯下致命錯誤的指揮官。
希爾芙似乎認爲,如果繼續把軍隊交給布雷克將軍,絕對不會有好結果。
她一臉痛苦地向我低頭道歉。
她似乎深深地憎恨着這個世界。
她似乎還沒能整理好自己的感情。
但是我也能理解希爾芙的心情。
她已經無法再將痛苦藏在心底了。
「我知道妳不喜歡殺人。但是,妳至少必須弄髒這一次手。」
……聽說希爾芙在沙巴特國內還算有名。
身爲關鍵人物的希爾芙,對民衆而言極有可能成爲一面裝飾用的旗幟。
負責補給的將軍得到了在前線指揮戰鬥的機會,便得意忘形了。
奧斯汀差點投降的事實,被勞動人民議會傳播了出去。
『我有個好主意,希爾芙參謀大尉』
『如果在這裏立功就能得到榮職。現在正是堅持的時候』
她還停留在「年輕優秀的參謀」這個位置上。
「決定了什麼?」
希爾芙說着說着,眼淚開始撲簌簌地往下掉。
我們戈爾斯基小隊雖然沒有被派去執行這項任務……
——按照特令,希爾芙的部隊終於也出擊掠奪了。
「由年輕的我來統率軍隊,對政治家們來說也更方便吧。我就是個容易操縱的棋子。」
「但是,這……」
「開什麼玩笑!我可不是爲了做這種事才自願從軍的!」
「因爲父親布魯斯塔夫,是一位會刻意避開高風險作戰、討厭大膽冒險的指揮官。」
希爾芙似乎是來自沙巴特的首都——約瑟格勒。
【十月三日 中午】
「平民死者,二十三名……」
她的眼中,寄宿着悲壯的決心與覺悟……。
「這話妳可別告訴別人,其實我以前很輕視父親。」
「我的父親曾是一位名將。看到布雷克將軍後,我深有感觸。」
從那天開始,希爾芙幾乎每天都會把我叫到帳篷裏。然後我每天都會聽她發牢騷。
她的語氣,聽起來就像尋常人家的少女一般。
「伯爾尼·瓦洛似乎做了什麼佈局。」
「希爾芙又在叫妳了。」
不管怎麼想,這都是壓倒性不利的戰鬥。
但是,希爾芙目前還沒有取得足以成爲軍隊領袖的戰果。
對於新勢力——勞動者議會,應該也有許多民衆感到不安吧。
希爾芙說着,嗚咽聲顯得非常微弱。
「而且,如果我帶着沙巴特政府的後盾,成爲終戰派的旗幟,應該會吸引許多市民響應。」
「這不是軍隊該做的事!這是強盜的行徑!!」
如果原本的政府高舉『終戰』的旗幟回到約瑟格勒,很有可能重新贏得支持。
希爾芙·諾瓦靜靜地繼續說道。
也就是說,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的大規模作戰。
除此之外,沙巴特絕對不會有平穩的未來。
戰時特令,從民間掠奪物資。
「……希爾芙。」
「我要成爲軍隊的領袖。無論要奪走多少性命。」
「利用河流進行奇襲是常見的手段,並非什麼了不起的策略。」
但是,這……
【九月二十八日 傍晚】
我的腦海中響起了『會死的』警鐘。
「是的。我要向大家展示,我比布雷克更適合成爲那面引領衆人的旗幟。」
在他的心中,似乎已經決定要進行冬季攻勢了。
根據希爾芙的說法,布雷克將軍之所以強行發動攻勢,完全是出於自尊心與虛榮心。
但她的老家被勞動人民議會燒燬,家人也下落不明。
「但是賭博式的策略也存在着因運氣不佳而輸掉的風險。如果是一場絕對不能輸的戰鬥,我更喜歡像父親那樣的指揮官。」
似乎是被政治家慫恿「如果能在冬天壓制首都,就能站上軍隊的頂點」。
但是,布萊克將軍堅持不放棄冬季攻勢。
「我以前輕視了父親。明明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明明應該向他請教更多……」
希爾芙收到『戰果報告』後,當場癱倒在地。
雙眼下方掛着黑眼圈的她,抓着自己在一旁待命的衣袖,壓低聲音喊道:
軍用卡車上堆滿了沾染鮮血的穀物。
「徵用作戰結束了,再次進軍的時刻到了!」
「真的要出發嗎?」
收集完糧食後,我們出發前往首都約瑟格勒。
從城寨到首都大約需要一週,據說糧食也僅夠勉強維持——
「喂,今天的配給量是不是不夠啊?」
「從今天開始爲了節約,糧食配給減半。」
「啊?」
——結果,掠奪並沒有收集到預期的糧食量。
擔心糧食短缺的布萊克將軍,下令將行軍中的伙食減半。
「行軍中不會發生戰鬥,忍耐一下吧。」
「……將軍是想讓士兵凍死嗎?」
他理解這個命令有多殘酷嗎?
人類是恆溫動物,爲了維持體溫需要大量的能量,而能量的主要來源就是食物。
熱量與體溫,全都是靠食物來維持的。
「聽說布萊克將軍自己也把伙食減半了。」
「將軍是坐在暖和的車子裏移動的吧!」
如果是在溫暖和平的環境下,伙食減半或許還能活下去。
但在冬天的沙巴特行軍中,糧食不足無疑會引發生命危機。
「我、我肚子好餓。在這種狀態下,還要繼續走下去嗎?」
……原來如此,軍中果然不乏這類人呢。
而且,我也從未像現在這樣,對他人的死感到如此麻木不仁。
想必是因爲皮下脂肪不足,體溫比其他士兵流失得更快。
他突然精神錯亂,脫掉衣服扔在一邊。
「別吵了,別再內鬥了。將不必要的體力消耗降到最低。」
肌肉暖爐確實暖和得驚人,他身上似乎還帶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相較之下,我全身冰冷得簡直讓人生畏。
對他,我真的有無盡的感激。
我們本來互相鼓勵,努力不輸給病魔,但是——
溼度越高,風的寒冷程度就會大幅增加。
「太好了!我是亞利桑納夫的飯友,我可以喫光他的那份了吧!」
自從糧食減半之後,倒下的沙巴特士兵數量明顯增加了。
戈爾斯基小隊中,除了我以外,還有個叫亞利桑納夫的新兵也發燒了。
「那可不行。好好喫下去吧,小奧斯。」
實際上,我的身體狀況惡化得厲害,中途數次險些昏厥,每次都是靠戈爾斯基先生揹着我前行,才爭取到喘息的空間。
「……託莉,沒事吧。身體有沒有覺得變熱?」
除了凍死的人,隨處可見明顯被毆打致死或遭槍殺的屍體。
「畢竟她是我們的生命線。如果這場戰鬥還有勝算,那肯定全繫於她的策略了。」
「亞利桑納夫全裸倒下了。」
「妳在那傢伙嗎?」
「啊啊,不行了啊。」
倒下的士兵一邊忍受着空腹與凍傷的折磨,一邊聽着戰友行軍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在缺乏充足糧食的情況下強行進軍的艱苦——坐在溫暖車內移動的布萊克將軍,恐怕一輩子都無法理解吧。
衰弱的我已經沒有餘力去關心別人。亞利桑納夫倒下時,我也只能勉強瞥他一眼。
「妳發燒了呢,奧斯。」
雖然與男性同牀共枕讓我有些牴觸,但既然戈爾斯基先生在性向上似乎很「安全」,我也就對他抱持着信任。
然而,這次行軍不僅伴隨着「一旦倒下就會死亡」的恐懼,極寒的天氣還在不斷壓榨體力。
「就妳這體格,真虧妳能一路跟上我們啊。」
在這種極寒之下,士兵們很難發揮平時的水準。
「是,我……我還好。」
在冬天的行軍中,糧食不足會危及生命。
即使穿着沙巴特的防寒裝備,在零下氣溫中行軍依然極其辛苦。
「……這也難怪。這丫頭身上根本沒有多餘的脂肪來抵禦寒冷。」
「我、我沒事,戈爾斯基小隊長。」
「戈爾斯基小隊長……」
「啊,不好!別脫衣服——」
「是……」
如果和士兵起衝突,我沒有勝算。
奧斯汀的氣候相對穩定,且茂密的森林能遮擋直射的陽光;雖然當時缺乏飲水極其痛苦,但只要找到水源就能得到休息。
這一天,我也終於病倒了。
「希爾芙大人現在情況如何?」
爲了防止凍傷,我用兜帽遮住皮膚,將呼出的熱氣留在大衣裏,拼命留住體溫。
「放心吧。我看希爾芙一臉倦容,頭髮亂糟糟地向我們交代計劃。」
一開始還會擔心倒下夥伴的士兵們,現在竟已開始爲同伴的死感到慶幸。
身體發燙,發呆的時間變長,只要精神一放鬆感覺就會立刻倒下。
因此,我睡覺時不得不穿着內衣鑽進戈爾斯基先生的睡袋裏。
「嗯。」
但對於邀請身爲奧斯汀人、且身爲女性的我,他似乎還是有些猶豫。
這天雪下得很大,溼度高到大衣上結了一層霜。
進攻方本就處於劣勢,再加上後勤、士氣與戰鬥水準皆不如人,下場恐怕只有慘敗。
我是奧斯汀人,在這種極端環境下,隨時被殺掉都不奇怪。
希爾芙身爲指揮官,自然與布萊克將軍一樣乘坐運輸車移動。
【十月十日 晚上】
「戈爾斯基喜歡男人,奧斯,妳就放心吧。」
「真不敢相信,他是不是傻了啊?」
「開什麼玩笑,你喫太多了!不是說好減半了嗎!」
「喂,奧斯,妳的眼神都散了,沒事吧?」
「說實話,我也好想和戈爾斯基睡在同一個睡袋裏,真羨慕妳啊,奧斯。」
我還來不及阻止,他就全裸着衝進雪原,隨後像睡着了一樣一動不動。
軍隊在極寒中,正逐漸被瘋狂所支配。
「吵死了,你們這羣傢伙分得到嗎?這是我的飯!」
「誒?」
像戈爾斯基先生這類小隊長級的士兵會定期前往運輸車報到,藉此傳達詳細的作戰細節。
「這……聽起來值得放心嗎?」
沙巴特的冬天,溼度比氣溫更可怕。
說實話,我對這場戰鬥完全不抱樂觀態度。
「放心吧。這代表希爾芙已經爲這份作戰計劃絞盡腦汁,直到精疲力竭。那絕對會是非常出色的計劃。」
「對不起,亞利桑納夫。」
「那具肌肉暖爐。」
「要是倒下,就必須把妳丟下。拼死也要跟上。」
「是的……有點累了。」
「……請用吧。我喫得不多。」
光是冷風吹過,就感覺寒氣刺骨,全身發抖。
即使如此,身體的顫抖還是停不下來。
領悟到這一點的士兵們開始互相搶奪食物,經常演變成鬥毆。
至今爲止,部隊中已零星出現死者。
「……嗯,希爾芙真的成長爲一位可靠的領袖了呢。」
「怎麼了,託莉?」
反觀敵人正躲在屋內烤火取暖、喫飽喝足地守株待兔。
「戈爾斯基先生。」
在同伴的支持下,我總算抵達了約瑟格勒。雖然我曾親歷過馬修代爾撤退戰,但這次行軍的嚴酷程度更勝一籌。
所幸晚上在篝火旁休息片刻後,我的狀態稍微恢復了一些。
大概是得了流行性感冒吧。
「我本來喫得就多,這對我來說剛好是一半。」
【十月六日 夜晚】
爲了避免爭執,我將配給糧食分給其他士兵,讓他們多喫一點。
這被稱爲矛盾脫衣現象,說不定我也會變成那樣。
「奧斯,妳個子小,就鑽進戈爾斯基小隊長的睡袋裏吧。」
「啊、啊哈,好熱,好熱喔。」
「唔,好吧。但要脫掉上衣和褲子再進來,上面沾着雪,很冷的。」
「開什麼玩笑,應該大家平分纔對。亞利桑納夫可是大家的夥伴啊!」
嚴寒會奪走思考能力。
實際上,除了我和戈爾斯基先生,一路上確實有不少士兵是兩人共用一個睡袋取暖。
「振作點。你要是倒下,就只能丟下你了。」
那究竟是怎樣的心境呢?雖然常聽說人命在戰場上輕如鴻毛,但如此草率地對待生命,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我覺得如果再繼續進軍幾天,情況真的會變得非常危險。
「這傢伙……爲什麼突然開始脫衣服了?」
「今天就倒下了十個人啊。」
無法動彈的士兵屍體,就這樣被遺棄在行軍路旁。
看來是因爲過度低溫導致體溫調節中樞失靈,大腦反而產生了燥熱的錯覺。
倒下的士兵被遺棄在路邊。
名義上是『因身體不適返回據點』,實際上就是見死不救。
戈爾斯基先生如此說道,語氣中帶着鼓勵。
「她應該沒有感冒吧?」
「要是她病了,伊萊雅大人會照看她的。」
「也是。」
「話說託莉,妳的體力撐得住嗎?明天就是決戰了。」
「我會努力的……畢竟我還有絕對不能死在這裏的理由。」
無論如何,希爾芙制定好計劃就是個好消息。
現在只能選擇相信她那曾讓奧斯汀喫盡苦頭的智謀了。
「……那麼,晚安。」
「好好休息吧。」
就這樣,我靠在毛髮濃密的戈爾斯基先生的胸肌上,陷入了沉睡。
隨後,約瑟格勒攻略戰前最後一個平靜的夜晚,就這樣悄然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