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戰線 4
《TS衛生兵的戰場日記》 · まさきたま · 8750 字

【九月四日】
到底,這是噩夢嗎?
直到昨天爲止下官們還平靜度過的戰場,果然是有什麼不妥。
這才就是戰爭──現實如此敲醒了下官。
「……誒?」
今天早上,一切都結束了。
晴朗的初秋,一片澄明、萬里無雲的藍天下。
開始響起了就連野戰醫院都能聽見,仿如咆嘯的預備炮擊聲。
「魔炮攻擊的聲音……真是少見啊。」
「……對不起,雖然才談到一半。」
「對呢,小託莉你上前線吧。之後就聽從加巴克小隊長的指示。」
今天本來是在野戰醫院執勤,下官一邊向前輩請教,一邊練習做手術。
聽到敵人的炮擊聲後,下官遵照歌露的指示返回前線。
雖然是久違了的防衛戰,但習慣了戰場的下官卻冷靜下來了。
居然會發動攻擊,真少見啊,太晚的話會被小隊長罵的,還是跑快一點吧,腦子裏只是悠閒地想着這樣的事而已。
……現在回想起來,今早的攻勢有很多古怪之處。下官應該更早發現的。
「咦,攻勢已經開始了……」
例如,不管怎麼說,突擊也來得太快了。
明明預備炮擊只進行了十分鐘左右,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因爲可能會有流彈飛來,爲了不被擊中,下官與戰壕保持一定距離,一邊前往據點。
隆隆的,本來都滿是溫柔的人們的醫院,被槍聲和爆炸聲所侵佔了。
似乎很不甘,因憤怒而扭曲,然而卻是第一次看到──加巴克小隊長會混雜了死心的表情。
從敵人發起攻勢開始,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小隊長!後方、有敵人……!!」
「那就也注意背後。」
從那以後,再也聽不到佐度二等兵的呼救。
加巴克小隊長一邊跑,一邊簡短地下達命令。
「可是,這樣下去的話!」
「小隊長,不掩護其他地方真的好嗎?」
「敵人已經逼近眼前了!跳近戰壕!」
萬一被人從背後開槍,就只能自認運氣不好。
小隊長這麼說着,全身纏上了
【盾】
的魔法。
西部戰線的後方,是連綿十公里以上的平原。
在下官悠閒地和歌露衛生部部長喝茶的時候,戰爭的勝敗已經定了。
「太快了,再稍微、慢一點!」
「小隊長!敵軍部隊在我們後方……」
戰壕的周圍,是一片黑土的平原。
此時此刻,下官也做好了會死的覺悟。
「這我事一看就知道。」
「只要闖過敵人的侵攻線,之後就安全了。給我只管跑,跟不上的傢伙我就丟下來!」
「──我也知道,但什麼命令也沒來。」
一邊彈開子彈保護着我們,一邊以驚人的速度穿梭戰場。
「再等一下!命令一定會來的。」
「再這樣下去,會被剩下來,會被包圍的!」
不知所措地跳近戰壕的下官,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加巴克小隊長一次也沒有回頭看下官們。
四方八面被敵人包圍,連唯一的救命繩的小隊長,也因爲沒有命令而動彈不得。
然後,在一直追着小隊長背影跑的下官身後,撲通一聲傳來什麼人倒下的聲音。
一看小隊長的臉,就明白了。
「小不點,你在幹什麼了!快過來,會被打中啊!」
「笨蛋!」
像是要發泄一直以來的抑憤,他們發出有如飢餓野獸的吼叫,要把我們射殺。
「噫、噫啊啊啊!」
當然,加巴克小隊防守的戰壕也遭到了攻擊。
正當追着小隊長的背後奔跑的時候,下官發現野戰醫院燃起了大火。
只是,唯一能理解的是……。
我們會被殲滅,也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沒有命令,加巴克小隊長也無法撤退。
即使說加巴克小隊長是王牌,也不可能肆意撤退或前進。
跑了一個小時到加巴克小隊的待命地點,但發現所有的地方被攻擊。
只能一邊祈禱一定要平安,一邊向森林地帶逃去。
「遵命。」
沒有意識到自己根本沒那麼悠閒移動的時間。
「是撤退命令!撤退!」
「我們不要應戰,有時候停下腳步開槍的話,還不如快跑。」
「欸?羅德里?」
「我先跑,在我出去不多不少一秒後,你們跟在我後面跑。」
在沒有撤退命令的情況下,我們只能像海帶一樣黏在戰壕,向四面八方而來的敵人開槍。
爲什麼敵人會突然進攻,爲什麼我軍的戰壕會如此輕易地被突破?
「根本不會來吧?」
他根本沒餘力看後面吧。
「……」
下官接下來察覺到的不協調感,是敵人的攻勢範圍太大了。
「迎擊!不許放他們通過!」
下官來到待命地點的時候,好像已經被突破了好幾重的戰壕。
多虧了這半年的訓練,下官總算跟上了加巴克小隊長。
敵人的突擊氣勢迫人,令人膽顫心驚。
他們就是帶着這種憎恨,追擊着下官們吧。
……如果是半年前的下官,大概會走上和佐度同樣的結局吧。
這樣下去,遲早會引發成恐慌吧。
「不妙了,小隊長,鄰接據點好像被壓制了!」
「敵人又來了!!」
「我知道!」
攻勢範圍之大,這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的。
「……阿啾?」
「等等。……啊,遵命。」
周圍的沙巴特兵士,不可能不提防下官們躲藏的戰壕。
我們得在無法藏身的情況下,跑上十公里才成。
就如薩魯沙和克雷前輩被沙巴特兵殺死一樣,他們的同伴也被我們殺死了。
在凱文把頭探出戰壕的瞬間,血從太陽穴噴湧而出,一動也不動了。
能夠追得上小隊長的全力奔跑。
「這個,後方被抄,不是很不妙嘛。」
擅自判斷而放棄防衛前線撤退屬於敵前逃亡,是重罪。
小隊長的魔法和劍技,堪稱壯觀。
「是、是!」
「一直跑到可以藏身的森林地帶!」
「煩死了佐度!你這傢伙要是違抗我,也會變成這樣。」
「……!是、是的!」
恐怕是因爲恐懼,無法冷靜做出判斷吧。
周圍沒有遮擋物。頂多就只是稀稀落落搭建了臨時倉庫而已。
下官也是一樣。單是全力疾走已經拚了命,根本沒餘裕確認後方。
「住手!」
「要上囉!」
在四面被敵人包圍的情況,沒有小隊長加巴克的庇護之下。
和薩魯沙一起第一次出擊時小隊長那麼遙遠的背影,如今卻一直近在眼前,非常可靠。
「咕。」
「我注意到了。」
隨着一聲吼叫,一口氣從戰壕裏躍上平原。
我們自己能不能活下去也難以保證。
「可是除了這裏,其他地方早就被通過了!」
就算是再優秀的突擊兵,撥開子彈這樣技巧也絕非易事。
下官的祖國──祖國奧斯汀被打敗得體無完膚這件事實。
在這當中,我們終於收到了期待已久的命令。
小隊長這麼大叫,衝在最前面一直在跑。
「拚了命跟上來啊佐度!」
新兵的凱文半瘋狂地大叫,從戰壕裏爬了出去。
「不行、了。不要、丟下我──」
雖然小隊長猛如雄獅地擊退了敵人,但敵人就像從巢穴裏鑽出來的螞蟻一樣,一個接一個地湧了上來。
沒有餘力跑去野戰醫院觀察情況。也沒有餘力去救助他們。
「被打中的話就認命吧。捨棄他繼續逃跑。」
「我要逃了,你們最好也趕快逃吧!」
小隊長多次聯絡參謀總部,然後都一直被無視了。
小隊長那時候,好像瞪了下官和羅德里一眼。
是爲了儆惕有着會在危害關頭會救助同伴這種壞習慣的下官們吧。
「既然不應戰的話,要把子彈之類的扔掉嗎?」
「白癡,行李千萬別扔。我們今後都收不到補給了。」
小隊長訓斥了威爾第伍長一頓。
下官們的彈藥,只足夠戰鬥一次。
所以爲了避免無謂的戰鬥,纔不批准應戰。
「背上的行李,便是我們的救命草。」
「……是的。」
接下來,彈藥會是貴重物品。
從今以後,要是陷入非得突破敵人陣地不可的狀況時,假如沒有子彈或手榴彈,那就束手無策了。
正因爲如此,才非得節約不可。
「向周圍敵人較少的方向前進。艾倫,你來帶路。」
「遵命,小隊長!」
此外,也許也是判斷一旦應戰的話會變顯眼,容易被擊中的吧。
最好的辦法就是偷偷摸摸地躲起來,不被周圍的敵人發現。
就這樣,加巴克小隊的地獄馬拉松拉開了帷幕。
舒暢的涼風吹過平原,我們卻懼着槍林彈雨,在地獄般的喧鬧聲中行軍。
在視野通透的平原地帶,我們當然不可能停下腳步。我們只能一邊吐着血,一邊死命奔跑。
幸運的是,在艾倫的領導下,下官們避開附近的村落前進,並沒有遇到太多的敵人。
喘一口氣後,再次爲着現狀的嚴峻而失去血色。
脫水可不是說笑的。
森林裏的話就不用擔心被狙擊,即使遇到敵人,近戰無敵的加巴克小隊長大人也總有辦法解決的。
多虧艾倫前輩巧妙地將部隊引向敵人較少的方向。
敵人也必須重整補給線,一邊警戒周圍、佔領城市一邊前進,進軍速度跟只需要逃跑就好的我們完全不同。
沒想到,在森林裏求生會是如此艱難。
本來的話,應該是由我們這些軍人來救助平民纔是,但遍體鱗傷正在撤退的我們,根本沒有這樣的餘力。
他的行李裏備齊了方向磁鐵、望遠鏡、登山用的攀爬繩索等山中行軍所需的物資。
亦是下官故鄉諾艾爾的近郊城市。
如果是在平地上跑的話,可以在兩天內到達吧。
下官也訓練了半年,雖然多少變像樣了,但是還沒有達到加巴克小隊長大人那樣堅固的
【盾】
。
「馬修代爾保存了豐富的戰時物資,恐怕是最優先被盯上的城市就是了。」
「是水!噫哈哈哈!」
小隊在逃進森林地帶後也繼續夜間行軍,但完全沒有遇上敵人。
儘管有提防敵人在森林裏埋伏,但似乎是杞人憂天。
在森林裏喘一口氣,威爾第伍長重新掌握現狀後,臉色都發青了。
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就算說是在森林中行軍,我們也可以先一步抵達馬修代爾吧。
對他們來說,初陣便如此嚴峻,這隻能說不幸吧。
「是水嗎?做得好!」
在進入森林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但總算鬆了一口氣。
聽到剛配到隊上的新兵,在初陣最容易喪命。
至今認爲是地獄的前線戰壕,實際上卻是個保證了衣食住的理想環境。
從西部戰線到馬修代爾,距離大約是四~五十公里。
「只能祈禱能找到河川或湧泉了。」
雖然加巴克小隊長說「糧食和水分要在森林內部自給自足」。但實際走進森林後,才發現確保水分和食物比想像的還要困難。
一邊與飢餓和乾渴戰鬥,一邊跨過佈滿苔蘚的倒木,不眠不休連續在森林裏走了三天。
「……」
「撤退期間的食物和水……」
「好、好久不見的、水啊!」
「看不見敵人的蹤影了。」
似乎是認爲沒必要特意追趕在人煙疏落的地方,偷偷摸摸移動的下官們。
但問題是,人沒有水會動不了。
去舔下官手裏的空生理鹽水瓶,啜飲着下官尿在鋼盔的小便,才總算還能動彈。
「穿過森林地帶,往馬修代爾前進。」
真心覺得,有接受反手榴彈訓練實在是太好了。切實感受到,纔沒有什麼無謂的訓練。
「大家,這邊!有湧泉哦!」
凱文在戰壕中粗心大意地探出頭來,結果腦袋被射穿了。
「在森林裏調度。」
「明明贏定了,沒有人會特意去送死吧?」
小隊長把撤退的目標定爲馬修代爾。
在撤退時,加巴克小隊長的
【盾】
真的很可靠。
「原來如此。」
毫無疑問,沙巴特兵會乘勢進攻吧。
大半的敵兵在這個時候,都去了攻擊軍事據點或鄰近的城市。
可是沒做好預計行軍數天的準備。
從敵人的角度來看,也沒有要特意追擊到森林之中的理由吧。
「不要離開我的後背。」
「不,再怎麼說如果水分不足……有中暑死亡的風險吧?」
那座城市是西部戰線的物資中轉站,同時也是城塞城市,適合進行防衛戰。
直到抵達森林之前,加巴克小隊中有兩名隊員脫隊了。
「倫威爾少佐大人已向所有人下令,要以馬修代爾爲目標,恐怕少校也會撤退到那裏。」
現在是久違了的休息。能像這樣寫手記,已經相隔了三天吧。
「加巴克小隊長,關於損折報告……」
「遵命!」
隨着脫水,眩暈越來越嚴重,呼出的氣都是酸的,腳像綁了鉛塊一樣重。
「快躲起來,所有人躲在樹後下警戒周圍。」
必須在這種狀態下,在棲息了走獸和害蟲的森林裏行軍。
在撤退戰之中,天氣、地形、野獸、蟲子、飢餓、口渴,一切的東西都向我們露出獠牙。
要是確保水源再晚一天,恐怕就已經全軍覆沒了吧。
如果沒有艾倫,真不知道會變成怎麼樣。
就連那個加巴克小隊長也嘴脣乾渴,眼睛凹陷,一副死人的樣子。
就這樣,下官的小隊成功撤退到西部戰線東南方向的森林地帶。
一旦在森林打起
遭遇戰
的話,殘餘戰力較少的奧斯汀軍也會有勝機。
但反過來說,犧牲者便只有那兩名新兵。
小隊長大人的
【盾】
和下官貧弱的那個不同,是能好好彈開子彈的堅固的
【盾】
。
能在視野不良的森林中毫不猶豫地直接朝馬修代爾前進,都是多虧了他。
「……想想也是吧。」
但要一邊提防敵人,一邊在森林中前進的話,好像會很耗時間。
「慢着,等、等一下……」
對於正在撤退的我們來說,真是謝天謝地。
但即使如此,敵人的行軍速度也應該比我們慢。
沒想到單單是逃跑這種行爲,會是如此喫力。
佐度因爲遠遠偏離了小隊長大人的
【盾】
,被狙擊而死。
「看起來沒有追擊到森林之中呢。」
不幸的是,走了三天一直沒有遇到水源。
至於投擲過來的手榴彈,則是由下官或艾倫前輩分別應付。
由於壓制射擊和牽制射擊,彈藥和手榴彈已經用盡了。在體力上,也難以再作戰鬥行動。
就算無視補給繼續前進,預計最少也要四~五天,一般需要一星期左右的時間。
「請放心啦!人不喫不喝個兩三天是不會死的啦,伍長。」
「這是和時間競賽。也就是說,少校要我們在馬修代爾陷落之前集結好。」
如果前進的方向有河流的話那還就好……但很遺憾,第一天和第二天不管走多久,都沒能到達河川。
這三天裏,下官們的加巴克小隊一直在森林裏奔跑。
到了第三天,手頭的水分早已耗盡,在快要暈倒的時候,艾倫前輩終於發現了小小的湧泉。
不管怎麼說,武器彈藥、食物水分、衣服等重要的物資,我們只裝備了能裝進背囊的份量。
「在我們到達之前,馬修代爾不會淪陷的。就像我們的子彈有限一樣,敵人也是不補充彈藥就無法戰鬥。」
「大家,過來這邊。要好好握住繩子,別滑倒。」
在這次撤退中,艾倫攜着的偵察兵裝備,派上了很大的用場。
「只有兩個人嗎?嘛,這已經算好了。」
而多虧了長達五小時的戰壕防衛戰,彈藥也所剩無幾了。
同樣地,加巴克小隊並非一派輕鬆地在森林中行軍。
與其冒着這樣的風險處理殘兵,不如佔領或破壞哪裏的設施,功績還來得比較大。
【九月七日】
這兩人,都是在這次撤退戰第一次上陣的。
雖然下官姑且揹着裝了洗淨用生理鹽水等東西的背囊……。
「不、不行哦!羅德里!」
「啊,以後小便都留着。看來要喝到了。」
「如果撤退的目標已經是一片火海,那怎麼辦?」
戰場上的敵人,絕不僅是舉着槍的敵兵而已。
「到森林了!」
我軍的陣列似乎已經崩潰,途中看到村莊被燒燬的樣子。
若不是小隊長大人下令不要棄掉小便,恐怕隊員中會出現死者吧。
敵兵也明知道馬修代爾有豐富的物資。
「……小隊長大人,接下來怎麼辦?」
「如果誰都不喝,那我先喝了……」
「……哼。」
「痛!? 」
就在這種快要到極限的情況下,發現寶貴水源撲了上去的羅德里,遭到小隊長的鐵拳制裁。
下官是很感激你阻止羅德里,但請考慮到治療的麻煩再打。可是被打得老遠啊,剛剛這一記。
「羅德里,首先要把水煮沸。萬一生水真的中招了,那我們就會全滅了。」
「……」
「大家,請先用泥造出爐竈,再把鋼盔倒過來裝水。待煮騰的水冷卻後,纔好放進口。」
「……是。」
要是森林裏的水被感染微生物污染,那可不是說笑。
如果是惡質的腹瀉症,部隊也有可能全軍覆沒。
考慮到萬一情況,最好是先煮沸再喝。
「就是這樣,那個。」
「稍息。」
就這樣,我們在相隔三天後,終於停止了行軍得以休息。
「好、好燙……」
「請等涼透了再喝。」
好久沒喝過的水分,真的很好喝。
雖然因爲脫水而流不出眼淚,但如果是平時的狀態,搞不好會哭出來。
每飲一口,都會感到渾身充滿活力。
「小隊長,不快點、救他們……大家會!」
這是爲了讓衛生兵能夠在最前線的戰壕裏,撐過幾天的任務才提供的裝備吧。
也就是說,他手指着的燃燒村莊,正是下官的故鄉諾艾爾村。
順帶一說,這三天裏,我們都沒能在森林內與友軍會合。
感覺想吐。
在那之後,下官再也沒有回頭望向諾艾爾的方向。
「怎麼了,小不點,快點……」
「小隊長大人,可以小睡一會嗎?」
但是,被打後冷靜下來的一部分大腦,已經明白到了。
然後,由於晚了補給水資源的關係,延宕了我們的行軍。
「是嗎?」
【九月十日 午】
就像頭蓋骨被人用錘子狠狠地砸了一記,頭痛得不得了。
看來,下官的臉久違地被小隊長狠狠揍了。
「……遵命。」
「諾艾爾被……」
結果,那時候我們只休息了幾小時。
所以,即使發現周圍的村落被燒燬,下官們也只能偷偷摸摸地躲起來,繼續逃跑。
故鄉被燒燬,這不過是下官的感情問題罷了。
「哇,不妙。那邊的村子着火了。」
「那要走了。」
「哼。」
如果是他的話,也可以現在回去諾艾爾擊退敵人吧。
現在,敵人的位置。
想給這世上,有着唯一的家人、有過唯一血親的那地方,奉上哪怕是一點點的回報。
有的只有慈祥的孤兒院院長、以及頑皮的小孩子而已。
「這麼一看,衛生兵的裝備,大多都適合用來求生的呢。」
「……非常感謝。」
還躺在嬰兒車的嬰兒,更是連逃跑都做不到。
──鈍啞的聲音。
「敵人的進攻,比想像的還要快呢。」
腰不好的院長,一定來不及逃走。
這個,或許是下官在潛意識中刻意不去想像的光景吧。
視野忽明忽暗,下官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全靠這樣寫日記,下官才總算能夠平靜下來。
下官也曾和友人談到,說將來總有一天要一起到馬修代爾,去餐廳喫美味的料理,看有趣的戲劇。
因爲下官裝備的醫療器具中,還有止血用的噴燈。
開始是這樣子的。
下官拚了命、會志願參軍成爲衛生兵的最大理由,就是爲了報答孤兒院。
讓下官再次確認到,水分對人體原來是如此重要。
一定是自己在內心的某處,懷着「明明小隊長大人肯去救援的話,就有救了」這樣任性過頭的願望吧。
小時候曾遠遠看到的馬修代爾要塞。
「嗯,多虧有燒灼傷口用的噴燈,真是幫大忙了。」
「……」
「就差一下而已。走吧。」
「一到達馬修代爾後,應該就能取得補給吧。在此之前都要忍着。」
幸運的是,我們加巴克小隊沒被敵人追上,成功撤退到馬修代爾。
「……諾艾爾,着火了!」
畢竟從中途開始,大家都因爲脫水,跑得搖搖晃晃嘛。
幸運地,不會因爲火種而頭痛。
由於衝擊太大,下官忘我地往諾艾爾跑去。
諾艾爾起火了。
「……」
周圍被敵人包圍,四面楚歌,能在那樣的狀況下存活下來的部隊應該不多才是。
諾艾爾是個悠閒的鄉村,就是個除了一片田園就什麼也沒有的地方。
下官不由自主,逼近了加巴克小隊長。
途中,不顧衆多市民的犧牲。
「不行,行軍速度比預想的慢了。等再度確保好水分後馬上出發。」
這個「馬修代爾」,是下官故鄉諾艾爾的近郊城市,但實際進入還是第一次。

不如說,只少了兩人的加巴克小隊反而有點奇怪吧。
另外還有兩枝本來裝了生理鹽水的空瓶子、一小瓶消毒液、乾淨的布和外傷用的軟膏,還有很多在極限狀況下都會派上用場的物資。
小隊長大人很強。如果是接近戰的話,感覺幾近無敵。
那座城鎮裏沒有什麼軍事物資。
就在穿過森林地帶,快要到達馬修代爾的那一天。
……咚、咚,心臟煩躁地跳個不停。
「打消念頭了嗎,託莉。瞧在你這番話的份上,現在你還盯我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看着附近村落被燒燬的光景,下官的頭腦變得一片空白。
「我們的撤退目標是馬修代爾。跑吧。」
既然都不知道沙巴特的前進速度,要是在這裏休息一晚,就有可能被敵人包圍而全軍覆沒。
……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來到馬修代爾。
現在,消耗殆盡的加帕克小隊冒險去救援諾艾爾,並不存在任何戰略上的意義。
特別是生理鹽水,因爲是珍貴的水分和鹽分,所以真幫了大忙。
「……遵命。」
「……啊。」
「喂!你要去哪裏,小不點!」
「……」
撤退的一路上,很多城鎮村莊都被燒掉了。
下官猛地摔在地上,一屁股跌坐在地,口腔裏滲出鮮血的味道。
要是回過頭的話,下官沒有自信會不跑出去。
如果不是羅德里抓住下官的肩膀,下官可能真的跑出去了。
明明都拋棄了這些城鎮,卻只保護下官的故鄉,這如意算盤也打太響了。
拋棄故鄉那些現在馬上逃跑的話也許還有救的人,便是最佳的解法。
小隊長大人默不作聲,低頭俯視着這樣的下官。
這樣一來,進軍速度當然會下降了。
「敵人、在侵犯、村子。下官的、故鄉的、諾艾爾!」
「實在是太失禮了。複述命令。下官會跑向馬修代爾。」
對於這種鄉下的孤兒來說,大城市的馬修代爾是他們嚮往的地方。
就在迫近他的時候,一記沉重的打擊,打在下官的臉上。
因爲是這樣的情況,我們不得不鞭策着疲憊的身體前進。
有的只是一片不怎麼好喫的地瓜田、以及種了苦澀蔬菜的地而已。
這時候,雖然完全沒有意識到,但下官好像正瞪着小隊長大人。
大概是因爲自己驚慌失措,什麼都沒想的緣故。
從西部戰線撤退的時候,彈藥已經消耗殆盡。
「清醒了嗎?」
對於還放了兩瓶沉重生理鹽水的歌露衛生部部長,下官再多的感激也不夠。
可是,現在也許還來得及。只要現在馬上轉回諾艾爾,也許還能救到什麼人──
「冷靜點,羅德里。」
「可惡,沙巴特那幫混蛋……就連普通市民都全部屠殺嗎!」
竟然會以這樣的形式,來到那個幼小的下官所憧憧憬的城市。
「……啊。」
喉嚨也幹了,嘴巴沙沙的。
三天沒喫東西,只是蹣蹣跚跚一直在走的下官,眼裏流不出什麼眼淚。
「……啊啊、啊啊……」
下官唯一發出的,就只有低啞乾渴的呻吟聲。
【九月十日 夕】
「虧得你們平安無事。」
「嗯。」
傍晚時分,下官等人來到了馬修代爾最外側的堡壘。
馬修代爾一如城塞城市的外號,擁有由三重堡壘包圍的堅固防禦力。
在那個破舊的石砌堡壘的關口,一個嚴肅的衛兵像守門人一樣站着。
「覈對軍籍完畢,軍曹大人請進。」
「嗯。」
當小隊長在堡壘關卡報出我們所屬單位和姓名後,衛兵便歡迎我們並放行。
可能是認識的人吧,還看到有人因爲生還的喜悅而抱住小隊的隊員。
「……」
在這樣的空氣中,下官一言不發,只是凝視着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