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 夏 21
《TS衛生兵的戰場日記》 · まさきたま · 3775 字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先生。」
——深夜的小巷。
冰冷的槍口正抵在我的喉嚨上。
我看不清襲擊者的臉。只能看見搖曳的黑衣,以及兜帽下露出的緊閉雙脣,被星光照亮。
除了那是少女的聲音,以及對我說的話以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只是,我明白對方的殺意是貨真價實的。
那天的我非常疲憊。
部長強加給我的工作,讓我一直忙到深夜。
……我在巴辛抓到的「獨家新聞」,在部長的判斷下被封存了。
沙巴特和奧斯汀之間交換的密約。要公開的話,這個題材太危險了。
而且,情報來源只有「被殺害」的餐飲店老闆的證言。
如果是真的,就不能報導;況且可信度也很低。
我在巴辛的採訪,完全是白費力氣。
『塞德爾,你真是個!!沒用的男人!!』
『……是部長讓我去巴辛採訪的。』
『別頂嘴,隨便打聽一下就好了!竟然擅自住在那裏!』
這個成果讓部長非常生氣。
他在衆目睽睽之下對我怒吼,像是報復一樣給我增加了工作。
『我對你沒有任何期待!至少把交代給你的事情做好!』
『昨天你擅自曠職,別以爲不會影響到你的薪水。』
襲擊者表情毫無變化,緊閉着雙脣,一臉無趣地瞄準我的胸口。
「那麼,已經沒有話要和你說的了。」
「看來沒錯。」
被部長罵得狗血淋頭的我,搖搖晃晃地走回了員工宿舍。
「……請不要動。」
「……咦?」
「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先生。」
「那就好。」
驚愕、困惑、動搖。
少女眼中燃燒着熊熊的激情,用顫抖的聲音問我:
她依然瞄準着我的喉嚨,用審問般的語氣繼續說道。
「……問了又能如何?」
「我、我是不是該求妳饒我一命?」
我至今爲止從未被人盯上性命。
她把槍口抵在下顎,用低沉的聲音威脅我。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她的眼神變得銳利。
「那是……那個……」
「是……和沙巴特的……密約……的事嗎?」
我跌坐在地上,像是要逃跑似地往後退去。
「啊?」
「是個肌肉男。頭髮有點稀疏,但鬍子留得很長……」
最近我唯一的樂趣,就是睡前解讀託莉·諾艾爾的日記。
從兜帽的縫隙間,可以清楚看見她的臉。
「你在哪裏聽到這個名字的?」
在黑暗中,我抬頭看向襲擊者的少女。
「就是那個,車站附近的酒館。我喝醉了,向不認識的大叔發泄了不滿。」
洛維告訴我的話。那是與沙巴特的互不侵犯密約——也就是,國家機密。
這個詞,隨着時代和國家的不同,其含義也會逐漸改變。
「你是……誰?」
「嗯。」
所以洛維被殺了,我也被槍口對準了。
冷汗噴湧而出,順着下巴滴落。我用嘶啞的聲音,向那名少女問道。
這樣的我,突然被人用槍口抵住喉嚨,不可能還能保持冷靜。
「嗯,是槍。」
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我理解了一切。
「洛維……是那家餐廳裏,被殺掉的店主嗎?」
「除此之外,還跟誰說了嗎?」
我定睛一看,一個戴着兜帽的嬌小人影,正用散發着黑色光芒的鐵塊抵着我。
「……槍?」
「你只告訴了維茵月刊的上司。沒錯吧?」
將槍口對準我、正要殺害我的襲擊者,其真實身分是——
「是的。你把這件事告訴了誰嗎?」
我決定表現得老實一點,冷靜地觀察襲擊者的反應。
「想活下去的話,就應該誠實。我沒有這樣說明過嗎?」
「再見了,先生…………」
「我、我不知道。」
「……其、其實。我做成了資料,向報社報告了。」
失去了託莉的日記這一生存意義,我還能忍受這痛苦的每一天嗎?
「咦?」
我全力運轉大腦,拚命地思考。
被捲入戰爭的衛生兵,官方紀錄上已經死亡,如人偶般面無表情的少女。
「還有一個人,我說過……」
我記得在前世的日本,這個詞被用來指涉『違反戰爭法,對和平的非人道罪行』。
有個詞叫做戰爭罪。
少女用槍口抵着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將洛維的情報告訴的對象,只有部長。
我不想死在這種地方。
「能佔用你一點時間嗎?」
冰冷的聲音。那是毫不猶豫地殺人、陰暗低沉的聲音。
「住、住手。救命————」
「我想只有部長。他說『這是個麻煩的題材』,就收起來了。」
那聲音可愛得如同少女一般。
但任何事情都有結束的一天。我已經讀完了她日記的九成。
心跳不止。眼前的少女,是威脅我性命的存在。
「妳……不是託莉·諾艾爾嗎?」
「明智的判斷。」
話一說完,說不定就會被殺。
「爲什麼要撒那樣的謊?」
「非常抱歉,先生,我『擅長看穿謊言』。」
「妳、妳在說什麼?我聽到的話,只有美味湯頭的製作方法。」
我邊走邊想,沒有注意到那個小小的襲擊者。
「OK,我明白了。我打從出生以來,從來沒有說過謊。」
考慮到洛維被殺的事,沒有讓我活下去的理由。
【無日期時間】
但是,我還沒把那個謊言說完。
沉默了幾秒後。
周圍沒有其他人影。就算大聲呼救,也不見得會有人來救我。
封口。少女,是爲了封口而來到這裏的。
「那麼,先生。你在巴辛從洛維那裏聽到的話,有告訴過別人嗎?」
該怎麼辦纔好?怎麼做我才能活下去?
「是、是啊……」
這個少女是來消滅知道『那個密約』的我的。
暗夜的星光,微微照亮了少女的瞳孔。
完全遮住臉的兜帽底下,是我在照片上看過無數次的臉。
與她的經歷相比,我這殘酷的每一天都如同天堂一般。
「結果採訪泡湯了,我在酒館裏向其他客人抱怨了。」
當我回過神來,已經有人用鐵塊抵住了我的喉嚨。
「……那是哪家店?」
我一直在尋找的少女。
回憶她的戰爭經歷,想像她的所見所聞,成爲了我的生存意義。
「……那個,先生。」
託莉·諾艾爾以彷彿從照片中走出來般的模樣,站在我面前。
「原來如此。看過那份資料的人是?」
「求饒是沒用的,先生。如果想活下去,只要保持誠實就好。」
「那是誰?」
「是的。」
我捏造了虛構的人物,打算爭取時間。
「什麼事,託莉小姐?」
但是,如果我這樣回答的話,她一定會認爲我已經沒有用處了,然後殺了我。
「哈啊……」
「……託莉小姐?」
少女語氣雖然像在開玩笑,槍口卻紋絲不動。
作爲我被盯上性命的理由,已經足夠了。
我害怕得腿軟,當場癱坐在地上。
我從前世開始,就對戰爭罪這個詞感到違和。
在戰爭中,確實不允許虐殺和非人道行爲。
但是,這種說法——簡直就像在說『戰爭本身不是罪』一樣,感覺會產生誤解。
在這個重生的世界裏,戰爭法的概念還不存在。
人們騎着馬,揮舞着劍與長槍。
在技術水平如此低下的戰爭中,是不可能將敵國國民全部殺光的。
所以,戰勝的一方只要奪取敵人的領地和財寶就滿足了。
但是,隨着槍枝的普及,這個前提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人類獲得了能夠輕易將敵人全部殺死的殺傷力。
如果不給這種殺傷力設定限制,被瘋狂吞噬的士兵們就會毫不猶豫地將敵人趕盡殺絕。
因爲,侵犯並殺害敵國國民,是至今爲止的戰爭常識。
我被她帶到了人跡罕至的死衚衕,在那裏被問出了所有事情。
在國境的村莊裏,撿到了託莉·諾艾爾的日記。
不知爲何,託莉遺物的領取人變成了我。
然後我正在一點點地讀着她的日記。
「……那本託莉·諾艾爾的日記在哪裏?」
「在、我的房間裏。」
襲擊者……那位應該是託莉·諾艾爾的少女,靜靜地聽着我說話。
她似乎在糾結着要不要把槍口對準我。
「先生,你的名字是塞德爾·韋伯對吧?」
我肯定已經沒救了吧。
她眯起眼睛,遺憾地說道。
「沒想到到了這個年紀,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竟然要親手殺死親人。」
「那麼,我給你講講以前的事情吧。就當是送你上路的禮物。」
襲擊者像是在找藉口一樣,這樣嘟囔着。
明明馬上就要被殺了,我看着她的臉,卻有一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看來不是在拖延時間,而是真的忘記了……沒辦法了。」
「這是爲了奧斯汀的未來……我們必須洗刷二十年前的恥辱。」
「嗯,是的。」
看着她的眼睛,我領悟到了自己的命運。
「很慚愧,我沒有記憶。腦袋裏像蒙了一層霧,想不起來。」
她果然是託莉·諾艾爾嗎?
她要殺我,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
只是,露出了悲傷的表情。
「我跟你在這世上沒什麼好說的了。」
如果是的話,我想問她。我想讓託莉告訴我一切。
「對不起。很遺憾,不能讓你活着。」
她的眼神中沒有猶豫。
所以我決定再問她一次。
然後她似乎理解了什麼。不久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我覺得這是不能忘記的重要事情。
她的語氣像是認識我。
「誰知道呢。」
我無比想知道的謎題答案,就在眼前。
爲什麼妳會把遺物託付給我?
伯爾尼·瓦洛。
但是她沒有反應,再次把槍口對準了我。
「……那個,託莉小姐。」
「我上次被人這樣稱呼,還是小時候的事呢。我們以前見過嗎?」
「……哈啊。」
「至少在最後告訴我吧。我和妳……我和託莉·諾艾爾的關係。」
這個名字,記載在她的日記裏。
「你是『塞德爾君』嗎?」
她用槍口指着我,開始講述『我想知道的事情』。
「……嗯?」
「……是嗎。原來如此。」
「對了,『塞德爾君』。你認識伯爾尼·瓦洛這個人嗎?」
「……作爲公僕,必須排除知道祕密的人。更何況,不能放過媒體的一員。」
「喂、喂。等等,不要開槍!」
還有,爲什麼我會忘記妳?
「我、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我會一輩子保密,帶到墳墓裏去。所以……」
我懇求着這位名爲託莉的少女。各種各樣的感情溢出,無法停止。
然後表情變得稍微溫柔了一點。
貌似託莉的少女,猶豫了一瞬間。
這樣說着,她用手指向我畫了個十字。
小時候,妳疼愛我的記憶碎片是什麼?
「真奇怪,你真的不記得了嗎?不是在套我的話?」
「拜、拜託了。告訴我,妳和我是什麼關係?」
那是冷酷無情的眼神。
我一直想知道,託莉和我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