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預選第三天
《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 · 南野海風 · 1.1萬 字
稍微活動身體,做好清晨的準備,換上衣服。
今天不需要外套。
因爲只會妨礙戰鬥。
「——好」
安傑爾與鏡中的自己對視,整理儀容。
和平時一樣。
然後,安傑爾離開了宿舍房間。
預選第三天的早晨來了。
預選第一天和第二天,從抵達這裏那天算起,其實也沒過幾天。
這段時間裏,安傑爾一直待在房間裏,紮紮實實地修行。
他連預選都沒有去觀戰。
現在不是分心管別的事的時候。
無論對手是誰,無論會碰上什麼傢伙,他瞄準的都只有冠軍。
卡夫斯•賈克斯下達的指令,是讓安傑爾奪冠。辦得到辦不到無關緊要,只要竭盡全力去爭取。
預選不過是必經之路,連這裏都過不去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確認過貼在告示板上的對戰表後,他來到了比賽會場。
人很多。
在這裏的全都是選手,觀衆席上則坐着預選觀戰的客人。人數雖說稀疏,但也算坐了不少。居然一大早就跑來看預選,真是一羣閒得發慌的物好き。
「——喲」
有個女人走了過來。
她很能理解倪亞爲什麼憎恨班德里歐。莉諾琪絲現在也已經想揍那張囉嗦的臉了。不如說,想把所有人排成一排,從頭到尾每人揍一拳過去。一定會很清爽。
「莉諾琪絲是今天吧?」
不,這麼說也有些不對。
結論來說,吉格太溫柔了。
是遠遠看見過的、和「本家腳龍」那羣危險老頭們待在一起的人之一。這傢伙恐怕也是暗殺者。
這也理所當然。
根本不用問,芙蕾莎就自己把前因後果說了個遍。
「沒看?」
「倒黴得不能再倒黴了。比賽裏好歹贏了,可要是實戰,我覺得我會輸。再也不想跟那種人打了」
莉諾琪絲只把視線投了過去。
她大概只是想找個人抱怨吧。
「哦……欸,安傑爾」
她本來想做好戰鬥前的心理準備,結果被徹底打亂了。
「我就是你的對手。聽說你武器戰太輕鬆,所以才選了這邊?這份傲慢,就由我來粉碎」
這麼一想,她忽然開始期待比賽了。
最後一場又碰上了不得了的對手,打成一場接戰。那場比賽激烈得完全不像預選,結果也順理成章地被完整播了出去。
無論走到哪裏都格外顯眼的巨漢,賞金獵人「碎頭者吉格」——半巨人族吉格扎拉斯落敗時,會場掀起了一陣騷動。
她既然參賽,按理說早該有心理準備,不過想說的時候就是想說吧。
「你就是安傑爾嗎」
擊敗這樣的吉格並晉級的武鬥家,此刻就站在場上,站在安傑爾面前。
「什麼也沒幹。休息」
「啊,那個啊。也挺辛苦的」
——就在這時,她忽然意識到。
「纔不是尿出來!是魔法影像!我被拍上去了,還拍得特別顯眼!」
安傑爾視線投去的地方,聚起了一圈人牆。
第六場地的第三場比賽。
這份沉甸甸壓在心頭的鬱結。
預選第一場,她瞬殺了一個靠外形引人注目的虎獸人。
「不過,比那個好多了吧」
「喔。你是昨天出場來着?今天沒你的比賽吧?」
「幹嘛?」
要是每天每天都來這一套,身心都撐不住。
她懂倪亞的心情了。非常懂。懂得太過頭,反而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果然最可怕的還是莉諾琪絲。最棘手的障礙就是那傢伙。不用和她爭,實在令人慶幸。
可以揍的對象。
王都、席爾瓦,以及利斯頓的廣播局員們,都散去拍攝各自該拍的比賽了。
「是喔。沒被拍到的人真好。我可是被做成長篇特輯了」
似乎也過了。
「嗯……你是李莫來着?」
因爲太累,她只能回這一句。不如說,那種傲慢的傳聞本身也是讓她疲憊的原因。採訪時也被提到了。人家問她「武器戰對你來說是輕鬆取勝,對吧?」她明明一句都沒說過。這個不負責任的傳聞到底是誰放出來的。誰幹的。揍你哦。
看來芙蕾莎順利贏下來了。
莉諾琪絲嘆了口氣。
總算被放出來了。
她在比賽場邊等待出場時,一個虎獸人向她搭話。記得好像是什麼兄弟來着。
「當然」
獲勝的是一名穿着鐵脛甲的烏哈伊頓武鬥家。從武器來看,他是以踢技爲主的強者,憑藉速度將對手玩弄於股掌之間並擊敗了他。
現在,就在眼前。
「……請多指教」
反正部門不同,他倒也輕鬆。
「我,出來了」
◆
「請多指教!」
「甘得魯夫和麗聶特呢?」
她還不習慣魔法影像,所以每一次問答都會不由自主緊張。能夠若無其事應付這些的倪亞她們,真的很厲害。
即便掌握了「氣」,也好像只是勉強險勝。
「順便一提,我剛纔也差不多是那樣」
「——真受歡迎啊,冠軍候補」
只要用盡全力揍某個人一頓,不就能一掃而空了嗎。
就在旁邊。
「碰上『本家』的幹部了啊。那可真是倒黴」
「嗯?」
這個女人從腳尖到頭頂都徹底泡在里社會里,自然很清楚在表舞臺上出風頭意味着什麼。
「啊啊……原來如此。是啊,沒錯」
怎麼說呢,她也想把情緒提起來,想調整精神狀態。
「嗯,應該是最後一天」
「你不是不想上鏡嗎?」
「……」
「嗯。我這幾天儘量不讓多餘情報進腦子」
「唉……」
「前天和昨天你都在幹什麼?沒來會場吧?」
預選一天要打四場,所以只要贏下這一場,再贏一場,就能晉級明天的預選決賽。
這股堵在心裏的煩悶,不是有解決辦法嗎。
到了開始時間,今天的比賽開幕了。
所以纔想抱怨一兩句、發發牢騷。
這個虎獸人長得這麼大隻,體格也這麼好,應該能撐住幾拳吧。沒事,我會好好留手。不會讓他受不必要的傷。所以,請讓我揍吧。
芙蕾莎聳了聳肩,又繼續說下去。
「昨天太顯眼了。真的煩死。還被做成特輯」
被各領攝影組和攝影機團團圍住的莉諾琪絲——冒險家黎諾就在那裏。她被圍得嚴嚴實實,連本人身影都幾乎看不見。
「可莉諾琪絲一來,那些人又嘩啦一下全退開了,這點也讓我很火。他們比起拍我,更想拍莉諾琪絲」
「那是一回事,這是另一回事。哪有這麼露骨拿人比較的啊」
據說昨晚被狠狠播了一通。
「別尿出來啊,髒死了,離我遠點」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一到會場就會被團團圍住。接下來纔是正戲,這種重要時候,真希望他們別來採訪。
他似乎很抗拒對人施加暴力。想必至今爲止,他和人戰鬥的經驗本來就相當少吧。
◆
這張臉他見過。
「偵察敵情。順便一提,我已經確定晉級正賽了」
這裏不就有嗎。
莉諾琪絲與安傑爾都毫無驚險地一路取勝。
激烈的比賽確實好看。這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播法吧。
是芙蕾莎。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這是女人心嗎。
那個欽定冠軍候補也和安傑爾一樣,今天才輪到出場。聽說是配合拍攝之類的……算了,那都無所謂。
——「不得殺人」這條規則,限制了他的一切行動。
這個也只能說理所當然。
「你?」
「本家腳龍」果然可怕。
因爲那巨大身軀與怪力揮出的棍棒一擊,大多足以成爲致命傷。就算什麼都不想,隨手亂揮,只要打中也很危險。
吉格是利用那副連魔獸都不輸力氣的巨軀進行狩獵的人。面對動作迅捷的對手,他大概應付不來吧。
她已經沒有說話的力氣了。明明還是一大早,卻已經累得夠嗆。拍攝負擔太大了。身體倒還好,心累。
「我不會手下留情」
「這個嘛,能不能請你多少溫柔一點」
裁判走了過來。
李莫抬起一條腿擺出架勢,安傑爾也召出鐵管握在手中。
——李莫腳上穿的鐵脛甲,是他自帶的武器。因爲這東西很少見,大會方並沒有準備。
由於被判定爲作爲武器的殺傷力較低,所以准許使用。
而安傑爾的鐵管,則被認定爲單純的鈍器。大會方的說法是,這和棍棒或釘頭錘也沒差多少。
「那麼,比賽——開始!」
開始的信號一響,李莫便急速逼近。
旋轉,側翻,在迷惑對手的動作中疊加離心力——
「哈!」
他用鐵脛甲嘎吱嘎吱削過地面,釋放出速度可怕的掃腿——不,是佯攻。
就在即將捕捉安傑爾雙腳的前一刻,他躍了起來。
是後迴旋踢。
裝着鐵塊的腳跟帶着猛烈勢頭逼近,正中安傑爾側臉。
砰,響起了相當悅耳的聲音。
「什……!」
李莫喫了一驚。
因爲喫下他全力一踢的安傑爾,依舊若無其事地站在那裏。
「——挺疼啊」
「腳龍」這個名字不能說出口。
最大的障礙莉諾琪絲部門不同。再加上甘得魯夫也是。
反倒是比賽場附近更難待。
「是啊。你看起來很開心地把對手揍得稀巴爛。感覺毫無武的成分,純粹就是打架。完全像是在玩……有點和倪亞小姐重疊了」
「下一場就是最後了吧?對手呢?」
也就是說,用「氣」造出屏障,讓那一腳打在屏障上。
不過,他也沒資格說別人。
安傑爾去了醫務室,讓熟人黑醫夏茵給自己看了看臉上的挫傷。
沒有私人怨恨,也沒有什麼因緣,只是普通的比賽對手。真要說也想不出什麼該聊的。既然對上了視線,他便打了個招呼,僅此而已。
「你的師父是誰?難道是我們的人?」
應該說他們是「本家腳龍」的幹部就好。只是那兩個老頭太顯眼了而已。
自己或許會受重傷,但作爲交換,可以結結實實打中對手一擊。因爲發動攻擊時,對手同樣會露出破綻。

就連里社會也傳說他們身份不明,甚至是否真實存在都很可疑。或許已經可以稱爲傳說了。畢竟是完美完成任務的暗殺集團,聽起來本來就太像鬼話。
對他們而言,一旦身份被人知曉,要麼自己死,要麼就必須殺死知情者滅口。
莉諾琪絲正悠閒地坐在觀衆席等下一場比賽,麗聶特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比賽還剩下。
她待在這裏,是爲了避難。
沒什麼可說的。
但就是開心得不得了。
倪亞絕對不能放任不管,可是,她覺得自己已經很明白倪亞爲什麼會想大鬧一場了。
只要確立這一點,就可以瞄準接近捨身的反擊。
大概是下意識把他叫住了,卻又沒什麼特別想說的話吧。
「不必隱瞞。我們知道你」
……如果可以的話,他當然不想這麼做。
安傑爾回過頭……三人卻只是像瞪着他一樣看着他,什麼也不說。
因爲揍了別人以後,真的會相當清爽。
他說到一半的話讓人在意。
「——唔」
「幹嘛」
然後,他舉起鐵管。
只要能贏,那就夠了。
至於內情,他一概不知。
「……不,算了。走吧」
安傑爾從倪亞那裏學到「外氣」後,思考該如何運用,最終想出了避免致命傷的防禦方法。
「狀態怎麼樣?」
他們的工作記錄,在歷史中留下了多到令人厭煩的痕跡。
真是會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意想不到的人。聽芙蕾莎說,地下競技場的常客選手似乎也有好幾個人蔘加。
但是。
揍人的時候,不安、不滿、擔心、煩惱,全都能忘得一乾二淨。結束之後甚至還有爽快感。雖然根本問題並沒有解決,但它能讓人不再鑽牛角尖,願意積極往前想。這不是很棒嗎。
因爲他根本沒有除裝傻以外的選擇。
安傑爾並不是毫無防備地喫下那一腳。他是在以「外氣」進行防禦之後才承受攻擊的。
畢竟問題在於,爲什麼一個普通保鏢、酒館老闆,能和職業暗殺者打架還打贏。
——連他國要人也能完成暗殺的精銳暗殺集團「腳龍」。
這些傢伙纔是「本家」。
以現在的安傑爾來說,能夠釋放「外氣」的時間只有短短一瞬。這已經是極限。
雖然視線依舊聚集在她身上,但至少攝影組不會追到這裏來。普通觀衆也只是偶爾搭話,意外地會放着她不管。
因爲一旦在這裏承認,之後恐怕會被拖進麻煩裏。
別隨便說危險的話啊——這就是安傑爾率直的感想。
比賽中會使用大會準備的、降低了殺傷力的武器,但即便如此,依然有相當程度的危險。
他覺得會打成接戰的比賽,應該也就屈指可數。之後有魔法醫生能立刻治療這一點,他也已經確認過。
「嗯?」
等攻擊真正刮到臉時,威力應該已經被削掉了不少。否則,他臉上的骨頭恐怕會被踢得稀爛。
不過,曾經因工作與他們有所牽連的安傑爾,知道他們的存在……不,充其量只是知道他們確實存在而已。
「喂」
他能理解這種微妙的距離感。也許確實會忍不住叫住對方。實際上安傑爾也至少打了聲招呼。
阿魯特瓦爾也存在「腳龍」,但那邊可以說是分家或分派。
然而,再繼續聊下去真的會危及性命,於是安傑爾決定迅速離開。
他不可能聽不懂,但這裏也必須好好糊弄過去。
李莫,以及他的同伴們。
「哼。反正你終究……」
三人似乎正談着什麼,安傑爾正好路過。恐怕那傢伙也剛接受過魔法治療吧。
就算根據大會結果從阿魯特瓦爾逃走,接下來又可能被「腳龍」追殺。他可不打算連沒必要的風險都攬上身。
但是,能明顯窺見那是他們所爲的事件非常多。無論對手是誰都必定處理掉,是一支可怕的集團。
這樣一來,對手就被縮小到麗聶特與芙蕾莎兩人。
這問候可真有禮貌。
也許稱爲本流、宗家,甚至「真貨」也不爲過。
然後,兩人互相裝作不認識地分開了。
雖然對方恐怕無法接受。
在關鍵時刻,在無法閃避的狀況下,使用「氣」來防禦。
這或許不是能用道理說明的事。而且她也覺得,這絕不是什麼值得誇獎的東西。
「啊?……我可沒空陪你聊聽不懂的話」
既然問他是什麼人,他也只能這麼回答。
「喲。那我走了」
還剩最後一場。
「喂,你到底是什麼人?」
幾個男人互相盯着也沒意思,於是安傑爾準備離開。
畢竟已經有了牽扯,直接擦肩而過有點微妙,無視也不太對。
什麼人。
特地叫住人,就爲了說這個嗎。
「——好了,請多保重」
◆
如果只是瀕死幾次就能奪冠,那就忍了。
沒有確證。
被她這麼一說,莉諾琪絲心情有些複雜。
……會這麼想,感覺自己好像萌生了扭曲的性癖。
雖然真的很疼,但姑且算是成功了。
——至於這時他究竟想說什麼,要到明天才會知道。
「不算差,不過周圍很累人」
他走在回會場的走廊上,遇見了剛剛纔見過的面孔。
安傑爾低聲嘀咕,同時抓住那條腿,將其固定住,不讓對方逃開。
「現在是酒館老闆,以前主要幹保鏢。弱小的護衛根本派不上用場吧」
不,考慮到他們的立場,倒也不是不能理解這句話。
而那兩個傢伙都用刀刃。
「你比賽的時候不是挺開心的嗎」
若連這種程度都做不到,他覺得自己首先就不可能贏過倪亞的弟子們。
「沒事的話我走了」
他正要就這麼走過去,卻被叫住了。
「與其說比賽,不如說是揍得稀巴爛吧」
所以這裏待起來還不錯。
「我們?你在說什麼?」
「阿邦。你知道吧?」
「賞金獵人那個?冒險家,那個阿邦?」
「對。原亞爾馮劍術流的那個阿邦」
冒險家阿邦。
他是專門狩獵魔獸的冒險家,在莉諾琪絲她們就讀中學部冒險科時開始嶄露頭角,是她曾經稍微憧憬過的冒險家。
因爲那時候,她還想成爲冒險家。
每當聽見有名冒險家的傳聞,她都會和麗聶特以及同期們一起振奮,想着總有一天要成爲那樣受歡迎的冒險家。
結果,究竟是哪裏出了什麼差錯,纔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她毫無疑問是接受了才站在這裏。
而且,她也覺得比起單純成爲冒險家,現在的自己反而更像是在冒險。
「他也上了海報,麗聶特你沒看嗎?」
「無武器部和我沒關係,所以沒查。話說阿邦不是用劍的嗎?他居然報名無武器部啊。怎麼樣?阿邦果然很強?」
「……誰知道呢」
那是她曾經稍微憧憬過的冒險家。
功績無可挑剔。狩獵魔獸的實績也相當了得。關於他品行略差的傳聞從以前就有,但她當時覺得,冒險家多少帶點法外之徒的氣質也沒關係。
冒險家的工作並不全是乾淨漂亮的東西。華麗實績與功績背後,存在着血腥而黏膩的東西,她也明白這一點。
所以,品行稍微差一點不是問題。
她曾經覺得,冒險家這樣就好。
她曾經,是這麼想的。
「啊,好像快到時間了」
——討厭的傢伙,揍了就是。
預選第三天,這是一場關係到明天預選決賽席位的比賽。可以說是今天最值得關注的一戰。
但是。
「……嘖」
甚至開始釋放殺氣。
和那一帶的普通選手相比,他應該高出一階,甚至兩階。
「那麼——」
用暴力來證明這一點。
或許是察覺到莉諾琪絲沒有回答的意思,阿邦咂了咂舌。
如果倪亞和自己揮舞的是暴力,那麼這個男人揮舞的又是什麼呢。
這也同樣是阿邦說得對。
「哈哈哈。真是個有意思的女人啊,你。做不到的話可就丟大臉了哦?會被那個叫魔法影像的東西播出去。再說,輸了你打算怎麼辦?以後可就沒法在阿魯特瓦爾抬頭走路了」
莉諾琪絲指向阿邦。
粗壯手臂的肌肉,以及兩根結實的骨頭。
他不給對手投降的時間,一口氣猛攻。就算裁判叫停,他也不停止攻擊。即便對手已經失去意識也是如此。
蓄着邋遢鬍子的中年男人站到了莉諾琪絲正面。
那她就更不能輸了。
在這個速度領域還能擺出防禦態勢,已經足夠厲害。他的實力果然很高。
「凡事有限度。也要有節制。順帶一提,還要有禮數。別把你的暴力和我的混爲一談」
攝影組,攝影機。
這是勝利預告,也是宣言。
自己居然哪怕只有一瞬、一段時期憧憬過這種人,真讓她覺得羞恥,也讓她惱火。
她決定遵從教誨,就這麼做。
阿邦顯然在享受傷害別人。
「喂喂,這招呼可真衝啊。我對你做過什麼嗎?」
然而。
他身材高大,肌肉隆起,身體練得極好。強壯的傢伙在武鬥大會上並不少見,但他毫無疑問鍛鍊得相當徹底。
是冒險家阿邦。
「我去了」
師父說過。
「喂,黎諾。那個傳聞是真的嗎?」
欽定冠軍候補這塊招牌很沉。
就在即將發出開始信號的那一刻,莉諾琪絲叫停了。
等了一會兒,裁判走了過來。
冒險家黎諾正在受人矚目。攝影組靠了過來,架起攝影機準備拍攝比賽。
「嗯。我就在這裏看」
她不知道區別在哪裏,但就是不一樣。
莉諾琪絲與對方擦肩而過,踏上了短暫空無一人的比賽場。
正因如此。
周圍明明有這麼多人,卻安靜下來,看着這一戰。
「哈?」
選手們,觀衆席上的人們。
第一場也是,第二場也是。
那是與莉諾琪絲纖細手臂完全無法相比的強韌臂膀。
「……啊啊,原來如此。你這邊的笑話可不好笑」
「——哦,已經來了啊。久等了,冠軍候補」
莉諾琪絲點頭後,裁判再次舉起手。
「在我看來,憑你的實力,怎麼也不像能單獨狩獵雪大虎或火海蛇。尤其是梵杜路傑的蟹。那可不是個人能狩獵的東西吧。你其實沒什麼了不起吧?用了什麼把戲?告訴我,我就對你手下留情」
但是,要說她和這個男人是同類,那就免了。
「稍等一下」
比賽結束,選手從場上下來。
「比賽——開始!」
「你不也做得挺過火嗎?以你的本事,明明一拳就能結束的比賽,有好幾場都拖得挺久吧。你也想揍人吧。別裝什麼清高了」
「……」
只要戰鬥的時候,只要揍人的時候,她就能忘記一切。
乍看之下給人粗野的印象……而實際上,他也確實是個粗野的男人。
視線很多。
不如說,本來就沒有輸的理由。
他說得沒錯。
實際上,莉諾琪絲確實想揍人,而且這或許不只是此刻的情緒。說不定她已經萌生了隨時都想揍人的扭曲性癖。
這是阿邦預設「在這裏就能擋住」後,選擇硬喫攻擊的防禦姿勢。從速度判斷,他應該已經悟到無法閃避,多半是反射性的行動。
漂亮話要多少有多少,可到頭來,這就是這麼一個活動。
「!」
人都聚集在這裏。
「哈?你說什麼呢?這大會本來不就是把人揍一頓,還能被誇獎拿錢的地方嗎?」
她決定代表那些被阿邦傷害過的選手們,稍微給他一點懲罰。
「一拳結束。我會從正面揍飛你,做好心理準備」
阿邦的眼神沉了下來。
不過,算不上什麼大事。
阿邦反應速度很快。他身體微微前傾,拉開與腹部的距離,同時用雙臂護住臉。
語言和道理都不需要。
全力揍了上去。
「我看過你的比賽。你做得太過了」
討厭的傢伙,想再多也沒用。
她決定這樣就夠了。
她也並不打算尋求答案。
「我先預告」
……感覺越來越搞不清楚了,不過就這樣吧。
莉諾琪絲沒有可以否定的話。阿邦說的就是這個大會的本質。
就算內裏是個下作貨,作爲冒險家的實力大概確實可靠。
僅此而已。
不同就是不同,不想被當成同類就是不想。
很難用語言說明,但不一樣。完全不一樣。那絕不可能是同一種暴力。
——反正現在在這裏真正能說話的,是暴力。
他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我討厭你。也不想和你說話,能不能別搭話?」
「抱歉」
阿邦在某種程度上看穿了莉諾琪絲的實力。
這已經不是抗壓能力強弱的問題了。負擔本身太重。說到底,周圍的期待和自己的實力並不匹配,會沉重也是當然。
莉諾琪絲從正面。
麗聶特會看着她。
「彼此彼此吧?如果你按照我的宣言輸了,說不定就得退出冒險家這行了。被女人一拳揍倒的冒險家,聽起來怎麼樣?」
「那,那麼——」
他確實強。莉諾琪絲承認他很強。
裁判正看向這邊揮手。輪到她上場了。
告訴他,這與這個男人的暴力不同。
用暴力訴說就好。
——果然,一旦有時間思考就不好,莉諾琪絲這麼想。
那是可怕至極的踏步突進。
周圍的視線,刺得幾乎發痛。
自己姑且不論,她不想讓這種人和倪亞被放在一起。她不喜歡。非常不快。
她也沒打算否認。
裁判的手臂揮落時,莉諾琪絲已經揮起右臂,站到了阿邦眼前。
沒有人能用眼睛追上。
無數視線集中在這場比賽上。
「——」
拳頭打中柔韌而堅硬的肉,又撞上更硬的東西,傳來那東西咯吱塌陷的觸感。她毫不在意,直接揮穿。
阿邦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就被一拳打飛。
他猛烈地在場上翻滾,勢頭沒有停下。
最後,竟然滾出了場外。
「……哼」
運氣不錯啊,莉諾琪絲這麼想。
只斷一根手臂骨頭算是輕傷。要是防禦再差一點,她就會彈開格擋,直接把拳頭砸進他臉上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周圍沸騰了。
正如宣言所說的一擊必殺。
而且對手還是被畫上海報的有力選手,冒險家阿邦。
到目前爲止,莉諾琪絲的比賽都打得相當溫和,像是在玩一樣不夠亮眼。
就連外行都看得出來,她是在顧慮對手地拳打腳踢。開心的只有本人,觀衆看起來就差了點意思。
但是,這一場不同。
這場比賽裏,有衆人所期待的冒險家黎諾。
她證明了無論誰看都只能信服的、與賽前評價相符的壓倒性實力。
◆
阿魯特瓦爾王都某間公寓的一室。
這裏既不算高級,也不破舊,是稍微高收入的單身人士住着正合適的房間。離主街也近,或許是面向在那附近工作的精英吧。
在這樣的房間裏,有着掌控阿魯特瓦爾里社會的卡夫斯•賈克斯的身影。
也就是預選決賽。
自從幾天前武鬥大會預選開始後,這已經成了卡夫斯的慣例流程。
輸掉的對手是有點可憐,但既然是莉諾琪絲那麼做,想必是個讓她不爽的傢伙吧。挺好的嘛。武鬥家討厭誰,揍了就是。要是良心還不會痛,那就最棒了!
就這麼簡單。
說我的笑容噁心是什麼意思。我可不幫你圓場了。
結束工作,洗完澡,穿上不會勒緊身體的浴袍,簡單喫過飯後,他把喜歡的酒和堅果擺到桌上。
現在,整個阿魯特瓦爾恐怕都已經鬧翻天了吧。
倒不是同一幕反覆播了一遍又一遍,但像特輯一樣一直在播她。
雖然這個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不必顧忌任何人,但撲克臉已經成了他的臉。他很少把感情表露在外。
也就是說,這項活動是阿魯特瓦爾國民的義務。誇張一點說,算是王命吧。
黎諾卻用一拳收拾了這樣的對手。
什麼都無法預測。而且正因爲還沒有下注,他才能不負責任地爲誰贏誰輸而高興。對卡夫斯來說,現在或許纔是最快樂的時候。
「那麼,我們出門了」
爲了對外國撐場面,尤其是爲了展示魔法影像技術與其有用性,上頭下令全力支援。
——不過,確實不壞。
她僅用一拳,就把比自己更大的對手打飛了。不是謊言也不是玩笑。畢竟證據已經作爲影像留下來了。
這樣就好。
從外表看,他還是一如既往冷酷的表情。
是吧?
從預選第一天開始就接連爆出冷門和出乎意料的結果,實在非常有趣。
疑點本來有很多——黎諾真的強嗎?她真的取得了以億爲單位的功績嗎?卡夫斯也曾懷疑過。畢竟聽到那些功績,他也覺得不像是個人能做到的。
哪場比賽由哪臺攝影機拍攝,這些流程已經決定好了。該拍攝的比賽似乎也由運營方指定。是爲了防止漏拍吧。影像好像也會在各廣播局之間共享,或許不會共享。這一帶交給攝影組就行了。
「——啊……這可真夠不妙的」
冒險家黎諾竟然強到這種程度嗎。
那可是我的弟子。
會議告一段落後,鬆了口氣的蕾莉亞蕾德這麼說道。
因爲她展現出了無愧於欽定冠軍候補名號的驚人強大。
反覆播放的影像,比他想象得還要不妙。
他不會在同一個房間定居超過半個月,所以一直輾轉於阿魯特瓦爾各處據點。現在只是碰巧在這裏而已。
預選第三天。
清晨,天空還很暗,孩子們也依舊在夢中。
「——話說回來,昨天的冒險家黎諾真厲害呢」
在外國有錢人們到來之前。在真正的賭博開始之前。
希爾德朵菈似乎也有同感。
「嗯,沒問題」
然而,那也是足以令人信服的影像,卡夫斯也被牢牢吸住了目光。
就連睡覺,也打算直接在沙發上睡着。
那可是我的弟子啊。
我們在港口與等待的希爾德朵菈會合,登上王國所有的飛行船,一邊喫早餐一邊確認今天的安排。
「——好」
是蕾莉亞蕾德。她身旁還跟着高個子的侍女。
「已經能出門了嗎?」
今天是平日,照平常來說應該去學院。
今晚他已經不會再動了。
武鬥家就是這樣就好。
這相當缺乏體貼,不過也只有那個時刻、那個時間點才能拍到。勝利時的臉,落敗時的臉,滿懷悔恨的臉……我想把武鬥大會,把武鬥家們毫無遺漏地拍下來。
「倪亞,蕾莉亞」
在正賽開始前,他想盡可能多地掌握選手們,瞭解他們的實力。
今天,有卡夫斯棋子安傑爾的出場。那不是會輕易輸掉的傢伙,所以他並不擔心,但姑且還是想確認勝負。應該會拍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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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正賽時也許可以參加,但最後會怎麼樣呢。反正我也不是能批准的人,只能說不知道。
然後坐上唯一講究過的、他鐘愛的沙發。
向舍監打過招呼後,我們離開宿舍。
不過,他內心其實除了「糟了」以外沒有別的話。驚訝到想不出其他詞。
他憑直覺覺得,她比至今見過的任何強者都更強。
秋意已經濃了起來。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甚至有些冷。
昨晚她在我房間一起看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大概是興奮還沒冷卻下來吧。
可以的話,賽後也要做。不管是勝者還是敗者。
再說,對手還是冒險家阿邦。那傢伙無論好壞都很有名,是個因爲實力強,所以問題行爲和品行不良都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的問題人物。卡夫斯也見過他。那人相當強。
順便一提,學院準廣播的拍攝終究沒有獲准。因爲是學生,而且是平日,這理由很正當。另外,預選開始後會場氣氛一直非常緊繃,對孩子們來說負擔太重,所以這也是一種照顧。那我們算什麼啊,我覺得話題應該會轉到這裏纔對。不過好像沒有。完全沒有。
這不可能不成爲新聞。
王都廣播局會投入兩臺攝影機,利斯頓領和席爾瓦領各投入一臺。或者說,預選期間一直都是這個配置。我倒是很想說,多投入一點啊,多放幾臺攝影機進來啊,但似乎因爲某些理由很困難。
說着,我站起身。
武鬥大會預選比他想象得更有意思,害他離不開魔法影像。可以的話,他甚至想去現場觀戰。雖然因爲各種理由,那不可能。
這樣一來,果然只能押安傑爾了嗎——卡夫斯如此思索着。
但我們爲了拍攝,接下來要進行校外活動。這次並不是獲得了什麼特別許可,而是奉國家命令前往。
播得簡直有些纏人。
我正在宿舍大廳和舍監嘉洛梅喝紅茶,等待的人終於來了。
不過,那歸那。
「我也沒看清。人原來能做出那種動作啊」
我們負責對出場選手進行賽前採訪。
「久等了,倪亞」
而卡夫斯內心正在流冷汗。
對孩子們來說,那就是如此有衝擊力的畫面吧。
這或許已經不成賭局了。
「……無武器部這邊,基本確定了吧」
可是,她確實很強。不是很強嗎。
黎諾會奪冠。而且會一路碾壓。應該沒有誰贏得了這個。
「哦」
影像一出來,映出的就是冒險家黎諾。
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那我們走吧」
「真的,不管看幾遍都看不清啊!感覺就是回過神來,她已經揍上去了!」
「……倪亞,你怎麼了?笑得好厲害,而且有點噁心哦?」
不過,比起用高級品佈置出來的豪華房間,他更喜歡稍微樸素、東西不多的簡潔房間,所以這種程度的屋子住起來很舒服。面積也適中就好。因爲死角少。
「確實很厲害。就連王城裏也傳得相當熱鬧,明明還是這種大清早」
一拳打倒這件事姑且不論,在攝影機和衆目睽睽之下進行勝利預告。那個非常好。實在很有驕傲自大的武鬥家風範,連我都爲之發麻。沒錯,要得意忘形就該到這種程度。那份傲慢連我都甘拜下風。我以後也想在哪個地方試一次。
而且她還事先宣言「一擊解決」。
這裏是他的藏身處之一。
他還是換了頻道,尋找看起來有趣的比賽繼續觀戰。
不過嘛,那歸那。
當然,這也有工作方面的意義。
日常生活姑且不論,在比拼武藝的比賽場上,弱者就是不好。
抱着這樣的覺悟,他打開了魔法影像。
如果她和安傑爾撞上了,恐怕安傑爾也會輸給她吧。
沒錯,糟了。
有意見就贏了再說,不滿就別來參加。
謙虛固然必要,但強者太過謙虛反而像是在挖苦人。作爲欽定冠軍候補,她那樣正合適。我覺得她大大炒熱了大會氣氛。
今天是預選第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