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劍鬼的魔劍
《亂世千金倪亞・利斯頓》 · 南野海風 · 1.7萬 字
隨從小姐──也就是莉諾琪絲一瞬間分出勝負,引起觀衆熱烈的歡呼。
不過聽起來大概是賭輸了的傢伙抱怨聲也很大。
…………
那是莉諾琪絲吧。
怎麼看都是莉諾琪絲吧。我很希望是我看錯還是什麼的,但事實無庸置疑。
──她還瞥了我一眼。她剛纔絕對往這邊看了。應該說根本就是盯着我,完全被發現了。怎麼會這樣,竟然全曝光了。
嗯……總之回家後再慢慢考慮要怎麼道歉、辯解、將錯就錯、見笑轉生氣吧。
「──讓各位久等了!今晚的壓軸!請到了這位高手出場!」
似乎看到現場氣氛來到今晚的最高潮,在莉諾琪絲和剛纔的對戰對手退下後,大會終於宣佈今天的最受矚目的選手出場。
算一算時間已是深夜,的確差不多該上主菜了。
雖然因爲莉諾琪絲意料之外的登場,我冷汗直流──但既然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反而用不着顧忌了。
現在只管好好享受吧。好不容易克服萬難來到這裏,就讓我實現本來的目的到底吧。
好了,快讓劍鬼出場!讓我看看高手!
「──地城破壞者、賞金獵人、連石魔偶都不放在眼裏的大劍豪!讓我們歡迎人稱劍鬼的冒險家遊馬檜!」
聽見今晚的主角終於要上場就讓我夠興奮的了,再聽見司儀連番喊出「地城破壞者」、「賞金獵人」、「大劍豪」等關鍵字,更是讓我的期待值達到最高點。
大劍豪啊,真不錯。
今天看了不少弱小的武鬥家,但還沒見到有點本領的劍士。
我倒要看看被掛上劍鬼這種誇張稱號的傢伙有多強……啊。
──這時腳踏揚沙走入鬥技場中的,是位穿着破爛倭服的青年。
他身材瘦弱,身高也不算高。
我忍不住被激起鬥爭心時,倍受矚目的劍鬼斜眼看着被砍得站不住的對手被工作人員帶下場,並大聲喊道。
我纔剛說完──
若是這樣,就去折斷它好了。畢竟感覺放着不管遲早會隨便攻擊人。
穿着輕裝、戴着面具的隨從小姐再次站上擂臺。
儘管我感覺還是有一點魔劍輔助的影響,不過劍士本人的技法似乎也還算不錯。
而我討厭無視人類的意志來斬殺人類的魔劍。
他的腰間插着一把反翹的單面刃──倭刀。
而且魔劍多得是由名匠注入靈魂和意念所打造出來的精良武器,與名劍其實只有一線之隔。我能理解看到好劍就想用用看的心情。
年紀約莫二十五到三十歲之間,隨意綁起的黑髮示意着他並非這個國家的人。
是我#前世#折斷了不少把的那種。
這明顯是還保有理智的戰鬥方式,因此更令我難以判斷。
爲了無視所謂的理性或道德心等「不斬殺的理由」。
因此我無法容忍無視這些,只爲了斬殺人類、斬斷生命的存在。
甘得魯夫這麼說道,但該提的重點不在那裏。
「──隨從小姐接受指名,請入場!」
這傢伙居然指明要跟莉諾琪絲打?
他正受到魔劍的控制嗎?
其實我也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好像的確那麼做過。
無論是哪種,實力都算半吊子……要我說的話不算太弱,可也沒有很強。我的話就算頭上頂着裝有紅茶的杯子都能贏過他。
但如果不是這樣──
接着,他開口宣言。
那把倭刀是魔劍。以倭國的講法就是妖刀吧。
果然沒有徒手戰鬥的選手來挑戰用倭刀的劍鬼。然而無論對上什麼武器,劍鬼都持續獲得壓倒性的勝利。
啊,答應了啊。
然而場上至少確實有見血,劍鬼這名特別來賓的實力也顯而易見,因此鬥技場中的氣氛還是相當熱烈。
不過,總覺得有點懷念呢。
「──那麼,比賽……」
從我這邊看起來,她像是跟劍鬼說了幾句話,不過這距離當然聽不見他們說了什麼。
然而還請別誤會。
──話說回來,對戰選手也太弱了。
……被指名真好啊。我也想被指名。
這人挺有兩把刷子。
無論有沒有魔性之力,劍就是劍,刀就是刀。
與此同時,莉諾琪絲的右手臂噴濺着鮮血飛至半空中。
──當魔劍成長到這個地步時,戰鬥起來可開心了。
我討厭的是奪取意識的魔劍,並不討厭能駕馭魔劍的高手。
在一片寂靜的整個場館中,所有人都充滿期待地將目光投向了劍鬼。
以及爲了下一盤賭注,想見識隨從小姐實力的好事賭徒。
也因爲這樣,讓我有點難以判斷。
探討這疑問所抵達的終點,即是斬殺生命。
默默倒吞一口氣的聲音,和渴望更多瘋狂的聲音。
經過幾秒鐘宛如空白的時間──雷雨般的聲響淹沒了黑暗鬥技場。
「──我要求與隨從小姐對戰!」
什麼?
雖然覺得現在的莉諾琪絲可能贏得了──但不安要素太多了。
怒吼。
──魔劍吸收愈多生命,魔力就會變得愈強。
「──開始!」
「我不知道。」
當他喊出這個名字時,觀衆的反應非常極端。
只要使用者是憑着自己的意志在揮舞武器,就稱得上是武術,不該以魔劍云云爲由興師問罪。
「不過,也要看莉諾琪絲接不接受呀。」
……好想下場。
我清楚莉諾琪絲的程度,但還摸不清劍鬼的實力。
莉諾琪絲的右手臂飛在半空中。
更甚者會根據啃噬的屍體與靈魂的品質和數量,使魔劍產生明確的自我。
魔劍使得武術淪落爲純粹的暴力或殺戮技術,我無法忍受。
簡單來說就是會奪取使用者的意識、帶有魔性力量的劍。
好想親手測試這個人有多少實力和魔劍的侵蝕程度。
莉諾琪絲和劍鬼都聽口號擺出架勢。
如果是我討厭的那種狀況──
劃破空氣的劍閃,混在比賽開始的口號中靜靜響起。
不派出實力相當一點的對手的話,劍鬼也沒辦法好好發揮實力耶。
誰教前面六場比賽連熱場都算不上。
劍的意志是什麼?
存在意義是什麼?
到了這個程度,便不能再稱之爲魔劍。
交織着各種情感的聲色,填滿了整座地下鬥技場。
也許還有不同想法的人在,不過會場中大致分成這兩種類型的歡呼跟噓聲。
魔劍。
賽程如同安傑爾提供的情報,舉行了以劍鬼爲對手進行的淘汰賽……沒三兩下就把六個選手給打下場了。
隨着使用頻率愈來愈高,使用者會逐漸失去用劍時的記憶,或在無意識下揮劍,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漸生變化。
因爲它不僅奪取了使用者的意識,還能創造屬於自己的肉體。
希望劍鬼跟黑暗鬥技場的冠軍或老鳥戰鬥,要說的話算是支持當地人的常客。
加上劍鬼雖然有砍傷對手,可是都不至於致命。都是爲了讓對手握不住武器或站不起來而淺淺劃過手腳而已,真是有良心。
咻。
身心一刻都不能放鬆,不分晝夜、沒完沒了的緊張攻防戰,跟人類可沒什麼機會進行那種戰鬥。那時候的我好像廢寢忘食地沉浸在其中,打得不亦樂乎,雖然最後還是輕鬆折斷了那把魔劍。
或者是以自己的意志在戰鬥?
#前世的我#應該不知道折斷了多少把,想不到這時代竟然還有魔劍存在呀。
使用者一開始會在魔劍力量的輔助下,產生自己變強了的錯覺。
「倪亞大人的侍女沒問題嗎?」
好像吧。
唯有帶着這樣的意念,真正的武藝才得以成立。這也是區分武藝與純粹暴力的根據。
「──劍鬼遊馬已經打敗六個人!以怒濤之勢轉眼間打敗六個人了!」
今晚穩坐冠軍寶座的這位特別來賓,到底想說什麼呢?
「──肅靜!肅靜!」
理性、自制、信念與抱負。
劍將「斬殺」認定爲自身的存在意義,進而渴求斬殺生命。劍本就爲斬斷而生,導出這個結論是必然的結果。
歡呼。
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一切似地,啞然望着這場面。
然而劍本身無法行動,就算擁有魔性的力量,亦不能改變它只是道具的事實。
在他喊了好幾聲之後,鬥技場終於安靜了下來。
今晚首次登上鬥技場、名不見經傳卻瞬間勝出、化名爲隨從小姐的莉諾琪絲。
「那就是劍鬼……比我想的要年輕呢。」
使劍、使槍、使狼牙棒的選手等等。
尖叫。
在我的印象中,似乎也有過自稱爲魔王的魔劍。
「看來是我討厭的那種。」
用劍的快感,使人愈來愈想使用魔劍。
然後最終被魔劍奪走意識。
所以纔要奪取使用者的意識。
「倪亞大人!剛纔、剛纔那是……!」
甘得魯夫的聲音顫抖不停。
看來他也很清楚地看見了。但是別那麼大聲叫出我的名字……不過這麼吵鬧也沒人聽得見吧。
「嗯,很精彩的一擊。」
我說完,便拿起放在眼前長桌上的紅酒瓶站起身來。
──真是的。
明明還是個半吊子的武人,竟然讓我看見這麼精彩的畫面。
這下子我當然得出面囉。
「……嗯?」
還不賴。
但果然還遠遠不及我的期待。
當週遭還響徹着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時──我縱身來到擂臺。
興奮過頭的觀衆引起陣陣混亂,使得絕大多數人都沒發現我這個小孩子走到這爲戰鬥準備的舞臺上。
劍鬼當然馬上就發現我,往我看了過來。
「幼童……?爲何會有小孩出現在這裏?」
嗯。
「我會回答你的問題,在那之前先收刀吧。你們的勝負已經分曉了吧?」
手臂被斬斷的莉諾琪絲左手壓着右邊的肩膀,正因劇痛而雙膝跪地。
而劍鬼正高舉着倭刀,站在她的身旁。
做出要砍頭的架勢。
還要治療莉諾琪絲,我就趕緊把他解決掉吧。
──莉諾琪絲這邊先這樣就行了。手臂的斷面很乾淨,快點處理應該就能接上了。
真是不錯的殺意。若能受到良師指導,他八成也能變得更強吧。
「……大、小姐……?」
我一步也沒動。
「繼續集中精神。」
方纔的一戰是場正當的比試。
「這裏是黑暗鬥技場,允許殺生。我沒有理由住手。」
我接下來要在這個有許多有些陷入錯亂的喧鬧觀衆面前──
──若是我沒介入的話,他應該已經動手了吧。
他們認爲,雖然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但剛纔一定是發生了比單純砍斷手臂還厲害的過程。
啊,那太好了。
我握着清空的酒瓶,隨意擺了個架式。
因爲隨便靠近的話,他大概會不由分說砍掉莉諾琪絲的腦袋,所以我優先選擇吸引他的注意力。見他轉換目標,我終於能走近莉諾琪絲。
比起徒手,果然還是輸給有武器的小孩子要好一點吧。
但正因如此──
在那一瞬間──
喔,是佐佐之助啊!真是令人懷念的名字!
「來吧。」
「……就憑那隻酒瓶?」
聽到這句話總無視不了了吧。
「……哼。說得好像妳已經贏了似的。」
關於這一點我沒有意見,不如說非常讚賞,的確是場非常精彩的戰鬥。
「這是獎勵。因爲你讓我欣賞到精彩的死鬥,並且饒了隨從小姐一命,所以我決定給你一點小小的獎勵。」
因爲這是佐佐之助年輕時所造的刀,還是爲了砍人而存在。
所以觀衆纔會如此激動。
劍鬼的臉上閃過訝異的表情。
再來,只需要緊盯對手的動作。
只不過他的刀尖微微歪向我脖子旁邊,刺了個空。
充滿殺氣、分毫不差地直指我喉頭而來的第一招。不錯。
很高興能讓你驚訝。這本來是空手接白刃的技巧,到我這種程度的話,用上道具也能做到一樣的效果。不過對手愈強愈不容易成功就是了。我果然還是比較喜歡徒手戰鬥。
只是稍微動了動手,用酒瓶抵銷勢頭,讓刀尖偏離軌道,只是這樣便閃避了攻擊。
「啊,你說這個?」
「你是個有名人對吧?我想說可憐你一下呀。」
──好了。
當週遭仍在一片騷動時,劍鬼和我各自擺起架式。
看來她終於有餘力注意傷口以外的事了,出血量雖然很多,不過還有意識就沒問題了。
「刀?……是九道佐佐之助。」
但這一點都不重要。
於是她的手臂被斬斷了。
以兩個半桶水的對決來說,算是超高水準的內容。
「──輸給空手的小孩,跟輸給有拿武器的小孩,給周遭的印象完全不一樣吧。」
儘管如此,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移動過,將他的攻勢全數化解,酒瓶上也沒留下一絲痕跡。
「那麼,那把刀應該是他前期的作品吧?很美又很有品味呢。佐佐之助中後期打的刀注入的殺意太強了,反而很低俗呢。不過聽說只論品質的話,好像是後期的比較好。」
我終於能肯定了。
「唔!?」
這時他也忍不住動搖。
「她還很弱喔,今後還可以變得更強,所以現在讓她死掉太可惜了。」
他雖然訝異,仍接二連三地對我揮刀。
「──」
跟中後期以殺人爲目的而打造的刀相比,傾注的情感和意念有決定性的不同。
應該說萬一有問題那就麻煩了。
「喝!」
「那我們開始吧。」
劍鬼皺着眉頭,表現出無法理解這番話和現在這個狀況的樣子。
「可以了嗎?」
「妳爲何會知道魔劍?」
甘得魯夫也因爲見識到自己還到達不了的武術境界而顫抖。那是興奮的顫抖,武鬥家的天性令他骨血都在沸騰。
莉諾琪絲在司儀喊出口號的同時猛地踏出一步,揮出閃光般急速的右拳。
劍鬼笑着擺出架式──嗯,很好,他的眼神完全沒有半點笑意,散發着毫不掩飾的殺氣。
我伸手搭着跪地動彈不得的莉諾琪絲的左肩,輕聲說道:
那麼。
我們全神貫注地凝視着彼此──瞬間,劍鬼的身影閃動。
讓這個擁有劍鬼別稱的知名冒險家顏面掃地。
嘩啦嘩啦流個不停的血慢慢減緩流速。
我在每天的修行中觀望着她的成長。剛纔那記踏步甚至足以令我驚訝,相信沒多少人反應得過來。
然而劍鬼及時閃躲了。他以倭刀的刀身接住那一拳,宛如輕撫似地滑開,並立刻做出反擊,砍向莉諾琪絲的手臂。
「是爲什麼呢?」
很巧妙的突刺。
得儘快替莉諾琪絲治療纔行,速戰速決吧。
率先出招的是莉諾琪絲。
我把帶來的紅酒瓶反過來,將內容物全倒在地上。
看來他已經使盡渾身解數了。
然而,他的攻勢沒有停滯。
──好,既然如此就用不着折斷了。
重要的是,現在在他眼前有兩個武人,一個是半吊子,另一個是壓倒性的強者。僅僅如此罷了。
那麼差不多該結束了呢。
「──把『內氣』集中在右手臂被砍的地方。能止住出血,痛覺也會緩和。」
無論是小孩突然出現、小孩的言行、以及剛纔的發言,想必他都完全無法理解吧。
我對莉諾琪絲的身體輸送「氣」,把她自身亂成一團的「氣」誘導到右手臂上。
「……」
我們不需要旁人來給口號。
不行呢,她拚了命地忍着疼痛,根本聽不見我說話。
是精彩得足以稱爲壓軸好戲的一戰。
我重新面向已經完全把我當作目標的劍鬼。
「啊,最後讓我問一句,那把刀是誰打的?」
「我看得出來妳不是普通幼兒,就讓我見識妳的本領吧。」
這的確是武者之間的勝負。
刀中帶着要殺死我的氣勢。
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很明顯。
劍鬼在幾秒之間,已經揮刀揮了五十下。
在場應該有許多人對武術一竅不通,剛纔快到根本沒看清發生什麼事吧。
如果對方看我是個孩子就放水,那可就太掃興了。幸好沒讓我失望呢。
終生追求打造殺人之刀的狂熱刀匠九道佐佐之助的前期作品不是會侵佔人類意識的魔劍。
「這我知道,但我希望你妥協一回。」
「我來讓你見識見識什麼叫顛峯。對修習武藝之人來說,這纔是比什麼都吸引人的報酬吧?」
「妳、妳這傢伙到底是……!?」
──當然,如果他不由分說就想砍我的話,我早就毫不留情地揍飛他了。
純粹是莉諾琪絲輸給了劍鬼,只是如此而已。
「你也是喔──應該說,你大概是認爲要殺人才能變強的類型吧?那是魔劍的意志,還是你的意志呢?」
劍鬼把刀尖指向我。
可是──他們應該都親身體會到,這是難得一見的高水準攻防戰。
我打倒了劍鬼。
單純地用酒瓶把他給敲昏了。
這回會場中像是被潑了一大盆冷水一樣,一下子靜得鴉雀無聲。
我明明做到比莉諾琪絲和劍鬼的死鬥更加高超的事情。
啊,就是因爲這樣嗎?所以大家纔會對我目瞪口呆嗎?
是強過頭帶來的弊病呢……唉。
「──動作快!」
喔,不愧是視打打殺殺爲家常便飯的鬥技場,救護班的動作還真快啊。
我一打倒劍鬼,救護班就立刻進到擂臺中,回收莉諾琪絲。
他們似乎沒看到我與劍鬼的死鬥,無視我迅速地拿出擔架把傷患帶走了。啊,順便連劍鬼也搬走了。那就麻煩你們囉。
看來哪怕是允許殺人的場所,也並不是主動想導致人死亡吧。
我在回收莉諾琪絲被斬斷的右臂後,也跟上救護班的腳步,離開一片寂靜的鬥技場。
──我離開後,會場傳來怒吼似的喧鬧聲。
但我不以爲意,頭也不回地離去。
穿過作爲休息室的大房間,莉諾琪絲被搬到醫務室。
混着消毒藥和血液的氣味,令人忍不住激動。
「──止血、上鎮定劑!立刻清洗傷口!」
女醫……一位女密醫對像是助手的兩個女人下達指示,爲莉諾琪絲做緊急處置。
我不清楚這醫生的醫術如何,但想着自己或許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決定在一旁觀看。
啊,對了。
要是發現有什麼能賺錢的事,再讓甘得魯夫分點甜頭吧。
因爲這裏是黑暗鬥技場的醫務室呀。
「……與其說是雙管齊下……」
「師父,剛纔那一戰真是太精彩了!」
我感覺身後一陣吵雜,回過頭去的同時,看見一個壯如野熊的高大男人猛地開門闖了進來。
我不知道她說的「同樣的情況」是怎麼樣,所以不好說什麼。
「啊?爲什麼會有小孩子拿着斷臂在這!?」
「雙管齊下果然很快呢。」
「這個接不接得上?」
原本俐落地對助手下達指示進行急救的女醫師,用冷酷的眼神盯着我。
女醫生再度嘆了口氣,要求工作人員和保鑣讓甘得魯夫留下來。
我以前見過同樣的情況,大概是跟那時一樣的原理吧。」
「使用藥品的治療很便宜,但這傷勢只能靠魔法治療──」
「被砍斷到現在沒過很久,我覺得應該還來得及。」
於是,黑暗鬥技場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
就算是出場的選手,能賺的錢都要毫不留情地榨取一番。在這種地方的確不可能談什麼公平或正當的定價。
啊,甘得魯夫。
跟過去我治好#這具身體的疾病#是差不多的原理。
……對喔,我完全忘了我還把他丟在包廂。
魔法和「氣」嗎?
女醫生一臉意外,但似乎很愉快地在請款單上疾筆振書。
「妳本來該不會打算堵上傷口?」
「還是來談錢吧。在這裏能相信的東西只有錢而已。」
我和甘得魯夫都知道久留無益,非常乾脆地離開了會場。
用賭局贏來的錢,似乎足夠支付女醫生提出的金額。
人類的身體原本就擁有治癒和淨化的能力,我所做的就是用「氣」來提高這些能力。
甘得魯夫沿途仍是一臉難掩興奮的樣子。
我們選擇不起眼的小路迅速移動。
「啊。」
「──不,沒關係的,反正我本來就沒打算收下這筆錢。」
我讓甘得魯夫揹着還在睡的莉諾琪絲。其實由我來揹也行,不過他都自告奮勇了,就隨他吧……畢竟要是堂堂壯漢旁邊有個揹着成年女性的小女孩,畫面看起來也很奇怪。
「嗯,妳說得對──嗯?」
「……已經治好了呢。」
五十次不就是那傢伙揮刀的次數嗎?
她清洗傷口,並於傷處塗抹能加強魔法效用的藥膏後,詠唱治癒魔法。透白的淡淡光芒逐漸覆蓋住莉諾琪絲右手臂的傷口。
女醫生輕嘆了聲。
因爲甘得魯夫把籌碼留在包廂直接跑過來,於是由助手去幫忙把籌碼換成現金來付錢。這裏的助手感覺真忙。
我們等了一會兒之後,助手回到醫務室來了。
「──就說那是我女兒了!」
「──把妳用在那手臂上的『力量』借給我。」
我們都是錘鍊徒手技藝過來的武人,對這部分有着一樣的執着。
「廢話。不如說用酒瓶反而麻煩。」
「妳故意坑了我一筆嗎?」
「說對也對,說不對也不對喔。這裏的治療費不分對象,本來就訂得很貴。好好看清妳腳下──這裏可是黑暗鬥技場裏的醫務室。」
「這樣就行了,你們可以帶她離開了。」
「就是說啊!」
「做就是了。」
看來我與劍鬼的一戰讓他相當滿意。
看來付完治療費還有剩一點點錢,真的是零用錢的程度。
「──醫生,費用結清了。」
喔,手臂接上了嗎?
然而就算明顯有內情,也絕口不提。
他指的是在包廂桌上堆成小山的那些籌碼。
「那麼請在這裏簽名。籤假名喔。貴人的話想籤本名也可以啦。」
不過,以甘得魯夫現在的速度,的確很難閃避劍鬼的攻擊。不如說他有自覺能力不足、還有看清攻擊次數,就已經值得稱讚了吧。
現在可不是計較金錢的時候。
不過她的判斷相當準確。雖不清楚醫術如何,至少經驗的確很豐富。
女醫師靜靜開口說道:
「──那一大筆錢給我的話,肯定不知道該怎麼辦。也想不出來能用在哪裏。」
「好看嗎?」
我知道這是兩種不同的力量,想不到還能這麼用。
「至少要避開一次啦。」
在我重新詢問醫生莉諾琪絲的治療費用時,甘得魯夫低聲對我說「請用那筆錢吧」。
女醫生早就察覺甘得魯夫不是貴人,多半也發現我們並不是真正的父女了吧。
「妳願意幫忙嗎?」
「嗯,如果有我能做到的事。」
「這樣啊,我知道了。」
這時──
「結清後還有剩一點。」
慌慌張張的兩位助手也跟着停下來,關注我和女醫生的對話。
「──唉……算了,畢竟在這裏不能追究別人的隱私。」
發生意外時照顧徒弟,本來就是師父的責任。
在莉諾琪絲注射鎮定劑失去意識的期間,女醫師進行了治療。
「知道了。」
「唉……這裏還有傷患在休息呢,給我安靜點。不過已經治療完了,那個人你們可以放行,快回去吧。」
「非常好看!換作是我,大概會被砍中五十次吧!」
「──」
看來他無視五、六個工作人員和保鑣的阻止,跑到醫務室來了。
莉諾琪絲本人如果精通「氣」的使用方法,照理說應該能當場跳向半空,抓住被砍飛的手臂,直接用「氣」接回去。我在#前世時#曾經這麼做過好幾次……好像吧。
我立刻回答道。這種蠢問題根本用不着問,現在不治療的話,就來不及了。
「唔、喔。」
我配合著魔法,運用「外氣」操縱莉諾琪絲的「氣」,強硬地提高她身體的自然治癒力。
「錢?」
怎麼了,別直盯着我看。
在我們竊竊私語得出共識後,女醫生邊這麼說邊指揮助手去回收籌碼。
跟地下社會的人有借貸關係太麻煩了,所以這回我決定跟甘得魯夫借這筆錢。
「順便問一下,妳有錢嗎?」
…………哦,這醫生明明看起來不怎麼強。
「我想也是!」
「我想順便問一下,您是不是沒有酒瓶也能處理他的攻擊……?」
「妳看得出來嗎?」
「哎呀,我以爲我故意抬了不少價了,你們竟然付得起呀?」
啊啊,說的也是,所以是連這部分也很黑暗是吧。
其中一個助手聽見我的聲音,轉過頭來,一看見我手上的東西便立刻愣住。嗯,會驚訝也很正常。換作是我,突然看見一個小孩拿着斷臂大概也會嚇一跳。都能當成鬼故事了。
她重重地嘆了口氣之後,對一旁的助手指示收拾善後,走到遠處的桌子前坐下。
「我就說出你最想聽的那句話吧──徒手纔是最強的。」
「──『重回復(HEAL)』。」
我用「氣」止血並促進活性,讓斷臂維持鮮活狀態。斷面沾了點沙塵,不過應該洗一洗就沒問題了。
「花多少錢都無所謂。」
這次是由於我的任性,才讓莉諾琪絲參加黑暗鬥技場,落得這個下場,但就算不是因爲我,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
「不,我只是知道那隻斷臂的狀態並不平常,明明沒有綁住卻沒有流血,保存狀態也很好。
「……啊,果然來了呢。」
「是?」
我停下腳步,甘得魯夫見狀也跟着停了下來。
「黑暗鬥技場的追兵。」
畢竟我犯了大忌──打斷了擂臺上的死鬥。在地下社會面子比什麼都重要,我本來就不認爲他們會輕易放過我。
「我不清楚他們追來的目的是什麼,八成是挖角吧。」
有幾個氣息愈來愈近。
看這速度,來者似乎多少有點戰鬥能力呢。瞧這時不時緩下腳步的感覺,多半是邊搜尋邊步步逼近我們。
「甘得魯夫,你先回酒吧去。」
「咦?師父呢?」
「把人引過去的話,會給安傑爾添麻煩的,我先打點完追兵再過去。」
「那我也──」
「莉諾琪絲就交給你了,拜託了。」
我並不擔心甘得魯夫的安危,可是現在失去意識的莉諾琪絲處境很危險。從追兵人數來看,她可能會被抓住當成人質。
一旦變成那樣──我可能就不得不對追兵#下一點重手#了。
抱持隨便的心態對地下社會的居民出手,日後只會帶來更多麻煩。真要打,就要帶着讓對方斷氣的覺悟。
不過我現在沒那個打算。
說來說去,今晚的活動我還是看得挺開心的,現在心情相當愉快。
本來就已經介入武人之間的死鬥,做出這種我自己也覺得極其不解風情的行爲,掃了大家的興,還毀了人家的賭局,實在沒必要讓他們更丟臉。
加上要優先考慮莉諾琪絲的安全。
甘得魯夫頂着依依不捨的表情先走一步。
「……妳在說什麼東西?」
站在暗巷正中央的我,被穿着西裝的集團團團包圍。
「那這樣吧,我現在心情很愉快,不過還有點消化不良,就陪你們玩玩好了。」
能反擊的話當然不用說,只能不停閃避的話還挺有難度的。不錯嘛,比我想像的要好玩喔。
「在我們的世界,任何事都必須有個交代。妳剛纔說了『抱歉』對吧?這表示妳承認了自己的失敗對吧?那就好好做個了結。」
看着他們即便如此仍堅定地繼續進攻,讓我甚至感到憐憫。
「唔哦!?妳、妳幹什……!」
原來如此,很好理解。
沉靜殺氣。與打手以及在黑暗鬥技場時從他身上感受到的徹底不同。
但也不好。
「……好吧,我也知道我在只會礙手礙腳而已。」
那是魔劍。而且是會奪取使用者意識的那種,屬於我討厭的類型的魔劍。
太刀我在黑暗鬥技場時確認過了,問題在於小太刀上。
膨脹得更加刺人的殺意,有如炸裂似地同時對我發動攻擊。
「老實說,我也覺得對你們很不好意思。你說的話合情合理,情勢上來看,的確是我擅自介入比賽阻撓了你們,這我承認,我很抱歉。」
然而整個過程皆靜謐且優雅無比,方纔那股波濤洶湧的殺意像是假的一樣。
「死了我可不管喔。」
方纔交涉人所在的地方,現在站着劍鬼遊馬檜。
「──我在說,我好心賞你們個機會,要上就快點。不願意的話就由我把你們都打趴。不是要討個交代嗎?那就用這種方式做了結吧。
儘管劍鬼已經失去理智,似乎仍明白該斬殺哪個對手,他朝着我擺開架式──立刻對我發動襲擊。
「哎呀。」
他們的首領也加入了戰局。寸鐵啊。還真是拿出了相當古風的武器。
「……妳一個小鬼頭居然這麼瞭解\地下社會(我們)的規矩,真令人不舒服呢。」
同時對付這十個人,比用單手握碎蘋果還簡單。
他擺出並用太刀和小太刀的二刀流架勢。
我感覺到迥然不同的#另一股殺氣#,當下採取了行動。
「劍鬼遊馬檜的比賽被投注了大量的賭金,但小姐妳卻打壞了賭局,希望妳能賠償這筆損失。」
這句話成了口號。
「這回是名符其實的魔劍呢。原來如此,原來你還拿着別把刀呀。」
以及──寂靜的殺氣。
別那麼說嘛。我雖然身體是個小孩,裏頭卻是個老人。
「是唷,我不擅長打架,可以的話希望小姐能乖乖跟我們走呢,可以嗎?」
隨着攻勢一波接着一波,他們的動作中逐漸傳來焦急與困惑的情緒。
代替一時無語的交涉人發聲的,是旁邊那個武人。
「隨你怎麼攻擊都可以唷。只要能打倒我……不,只要能打中我一次,我就聽你們的。這樣如何?」
殺氣、踏步、速度。
沒錯,如果他還站在原地的話,現在已經被斬殺了。
那麼。
我閃過從旁邊飛來的小刀,做了個假動作,騙過從天而降的打手,主動接近以時間差襲來的短劍並化解,用鞋底彈開朝我腳腕飛來的長鞭。
「呵、呵呵呵。」
「不用在意,我沒等很久。」
他們似乎察覺到我停在這裏的用意。
分別開來對付的話,每個都像拔掉毛球一樣簡單,但進到團體戰就不一樣了。化爲一體後格外強大,有如餐桌禮儀一樣棘手。
嗯~什麼嘛。
「賠償?」
非常好。
右手拿着太刀。
「妳當真覺得我會接受嗎?」
「妳以爲這麼說就能當作沒這回事嗎?在大人的世界,可不是一句道歉就能解決的喔。」
不錯唷,弱歸弱,還是拿出該有的氣魄了。
渾身散發着異樣的氛圍,和怎麼看都毫無理智的空洞眼神。
我遊刃有餘地閃過眨眼間揮舞了約一百次的劍閃。不僅沒被砍中,連道劃傷都沒有。
「啊?」
既然有這等本領,應該早就理解到我們之間的實力差距了纔對。
「你有意識嗎?我看是沒有吧?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魔劍呢。」
不習慣打團體戰的人容易被同伴阻礙,無法順利攻擊,人多反而會礙手礙腳,拉低戰力。
全部都很完美。
「世上總有些不該扯上關係的人,對吧?我覺得我就屬於那種人。
是不差。
其中兩個人站到我面前。
我在綿延不絕的連續攻擊中,忍不住輕笑出聲。
「……」
喂喂喂,身爲道上人士,腦子怎麼這麼不靈光?
「呵呵、哈哈哈。」
「哎呀。」
「我這麼說有點奇怪,關於這次的事情,的確是你們有理在先,我讓你們失了面子。若不給點交代,想必難以折服其他人吧。」
一個是個沒什麼特徵、隨處可見的大叔。光看步伐就知道他沒有武術底子。從穿着黑色西裝來看,大概是鬥技場的相關人員。
另一個是個約三十五、六歲的黑髮男人。這傢伙明顯是個武人,多半是打手的頭頭吧。
還是說──」
左手拿着小太刀。
跌落在地的男人正打算出聲抗議時,突然消了音。
「是不是讓妳久等了呢?」
看來他們總算聽懂了。
「──我倒要問你,你有什麼理由不接受?」
我用指尖把玩了一會兒後,用指尖把石頭碾碎給他看。
我衝到傻愣愣地站在一旁的交涉人面前,伸手抓住他的胸口衣服,往我的後方一扔。
然而他們的行動模式非常棒,這不阻礙個人發揮的聯合攻勢絕非一朝一夕能練成,在互相支援的情況下,進一步令每個人的戰力都提升了約兩成。
這是理所當然的。
負責交涉的男人一瞬間露出了動搖的神色。
一氣呵成的聯合攻擊。
嗯。
一百次。
因爲他看清楚這一刻發生了什麼事。
「既然妳要強詞奪理,那也能理解凡事都該有個了結吧?」
嗯~
要我再說得更簡單一點嗎?我現在就是在挑釁唷。」
連擊毫無停歇。
真愉快。
「你是負責交涉的?」
不曉得是出自劍鬼修習的流派,還是他憑自身的劍技獨創的招式。
嗯,原來如此。
他的攻擊並非一擊結束,只見劍擊宛如豪雨般從天而降。
「所以?找我什麼事?」
我本來沒抱什麼期待,想不到這羣傢伙竟然比我想的更讓我盡興。
就在我想着差不多該給他們一個停手的契機時──
沒過多久之後──
包圍在四周的打手散發出漫天的殺氣。
「還是差那麼一點呢。」
「你真想跟我扯上關係?真的嗎?不會後悔嗎?」
從我的前後、建築的陰影裏、內部和樓頂,來了約莫十個左右渾身散發暴戾之氣的打手。
「但如你所見,我還是個小孩子。我只是被帶去黑暗鬥技場見世面的,沒打算再跟你們有什麼牽扯。」
我邊說邊撿起腳邊的小石頭。
「沒什麼,只是希望妳先賠償完再離開。」
劍鬼還只是個在常識範圍內水準算高的年輕人。差不多就是這種程度了。
要我說的話,陪黑西裝的打手們玩樂還比較開心。
真是掃興。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劍鬼縱聲長嘯。
是對揮舞刀刃這麼多次還殺不了對手感到焦躁吧。
這是魔劍的意志,還是劍鬼的意志呢?
無論如何──
「鬧夠了吧?我已經陪只會被武器擺佈的武者玩太久了。」
下一招。
我避開揮向我的太刀,用右手擋下小太刀。
啪嘰,一道清脆的聲音響起。
是刀身被折斷的聲音。
「哼,硬度也不怎麼樣嘛。」
真是把沒骨氣的魔劍,居然只是用手掌擋下就斷掉了。本來打算狠狠捏爛的說。
下一刻,劍鬼昏倒在地。
因爲失去了魔劍這個掌控身體的意識。
居然不惜把意識讓給一把三流的魔劍,真不曉得他到底想幹麼。
──好啦。
「還要繼續嗎?」
但是──
她轉頭看向我。
在呆然地愣在原地的打手們之中,黑西裝的首領擠出聲音說道。
「莉諾琪絲。」
「……」
「不,妳的確在黑暗鬥技場與劍鬼戰鬥,然後被他砍斷了手臂,只是後來接回來了。」
「當然有!當然是在客套啊!不然我還能怎麼辦!」
咦?
「知道了。」
「我纔沒有在耍賴!」
還就是咧。明明就不是。妳倒是看看旁邊。
方纔因爲劍鬼跑出來攪局而一時中斷了,但我跟打手們可還沒打完。
「妳也差不多該發現了吧,這裏不是宿舍喔。」
妳現在擺明了就是個在使性子的小鬼頭啊。
導致了她與劍鬼的一戰。
耳裏傳來小小的呻吟聲。
再過不久就要天亮了。
可是,那場勝負的原因在我。
嗯,看來是沒事了。平常那股危險的感覺不但回來了,還愈來愈強烈。看來她很有精神呢。
她與劍鬼的對決,毫無疑問是場武人間的勝負,關於這一點我不必多說。
後來不出所料,有鬥技場的追兵追了上來──不過陪他們玩玩後他們就死心了,這不成問題。
「空手對付用劍的對手很可怕耶!我還是努力了啊!是爲了大小姐您才努力的耶!連手都被砍斷了耶!那當然會希望您道歉再道歉然後獎勵客套的我啊!」
「……大小姐,我覺得您應該再更有歉意一點。」
手臂也沒有因此被砍斷。
看來劍鬼的登場,成了對他們來說不錯的停損點。對我來說倒是太掃興了。
我因爲跟劍鬼的一戰引起大會的注目,所以跟密醫結算完費用後就立刻離開了。
我十成十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東西。這是怎樣,是精神錯亂還是受傷的後遺症嗎?
「──啊,對了,幫我告訴那個劍鬼一聲。等他變強到讓我無法忽視時,我就會主動去找他。在那之前,請他努力磨練吧。」
無法如願待在我身邊,卻仍須貫徹身爲護衛的職責保護我的她,最後選擇以參賽者的身分潛入黑暗鬥技場。
「纔不是沒事!完全有事!陪我睡覺!」
「妳站得起來嗎?要耍賴晚點再說。」
──一切都只是她作的一場夢。她或許希望可以這麼想吧。
沒有任何人追上來。
「客套?妳剛纔有說客套話喔?」
「咦?……我在作夢?」
「對不起。」
於是我也回到了「微光影鼠亭」。
「既然這麼有精神,應該是沒事了吧?」
「如果我馬上接受,不就顯得我很隨便嗎!身爲侍女,應該要在三番兩次推託之下因爲主人的堅持而半被迫接受主人的道歉,這樣的形式才符合僕人的美德啊!作爲僕人就應該要這樣吧!僕人這個職業是不能展現私心的啊!您也考慮一下對方的立場吧!主人應該要有這些體貼吧!」
──如果莉諾琪絲是個能獨當一面的武人,我至少能要求她無論在什麼狀況下,都要接受武人的挑戰,可以輸但不能死,與其被殺不如先下手爲強。
嗯?什麼意思?
是呢。經過這麼一番戲碼,就算是外行人,應該也理解到實力的差距有多大了吧。
證據就是交涉人也閉嘴了。
「身爲我的徒弟,至少得贏過那種程度的傢伙吧。」
……哦。
我確認他沉默地點了頭之後,轉過身。
「咦?」
──總之看莉諾琪絲人沒事,我就放心了。
說完,她便看向了我。
我順着聲音看去,發現莉諾琪絲微微地張開了眼睛。
我認爲就算她因此落敗死亡,也算是實現作爲武人的心願。
因爲感覺到平常的疑心而安心,這部分也很奇妙就是了。
其實我本來才正打算要是她再不醒,就要自己先回去學院。安傑爾和芙蕾莎基本上都待在這間酒吧,留她在這邊也不會有問題。
我必須告訴嘗試動着本應失去的右手的莉諾琪絲。
我怎麼會知道。妳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有精神啊?
黑暗鬥技場不是個適宜逗留的場所,我們的狀況也不能久待。
「……可是,我還是給您添麻煩了。」
莉諾琪絲現在大鬧脾氣的地方,其實是安傑爾房間的牀上。
儘管有即時止血,她被斬斷手臂時仍失去不少血液,身體因此出現什麼狀況也不奇怪。
「就是宿舍啊!……咦?」
「閉嘴!」
「您有覺得是自己不對吧?」
「……還在。」
「我沒想到妳居然會爲了阻止我、爲了保護我,做到這個地步。我應該要好好跟妳商量,得出彼此都能接受的結論。我現在非常後悔。」
「咦?是這樣嗎?」
「我看到莉諾琪絲妳被打倒後,就去打倒他了唷。用酒瓶打,一擊就解決了。」
我沒有在半夜偷偷溜去黑暗鬥技場,自己也沒有以參賽者的身分參加擂臺賽。
只見交涉人語帶責難地喊了首領的名字,不過立刻就被吼了回去。
「你再怎麼外行也該看出來了吧!這小鬼從頭到尾都只是耍着我們玩而已!要是再繼續打下去──我們所有人都會死在這裏。」
雖然不至於像我過去那種程度,不過萬一虛弱到無法進食的話,恐怕就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康復……
從她身上感受到一抹不安和可疑感這點,也跟平常一樣。
「這種時候應該在我身旁陪睡吧!這情況有點這種福利也可以吧!我努力到有這點獎勵也可以的程度了吧!躺在我旁邊!陪我一起睡!」
「鄧先生!」
但莉諾琪絲接受這場勝負的理由若在於我,情況就不一樣了。
「……大小姐。」
「……──!」
「快點!到我旁邊來!」
「那倒是真的。」
「……我知道了。那剩下的等回去了再繼續吧。」
她來回撫摸自己的右手臂。
然而她還是個不成熟的學徒,我沒打算要求她到這個地步,這樣太殘酷了。
莉諾琪絲懷疑自己的記憶和現在的差異是不是在作夢,但並不是夢……依她的情況,或許在各種意義上都希望一切都只是一場夢吧。
小孩子會在睡覺期間成長髮育,對睡眠的需求十分強烈。若不是我的話,一般小孩肯定不只打瞌睡,早就沉沉入睡了。
…………
她看着應該已經失去的手臂竟完好如初,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嗯……」
這一戰精彩得值得我大力讚揚,是一場不愧對作爲我徒弟身分的精彩過招。
「您不覺得應該道歉到我接受爲止嗎?有時對方只是出於禮貌,表現得稍微客套一點而已。」
「嗯。」
話說完我便離開了現場。
我把完成治療還在熟睡的莉諾琪絲交給甘得魯夫搬運。
恢復髮色的我,一直陪在莉諾琪絲的身邊等她清醒。
「順帶一提,現在已經快天亮了,得快點回去學院纔行。」
「那我要走了,可以吧?」
「我可還沒有原諒您喔?」
我哪會知道這種事……既然妳都敢當面說到這個分上,應該就無所謂了吧?
「已經、夠了。」
如果是出於莉諾琪絲本人的期望,當然沒有問題。
撐着六歲小孩極需睡眠的身體拚命忍耐睡意,時不時打起瞌睡等着她醒來。
這時,還有點昏沉的莉諾琪絲猛然清醒,瞪大了眼睛坐起身來,伸出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手臂。
「已經夠了,不用再打了。我們不會再跟妳扯上關係,所以妳也別來找我們麻煩。今晚的事情我們會徹底忘記,也不會把妳的事情說出去,不會追查妳的下落。」
「妳醒了?」
「感覺如何?還會頭暈什麼的嗎?」
「……」
居然還要回去繼續啊?我可不想看年紀比我大的侍女鬧彆扭在牀上耍任性的畫面。
──好吧。不,雖然不好,但這個現在先擺一邊吧。
天色愈亮愈可能被誰看見,我們真的差不多該動身了。
「如果妳走得動,我們就一起回去,走不動的話妳就在這裏休息,我自己先回去。」
「我沒問題。」
雖然腳步還有些不穩,不過莉諾琪絲立刻從牀上站起身來……也是,這裏畢竟是安傑爾的房間,真要好好休息,還是回去睡自己的牀比較好。
要是移動時撐不住的話,再讓甘得魯夫揹她就是了。
我帶着清醒過來的莉諾琪絲離開房間,走向店面的方向。
「──已經沒事了嗎?」
酒吧早就過了關門時間,店內只有菜鳥酒保安傑爾、女服務生芙蕾莎,和壯漢甘得魯夫坐在桌邊小酌。真是個充滿大人氛圍的空間。
「對不起,安傑爾,佔用你這麼多時間。」
「就是說啊,害我睡前酒有點喝多了。」
這樣啊,真羨慕。我也想喝點睡前酒。雖然這身體不需要酒也睡得着。
「──我就趁這機會介紹一下吧。這位是我的侍女,本名包含我在內不方便明說,不過今後可能會代替我來這裏辦事或傳話,麻煩你們多擔待了。」
「──初次見面,兩位,我是大小姐的侍女。初次見面,請多指教。」
「…………喔,我知道了。」
莉諾琪絲不知爲何強調了兩次「初次見面」,安傑爾也露出有口難言的表情。
總之他們只簡單打了個照面。
「我們該走了。」
我早就做好準備隨時能離開,頭髮也已經恢復原本的髮色了。
「……我是有說啦。」
特別是有參賽的孩子,肯定會錯過一些比賽。
甘得魯夫已從繃緊緊的盛裝換回平常的便服,他答了聲「好」,一口氣喝乾玻璃杯裏搖曳的琥珀色液體,踩着穩健的步伐站起身來。
或者說只要稍微放鬆一點,就算還站着大概也睡得着。
加上雖然有很多人是直接在觀衆席上觀賞比賽,但也不見得每一場比賽都有看到。
舍監嘉洛梅也和孩子們一樣很忙碌……鬆餅啊,我也想要。
先不論小孩子們的武鬥大會,黑暗鬥技場也沒精彩到足以讓我興奮……嗯,硬要說的話是還算有趣啦。
在黑暗鬥技場享受了愉快的夜晚後,時間來到隔天。
周遭交雜着這樣的對話。
「…………」
似乎是想趁現在做完該做的事,等會兒才能坐在大廳的魔晶板前專心觀賞影片。
當我回到房間時,發現莉諾琪絲正在睡覺。
無奈睡魔實在太強大了,讓我毫不猶豫地決定回去補眠。
「改天見囉。」
……真拿她沒辦法。
「算是吧。」
但我現在實在太想睡覺了。
──周遭的孩子之所以還這麼興奮,多半是因爲下午能夠看到播出的影片,重溫昨天的比賽吧。
因爲流失很多血,所以回來就快點喫飯睡覺。
照這樣子看來,魔晶板的銷售前景值得期待。
「「──我~~!」」
非常想睡。
我想起莉諾琪絲一直鬧着要我陪睡,堅持到讓我忍不住想問「有必要這樣嗎……」的程度。
先買好點心吧。
等昨天的影片開始播放,無論誰說什麼我都不會離開魔法影像──等等。
事前就調整過行程,今天的課只需要上到中午。
睡意強到換作是別人的話,肯定早就隨地昏睡了的程度。
因爲身體年幼的關係,使得睡意更爲強烈。
「要一起看嗎?」
我和蕾莉亞蘿德是因爲自家在經營魔法影像,其他階級高的貴人之子也都有個人的魔晶板,所以可以在自己房間觀賞。
反正事後一定會重播,用不着急着這時候看吧。
大家似乎忙着準備午茶、點心,或趁現在處理一些瑣碎的事情。
「妳看起來還真困。」
「我就算了,感覺會在中途睡着。」
是想跟大家一起享受心情隨着賽況起伏而激動的感覺吧。
他在黑暗鬥技場時完全沒碰那瓶紅酒,不過看來並不是不能喝酒。
這個幼童的身體渴望着睡眠。
雖然不知道她到底是出於什麼理由非要我陪睡不可,不過我就實現她的願望,在她身邊睡一覺吧。
睡在我的牀上。
貴人專用的女生宿舍氣氛少見地雜沓。
嗯,瞧她安穩地翻成白眼的睡臉,看來一時半刻是不會醒了。
而攝影組拍攝的武鬥大會影片,預定於今天下午播出。
「──有誰想喫鬆餅~?」
昨晚──應該說今天早上。
雖不到無可挑剔,但是個還算愉快的夜晚。
我們向幫了不少忙的酒吧那兩人打過招呼後,便快馬加鞭趕回學院。
坐在旁邊座位的蕾莉亞蘿德看着不停打呵欠的我,一臉無奈。
而今天是武鬥大會的隔天。
現在要是坐下來,大概三秒就能睡着。
我當然也有想看影片的想法。我也想看廣播局的人徹夜趕工剪輯、在嚴峻時程中好不容易做出來的武鬥大會影片。
雖然有不少昨晚黑暗鬥技場的話題想聊,不過現在時間緊迫。
先去上個廁所吧。
總之,我決定先輕輕賞她肚子一拳,避免她在我睡着期間醒來。
蕾莉亞蘿德不知道我爲什麼這麼疲倦,會這麼誤會也可以理解。
我知道希爾德朵菈有在武鬥大會中,進行一些採訪和比賽的介紹,滿想看看實際內容的。
小學部上午的課堂在所有人都心神不寧的氣氛下順利結束,我和蕾莉亞蘿德一起回到了宿舍。
我早上離開房間前,的確是有這麼吩咐沒錯。
但我可沒說妳可以睡在我牀上。半句都沒提過。
──昨天才拍完就趕着剪輯今天播出,王都廣播局想必也很辛苦。多半也跟我一樣熬了一整夜吧。
「也好。」
蕾莉亞蘿德似乎誤會了,以爲我和大家一樣,都還沉浸在昨天武鬥大會帶來的興奮之中。
「妳真的那麼想睡喔?」
「總之,等放學就快回去補眠吧?」
嗯?……啊啊,嗯。
好好觀賞我的英姿。
「陪睡嗎……」
不過總覺得只有少少幾個人觀賞,和跟一大羣人一起觀賞,氣氛和熱鬧程度也會有所不同呢。
「妳昨天晚上真興奮到睡不着了呀?」
真在意她到底是打着什麼主意溜上我的牀的……還是算了,我不想知道。我察覺到睡得深沉的她臉色還很蒼白,實在不忍心硬把她挖起來或踢下牀。
「──嘿。」
看來這是拐了個彎要跟我一起睡的意思。
我勉強趕上時間回到學院,沒怎麼休息到便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度過新的一天。
蕾莉亞蘿德很瞭解這中間的差異,所以似乎覺得跟大家一起在大廳觀看也不錯。
想睡到超乎尋常的程度。
「多謝招待,安傑爾。晚安了,芙蕾莎。」
享受活動氛圍的方式人人不同,能聚集到如此高的關注真是太好了。
「──哦噗!?」
久違地……應該說#自前世之後#第一次看見魔劍,也好好吸了一把足以令人反胃的鮮血氣味,稍微品嚐了一點激發本能與血肉的感覺。暗殺者們的攻擊也有那麼一點刺激,是還不錯。
「喔。」
因爲讓學生們狂熱不已的武鬥大會當晚,就是黑暗鬥技場活動舉行的日子。
周遭聊天的話題果然都是昨天的事情。
「不是看起來,是真的很想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