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比想象中還要辛苦呢，陛下」

「——只是擅長領域不同而已。我已經習慣了」

無論是會議、文書工作，還是宴會。

對政治家而言，這些全都是日常的一部分。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抱怨的了。

狹窄的會議室裏，有六名男子圍坐在圓桌旁，一名女性侍從則在牆邊待命。而那張並不算大的桌子上，堆滿了成山的文件。

五個人面對不熟悉的文書工作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唯獨有一個人的處理速度完全不同。

修廉茲•阿魯特瓦爾。

他正是阿魯特瓦爾王國現任國王。

「喂，把你那邊的文件拿過來」

「不、不行，這樣太過意不去了，陛下。這是分給我的文件」

「少廢話，拿來。我後面還有別的工作，沒時間浪費」

修廉茲向侍從使了個眼色，她便把年輕男子面前的文件移了過來。

「……話說回來，字寫得這麼醜真讓人火大」

文件的數量和內容本身都不算什麼，但光是字跡潦草，就足以讓視線停住。因爲必須額外耗費腦力去解讀，注意力無論如何都會被帶偏。

「喂，這個你讀得出來嗎？」

他把文件遞給拿來新一摞文件的侍從看。

「嗚啵哦——啊巴奇貝拉……本、茲？」

她原本澄澈而端正的面無表情變得莫名其妙，像是瞪着文字一樣凝視片刻，然後吐出了一串謎之語言。

「我也讀成那樣，但絕對不是那個吧」

這是謎之語言。

「將部門分爲有武器和無武器。接下來考慮規則。你們提出方案」

不過，團長暫且不論，騎士們並不習慣文書工作，動作相當慢。

本來活動就總是伴隨着麻煩。預定延後的情況屢見不鮮，預定提前卻很少發生。

要用拳頭去面對持劍的對手，真的正常嗎？他只覺得那是有勇無謀。

他們現在正在整理這些報名表。

實在靠不住。簡直就像方糖一樣。

他順口問了侍從一句，對方卻用冷淡的聲音回答：「接觸國家機密會很麻煩，所以我拒絕」

看來參賽者還在繼續增加。

「所有人，把文件放下。想辦法減少參賽者」

看似漫長，其實轉眼即逝。

也就是徒手格鬥。

然而知識與學問不同。

「有。我姑且也是陛下的護衛」

他們根據報名者的信息進行分類，並進一步細分。

預選賽馬上就要開始了。

正因爲有她這樣將肉體鍛鍊到極致的人，日夜不分地保護修廉茲免受危險。

這可是一萬人以上。

參賽者一旦增加，所需時間自然也會增加。

「——失禮了」

看着騎士們不知爲何顯得有些開心地交換意見，修廉茲一臉無趣。

修廉茲下令了。

就連修廉茲也停下了手。

——就是這個，修廉茲心想。

決斷很快。

懷有這種思想的國王，對打打殺殺完全沒有興趣。誰強誰弱這種事，他真的覺得怎樣都好。

文件數量本身無所謂，問題在於參賽人數。

人的一生不過一瞬。

必須按預定計劃推進。

他們暫且決定先挑出應該剔除的人。

上面填寫着參賽選手的姓名、出身、現職業、功績，以及簡單的個人信息。

——比起劍，筆才至高無上。

日程早已確定，必須在行程內完成所有流程。

文件增加了。

他明明只是利用公務之間的空檔過來，卻比任何人都處理得更快，結果工作量也最多。

必須完成，然而。

報名馬上就會截止，但應該還會有人趕在最後一刻擠進來。再繼續增加的話，時間上實在喫緊。

赤手空拳。

沒錯，這種事就必須儘早決定。

「減、減少嗎？」

比起個體的強大，他更重視數量的強大。

修廉茲撇開正聊得熱鬧的騎士們，向侍從問道。

「啊，陛下。恕我冒昧提出異議」

「還要增加嗎……」

「感覺會很麻煩，有身份的人也乾脆剔掉比較好吧」

「……這下不妙了」

近十幾年來，已經沒有舉辦過跨越國境的大規模武鬥大會了。也許這也是一種反彈。

面對沃爾卡斯的提問，修廉茲毫不猶豫地點頭。

那裏是天破流與阿德拉襲腳流等流傳世界的武術發源地。同時也有許多無人聽聞的小流派，實在相當龐雜。

「……不過這也算機密嗎」

雖然預備日已經安排好了，但可以的話，還是想盡量不動用。既然有許多外國參賽者，觀光客當然也會大量湧入。各國的權貴與富豪自然也會前來。

聽見敲門聲後，侍從前去應門，又一摞文件被追加到桌上。

總之。

她作爲護衛，也精通武藝。也許會有什麼想法。

「粗略看下來，來自烏哈伊頓的參賽者很多。以天破流爲首，許多武鬥家都報名了」

「學院生禁止參加如何？」

一瞬間還以爲是什麼古怪的人名，但這東西寫在履歷與功績欄裏。那裏應該寫着某種用來傳達信息的文字纔對。應該是。肯定是。

武勇國烏哈伊頓國。

也不會說沒有必要。

就算向周邊國家徵集參賽者，也很難想到人數會多到這種程度吧。

有武器與無武器。

「時間恐怕不夠了。必須篩掉一部分參賽者」

即使學者死去，也會有人繼承。只要留下記錄，就能無止境地積累下去。

這件事光靠政治家參與也沒什麼意義，所以才召來了以沃爾卡斯爲首的騎士們。

諸如此類。

被篩掉的一方當然受不了，但這是必要之舉。不被情感左右，縱觀大局後做出決斷，這纔是國王。

「十幾歲的也可以排除吧？」

「你也來幫忙嗎？我可以從私人腰包裏給你一點謝禮」

雖然上面沒有寫什麼特別重要的內容，但畢竟是個人信息，確實需要嚴格保管。

究竟能在這世上留下什麼，又能將多少功績與記錄傳給後世。

可是，照這個參賽人數來看……情況開始有些不妙了。

「——喂，你對這種事有興趣嗎？」

更準確地說，修廉茲只是靠着臨時聽來的半吊子知識應對，處理速度卻快得離譜。

也就是說，有如此之多自詡身手不凡的人表明要參加武鬥大會。他們都是被五億克拉姆的冠軍獎金釣過來的。

武人日積月累堆砌出來的東西，在他看來脆弱又虛幻，只要被毒蟲或毒蛇咬上一口就會崩塌。還有疾病，也有受傷。精神狀態恐怕也會產生影響。

「我一直很在意，這個希望匿名的奧爾塔，會不會是梵杜路傑的前軍人？功績欄看起來很像……」

「有什麼提案嗎？」

當然，他倒也不認爲那是無用之物。

「是啊。有名的冒險家也很多，讓他們參賽反而可憐」

「啊，對哦」

「所以不如分成有武器和無武器兩個部門如何？有武器自然有有武器的緊張感，但無手之間的戰鬥也很有趣哦」

我想，並不是沃爾卡斯一個人估計得太天真，而是整個阿魯特瓦爾都估計得太天真了。畢竟修廉茲也沒想到會聚集這麼多人。

「這傢伙我也聽說過」

坐在圓桌旁的其中一人如此嘀咕。他是騎士團長沃爾卡斯。

無論身體如何，只要頭腦與意識還清醒，它們就能運轉。與隨着年齡增長不斷衰退的肉體不同，知識不會衰退，只會不斷累積。

「不過，那個國家也有不少人執着於赤手空拳。赤手空拳流派應該也很多吧」

只是修廉茲無法理解而已。

所以他不會說這是無用。

這個位於阿魯特瓦爾鄰國的國家，以武藝聞名。據說國民全員都以某種形式與武相關。

國王向中途開始安靜聆聽的騎士們下達命令。

他知道。

人數輕鬆超過一萬人。

至少，他們多少知道一些有名的冒險家。

「等等，黎諾好像也還十幾歲吧」

只要增加預選會場，讓兩個部門同時進行，就能縮短時間。

修廉茲咂了下舌，把那份文件丟到「無法解讀，向本人直接確認」那一堆裏。

比起武藝，他更重視知識。

雖然不知道徒手參賽者有多少，但如果能佔整體兩成就很不錯了。就算只有一成也行。

身爲主辦國，阿魯特瓦爾不能暴露任何失誤。本來就已經被人說成「和平過頭」，如果連政治手腕都受到質疑，之後恐怕會影響外交。

正因如此，修廉茲對肉體上的強弱沒有興趣，也無法理解。

他以輕鬆的心情問了一句。

——這些文件，是即將舉辦的王國武鬥大會報名表。

「啊，這個是大人物」

其中一名騎士露出了發自內心嫌棄的表情。

「這樣啊……說得也是」

「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會聚集這麼多人。看來是我估計得太天真了」

沃爾卡斯說道。

「冠軍獎金五億克拉姆已經公佈。如果要分部門，獎金也要分開嗎？還是讓兩部門的冠軍再進行決賽？」

沒錯，還有獎金問題。

分開？

不，那不行。冠軍獎金五億絕對不能改變。

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參賽希望者是衝着那筆錢聚集而來，而觀衆則是爲了觀看那些被金錢迷住的人而聚集。不能往這個循環裏潑冷水。

而且，改變獎金金額等同於毀約。一旦被人說成「不遵守約定的國家」，就會關係到阿魯特瓦爾的顏面。

「兩個部門都是五億。總額出十億」

幸好支援金相當充裕，如果實在困難，也可以從修廉茲個人儲蓄裏拿。五億他還是拿得出來的。雖然可能要變賣一點私產，或者背上一點債，但不是問題。

更重要的是，只要武鬥大會能夠舉辦，預估收益就會超過五億。只要把它當成有意義的投資就好。

「明白了。那麼就按這個方向考慮吧」

面向武鬥大會的準備正在推進。

需要決定的事情依然堆積如山。

◆

「咿、咿……人、人好多……」

好多。

這說法真過分。

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

「確實比平時多呢」

暑假結束的前一天，第五階級貴人希爾瓦家的飛船抵達了王都。

「這就是武鬥大會的效果吧。真厲害啊」

「咦？你接下來不是還有會議嗎？」

她轉頭一看，莉庫爾碧塔臉色發青。

莉庫爾碧塔並沒有說謊。

既然是阿魯特瓦爾國民，就無法拒絕。身爲貴人之女就更是如此。

她冒出的冷汗量一下子增加了。

莉庫爾碧塔若沒有相當充分的理由，基本不會離開領地。她來到王都也是時隔數年。

雖然是家裏蹲，但她有在工作，所以家人並沒有把這件事看得太嚴重。他們自認認可了她的個性，也尊重了她的意志。

本來，她們應該在這裏分開的。

忙碌的夏天結束了，更加忙碌的秋天即將開始。

不過爲了以防萬一，她決定把姐姐送貨到會議現場。啊不，是同行。

「我、我肚子痛，可能有點不行……」

「可是這是國王的命令吧？」

只是，這次情況不妙。

以莉庫爾碧塔的性格，她應該不會逃跑，但雙腳動不了的可能性十分充足。

她看起來明顯不太妙。原本就是重度家裏蹲，而且非常怕生，這件事只要是家人都知道。

現在正是關鍵時刻。

「加、加油！我也陪你一起去！」

她的臉色是真的很差，汗也流個不停。

次女莉庫爾碧塔。

站在舷梯上，俯視港口裏密密麻麻人羣的有兩個人。

距離武鬥大會正賽，還有三個月。

畢竟是王命，是國王陛下親自委託。

因爲武鬥大會而熱鬧起來的王都，想必與她記憶中的景象大不相同吧。

蕾莉亞蘿德也不清楚詳情，但聽說這次的工作無論如何都不能拒絕。

「……王命……嗚，胃好痛……」

「那個，我在想，要不要等到晚上再下去……」

小女兒是爲了明天開始的學院生活而來，次女則是爲了工作而來。

港口就在眼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她似乎被那人數嚇得有些退縮。嗯，比平時……比武鬥大會相關消息傳開之前熱鬧，這一點確實沒錯。

她作爲畫師已經有了一定名氣，又因爲那部連環話劇進一步提升了知名度。

希爾瓦家最小的女兒蕾莉亞蘿德，以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