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自黑暗中浮現

緩緩地浮起。

我一直陷在深沉睡眠中的意識，正緩緩地浮起。

我正一點一滴地，取回在沉眠中幾乎遺忘的自我。

──啊啊、啊啊。

有空氣。

有光。

有香氣。

有祈願。

有聲音。

經過漫長歲月重新感受到這些柔和的五感，對現在的我卻是莫大的刺激。

它們正緩緩地敲開我仍被虛無的簾紗所掩蓋、被黑暗的絨毯所包裹住的意識。

──啊啊、啊啊。

我只想起一件事。

我竟想起了那一件事。

那時候沒能實現的，那個願望。

沒錯。

我想在戰鬥中逝去。

我根本不期望安穩的死亡。

貫穿肉體、折斷骨頭、流下鮮血。

人生真是變幻莫測呢。

本是緩緩到來的覺醒突然出現了異樣……不，是意識被肉體的痛覺扯了出來。

關於這部分，是那個斗篷男該負全責。

希望她再也不必害怕死亡的陰影，能安穩地長眠。

「兩位還請冷靜……大小姐似乎很疲累的樣子，現在就讓她好好休息吧。」

我想，我只是長年希望着能邂逅比我更加強大的存在。

「……」

這時我已經憔悴得連動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無力地往牀鋪倒下──不過我人似乎本來就在牀上。

這個身體大概是得了重病吧。

真是太好笑了。

不，看來該說得更清楚點。

彷彿隨時會壞掉的肺腑。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硬是把已經死掉的我喚醒，又硬是把我塞進這個身患重病、活不過幾天的身體裏。

雖然我前一回的人生早就已經結束了。

所以說我現在還活着呀。然後拜託別再搖了。會死的。再搖下去真的會死的。

是個身披黑色鬥蓬、把兜帽帽緣拉得很低的男子，看不清楚他的長相。

我微微睜開眼睛，帶着一絲責難的情緒看向他們──兩人便激動地發出「喔嗚、喔嗚」、「嘎啊、嘎啊」像是海狗和烏鴉般的聲音，緊抓着彼此的手感動地大哭。

而我則躺在牀上，被多半早已與這副身體親密如友的死神擁抱。

再怎麼不情願也得明白──這個身體已經撐不久了。

「倪亞──！倪亞──────！」

我持續着削減生命力的咳嗽好半晌，一邊紮紮實實地感受隨之而來的對於死亡的恐懼。

「一天就好，請什麼都別做，撐過一天。」

就像被放入棺材中的屍體一樣。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無論經歷過多少次？

身穿斗篷的男人這麼說。

「啊啊，倪亞！妳是我們的寶物啊！」

好啦，我知道了。我知道你們看見自己孩子活下來很開心，所以別一直搖我。會沒辦法集中「氣」的。

我看向聲音來源……有個陌生的男子。

「我有事相求。」

說話的人沒進到房裏來，似乎站在出入口附近。

發出尖銳哀嚎的生存本能。

也就是說，已經經歷了一次死亡的我，被迫必須嚐到第二次死亡的滋味。

在這個人枕邊吵鬧的男女，應該就是倪亞的雙親吧。

簡直像是被死神輕撫似的。

「倪亞──！倪亞──────！」

「我真的感到很抱歉，對不起。若是在地獄相會，被你殺掉我也不會有怨言。」

等我終於有些餘裕能環視四周時，一個男人的聲音從我身邊傳來。

──我一定要找到，能夠殺死我的存在。

照那男人的講法，真正的倪亞已經死去了……

我抬起因死亡氣息而變得沉重的雙手，放在心臟的上方。

結果我所渴求的答案──到底是什麼呢？

請至少活到我收到錢，成功離開這座島爲止。」

身穿斗篷的男人說着相當自私的要求，自顧自講完之後便離開牀邊。

只爲了讓這個身體多活過一天。

這次我一定要實現。

在對我的身分一無所知的狀況下養育我。

要不是我有修得「氣」，可真的就要死了。

「──如果、不是我、早就死了。」

每咳一聲，背部便竄過一陣寒顫。

若隱若現又如影隨行的死亡氣息。

「太好了！真的、真的是太好了……！」

所以，這次。

也就是說，僅僅爲了使我在幾天後再次死亡，他呼喚了我。

並非出於外在的因素，而是由於內在的衰敗，一步步地邁向死亡。

「──說明──理由。」

也就是說，他把來日無多的這個身體，推給了根本不知是什麼身分的我。

儘管我根本還沒看過這個身體的模樣，然而比對她的雙親的體格，可以推測倪亞的確是個孩童，而且還相當年幼。

真是的。

或者該說現況下，我知道的、理解的事情很少。

「倪亞！倪亞！」

「現在的我一無所知」。

這個身體的名字，似乎叫做倪亞。

我閉起眼睛。

──這個身體是怎麼回事！

「這個身體的主人是貴人的千金，她的雙親因爲不想讓女兒死掉，花了大錢僱用我。

「……呵、呵呵呵……！」

「──好點了嗎？」

但是拜託了，求求你什麼都別做，撐過一天就好。

這是……我認得，是生命被削減的感覺。

……真是有夠吵。

但這是爲了活下去而做出的動作。

「我不知道你是誰。說不定生前是個大壞蛋，或者甚至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惡魔或惡靈之類的存在。

我身處昏暗空間裏，室內只有最低限度的照明，不知位於何處……似乎是某個人的房間。

「活下來！求求妳一定要活下來……！」

替代的靈魂？

「我爲了得到報酬，使用了反魂之術。這個身體原本的靈魂早已離開……所以我召喚了另一個替代的靈魂進入身體，也就是你。」

我開了口說：

……嗯，我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而我……現在真的非常需要錢。

咳嗽終於緩了下來。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死亡仍舊駭人。

他邊說着道歉的話語離開了房間。

……儘管似乎也有可能像現在的我這樣，被一點禮貌都沒有、非常不客氣的傢伙，從原本安穩的長眠中挖起來就是了。

嗯，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武藝的境界。

既然能夠說話，那麼應該已經脫離幼兒的年紀了。

從聲音聽來，多半是個男性老人，語氣則像是傭人。

不過要說到「不清楚」的話，我連這裏是哪裏、這個身體是誰都不知道。

我還想戰鬥、我還能戰鬥──我想在意志如此清晰、超越極限的肉體卻力有未逮的狀況下力竭倒地。

嗯……的確是。我也這麼認爲。

……因爲這具身體早就超過極限了，照現在的狀況，恐怕再長也活不過幾天吧……」

咳嗽不止。

我只不過是個被害者，而且是讓本該死亡的倪亞的身體活下去的人。至少我可不打算就這樣因病身亡。我怎麼可能甘願被區區的病痛害死。

「──唔！？咳、咳咳！」

從這乾渴不已的嘴巴擠出的聲音十分沙啞。聲音聽起來很高，似乎是個孩童。

而這兩個人將會抱着養育自己孩子的心情來養育我。

沒想到，我竟能得到第二次死亡的機會。

武藝的深淵。

──冷靜想想，從另一層角度來說，我等於是奪取了這個身體的人生。

我看着雙親的打扮，兩人都穿着相當好的衣物。

該不會是上流階級吧？

不，一定是吧。

因此斗篷男纔會把不同的靈魂放入將死的身體中，使其苟延殘喘，以這種什麼也沒解決、近乎詐欺的手法，從這兩人手中騙走了一大筆錢。我沒有親眼見到所以沒有證據，不過多半就是如此。

海狗父親和烏鴉母親一臉依依不捨地離開房間。

不曉得該說他們很重感情，還是隻是溺愛孩子的好父母。

或許兩者皆是。

總之──

儘管這事態並非我所願，不過既然有了身體，我可不願意就這樣死掉。

既然得到了這個身體，我只能作爲倪亞活下去。

那麼，她原本所揹負的責任和義務，理所當然該由我來承擔。

我就代替已經離去的她盡點孝心吧。

爲了這個目的，我得先處理這個身體。

首先就先來徹底打倒侵蝕此身的病魔吧。

呵呵，疾病啊，你贏得了我嗎？

雖然現在這樣並非使「氣」流轉的最佳姿勢，不過也沒得抱怨了。

我躺在牀上，用雙手覆蓋住心臟，驅使「氣」流過全身。

──不過老實說，這真是個脆弱又處處阻塞的身體。

應該跟體型大小也有關吧。由於是孩童的關係，能夠凝聚的「氣」非常少。或許也跟身體虛弱有關聯。

出於病魔的妨礙，無法順利地讓「氣」循環全身，不只無法順利循環而已，甚至處處阻塞。

最優先事項，是怎麼維持倪亞這個被病痛支配的身體。

就算曾經有過，也改變不了我現在無法想起任何片段的事實。

緩緩地、緩緩地，用「氣」把累積在肺部附近的病竈消除並打通氣路。

況且眼下身體比記憶更爲重要。

既然如此，「前一段人生」只剩模糊的記憶似乎正好。想必「前一段人生」當中重要的、必須的事物，應該會刻畫在被通稱爲靈魂的容器裏吧。

我本認爲我之所以毫無記憶，也是因爲沒有原本儲存記憶的那個器官。說得明白點，我只是個貌似靈魂的存在，並沒有把大腦也帶過來。

不需要焦急。

表面上，是斗篷男拯救了瀕死少女的夜晚。

我轉過頭看向大大的窗戶，隔着蕾絲窗簾看着窗外。

驅動身體的自淨效果和體內的能量，促進活性化。

不管怎麼搜尋都找不到。

病竈看來應該是在肺部？

倪亞還是個孩童。

既然這個身體已經歸我所用，那麼我毫無在近日內迎接死亡的打算。

我從這個身體……從倪亞體中提煉極其稀薄的「氣」，使其循環。

我到底是誰？

儘管重複好幾次這樣的情況，不過總算平安度過了這個夜晚。

不管是之前的人生還是這次的人生，能殺死我的都不會是病痛。

看來剛纔自然而然冒出的關於「氣」的知識，也是來自刻畫在靈魂中的記憶。

我連關於自己的事都完全不明白……

只要能熟練地操作「氣」，病魔什麼的根本不在話下。

哪怕是不明白詳細的原理，我至少明白人類是以大腦思考並儲存記憶的生物。

說到我不明白的事情，還有關於這個身體的部分。

這身體裏沒有倪亞本來的記憶。

儘管十分自然地冒出「使用氣就行了」的想法，但說起來「氣」是什麼東西？

不，也罷。

我今後將會以倪亞的身分活下去。

──也罷。

不確定要花上多少時間，不過這麼一來應該能治癒疾病。

其他事情都可以留待「活下來」之後再考慮。

倪亞失去的明天，成了我的今天。

只不過現況如此罷了。

如此不自然地被阻塞，當然會生病。

想想她一直躺在病牀上的處境，至今大概沒有累積多少能稱爲人生經驗的難忘記憶或回憶。

沒有就是沒有，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不能怎麼辦。

然而話說回來……

室外的光芒透了進來。

而且每當我咳起來時，房門便會打開，接着人影──乍看下應該是傭人的女子會來觀察我的狀況。

在那之前不明白自己的來歷也無所謂。

──好……這樣就行了。

檯面下，則是名爲我的意識寄宿在失去靈魂的少女身體之中的夜晚。

其他地方也有些問題，但基本上都集中在各個內臟。

那麼今後只要經歷歲月、累積各式各樣的經驗，貫穿肉體、沐浴血氣，陶醉於戰鬥的腥風血雨之中，應該就能自然而然地想起必要的記憶了。

因爲這個身體仍舊在鬼門關徘徊着。

就算一時之間遺忘各式各樣的事情，多半不須花上多久時間就能記起來。

任何生物都天生擁有「氣」，並且會無意識使其在身體中循環。

再怎麼不情願，恍惚的意識仍會被不時湧上的咳嗽扯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