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魔法影像和魔晶板

「大小姐，今天天氣很好，要出去看看嗎？」

喫完午餐後，莉諾琪絲這麼問我。

這是我成爲倪亞的第三個星期，病情正順利地轉好，差不多能不再被咳嗽打斷，好好熟睡一番了。雖然我晚上都在打坐，並不會去睡覺。

外面啊。

我望向窗外，今天蕾絲窗簾是拉上的。

不過仍能看見從外面灑落耀眼的光芒。看來天氣的確很好。

……嗯，外面啊。

外出的確感覺能轉換一下心情，但我更想打坐呢。

每天累積的努力有了成果，現在身體狀況很不錯。我能感覺到渾身上下都盈滿着清澈的「氣」。

要是有體力和足夠的肌力，我還真想激烈地活動身體一番。

「不，我還是休息吧。」

從夜晚到早晨進行長時間的坐禪。

用早餐，目送雙親出門，小睡。

喫完午餐後繼續打坐。

總之不先把病魔們全部解決掉，我就什麼都做不了。我甚至覺得等身體完全恢復再到室外就好。

不如說，我覺得把去室外這件事，當作對自己完全恢復的小小祝賀也不錯。

「但差不多該出去曬曬太陽比較好……您已經三個月以上沒到外頭去了，看您現在身體狀況還不錯，趁這機會去庭園走走看看如何呢？」

對喔，陽光。

我不知道具體的原因，不過感覺曬曬太陽對身體會有些好處。

有點像太陽的力量會傳導到身體裏來，或者說是浸透。當然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浮島是什麼？」

「妳說的第四什麼的是什麼意思？」

「雖然這回答一點都不像個四歲小孩子會說的話呢……」

我正在喫午餐啊，別拿衣服給我看，別叫我選，什麼都可以啦。

再怎麼樣，也看不出來是能一腳踢死低級半獸人的樣子。

「那就稍微出去看看吧。」

「哎呀，是要去散步嗎？」

低頭一看，皮膚的確非常蒼白，難怪莉諾琪絲會擔心。

「庭園還真寬廣呢。」

就算我們在一樓遇到老管家傑澤、被他這麼問，我也沒什麼好回應的，因爲我只是被搬動而已，真正在散步的是莉諾琪絲。

照理說搭上恰到好處的血肉便會顯得更加可愛的藍色大眼睛，現在也因爲消瘦的關係，像是隨時會掉出眼眶似地，看起來大得詭異。

剛剛這段話裏有好多令人好奇的字詞。

不不不，都坐輪椅了哪需要穿什麼鞋，穿拖鞋就可以了吧。

這些日子以來，每天目送雙親出門和天氣好時到庭園散步，成了我的例行公事。

我絕對不會粗心大意，一定會耐着性子好好花上足夠的時間，有如舔舐般一點一滴削減病魔的力量到最後一刻。

雖然只是隨口嘗試的，但我很順口地用這名字自稱了。這麼一來就算隨時被要求自我介紹也沒問題，想必不會說錯。

……我試着迂迴地表達我的想法，但更衣這件事在她心裏似乎完全不容我拒絕。

該怎麼說呢，總覺得被問要穿什麼衣服、什麼鞋子、梳什麼髮型、戴什麼首飾的時候，都像是一次又一次被催促「快點喫完午餐」。

語氣稱不上活潑，音量不到精神充沛，口齒說不上清晰，不過應該足夠表現出伶俐和教養得宜的氣質。

首先，我們所在的國家是王政制度，從第一級的國王算起，總共分爲十五個階級。

何必特地換鞋換衣服？有需要嗎？

倪亞•利斯頓。

老實說，比起散步，這些令人在意得多。

傑澤幫我們打開大門，我在莉諾琪絲的推動下來到庭園。

因爲倪亞已經不在了。

身體狀況好了很多。

太陽和室外的氣息，對這個好幾個月沒來到戶外的身體來說有點太刺激。也罷，多曬點就會習慣吧。應該說已經習慣了。

莉諾琪絲抱着我走下連接玄關大廳的樓梯，在下樓途中叫住路過的女僕，把收在一樓的另一臺輪椅推過來。

然後在我眼前的是一片受到精心照料、色彩鮮豔的壯麗庭園。

我倒是很希望快點恢復到至少能自己換衣服，不過短期間還沒辦法。

而且利斯頓家族代代負責管理這個浮島和周遭的島嶼，包含所有大小島嶼在內總共有十七座的樣子。」

興趣是喝藥並安靜休養，現在正全力與病痛奮戰中。

自我成爲倪亞後過了兩個月。

「是呀，不愧是第四階級貴人家族的宅邸。」

喜歡的調味料是鹽巴，喜歡的口味是『活用食材本身的滋味』這種玩笑以外，有好好做過調味的食物。

未來的夢想是喫到用鹽巴以外的調味料烹煮、分量跟大人的皮鞋一樣大的牛排。」

這頭與雙親一點都不像的黯淡白髮……恐怕是在鬼門關走了一遭，被疾病耗盡生命力留下的痕跡。

「嗯。」

「還是要換這件？」

看來現在是很宜人舒適的季節，但我覺得風好像有點太大了。

「誰？」

「都可以。」

順着這個說明，利斯頓家族爲第四階級──從上數來排第四順位的貴族，也就是貴人階級。

順帶一提，不知何時起飯量沒有再偷偷增加了。我猜測是已經到了適當的分量。

那麼或許是掌握頗大權力的家族呢。

今年四歲的女孩子。

「妳覺得呢？是不是該多加點低聲討好的感覺？」

──我忍不住思考，這段人生對於一個年僅四歲的小孩來說實在殘酷。

雙親教養高貴，宅邸僱用諸如莉諾琪絲和傑澤等許多的傭人，庭園裏還有園丁，光我一路看來就有三個人左右。

──嗯，非常完美，就是倪亞•利斯頓。

十五到十二級爲普通平民，第十一級開始爲貴人……也就是貴族階層。說是貴族也沒錯，但那似乎是外國的階級制度所使用的稱呼，在這個國家的正式名稱爲貴人。

說是生活寬裕的支配者階級，一切就很合理了。

喔……

「大小姐，早安。聽說倪爾少爺今天就會回來了。」

再加上這頭沒有任何人提及、但明顯不自然的灰色長髮。

我不由得加快用餐速度，並在喫完藥後馬上被拉去更衣。

「難怪……」

嗯？第四？

最近能不再被咳嗽打擾，好好熟睡，我想食量應該也變得跟同齡的一般孩童差不多。

除了這頭灰白長髮之外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特點──我覺得這樣低調的形象很適合這女孩。

用我的想像來形容的話，就是我應該很快就能劃開可恨病魔的喉頭。

……嗯，真的是一整片，看不到邊際的那種。

屬於不到十個的大望族之一，而且擁有十七座島嶼爲領地。

我今後可是要在這個世界生活，想必還有很多我應該要知道的事情。

「這件衣服怎麼樣？」

倪亞雙親中，父親是淺色金髮，母親則是明亮的茶色頭髮。雖然兩者的髮色都偏淡色，但並不是白色調。

然後──

「那，這個第四階級，在貴人階級裏大概有多了不起呀？」

嗯，其實也沒有什麼非拒絕不可的理由，反正是她要幫我穿，我本人不需要花費什麼力氣。

「…………」

簡單來說，就是身體各個部分看起來很不平衡。

「是您的兄長，倪爾•利斯頓少爺。」

不但能給予重病臥牀的小孩充足的藥物治療──還擁有財力和權力，足以僱用把我召喚出來的可疑魔法師。

陽光曬起來暖暖的，撫過肌膚的微風有一點冰涼。

「原來我有個兄長？」

儘管過度消耗的魔力已逐步恢復……但這三個星期以來，頭髮的顏色都沒有恢復的跡象，說不定會就這麼維持一輩子。

──在照射着全身的耀眼陽光中，我不禁眯起眼睛。

「我是倪亞•利斯頓，今年四歲的女生。

以至於儘管我提出「不知道親生哥哥的名字」這種極其不自然的問題，她雖然狐疑，仍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老實說，她讓我都忍不住擔心這麼沒戒心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不會節外生枝我是樂得輕鬆啦。

甚至令我有了要是能的話真想代替她承受的想法，然而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您覺得如何？」她邊說邊讓我看更衣鏡──果然渾身白呢。還有，果然是幼童呢。

「啊，是不是該加入『以後想當爸爸的新娘』這種小孩子才能說的諂媚比較好？有一些爸爸很喜歡聽到這種話對吧？」

莉諾琪絲邊推着我悠閒地逛庭園，邊對我簡單地解釋。

「哎呀，您沒有聽說過嗎？」

她讓我換上的，是一件用了許多蕾絲和荷葉邊、以紅色蝴蝶結做重點點綴的白色洋裝，並搭配了與緞帶相同顏色的鞋子。但我覺得穿白色其實不太好，因爲被血濺到時會很明顯。

「也好。」

這是過度消耗魔力時會產生的現象。

嗯？倪爾？

「啊，不過還是這件比較好吧？」

「沒辦法，我才四歲嘛。知道的事情非常少，不如說世上盡是我不知道的事情呢。責備一個懵懂的四歲孩童無知難道不會太過分嗎？」

相比這個看不到邊界的遼闊庭園，宅邸本身也佔地廣闊。

莉諾琪絲表現得如同自己的事一樣開心，邊開始準備很久沒有拿出來──至少我是沒穿過的外出服和鞋子。

莉諾琪絲帶着苦笑，不回答我的提問把我抱起，讓我坐上輪椅。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我最近盡是問些包含莉諾琪絲本身在內、照理說不可能忘掉的事情。

實際上，真正的倪亞的確因病逝去了。

要去的是自己家的庭園耶。

直到最近好不容易變得能進食的身體非常消瘦，一直沒照到陽光的肌膚也透着病懨懨的青白色。實際上這身體的確身患重病，看起來不健康也是正常的。

「這個嘛……我是平民出身，不是很清楚貴人家族的世界，不過聽說這個國家的第四階級家族不到十個，利斯頓家是其中之一，所以應該挺了不起的吧？

至於病魔們，我感覺它們已經半死不活了。

「再怎麼樣都不能說這種話喔。」

這回似乎行不通了。

可是沒辦法呀，我真的不知道嘛……看來她也沒我想的那麼少根筋。這侍女乍看個性單純，卻意外地不好掌握。

「少爺在阿魯特瓦爾學院小學部就讀一年級，現在放暑假了，所以從學生宿舍回來。」

喔。

「不曉得我們原本關係好不好？」

「就我所知，兩位幾乎沒怎麼接觸過。」

莉諾琪絲是約半年前……不，現在算起來的話是八個月前左右來到利斯頓家的侍女。是爲了病倒的倪亞而僱用的專屬侍女。

也就是說，她對利斯頓家族的理解只有這八個月的份。

哥哥倪爾是在約三個月前去就讀阿魯特瓦爾學院的，入學的同時住進學生宿舍之後，到現在都還沒回來過。

所以莉諾琪絲其實也沒怎麼見過他。

倪亞開始過臥牀養病的生活是在五個月前，可以推測兄妹倆身爲家人的接觸不多。

現在遠去外地求學的哥哥放了長假……也就是暑假，要回到老家來。情況大概是這個樣子吧。

嗯，反正倪亞只是四歲的小女孩，哥哥倪爾也不過是個六歲的小男生。

兩人之間總不可能有什麼有如濃厚油污般的污漬、或是滴在心中柔軟處的烏黑血痕似的，怎麼擦拭也拭不去的漆黑回憶或糾葛吧。

哥哥要回來就回來，跟我沒什麼關係。

比起那種事情，我現在更該專心治病。

我和病魔間的拉鋸戰可還沒結束，萬萬不可大意。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啊啊，少爺似乎抵達了。」

「大小姐之前因爲無法外出的關係，特別喜歡看魔法影像，然而有時有些影像包含太過刺激的內容，所以後來被老爺禁止使用了。」

他是個年僅六歲的男孩，也是第四階級利斯頓家族的繼承人。

可是要實現這個願望，最快也得等到暑假快結束時，也就是約莫兩、三個星期之後了。

哥哥跑去拿了一塊透明的水晶板子過來。

長四十公分、寬三十公分左右的長方形，被加工得非常輕薄。乍看下非常像窗戶玻璃。

我在用完早餐並目送雙親出門後，到庭園散步。當然我仍舊是坐着輪椅，所以實際上在散步的是莉諾琪絲。

魔法影像？魔晶板？

哥哥感動地用力點頭，把瘦得乾癟且孱弱的我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看了一遍。看來是單純感到非常驚訝而已。

這傢伙將來肯定會迷倒許多異性。不，說不定現在就已經是了。真是個前途堪憂的孩子。

「是木造的飛船呢，那艘很舊了嗎？」

「您很在意她嗎？我是說麗聶特。」

在我悠閒地望着日益茁壯的花苗時，莉諾琪絲伸手指向天空。

現在順利地逐步恢復健康，這纔有閒情逸致想想各種事情。

哥哥讓水晶板──也就是魔晶板浮在身旁，動手操作後，半透明的板子上便映出與我的房間內完全不同的遠處景色。

「長途搭船想必很累了吧？早點回房換身衣服如何呢？」

金屬塊到底是怎麼飛起來的啊，這時代還真是莫名其妙。

原來如此，這兩個人算是相熟嗎？

玩笑話拜託剋制在能用拳頭打飛的程度好嗎？

莉諾琪絲看見我望着她，便開口問道。

「當然是在說魔法影像（MAGIC VISION），就是魔晶板呀。倪亞，妳之前很喜歡看吧。」

大門前有個衣裝整潔的少年和我沒見過的侍女，正在和老管家傑澤交談。

啊啊，真想要個正合適的強者做對手啊。

我出於好奇開口問了句「你們在說什麼」，這時哥哥露出有點訝異的表情回答我。

就我從庭院能看到的來說，最近的飛船全都是徹頭徹尾的金屬材質。

我在他還面露驚訝時這麼提醒，儘管哥哥倪爾感到有些困惑，還是留下一句「那我們晚點再好好聊聊吧」之後就離開了。傑澤和哥哥的專屬侍女則拿着他的行李跟了上去。

可以料想自倪亞生病後，雙親的注意力應該都往妹妹身上去了。以他還不滿十歲的年紀來看，他不僅沒有自暴自棄，還是個了不起的好哥哥。

還有就是……他可能也閒着沒事做。

「喔～是兄長的喜好嗎？」

倪爾繼承了父親的淺色金髮，以及與母親非常相像的美貌，才六歲長相就相當俊俏。不止長得好看，遺傳自雙親的青藍雙眸隱隱透着理性與聰慧的氣質。

那個女孩也挺強的，似乎比莉諾琪絲再能幹些。

「可是妳一整天都躺在牀上，難道不會很無聊嗎？」

哥哥不是對着我，而是轉頭對陪在一旁的莉諾琪絲問道。

我盯着哥哥的專屬侍女離去的背影，注意到她的動作。

接着馬上接換到下一個場景。

疾病本身雖然差不多解決了，但身體的衰弱和發育，只能靠好好喫飯攝取營養來改善，畢竟這身體本來就是個還在成長的幼童。

看來要怪只能怪自己實在太強。過於強大說不定是種罪過。

喔～雖然不知道這個哥哥是什麼樣的人，但他的品味還不錯嘛。

到這地步真是沒什麼好說的了。

──看我這個反應，顯然這是我也沒見識過的文化產物。

哥哥似乎非常希望能與雙親和妹妹我，四個人一起圍着同一個餐桌用餐。

我不清楚它運用了什麼原理、實際是怎麼做成的，不過總之這似乎是個可以顯示「別處景色」的道具。而且在播放影像的同時，還會播放絃樂器的聲音。

不行呢。

嗯？

那應該就是剛剛回到家的哥哥倪爾，和與他同行、擔任護衛兼僕從的專屬侍女吧。

──好像是個觀光景點的樣子，畫面從下往上仰望綿延不絕的長長石制階梯，雖然很在意樓梯上方有什麼，不過影像中並沒有照出來。

他們在說什麼？

要問我覺不覺得無聊的話，當然很無聊。

不過對我來說，只是個如剪分岔頭髮般能輕鬆應付的對手。

這板子看起來非常纖弱，我大概就算不用「氣」也能一個頭槌把它撞得粉碎，板子邊緣像畫框一樣用木頭裱成堅固的防護。

我剛成爲倪亞的時候，最優先的事情就是努力不讓自己死掉，根本沒有想東想西嫌無聊的餘裕。

哥哥倪爾回到利斯頓家，過了約莫五天。

從我有了庭園散步這個例行公事後所新種下的虎無之花，在盆栽中一天天地成長。

「歡迎回來，兄長大人。我現在身體還過得去。」

嗯，雖然我的拳頭能打得飛。

「只有外側是木頭唷，裏面都是最新的設備。」

「是的。麗聶特和我同年級，我們是一起從阿魯特瓦爾學院中學部的冒險科畢業的。那時候我們兩個常常一起組隊呢。」

木框上還施加了魔法處理，使水晶板能飄浮在半空中，可以在隨意場所使用。

「那侍女叫做麗聶特嗎？」

我喫的大多還是有利於消化的半固體食物。

倪爾•利斯頓。

「這我不能擅自做主……得經過老爺和夫人的同意纔行。」

──喔喔！這是！

「是的，是老爺和夫人所贈，作爲少爺進入阿魯特瓦爾學院的祝賀禮。聽說外觀的設計是依照倪爾少爺的喜好決定的唷。」

在哥哥住進宿舍之前，倪亞說不定虛弱到就連小孩子來看，也能感受到時日不多。

目送雙親出門和去散步，都是有了餘裕後隨之而來的結果。

這個溫柔的哥哥非常關心我，有事沒事就往我房間跑，似乎很努力想替長期臥病在牀的妹妹排解無聊。

我每天都看着雙親搭飛船出門去工作和回家，現在早已司空見慣了。

…………

「我有聽說妳康復了，已經可以出來外面了嗎？」

實際上，本來的確是深陷險境。

而且都怪這哥哥動不動就跑來，我現在只剩晚上能打坐。

他會說些關於學院的事情，和自己在學院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啊啊，的確是這樣呢。」

因爲最後留下的，只有我救回來的這副身體而已。

「妳還不能一起來餐廳喫飯嗎？」

「……哦。」

「──倪亞！？」

莉諾琪絲順勢解釋了倪亞的現況。

「唔、啊，嗯，我這就去。」

我們緩緩地逛遍園丁精心照料的整座美麗庭園，確認了住在池塘的水色小鳥今天也被喂得肥滋滋的之後，這才前往宅邸的大門前。

……這樣啊，她們倆組過隊啊。

老實說，這個身體還缺乏很多東西。

「是呀，應該還不行。」

我本來想快點回房休息，但莉諾琪絲說着「這時機正好」勸阻我，我只好隨着她待在外面等哥哥倪爾出現。

那種金屬塊明明怎麼看都不可能飛上空中。

這還真是有趣。

能同時播放影像和聲音的板子，可真是令人驚訝呀。

而我的雙親，則是每天搭着照理說不可能飛得起來的金屬塊，去不知道哪裏工作。真是辛苦他們了。

其實我差不多能大口咀嚼較硬的固體食物了，不過還是現在的餐點能喫得下比較多的量，所以我自己也判斷在體力培養起來之前，保持現狀比較好。

「因爲我得好好靜養嘛，這也沒辦法。」

我不知道特地爲我種下花的是其中一位園丁，還是出於莉諾琪絲的體貼。其實大可不必爲了我那麼費心的。

就算莉諾琪絲和麗聶特兩個湊在一起，再加上老管家傑澤一起上，我還是能坐着輪椅只用一隻左手輕鬆獲勝。

不但能打發無聊，似乎也能從中獲取知識。

……不過真正的倪亞並沒有得救，所以嚴格講起來與其說是「深陷險境」，不如說是「只救了一半」還比較正確。

我順着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一艘外觀帶着濃濃復古風格的小型飛行船拖着如雲朵般的煙痕，從上空往這座島飛來……緩緩降落在利斯頓家宅邸佔地內的邊緣處。

正在說話的少年一注意到乘着喀喀作響的輪椅逐漸靠近的我，馬上跑了過來。

「差不多可以給她了吧？」

──畫面映出的是個染得赤紅的世界，應該是傍晚時分吧。成羣的候鳥沐浴在夕陽光芒中，自有如串聯着一般的密集小小浮島羣落，振翅飛往遠方。

這是倪亞本人應該要知道的情報，於是我馬上點頭附和，裝出自己很清楚的態度。

……感覺莉諾琪絲表情好像有點無奈，但我可不會放在心上。

「之前父親大人說驚嚇會對妳的身體不好，所以不準妳看，不過現在的話應該沒問題了吧？」

哥哥倪爾說得挺有道理的。

對現在的我來說想必不成問題。

病魔現在每天被我揍倒在地上拳打腳踢，已經被整治得很安分，愈來愈衰弱，差不多徹底無力反抗我了。

如今的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要是能使用這個叫魔法影像的東西，就算一直待在房間裏頭，不管是看着影像問莉諾琪絲問題也好，還是單純記憶看到的東西也好，應該都能吸收許多情報。

雖然看書也是個方法，但書上寫的全都是過往的情報。

不管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創作出來的故事，還是專門領域的推測或記錄。

書的內容全都是過去式。

拿來與現在比對的話，資訊肯定會有許多出入吧。

然而魔晶板的影像就算多少有些時間差，仍舊是以影像的方式提供着「現在」的情報。

沒想到這裏竟然有這種像作夢般便利的道具。

能輕鬆觀看遠處景色，真的是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現在這樣就很厲害了，我還想到好幾種能更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和不同的使用方式。

這可謂是奇蹟般的發明。

沒想到竟然會出現這樣的東西。

人類一直持續在進步，一個不注意似乎就會落於人後了。

「您立了大功唷，兄長大人。我一定會回報這份恩情的。」

「唔？嗯……妳的語氣怎麼好像有點居高臨下，不過妳不用放在心上喔。」

儘管父親一臉不太情願的樣子，不過並沒有拒絕我的請求。

我還順帶聽了很多跟魔法影像有關的事情，不過現在應該還不需要去顧慮那些。

儘管由於沒有記憶，我依然不知道我到底會知道些什麼。

老實說，我超想看的。

──最後則是利斯頓領地漫步譚。

哥哥倪爾從回到宅邸的第一天開始，每天都有進行劍術訓練。

哥哥現在才六歲。

再來就是些不定期的歌唱或舞蹈表演的影片。

麗聶特一臉疑惑，但仍照我所說，將自己手上的木劍橫舉。

這個仇恨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

到了晚上，我逮着剛工作回來的父親，自己跟他商量，順利解除倪亞觀看魔法影像的禁令。

──另外還有名爲「美麗風景」、映照出存在於世界各地絕景的影像。

以哥哥專屬的侍女麗聶特爲對手，每天不厭其煩地揮舞着木劍，然後被徹底打趴在地。

主題是現役冒險家探索未知浮島的內容，據說時不時就會拍到魔獸出沒，所以會有生物甚至是人類死亡的情節，也會拍到流血畫面。

內容大概是男女親熱的場面、好想見卻又不想見到的糾葛、想見上一面的渴望，或是講着想要你的眼中只有我、工作跟我哪邊重要、不要爲了我爭吵之類的臺詞。還有對冷淡丈夫感到不滿的妻子看上體態健壯的年輕送貨員，諸如此類的。

而我揮下的木劍，嵌在麗聶特橫拿的木劍中央處。

聽說這種描寫麻煩人際關係和愛恨情仇的戲劇非常受歡迎，但是我被禁止收看。

名爲魔法影像的文化，毫無衝突地融入了我如此固定的養病生活中。

身體還沒成長完全，缺乏的部分非常多。

喀！

畢竟能看的節目種類太少，再加上大多數時候都是重播。

既然要鍛鍊，當然得做到這點程度，不然是學不到東西的。在訓練中太過放水的話，等碰到實戰時根本派不上用場。

說不定多看一些，以後會有機會看到我認得的東西。

或是──

「兄長大人，所謂的劍不是揮舞着碰撞到就好，而是要注重收放、使用刀刃劈砍的武器。不然劍身馬上就會鈍掉的。」

……唔嗯……這身體就算有「氣」的輔助，也連一劍都無法好好揮動嗎？

影像──節目種類也很少，聽莉諾琪絲說，目前有競爭情形的節目也只有一組。

「大、大小姐……！」

一見我從輪椅上站起來，莉諾琪絲、沒怎麼打過照面的麗聶特，和坐倒在地上的哥哥都大喫一驚。

我舉起木劍。

因爲雖然被允許看影像，卻有可看種類很少的限制。

「咦、啊，好、好的……」

「劍的使用方式不是敲打──」

早上目送雙親出門，接着打坐與疾病戰鬥，然後去庭院散步的每日循環依舊不變。

欣賞起來意外挺不錯的，所以我很常看，雖然演出者的長相看起來有點煩。

木頭與木頭碰撞的聲音響起。

順帶一提，像個作夢少女般不厭其煩地一一爲我介紹這些戀愛劇的莉諾琪絲，似乎最喜歡看這類的戲劇。

雖然無法連續攻擊，不過每一記攻擊的力道都很重。

我趁着這個空檔出聲叫住兩人。

儘管麗聶特已經相當手下留情，對哥哥來說仍是遠遠不及的對手。換作是我的話，只要用指尖一推就能解決她了。

「大小姐。」

我現在光是被叫住，就知道她要說什麼了。好好好，我關掉就是了。

視情況直接推倒也行。

「啊，大小姐，這時間不可以再看了。」

──不能看浮島探險類的影像。

我不清楚這是出於他想追求一擊定勝負的戰鬥方式，還是想憑現有能力補足缺乏之處的關係，才養成了這種攻擊習慣。

我無視三人的目光，撿起哥哥方纔握着的木劍。

光是聽到這些描述我就膩了，只覺得煩到想從頭到尾一個一個抓起來打。

說是因爲這些對小孩子來說太刺激了。

「……唔！」

「舉劍橫握。」

哥哥現在是憑着嬌小身軀使力揮動木劍，在我看來，覺得以他的年紀來說，動作算是相當靈活。

內容是由一個五官深邃、給人印象很濃膩的中年男人，走遍雙親所治理的利斯頓領地內的鄉村，尋找該地區的鄉土料理或特色店家……可以說是有意策劃出來的旅行影片。

所以，請你要好好看清楚。

倘若訓練目的不是僅作爲貴人階級的教養，而是有意培養武藝的話，自然得嚴格些。

對於十分缺乏外界知識的我來說，魔法影像是當前最好的情報來源。

照理說穩穩揮動並收勢斬下的木劍──竟離開了我的雙手。

別在那邊忸忸怩怩的。

我的身體比哥哥還嬌小，也比哥哥還虛弱，好好揮下一劍多半就是極限了。

再來──

其實再激烈一點也……不，更嚴苛的方式對一個六歲小孩來說還是太早了些吧。

我伸出兩手握住劍柄，爲了能筆直揮下，將劍身高高舉起。

據說這個叫魔法影像和魔晶板的東西，都纔剛發明不久而已。

「──能打擾一下嗎？」

我非常中意這幅嚴格鍛鍊的景象。

等等，莉諾琪絲明明就知道我可以靠自己站起來吧。而且我現在半夜也都是自己走去上廁所的呀，妳有什麼好驚訝的？

「大小姐，不可以喔。」

然後──

簡單說一句我喜歡你、我愛你就好啦。

……連握着爲孩童製作的輕巧短劍都覺得沉重，顯然這副身體還很虛弱。

我很希望能報答給予我這個機會的哥哥。

「大小姐，您沒有被准許看那個影像。」

因爲播映的節目本身很少，所以大多時候爲重播，播一整天都沒有任何新影像是很正常的。

喜歡就快點去追。

沒有一點鋒利度可言的劍刃砍進去了一半。

驅使着肌肉力量還相當不足的身體，依靠體重提升攻擊的威力。

我已經想到要怎麼做了。

正確來說應該是出於雙親的吩咐吧……反正有非常多影像都不准我看。

真搞不懂她在想什麼。

──儘管如此，我仍覺得這對我相當有利。

這是我少數被准許自由觀賞的影像，而且有時會拍到魔獸，這讓我非常感興趣。比方說飛過遠方天空的翼龍之類的……那個就挺喫力的，憑我現在的狀態不一定打得贏。

也罷，對現在的我來說，有這程度大概已經算不錯了。

說起來，我本來就不擅長使用武器，空手砍更鋒利。

然後當我忍不住說出「看了只覺得讓人焦急，真麻煩」這句真心話時，莉諾琪絲竟看着我露出溫馨微笑說「畢竟無論您表現得怎麼早熟，也還只是個四歲的孩子呢，當然不懂大人無法隨心所欲傳達愛意的幽微心思囉」，我簡直受到莫大的屈辱。

──還有各種描寫戀愛的戲劇，我也不能看。

也就是同一個時間能看的影像有兩種，總共只有兩個頻道。

我在一旁看着哥哥訓練，過了一陣子後哥哥被侍女打倒在地，喘着大氣連站都站不起來。

哥哥訓練的時間恰巧是我每天去散步的時候，所以我經常在一旁觀察他的練習。

我超級想看到血沫橫飛、充滿暴力殺戮的駭人場景，可是不行。

「──而是揮斬。」

光是聽莉諾琪絲的描述就足以讓我忍不住生氣，有夠拖拖拉拉。

也就是說，儘管增加了魔法影像這個情報來源，我的生活卻沒因此起什麼變化。

──總之莉諾琪絲管得有夠嚴格。

我能提供建議的，應該只有練武這部分吧。

然而就算我真的能只用上指尖就打敗她，這麼做也沒什麼意義，眼下我的身體還沒有餘裕去做無意義的事情，現在就先算了吧。

他大概還很擔心倪亞的身體狀況吧。

而我被允許收看的更是當中的一小部分而已。

如果能穩穩握住的話，照理說是砍得斷的，但因爲這身體的握力實在太弱，纔會在中途鬆了手。

這麼簡單明瞭就能解決的事情，竟然每次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去描寫，根據劇中設定，角色們說不定要花上好幾天、好幾年。有些甚至拖到人都老了還在扯個沒完，而且人都老了還性慾全開。

儘管解除魔法影像的禁令，可說是大大改變我日常生活的重要關鍵，但是──

也罷，反正不管有沒有被禁止，我都不打算看那種東西。

稍微給他一個提示應該無妨吧。

調整呼吸，凝聚體內的「氣」，沉靜地向前踏出一步。

方纔傾注全力的身體瞬間虛脫，搖搖晃晃地差點跌倒。

看來剛纔那一擊，就讓我的肉體到達極限了。不只肌肉無力，連體力都很差。

在我摔倒在地之前，莉諾琪絲迅速從身後抱住我，讓我坐回輪椅上。哎呀，真不好意思，一下子努力過頭了。

我感受着疲憊感襲向全身，靠在椅背上緩緩喘了口氣。

「武器的構造是非常具備合理性的喔。經年累月地追求效率，配合目的多方改良，才造就了現存武器的形式……呼～

如果像現在的兄長大人這樣，只注重運用蠻力敲擊的話，我想應該不必拘泥於使用劍，用棍棒或是更重、更堅固的武器會比較……呼～」

說起來，其實比起選擇什麼武器，身體能力還沒鍛鍊成形的部分影響更大。

然而正因爲身體不成熟，若要用追求身體能力之外的方法增進實力，加強對武器的特性、優缺點和特長的理解，多少能成爲助力。

理解武具。

這也是武道的一環。

再來就要看本人將來想走什麼方向，不是我該多嘴的事。

……不過身體還真難受，要喘不過氣了……

「打擾兩位了……呼，莉諾琪絲，我們走吧。」

我對仍驚訝地僵在原地的哥哥和麗聶特打過招呼後，便離開了。

話說回來，這個身體真是太孱弱了。

我都已經不依賴肌肉，硬是運用「氣」來操作身體了，負擔還是很重。

不，或許該說行動的容許範圍很小比較正確。

可動區域很窄，似乎也挺貼切的。

不曉得還要花上多少時間才能過上常人的生活。

──真是的。對我來說，只要當作是訓練運用「氣」的時間，就還能接受。

然而，對於普通的孩童來說過於痛苦了。

想到倪亞在我進入這身體前活得多辛勞，我就忍不住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