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话「其实我听了某对兄妹的故事……」

后来没发生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事，每天都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

放学后和光惺他们念书，结束后就绕去戏剧社的社办接晶和阳向。回家之后也是一样，我总要把像只乌龟一样缩进暖桌的晶拉出来，逼她一起念书。

风平浪静──这或许是暴风雨前夕的宁静，我还是享受了好一阵子的安稳日子。

十二月九日，星期四。

这天我也一样，放学后和光惺他们开读书会。今天是以数学为主。

「哦～原来月森同学有弟弟啊？」

「有两个。国三和小五。正是臭屁的时候。」

「臭屁的弟妹很好啊，很可爱。」

「负责照顾他们就辛苦了。」

这阵子，我和月森开始会聊这种私人的话题。

月森还是一样，说话没什么温度，但我不会因此不开心。

今天听到她是两个弟弟的姐姐，反而对她涌现一股亲切感。

另一方面，光惺和星野他们──

「星野，这题呢？」

「啊，这个嘛～……──应该是这样吧？结菜，这样对吗？」

「对。」

「太好了～！」

「为什么是妳在高兴啊……？」

──气氛挺不错的。

星野很积极和光惺交谈，但是不会打扰到他。至于光惺就像这样，开始会去问星野，而不是我。

「太好了！那我们不要站着说话，去上次那间店吧。」

「因为对象是妳。」

「话说回来，天气还真冷耶～天气预报说下星期开始就会下雪了。」

我的话还没说完，新田小姐便轻笑一声说：

管理艺人的行程，和诸多杂事。我是有这方面的知识，但这又怎样？

「嗯。」

「不，我冬天不怎么出门──别说这些了，快点讲正事……」

「凉太同学，你好呀～」

然而我却在车站附近被一个认识的人叫住。

「不是。虽然不是，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值得信赖的人。你很有趣。我很喜欢你这种个性喔。」

她是演艺经纪公司富士制作A的经纪人，也是前几天挖角晶的人。

「就算这样，结菜，我还是要谢谢妳！」

「……我没有。」

「那我对妳来说是特别的存在？」

「不然十分钟也可以！」

听说她在家会教弟弟们写功课，说不定其实很会照顾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错开视线，或许还不习惯接受别人道谢吧。

「妳想谈的事，是关于晶吗？」

因为她这么说，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十分钟，到时候电车正好来了吧。

「继母……美由贵阿姨是个好人。她值得信赖，刚见面的时候是很紧张，可是我现在很尊敬她……」

「嗯……」

那个人就是新田亚美小姐。

「我只是想在进入正题之前，再更了解你一点。所以不要这样瞪我嘛。」

我们进入咖啡店，坐在上次那个座位。

我直到半路都跟光惺一起走，但在老地方分开后，就一个人走向结城学园前车站。

＊　＊　＊

「是喔──」

「毕竟她在我们圈内，是光靠人家口耳相传，就闯出一片天的彩妆师嘛。她有信用、信赖、实绩，而且还有那种美貌。这些她都有，真的很厉害耶～」

「我看看──啊啊，真的耶……」

「这边改过来，这题就会对了。」

「就某种意义来说，是没错。」

「有结菜在真的是帮了大忙～！我开始觉得我的数学会过关了～！」

「把你卖给你自己？什么意思？」

至于我，看到月森会像这样跟我说话，觉得很开心。

「话说回来，你觉得我们经纪人的工作是什么？」

「真嶋同学，你那一题……」

「新田小姐？妳好……」

「是喔……」

光惺独自被丢包，他抓了抓那头金发，很稀奇地似乎想说什么，但我决定假装没看见。

「这……我不否认，可是那又怎样？」

「说得好像人类是商品……你现在是这么想的吧？」

「哦……嗯。」

听到我这么说，新田小姐嘻嘻笑道：

「其实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嗯。」

难道她连我都想挖角？──不对不对，怎么可能。

「我想起我们公司以前有个女演员，在片场受到她一点照顾──后来也只有去问身边的人，有没有人认识她。」

「是啊，妳说得对。我应该很难忘记妳了。」

「我也要准备考试，所以不好意思，今天──」

本来还怕这场读书会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看来勉强能上轨道了。

「找我？」

「等考试结束之后再开心吧？」

「……你还是不肯放松戒心啊？」

＊　＊　＊

──其实想了……

──对了，她上次也是在这附近叫住我们。

既然新田小姐来跟我说话，或许是想谈挖角。

「如果妳找晶，她不在喔。她去跟朋友开读书会了。」

唔……！这个人果然……

──我压根儿感觉不到那是夸奖，也不开心。

晶和阳向要跟西山她们去家庭餐厅开读书会，所以会晚一点回家。

明明说圣诞节再给她第二次的回答，现在怎么突然跑来？

当天，我很难得独自一个人回家。

我的话才说完，她就双手合十在胸前说了声：「这样正好。」

「我、我只是不擅长面对年长的女性啦……」

「既然这样，和那么美的继母生活就没问题吗？」

如果她希望我帮忙说服晶，到时候就委婉拒绝她吧。

「世上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适切的价格。有很多人会擅自决定自己的价值，觉得自己是只值这样的人呢～……」

「好高兴。这样你就不会忘记我了吧？」

「凉太同学，你会玩冬季运动吗？像是滑雪或滑雪板。」

话说回来，月森很会教人。

不知道是因为面对比我年长的女人，还是对方是演艺圈的人，总之当我们一对一相处时，我就是很紧张。

「十五分钟？」

不过我知道一点，那就是她这种说话方式是故意的。可能只是想看我有什么反应，借此取乐吧。

「我的工作，是把你卖给你自己。」

「知道了。月森同学，谢谢妳。」

她笑吟吟的，却不知道话中有多少可信度。

──好可疑……

「……好吧，这一点时间应该可以。」

……算了，偶尔有这种日子或许也不赖。

刚开始不知道怎么应付她的想法，也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现在和她相处，不会觉得不自在。

我顺着她的邀请跟着往前走，并在心里这么想。

「妳查过了吗？查过美由贵阿姨、我的家人，还有晶身边的人……」

「前面都没有问题，可是──你看，这里。」

用意想不到来形容或许很失礼，然而她身上实在没有那种氛围，所以很惊讶。

剩下就看星野能在圣诞节之前和光惺缩短多少距离了。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开始希望他们交往。

我也向星野看齐，跟月森道声谢吧。

「读书会有妳，真的很有帮助。月森同学，谢谢妳。」

月森轻轻点了头。

一定不是这种天大的好事，而是来跟我谈晶的事吧。

这种说法真令人讨厌。说得好像人类是商品──

「没有，是碰巧。我只认出美由贵小姐一个人。」

「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

虽然还是一样面无表情，笑容也只出现在第一天，但我觉得她的表情比较柔和了。

接下来可能就会提及美由贵阿姨的再婚对象，也就是我老爸，或是前夫建先生。不知道是想取得我的信任，还是想让我抱持戒心──不管是哪种，都很不是滋味。

「不要这么无情嘛。十五分钟就好！拜托你！」

「你的戒心还是一样强啊。不对，我觉得你这样很好喔。我喜欢。」

「是那种永远有操不完的心的人。总会卷入麻烦。又或者是会主动揽下麻烦，是吗？」

「咦？」

我是不想被认定成这种人，可是她说的完全正确，无法否认。

「可是啊，就算是再大、再稀有的钻石原石，要是不磨得漂亮一点，也不会发光。而有办法把钻石磨得漂亮的研磨师，也只有一小部分──」

「就是妳们这种经纪人？」

「没错。知道价值的人，也会是有办法卖出那种价值的人。换句话说，我可以算是磨亮艺人的研磨师兼珠宝销售员吧？我想把小晶磨得闪闪发亮，让她察觉自己的价值。」

新田小姐不觉有何不妥地这么说。

「太鸡婆了。妳是想说现在的她没有价值吗？」

「我的意思是，磨亮之后会更有价值。而且她的价值会高到没人有能力买下。」

继续和她说下去也没什么用了。

我说了声「失陪」从座位站起。

「等一下，我还没说到重点。」

「……已经说完了。趁她不在的时候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这时候，新田小姐扬起嘴角的弧线。

「我是想跟你说说一对兄妹的故事。」

「一对兄妹的故事……？」

「──曾是天才童星的哥哥，还有无法出道的妹妹的故事。」

「咦……？」

当时我的背脊窜出一股冷颤，那并不是冬天的寒风造成的。

直觉告诉我──如果不是自己想太多，「兄妹」和「天才童星」这两个字词，能让我联想到的人物，也只有我熟识的那两个人。

「如何？有兴趣了？」

新田小姐看穿我内心的动摇，露出一抹笑意。

＊　＊　＊

哐啷哐啷──有人走进店里了。随着那个人一起闯进来的寒风，穿过我和新田小姐的脚边。那就像是信号一样，新田小姐缓缓开口：

「那对兄妹的感情真的很好。他们总是手牵手，走在一起欢笑。当哥哥要开始拍戏，妹妹就会有点伤心，可是下一秒就会开朗地推哥哥一把，要他拍戏加油。她就是这么聪明又温柔的女孩子……」

我认识的她，就是这种人……

为了让妹妹发光发热，为了保护妹妹，为了不让妹妹遭遇辛酸苦楚，他主动让出自己的地盘。

「……哥哥吗？」

她有自称一流研磨师的尊严，所以想必不打算让失败以失败收场。

新田小姐露出苦涩的表情，看着手上的杯子。

利己成这样，反而干净利落。

「在无可奈何之下，我这么对公司和他们的双亲提议：不要公开他们是兄妹让她以天才童星的妹妹出道，而是独立出道。完全是妥协方案。后来公司勉为其难答应，他们的父母也接受了──可是有个人无法接受。」

新田小姐无奈地笑着，然后坚定地说：「但我还没放弃。」

「哈哈哈，那真是可惜……」

「是啊。我对她说了──」

只说了一句「有不好的回忆」无论是对我、对宝贝妹妹，或是对父母，都没说过真正的理由。

把晶留在陆地的人，就是现在的我。明明有人替她准备好一艘大船了，晶却因为我而无法出海……

「对，是我害的。我搞砸了～……」

不过，如果不是这么贪心的人，或许也无法在那个圈子混下去吧。

「那孩子大概九岁的时候，放弃演戏了。突然就说他不演了。事情真的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啊～……」

新田小姐露出一抹浅笑。

「常有人这么说。其实我只是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而已啊。」

「这样啊。原来那家伙的演技有这么……」

『妳要不要在大家面前演戏看看？』

不晓得他是小孩子耍任性，还是已经看透一切──他想必是很疑惑，不懂为什么要隐瞒跟自己感情好的妹妹是兄妹。

「所以妳才会来看花音祭吧？」

「那对兄妹的故事结束了──最后我可以再说一件事吗？」

「对，惨败。而且理由是──」

我知道新田小姐想告诉我什么了。

「可是事情不顺利……？」

「我很担心哥哥，所以现在还不能离开他。」

「那孩子有个小一岁的妹妹。那个女生也想当童星。她想变得和哥哥一样，所以常常来到哥哥拍片的地方。那个女生很亲人，很开朗……」

「妳说晶……？」

「那真的是一部好戏──而且，我还发现了新的才华。就是小晶的演技。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即使如此，妹妹依旧喜欢演戏，所以他想让妹妹继续演。

就是追根究柢，新田小姐为什么会来参加花音祭？

「是啊。公司催我快点让妹妹出道，所以我让她去参加跟哥哥一样的特别课程──可是不行。特别课程对妹妹来说太严苛了，她完全跟不上。」

不过，如果我与那个哥哥站在同样的立场，也会做出相同的决断。

──我知道。

「什么事？」

「那个哥哥演过很多连续剧。晨间剧啦、周一黄金时段九点档连续剧、两小时特别戏剧之类的。他也很快就接到电影的戏约，工作都很顺利──没错，很顺利。我觉得他一定会成长为代表日本的演员，总有一天一定能前往更大的舞台……」

「那个哥哥，以前是在电视上人见人爱的天才童星。我们圈内的人都大肆讨论，说他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天才。当时就是我担任那孩子的经纪人──对了，其实我之前负责童星。所以就担任他的经纪人。」

──所以那家伙才决定什么都不说。

「……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孩子。」

「妳觉得是妳造成的吗？」

「是啊……只要她一出道，就会被拿来和哥哥比较。所以我才想，既然有被旁人抨击，让才华夭折的可能性，干脆不要把兄妹当成卖点比较好。这就是我搞砸的部分。太轻看那对兄妹之间的情分了。」

「你说得没错。我会去花音祭，是为了去见那对兄妹。因为我听说妹妹会站上舞台，所以决定去看看。」

那家伙会为了妹妹而认真，他就是这种人……

如果妹妹的实力没有等同哥哥，甚至在哥哥之上，她的光彩就会被哥哥盖住。旁人会批判她实力不够，很可能会在闯出一片天之前结束演艺事业。

「那对兄妹的故事──」

「可是因为公司催妳快点让她出道……」

「唔……！挖角那位妹妹的人，也是妳吗？」

「可是呢，温柔不一定就是对的。演艺圈没有温柔到可以用天真混下去。尤其演员的世界更严酷。毕竟星二代、手足艺人常会被人拿来比较演技。」

那只让我觉得，她认为如果是其他兄妹就适合给她带。

「对，没错。他不懂为什么要把他和妹妹分开，直拗地闹脾气。说如果不能兄妹一起，那为了让妹妹演戏，他不演了。」

说到这里，新田小姐变得一脸严肃。

要是不晓得从哪里走漏风声，被妹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觉得是自己害了哥哥……

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稚嫩的考量。哥哥想让妹妹出道，在舞台上发光发热。可是兄妹之间的情谊感觉会受到大人们破坏，他讨厌这样。

「他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伤脑筋啊。而且你和小晶也是啊。」

──这我也知道。

「可是站在妳的立场，还是想让妹妹出道吧？」

「哥哥为了回应那个笑容还有那份期待，也一直很努力。在我看来，他就像是要以哥哥的身分站在妹妹面前，真的拚了命地努力。」

「因为她很喜欢演戏，也有才华。与早开窍的哥哥相比，她只是需要花点时间才会开花罢了。」

同时，我也发现自己漏看一个很大的重点。我搞错前提了。

现在终于明白，第一次见到新田小姐，和她说话时感觉到的异样感是什么了。

后来他亲手替自己拉下舞台布幕的结果，是把哥哥当成目标的妹妹无法出道，而且最后兄妹俩双双离开演艺圈。

为了避免妹妹的才华被毁坏，隐瞒他们是兄妹，是新田小姐思量过后的苦肉计。

「──这样。」

因为那样感觉就像在逼人认清「我是为了妳，才不当童星」未免也太残酷了。

新田小姐说完，以认真的表情面对我。

而个中理由，他并未告诉任何人，也不让任何人发现。

「你和小晶很像那对兄妹。双方都为彼此着想，已经变成切也切不断的关系了。不是有种说法，说牵绊就是『牵制和缠绊』吗？那是束缚的意思，两者互为表里。有时候会阻碍人成长。」

这个人根本还没真心承认自己的失败。

「搞错研磨方式了──应该说，也许只是那对兄妹不适合给我带吧。」

新田小姐一脸遗憾地叹气。

「事到如今，是想让自己好过吗？──不对，妳不可能做这种事吧……」

「你真是不识货耶。小晶的才华远比那对兄妹高喔。」

但这么一来，自己的存在就会碍到妹妹。

「但结果还是进行得不顺利吧？」

「前提是接下来要好好磨练。」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哥哥的判断还是太稚嫩了。

──我看漏的事情。

新田小姐这时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说：「对方现在姑且是一般人，所以请恕我不公开他的名字。」

这种说法实在令人介意。

随着她开口，脸上带着缅怀过去的表情。

「──她用率直的笑容点头答应了。当然了，那孩子也有才华。因为获得经纪公司的全面支持，我就让妹妹进入童星培训学校了。」

对公司来说，只要用天才童星的妹妹当作卖点就会有更多话题，也会产生加乘效果──新田小姐机械式地告诉我，这是公司的目的。

『嗯！阳阳我也想变得跟哥哥一样！』

一旦妹妹随时都被拿来和天才哥哥相比，一定只有严酷的命运在等着她。

「你知道她有继续演戏，是因为妳有持续追踪她吧？挖角的结果……哦，不对。妳被甩了吧？」

她不是要来挖掘新的明日之星，而是来见想见的人。

「换句话说，我一开始是想看看她成长了多少，接着挖角她，才会去花音祭。不过好像出了一点状况，她只在最后出场。然后哥哥不是也突然登台吗？」

「搞砸……？」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但另一方面，我也明白哥哥的想法。

「没错。我是去挖角的。希望她能再次在演艺圈努力。即使发生过那种事，她还是有在演戏，而且在我们这个圈子很有名喔。」

「过去的天才童星为了妹妹暂时回归舞台，潇洒登场。后来当他用公主抱带妹妹离开时，我也在哥哥身上看到他身为演员的光彩。所以也打算说服哥哥复出。这次我希望他们兄妹能一起在演艺圈活跃。」

新田小姐就像提到自己的孩子一样，露出微笑。

「新田小姐，妳真是个贪心的人耶……」

「就像小晶有成为演员的才华，我也有当经纪人的才华。」

「所以妳希望我放心地把晶交给妳吗？」

只见新田小姐点了点头。

「你可以把小晶交给我们富士制作A吗？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她。」

「我觉得妳在工作上，应该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妳还有其他避而不谈的事吧？」

「这很难说哟～？」

现在──不对，这件事就先算了吧……

「……反正最后是由晶自己决定，她现在不在这里，我真的不想谈什么托不托付……」

我厌烦地搔着后颈。

「只不过，如果晶决定要走这条路，我身为哥哥也只会支持她。如果她未来要受你们公司照顾，希望是由妳负责，这是我的条件。」

「那当然。不过你真的愿意让我担任小晶的经纪人吗？」

「假如妳有信心不会被别人抢了这件工作。」

「凉太同学，你很敢讲耶。我当然是这么打算的。」

「还有一件事，新田小姐──」

「还有别的条件吗？」

我指着店里的时钟。

「我们讲好的十分钟，早就超过了。」

「哎呀，真的耶。」

我们轻轻笑着走出店里。

离开店里，天色已经全暗变成黑夜。

话说回来，我觉得最近要自己作主的事情愈来愈多了……

「可是自己做决定好可怕……我完全无法想像啊……」

「晶，妳打算怎么回答人家的挖角？」

或许是因为和平常不一样，让我觉得有些寂寥。

因为今天和新田小姐见面，感觉疲劳一口气冒了出来。

他说跟新田小姐见面，看起来好像很累。

老哥今天好晚才回来，好担心！

半夜走到一楼，发现老哥睡在那里。

思绪没能完成整合，整个人直接躺在沙发上，直盯着天花板，都快把天花板盯出一个洞了。接着睡魔袭来，我也就直接睡着。

她的力道刚刚好。舒服到会让我直接坐在这里睡着。

而刚才阳向传LIME给我，她说我们一起出去的日子想订在十二月十八日，星期六，也就是期末考结束后。我姑且回传了一句「了解」。

我回到家后吃完晚餐，接着洗澡，最后一屁股坐在客厅沙发上。

＊　＊　＊

「这种感觉我也懂……」

这时候，当我想着天花板的灯光怎么突然变暗时，才发现原来是晶从沙发椅背后方，一脸担忧地窥探我的表情。

「请务必带着小晶来看。松本柑奈这些著名演员也会出场，一定会看得很开心喔。」

「好啊，妳就这么做吧。」

「是我们公司现在上演的戏剧门票。两张SS座位。这是二十五日圣诞公演的门票。」

晶的事、阳向的事、光惺和星野，还有我自己的事──最近要思考的事情变多，道路的分歧点错综复杂，就像一座迷宫。

「我在想，最近要我自己作主的事愈变愈多了……」

我觉得自己也必须好好思考自己的未来了。

「老哥也会觉得可怕？」

本来打算和晶一起念书，现在却提不起念书的心情。

「我还在想……」

新田小姐从名牌肩背包中，拿出一只信封给我。

他一定比我更加、更加辛苦。

新田小姐咧嘴一笑。

「原来是这样……你们果然是在聊我？」

「那我也这么做。我会决定好哪一条路比较不会后悔。」

「站在我的角度，倒是比较想听到老哥这么跟我说耶～」

「如果哪里不会，随时都可以请教你啊。老哥当家庭教师，只给妹妹免费的待遇！」

现在仔细想想，事情好像愈变愈大了。

「谢谢妳……」

除了路灯，还有圣诞节灯饰熠熠生辉地点亮街道。

「这个我也还没想好，现在比较偏向跟你一样选文组吧。」

「可以。要煎要炸随你。那下次见啦～──」

「这应该就代表妳长大了吧。当然了，有些事一个人无法决定，所以身边才会有大人或朋友啊。」

当我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毛毯。

「嗯？哦，是有点累……我回家的时候碰到新田小姐，就聊了一下。跟她讲话真的很费神呢……」

「对啊。她说无论如何都想要妳。」

我傻眼地笑道。

「嗯……我再想一下。」

我很想专注思考其中一件事，却不知道该从哪一件事着手。

「这件事也还有时间考虑，妳要想好再决定喔。」

「就知道妳会这么说……」

这件事又不能告诉别人，而且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知道介入阳向和光惺之间是否正确，也不敢介入。

当我无奈地笑了笑，晶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肩上，什么都不说就开始帮我按摩。

「嗯──可是，啊啊啊～～……」

「怎么啦？」

但也不能总是说这种话吧～……

「这样啊。我今天跟新田小姐聊过，觉得她果然是个优秀的经纪人。」

尤其要自己一个人跳进不怎么能想像的世界，我还是……

老哥说她身为经纪人或许可以信赖，可是那个人对我来说，却是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那类人……

晶停下揉肩膀的手，稍微思索一下后，从后方轻轻搂住我的脖子。

「这可真是究极的盘算啊……」

「不知道。可是我听她说话的时候，有个想法。愈是疼爱的孩子，就愈该让他出门旅行（注：引申为「玉不琢，不成器」）──反正还有时间，妳就慢慢考虑吧？」

「这样啊……」

老哥说，这应该就是长大，可是如果是这样，我倒希望自己一直当个小孩。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愈是疼爱的孩子，就愈该让他出门旅行──可是我不需要这种疼爱，希望老哥正常疼爱我啊～……

尤其是这次……各式各样的事不断往上累积，早已超出我的负荷范围了。

「另外关于二年级选组，妳打算选什么？」

「老哥，你还好吗？感觉好像很累耶。」

──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想让晶看看真正的演员演戏的模样吧？

「为什么？」

「如果是超出自己的能力可以负荷的事，尤其觉得害怕……」

「这是什么？」

「这张票可以拿去网拍吗？」

「啊，对了。如果不嫌弃……──来，这个给你。」

──阳向那件事，该怎么处理啊……

新田小姐告诉我的那些事，在脑中挥之不去。

我把背脊靠在沙发椅背，然后看着天花板。

「……老哥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对？」

自己决定事情很可怕。非常可怕。

「可是我以前跟自己说好了，害怕的时候应该要怎么做──如果选项分成两条岔路，就选比较不会后悔的那条。假如往后才觉得当时应该这样或是那样，那岂不是放马后炮吗？所以我会选择对自己来说，比较不会后悔的路──但这是从老爸那边现学现卖的啦。」

可是晶不在。

我还是不客气地收下了。

「老哥，谢谢你……最喜欢你了。」

晶还在犹豫，但现在还有犹豫的时间，也有一件要先担心的事。

后来，晶说她今天累了要先就寝，就这么走上二楼。

希望对阳向和光惺而言，今年圣诞节也是一个快乐的圣诞节。可是……

日历翻过一页，今天是十二月十日。距离圣诞节，还有十五天吗……

12月9日（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