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其實我保護繼妹0;妹妹1;了……」

第二學期開始後過了一週，時序進入九月份。持續了幾天有點寒冷的日子。

我原以爲我會照常跟晶一起軟爛度日，沒想到其實過得很充實。我們打電動、看漫畫都適可而止，還會一起唸書。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不得了的變化。

或許也是因爲開學了，我和晶在相處的過程中，雙方開始展露各自能幹的優點。

不過軟爛時的晶，還是跟平常一樣，會來找我撒嬌。

「老哥，揹我～」

「好啊。這位客人要上哪兒去？」

「火速前往浴室！」

「收到！」

這點小事還不要緊。我也已經很習慣她這麼鬧我了，最近我漸漸不再抗拒晶黏着我。

「抵達目的地。」

「謝謝老哥。那接下來麻煩幫我刷背！」

「……這件事就別提了，算我拜託妳。」

「啊哈哈哈，那等我洗好就去叫你喔～」

我一開始確實希望晶能更不設防，但最近反倒是我需要防一下了。

即使如此，晶還是頻頻越過我的防線，不斷見縫插針。她就跟打電動一樣，用打帶跑戰術，雖會積極纏着我，卻不會做出超越我容忍範圍的事。

她很有分寸……儘管我不敢這麼說，她確實維持着一個非常絕妙的距離。

不過習慣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每當我回過神來，晶已經黏在我身上。她與其說是妹妹，更像是家犬，但當然了，我可沒有飼養妹妹的興趣。

總之我現在大意不得，也不能被她發現任何空隙。

我得做好準備，以防她隨時偷襲我。

「涼太，你可以下樓一下嗎～？」

＊　＊　＊

「唉～～～……」

晶滿臉通紅地低着頭，靜靜走在我的身邊。

我現在已經臉紅到耳根子了。

在這片陰天之下，我一個人走上回家的路。

我身爲哥哥，現在應該主動說些什麼，但我實在找不到話題。

「唔……」

那是某個星期日的午後。

我們走進店裏，在櫃檯看着菜單點餐。

我和晶不發一語，只是走在道路上。

可愛、美麗、楚楚可憐、清純，這些詞語已經無法拿來形容她……如果我說感覺就像被一箭穿心，這樣各位明白嗎？

「咦……啊……是……」

她示意我坐在旁邊，但我就是覺得卻步。

我希望能有個改變的契機。

那就是認清了自己不過是個遲鈍、優柔寡斷，而且靠不住的男人。

晶伸手指着的地方，是外觀看起來很時尚的咖啡廳。

因爲美由貴阿姨說了一句不得了的話，我和晶都差點窒息。

這到底是……

我來到一樓，結果美由貴阿姨她……她和一個宛如偶像的美少女在一起。

「感覺好像在跟老哥約會喔……」

……這個真的不行。

「………………」

而促成契機的事件，很快就到來了。

我有點後悔自己沒有穿着外出服。

「要去哪裏……？」

「那我想去那裏……」

她上身穿着衣領寬到露出鎖骨的白色女用襯衫，下身則是長度在膝上的黑色吊帶裙。

「對、對啊……」

一想到這裏，一股曖昧的不安就快把我壓垮了。

＊　＊　＊

我怕打擾她們，所以最近都跟光惺一起走，但現在光惺不在，我也只能自己回家。

「咦？」

「是、是嗎……？」

我想好好重視她，想好好保護她，是因爲她是妹妹嗎？還是因爲她是個女孩子呢……

「是沒錯，但就感覺不是啊……」

現在坐在我身旁的晶，還有平常在家邋遢成性的晶。

晶也差不多是這種感覺。大概是第一次打扮成這樣，她只是嬌羞地等待我說話。

「我覺得我得變成一個能好好保護妳的哥哥。」

「唔……不、不適合我……對吧……？」

我好不容易擠出這般感想，就已經用盡了全力。

「咦？妳是……晶……？」

「這樣啊。那走吧。」

「你、你不用爲了保護我，讓自己煩惱成這樣啊。我可能偶爾會依賴你，可是我也不能永遠依賴你啊……」

爲了以防萬一，我確實帶着錢包出門，可是我沒想到會造訪咖啡廳，所以身上的衣服幾乎算是家居服。

可是當我要坐在晶的正面時──

「「唔──────！」」

我一邊走，一邊思索的是──晶。

我的背感覺得到旁人的視線都對着晶。或許連我都變得過度敏感，那些此起彼落說着「那個女生好可愛」、「她好漂亮」的聲音，莫名在耳邊迴盪。總覺得很不自在。

那是我跟晶一起出門後，過了幾天的事。光惺被叫去教職員辦公室，所以我突然落得必須自己回家。

「哎呀哎呀，你們感覺好像第一次出去約會的情侶喔。」

「可、可以啊……」

「那個……非常……就是……」

這時晶默默開口說：

「我之前就想進去那家店。」

「呵呵呵，如何呀？可愛吧？我順便上了點妝。」

就連現在，我的心還是穩不住。

機會難得，你們一起出門逛街吧──因爲美由貴阿姨這麼一句話，我們便決定外出，但我緊張得甚至不曉得該往哪裏去纔好。

已經有幾對年輕男女坐在開放式露臺區了。

看到晶的打扮，還有她的一舉一動，都讓我的心嚴重搖擺。

這就足以證明我身爲哥哥的自覺還不夠吧。

「………………」

總之我不能繼續當個遲鈍、優柔寡斷又不可靠的哥哥了。但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見識過她這兩種面貌，如今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只覺得腦袋一片混亂。

「我在想，我自己應該要再振作一點纔行……」

我顯得非常彷徨。

我們就像想逃離旁人的視線那樣，移動到位在角落的座位。內側的座位是沙發，外側則是木椅。我當然選擇坐在外側。

每當我覺得身爲哥哥，必須把持住的時候，晶就會試圖越過兄妹的藩籬。

「什麼意思？」

我在心中起誓，身爲哥哥，我必須更能幹一點。

「還沒想好。」

即使對自己提問，也不會有回答。

「老哥，這邊。你坐這邊……」

然而事情總有一個轉折點。

什麼都好，我需要一個契機。

我點了一杯冰咖啡，晶則是咖啡歐蕾。

結果反而讓晶有了不必要的顧慮。她明明是我想保護的對象……

「怎樣、怎樣？這是我的服裝師朋友送我的……」

我們正在散步。

連我自己都知道。

這時候晶抓住我的衣襬。

接着我啜飲涼涼的冰咖啡潤喉，告訴自己先冷靜下來。

這陣子晶和陽向常常兩個人一起回家。

「不會，我覺得……很好看……」

不過最後我還是照她所說的，坐在她的旁邊，變成跟着她一起環伺整間店的狀態。

「老哥，你有什麼煩惱嗎？」

晶拍了拍沙發。

偶像的真實身分是晶。

從我遇見晶開始，一直到今天所知道的事。

＊　＊　＊

「我、我們是兄妹，所以不算約會吧？」

我不禁看傻了眼。而且遲遲說不出話來。

當我在房間裏看着輕小說時，美由貴阿姨把我叫了過去。

她在無意間跟我保持着比平常還要遠的距離。感覺很像是「乖乖牌模式」，但又有一點微妙，總覺得好像不太一樣。

而且雖然不明顯，甚至還上了淡妝。

我一直不願提及的「約會」二字，讓我心頭一慌。

最近她似乎也開始適應學校生活，因此很少看到她緊張的模樣了。

晶之前說過，多虧陽向的幫忙，她在班上的感覺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至於二年級這邊，「一年級轉來一個美少女」的八卦也不再那麼火熱。而三年級方面，則聽說自從光惺上次那麼一瞪，就沒人來搭訕了。

總之看現在這個情形，放晶自己闖蕩應該也不要緊了。

就這樣，我完全大意了。

當我穿過有棲南車站的驗票閘門，空氣中已經飄蕩着下雨的氣息。

我在圓環旁邊抬頭仰望天空，發現天候已經很不妙。根據氣象預報，今天晚上到明天似乎會下雨。

我天真地以爲傍晚不會有事，所以沒帶傘，但搞不好很快就會開始下雨。

我一邊在意好似下一秒就會哭出來的天空，一邊想着要快點回家時──

「不要！你放手！」

「別說了，跟我走！」

──前方突然有人發出大叫。

那是一道我有印象的女音與低沉的男音。雙方焦急的聲音互相交錯。

「我不要！好痛！放開我！」

「閉嘴！快點上車！」

我的身體瞬間開始奔跑。

我匆忙在轉角轉了個彎。

很快便看見晶還有一個看起來並非善類的中年男子就在那裏。

不對，他們不只是「在那裏」。

中年男子抓着晶的手，打算強硬地把她拉到停在路邊的車裏。

我找不到答案，轉而看着晶。

其實當我還坐在電車上的時候──

可是我不能退縮──

只見晶直盯着建先生，好像有什麼話想說。

中年男子從上方睥睨我，同時單手揪緊我的衣領。他的力氣好大。

我毫不猶豫地抓住中年男子的衣領。

他們離開後，晶質問建先生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建先生表示他實在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兒，所以從遠處默默守着她。

但我總覺得事情似乎不只如此。

不過晶──

「那麼你已經知道，我是個就像外表一樣的沒用父親了嗎？」

「爸、爸爸！老哥也是！你們都住手！」

我在思考自己現在該做什麼之前，腳就先開始奔跑了。

果不其然，那些痞子似乎夾着尾巴逃了。

晶說完，中年男子這才鬆開我的衣領。

「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會突然揪住我的衣領啊～」

我想這個時候的我，毫無疑問露出全宇宙第一癡呆的表情……

「「咦？」」

「……真是的，你們真的感情很好嗎？」

當我們爭着攬責任時，現場傳出「噗嗤」一道笑聲。

「我買新的裙子給妳！快上車！」

「晶──────！」

既然如此，建先生的價值觀是什麼呢？

建先生嘻嘻笑着。

「這麼短的裙子是怎樣！就是因爲穿着這玩意兒，纔會有男人靠過來！」

「小兄弟，你只是做了身爲哥哥該做的事，別放在心上了。」

「對了，小兄弟。你說你是晶的哥哥，那你叫什麼名字？」

＊　＊　＊

美由貴阿姨說過，他們是因爲價值觀不同纔會分開。

非善類的中年男子──更正，是晶的親生父親建先生，坐在公園裏附有屋頂的長椅上。不知道爲什麼，他的心情似乎很好。

然後他看到晶的裙子。

即使如此，我還是鞠躬道歉。畢竟我自己誤會又衝動行事──

「晶，他是個好哥哥嘛。這小子毫無疑問是個好男人。看來妳已經完全融入那個家了，這樣我就放心了。」

「不對，不能怪妳啦！」

建先生沮喪的模樣跟他的外表完全不配，讓人覺得有點好笑。

「才──」

接着晶告訴他「不用操心那些」、「我沒事」。

道出這番極端的言論。

「咦……？」

「追根究柢，我平常一直跟你說，你打扮成這樣很容易誤會吧？」

「好……」

我和中年男子彼此抓着對方的衣領。

「喂，你們幾個。找我女兒有事嗎？嗄嗄？」

即使飾演的角色和外表兇惡，到頭來也不是個壞人。

「啊，好……小兄弟，抱歉。我這麼容易引人誤會……」

「放開晶──────！」

「非常抱歉！是我誤會了！」

「真嶋涼太啊……是個好名字。」

──話說回來，現在重新看一次，真的好可怕。我居然抓住這種人的衣領嗎……

「…………咦？」

「是爸爸不好啦！真是的！」

情況陷入膠着。

「閉嘴！快點上車！」

「老哥……？」

「我都說沒關係了。因爲你只是想保護晶嘛。」

然後我不分青紅皁白介入他們，事情似乎就是這樣……

「噗……」

「晶，我就說剛纔是我不好了……」

雖說當時我氣到衝昏頭，事到如今腳纔開始想發抖。

「我是晶的哥哥！」

「啥……？謝謝你。」

建先生原本就是個專拍黑道電影的演員，因此打扮毫無時尚氣息，完全是可怕的黑道風格。他的眼神銳利，體格也很壯。可怕到小孩看到他走在街上，就會嚇到哭出來的地步。

「我不要！好痛！放開我！」

我不知道好在哪裏，不過有人稱讚，感覺倒不錯。

「那是因爲我也沒阻止──」

先下車的晶走在回家的路上，好像被幾個痞子纏上了。

被女兒這麼喋喋不休地碎念，建先生一臉爲難。

儘管他的人品不像我聽說得那樣，我想這個人一定跟美由貴阿姨一樣，一路後悔到今天。否則的話，他不會特地跑來察看女兒的狀態。

建先生聽了，只是抓了抓頭表示無奈。

她毫不留情地用力打了建先生的肩膀。

「我也覺得自己有錯，妳就別再怪妳爸了啦……」

「真嶋涼太。」

全身感到非常燥熱，周遭的聲音也完全消失。

我的腦海裏迅速浮現「可疑人士」這個詞。

可是建先生看到晶被那些痞子纏上，早已在氣頭上。

「我只不過是個三流演員，個性容易衝動，最後弄得美由貴和晶傷心難過。我落魄到照理來說，根本沒有資格繼續以她的父親自居。」

讓家庭分崩離析，全是他的責任。這是他自作自受，毫無同情的餘地。

然後激動得彷彿全身的血都沸騰了。

「講話不要這麼囂張，爸爸你也乖乖道歉！不然我再也不跟你聯絡了！」

「你那麼做當然會被人誤會，弄個不好，別人可能會報警耶！」

──沒有這回事，我無法堅定地這麼說。

我的身體已經失去掌控。

他們的目的大概是搭訕，但這個時候，建先生出現了。

「抱歉、抱歉，你就是晶的哥哥啊？我叫姬野建，是晶的老爸。」

當他默默看着晶，心想着「新家有沒有問題？」、「她有沒有受委屈？」，這些爲人父母會有的憂心時，那些臭蟲子便來接近晶，所以他纔會出現，把人趕跑。

「不是啊，我沒先問清楚就介入是事實啊──」

「咦？老哥！」

中年男子突然噗嗤一聲，最後開始哈哈大笑。

「老哥完全沒有錯！」

而且他也沒有我想像中那麼不堪。對晶來說，他是個好爸爸，又或者他在晶的面前，總是表現出好爸爸的模樣。

「啊……好好好，真是不好意思……是小的不好……」

「你是誰啊……？」

儘管我們和解了，晶似乎不太能接受。

「嗯、嗯……」

──因爲我是晶的哥哥。

「嗄？老──」

要是被這種人瞪上一眼會怎樣……普通人當然會嚇死。

充滿壓迫感的銳利眼神。要是我們打起來，我想我應該贏不了他。

「那你也沒做錯！」

「不過這次倒是讓我反思了一件事。那就是我也該讓孩子獨立了。」

晶輕輕發出「咦？」的一聲疑惑。

「我不能老是打擾妳的人生。要是我在這裏，妳的新爸爸也會很困擾。」

他在說什麼啊？他到底想說什麼？

「喂，小兄弟。晶或許跟我很像，講話粗魯又不可愛──」

沒有這回事。

對嚮往兄弟、嚮往有個弟弟的我來說，晶就像個弟弟，真的是個很可愛的傢伙……

「──可是就算這樣，她還是我的寶貝女兒。」

這我知道。畢竟我也一樣，一扯到晶就會衝動行事。

「……所以，未來也拜託你多多照顧她了……」

建先生緩緩從長椅上站起，然後對我深深行了一鞠躬。

我一時之間愣住了。這可能是第一次有成年男性對我低頭。

「所以了，晶。如果是跟這個小兄弟作伴，那就沒問題了。」

「爸爸……」

「妳可別被怪男人拐走喔。要找跟這個哥哥一樣的好男人。知道了嗎？」

「爸爸……？」

建先生想表達的話語……

簡直就像這輩子要斷了跟晶的緣分一樣。

「好了，我要走了。你們兩個要保重喔──」

我不能讓他就這麼走了。不能讓他離開晶。

──這是一家人原本應有的樣貌。

我有很多想說的話。

想說的話全卡在喉嚨深處，令我非常難受。

大雨敲打着窗戶。雖然不到發佈警報的地步，卻也大得感覺會發布大雨特報。

「啊，嗯……」

我沒有的東西，我渴求的東西……

站在我身旁的晶「咦？」了一聲，但我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

『頂多小時候曾經幫爸爸刷過吧……』

最後雨終於一滴一滴落下，刷深地面的顏色。

雖然晶大喊了一聲，建先生的背影卻越來越小。

結果直到晶洗完澡，我依舊心煩意亂地苦惱着，就這樣前往浴室。衝着澡的同時，我一個勁地後悔。

「我現在最想表達的事，就是我能跟晶一起生活，覺得非常幸福。」

「你要一直當晶的爸爸，晶纔有幸福可言！」

但我和晶手牽着手，呆站在原地不動。

我從牀上爬起來坐正，晶便來到我的右側坐下。

建先生停了下來卻不發一語，而且也沒有回頭。

既然這樣，我能做的就是──

說完，晶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因爲晶一直都想和他在一起。

美由貴阿姨也無法滿足晶想要的東西。

當我靜靜地聽着雨聲，晶突然開口說：

我隱約明白。

然後今天以旁觀者的角度看到晶和建先生，才終於能夠肯定。

老爸和美由貴阿姨在工作，兩人都不在家。

光憑我或老爸，無法滿足晶的幸福。

「老哥，你現在有空嗎？」

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儘管如此，我和晶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們仍然僵在原地沒有動作。明明想追上去，卻沒有行動。

之後，我和晶一句話都沒說，回到了家中。

「抱歉，我忍不住……」

但他還是不發一語，也沒有回頭，再次緩緩邁開步伐。

好像──換言之，終究是假的。不是真的。

我叫晶先去洗澡後，脫下溼透的制服，用毛巾擦着身體。

我們就這樣，靜靜地看着建先生離去的背影。

然而這是隻有我一個人獲得的幸福。

我認爲要是沒有那樣東西，晶就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獲得幸福。

『感覺好像爸爸的背……』

晶難以啓齒地低着頭。

雖然不甘心，但我現在這麼不可靠，根本無法給晶想要的東西。

晶的心防跟一開始相比，已經鬆了許多。

纔剛覺得雨潮溼的氣味變重了，沒想到竟然馬上變成傾盆大雨。

「咦？等……老哥？」

「可是晶的幸福，光憑我一人……光憑我的家人是無法實現的。沒有人可以代替她想要的東西……」

建先生離開後，爲了讓自己獨立，她認爲自己必須有堅強、穩固的心，所以就這樣一路走來。其實她明明是個撒嬌鬼。

「建先生！」

我原本就隱約覺得她會來。

但我現在知道，像我這種人，還是無法代替建先生。我想老爸也無法。

「老哥，謝謝你……」

「因爲有你，晶纔會出生。」

後來過沒多久，當我一個人待在房裏，晶過來了。

現在雖然會依賴我了，但晶之前之所以不依賴別人，一定是不想造成別人的困擾。

『抱歉，我醜話說在前面。這種場面話就免了吧。』

「所以建先生！請你……請你不要拋棄晶！」

其實之前我就發現這點了。

我可能說了多餘的話。

現在想想，她是表明自己無法接受建先生以外的人吧。

接着我們之間一陣沉默。

『──爸爸，謝謝你……』

「我一直憎恨拋棄我的母親。可是站在這裏的晶不一樣。就算你們分開生活，她還是非常喜歡你……」

晶到現在還是對你……──

我一面這麼想，一面走出浴室。

＊　＊　＊

如果我現在不說些什麼，或許接下來的人生只會剩下後悔。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念，而且我不想依賴別人。』

「你肚子餓嗎？」

「你在晶的心中有這麼大的分量，說真的，我很羨慕……你們有血緣、有親情，她仰賴你，我真的打從心底……」

無論是對建先生、對晶，都會只剩後悔。

「老哥，關於今天的事……」

所以我不希望晶失去那些。

多管閒事、自我滿足，然後厭惡自我……

晶……──

晶爲什麼會和他人保持距離──

「老哥……」

我第一次見到晶時，她說的這句話。

「不會，不餓……」

「沒關係，我纔是……可是我有句話想對你說……」

「我現在非常幸福。」

我這麼說完，建先生稍微抖動了雙肩。

今天真是做什麼都碰壁。這種日子就早點睡吧。

所以唯有這件事，我無論如何都要說出來──

「爸爸！」

我不知道該對晶說些什麼。或許什麼都別說纔是最好的。

「咦？」

──我抓着晶的手，奔跑到建先生身旁。

你知道晶在學校是用「姬野」這個姓氏嗎？

比別人、比任何人，都想待在建先生身旁……──

我和晶明明已經察覺不能就這樣目送他離去。

制服會溼透。

「謝謝你爲了我，說那麼多……」

「啊，不……我是……」

那只是多管閒事。我做了很多不必要的事，說了很多不必要的話。

因爲我是哥哥──不對，現在已經不必再用這種名目了。

我只是爲了一個名爲晶的女孩子，撲了一個大空。

「老哥，你覺得自己多事了嗎？」

「……對啊。心裏覺得是爲了妳，結果根本就是一種自我滿足。」

「沒有那種事啦。你的溫柔，我都看在眼裏。」

「真是這樣就好了……」

「而且你今天真的好帥。你爲了我，跟爸爸說了那些，我很高興……」

就連那些話語，我都覺得很窩囊，很丟臉。

到頭來，我雖然有很多話想告訴建先生，說出口的話卻盡是自己的感想、感謝，還有多管閒事。

我纔不是替晶說出心聲，只是不假思索說出自己想說的話罷了。

聽到那些話，想必只會更加爲難。

「抱歉，其實我還有更想講的話，可是……」

「我聽了很感動。你說你很幸福……」

「唔……不要說啦……」

「我也一樣喔。能遇到老哥，我覺得很幸福。」

「唔……！這件事就別再說了吧？」

「我還沒講完。聽我講到最後。」

我跟老哥像這樣一起生活，對彼此有很多瞭解，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別問了啦。」

她該不會又要亂揉我的臉了吧？

「然後啊，爸爸剛纔傳訊息給我了。」

「──……啾。」

「……這是哪一國的表示方式？」

「老哥，原來你知道我喜歡爸爸啊？」

其實我本來想親嘴巴。但是我覺得老哥就算人再好，一定也會不喜歡，

不過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第三件事的後續。

「咦？爲什麼啊？」

既然如此，我更要變成能讓晶依靠的哥哥纔行……

「少說得這麼輕鬆！妳在幹嘛啊！」

我閉上眼睛。當眼前變成一片黑，雨聲聽起來更大聲了。也清楚感覺得到剛洗完澡的晶，身上的香氣比平常濃郁。

現在已經過了午夜，變成9月9日了。

「這樣啊……」

9月8日（三）

總歸一句，我喜歡上老哥了。我把他當成異性看待。

晶離開之後，我整個人倒在牀上，看着純白的天花板。

「啥？生氣？要意思什麼？」

「嗯。他還說，等拍片告一個段落，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熱到讓我產生是不是因爲淋雨，結果感冒的錯覺。

我想寫的事情有很多，可是有點猶豫要不要寫下來，

「晶，妳該不會……」

「……我從來沒想過要把你當成爸爸的替代品喔。」

我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老哥對家人爲什麼這麼執着呢？

我做的事情沒有白費。我澈底鬆了一口氣，打從心底覺得真是太好了。

老哥整張臉都紅了，好像嚇了一跳，不過心慌的老哥好可愛。

我立刻明白那是晶的嘴脣。

每當我偶爾看見老哥落寞的表情，胸口就覺得非常難受。

之後老哥爲了我，把我的心意告訴爸爸，我覺得很高興。

「呃……因爲我今天雖然很高興，但也有點生氣。另外就是意思一下？」

「咦？意思是──」

我不是建先生的替代品。

「嗯……我親下去了……」

「他說經紀公司聯絡他了。之前的試鏡通過了，下次他會演連續劇的配角。」

所以作罷了。

牀鋪晃了一下，發出嘎吱聲響，隨後晶的體溫逐漸靠近。

（附註）

我的嘴脣旁傳來某種溫熱、柔軟的觸感。

但只有三件事，我一定要寫下來。

我感覺得出來晶的體重轉移到我這邊。

看他還是老樣子，我就放心了。他也接到連續劇的通告，我很替他高興。

還有「孟德爾定律毫無親情可言」的真正含義是什麼？

「老哥就是老哥。只有這件事你別誤會。」

「咦？」

「知、知道了──那剛纔親我的理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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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老哥超帥的。

我可是覺得很丟臉。要是有洞，還真想鑽進去。應該說我都知道，我的臉紅到想自己挖洞埋起來的地步。

第三，我忍不住親了老哥……

「這樣啊……」

後來我跟晶稍微聊了一會兒，她說了聲「再見」後，笑着走出我的房間。

羞恥與後悔──以我的狀況來說，這兩者總是成套出現。

結果就這樣握着筆，看着時間一點一點流逝。

「算是……表達感謝的心？」

要是這件事被人看到，我想應該很不妙……

「當我覺得自己是不是又要被爸爸拋棄的時候，覺得好寂寞、好寂寞。就在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的時候，老哥替我說出來了。」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晶把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後──

「然後啊，老哥。你閉一下眼睛。」

只見晶紅着臉，壓着自己的嘴。

第四……剛纔明明說三件，不知道爲什麼，跑出第四件了。

如果我問他，他會告訴我嗎？

我在吐出一口氣的同時這麼說，感覺全身都放鬆不少。

嘴脣旁還留着晶脣瓣的感觸。發熱的腦袋也無法冷卻。

雖然是因爲會錯意發火，但問題出在我和爸爸身上，所以也沒辦法。

老哥就是老哥……嗎……

「咦？」

第一，我今天隔了好久，見到爸爸了。

如果老哥覺得很寂寞，那我想幫他把心填滿……

「因爲老哥把我心裏想的全說給爸爸聽了，我想他應該也還想再跟我見面吧。」

「是啊，多少感覺得出來……」

我睜大眼睛看向晶。

「哦，好厲害。很棒嘛。」

我該寫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