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其實是『老哥千里行』⑤ ～突破第四關總算抵達最後一關～」

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當天晚上。

建一個人打開常去的酒吧大門，發現吧檯坐着一個熟悉的女人。對方發現建後，舉起手裏那杯雞尾酒致意。

「建先生，聖誕快樂。」

「亞美……」

新田亞美──富士製作A的員工，也是經紀人。

建最後一次看到她，是在結城學園的花音祭，也就是晶他們演戲的時候。

「你現在還會來這裏啊？」

建沒有回答，默默地坐在亞美旁邊的座位。

「老闆，老樣子。」

靜靜擦拭玻璃杯的四十歲老闆點了點頭，開始調製冰球威士忌。

碎冰錐把冰塊削成圓球的聲音，和店內節拍緩慢的爵士樂交融，形成舒適的聲音。現在這裏只有建、亞美，還有老闆三個人。

老闆把倒好的酒放在建的前方，那就像是信號一樣，亞美開口了。

「好了，乾杯吧。」

「要爲了什麼乾杯？」

「敬我們重逢，以及未來──」

「無聊。酒會變難喝。」

「今天是難得的聖誕節耶。我們開開心心喝酒嘛。」

新田亞美從以前就是這種女人。她不怕建，就算給她冷屁股貼臉也會開朗地回話。

建不擅長應付這種人。如果她有話想說，還真希望她趕緊說出來。

「……好了，妳有事找我吧？」

「妳說錯了，是無聊的主意吧？還在堅持那條紅毯嗎？」

接着代替晶回答：

──這我知道。

「如果要簽約，我希望能再多一個條件……」

這時晶看了看我。我瞬間明白這是信號，於是點頭回應。

「這是我的事業。這件事結束後我會乾淨利落拉下帷幕。畢竟我的人生是影子啊。」

「我突然想跟你喝酒。」

建拿起酒杯，杯中的冰塊發出「喀啷」一聲。

晶說了聲「討厭」但並未顯露厭惡的表情。

建先生也對我說過這件事──

「其實啊……──」

「有趣的主意。」

硬要說的話，是毫無陰霾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成熟。

『──最後決定要不要上船的人還是她。如果你想在後面推那傢伙一把，那你也要做好覺悟。』

「呼～……我好感動喔……」

「那接下來就只剩簽約。就找爸媽都在的時候──」

當然了，晶的回答在來之前已經決定好了。

「可是別說頂替，我根本發現了一顆更大的鑽石原石。有那種特殊才華的人，世上就只有她一個。所以我改變主意，想得到她──我迷上她飾演的茱麗葉了。就像當時迷上你飾演的羅密歐一樣……」

從她用滿臉的笑容面對我們來看，想必對今天的舞臺劇很有信心。

「呵呵，就算只有一點點，有辦法想像就很夠了。那在這個前提下，我想再問妳一次。小晶，妳能不能來富士製作A呢？」

晶的心中有對建先生、對職業演員的憧憬。心中明明想着自己也想變成那樣，卻無論如何都離不開我。

「爲此不惜奉上祭品嗎？」

「要談晶嗎……」

「話說回來……」

這件事的確嚇到我了，不過演員們強而有力和纖細的演技形成對比，這也很精彩。

晶制止了新田小姐。

「我也是，非常感動。」

「因爲職位沒有空缺，這也沒辦法啊。就算這樣，待遇還是比現在好──而且還能親手拯救我的寶貝孩子。」

「想報仇雪恨嗎……亞美，妳還對以前的事──」

「是嗎？那太好了！妳爸媽怎麼說？」

「真嶋涼太。小晶的繼兄。他很有趣喔。我喜歡那種人。」

「現在勉強還是黑字，可是已經在走下坡了……原來你都知道富士製作A的經營狀況啊……明白我的寶貝孩子的狀況……」

所以用自己的方式思考過了，該怎麼做才能讓晶上船？才能讓她踏上想要的演員之路？才能讓她接受挖角？

「──我打算……接受妳的挖角……」

富士製作A是十幾年以前，亞美等人成立的經紀公司。

「亞美，妳這七年都是浦島太郎。明明可以繼續待在龍宮城享樂，卻像個傻瓜一樣，揹着寶箱回來了。」

「條件是──」

亞美回想起今天午後的事，開始娓娓道來──

「……那小子幹了什麼？」

「我還發現了一個有趣的孩子。」

＊　＊　＊

亞美放下雞尾酒。

「我沒辦法對小晶的才華視而不見。只是這樣而已……都怪某人不肯當我的人，所以我才一直想找個可以頂替的人。」

這次美由貴阿姨的表情很開朗。她似乎成功把晶和建先生切割開來思考，說她想支持晶想做的事。

「什麼嘛，看來你知道我去挖角她嘛。」

再加上故事的可看性，能親眼看到演員們精湛的表現能力，我們都嚐到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感動與興奮，即使離開劇場了，餘韻依舊沒有消失。

「是我跟晶見面之後調查的。本來以爲母公司會想辦法，但沒想到是外派啊。結果還是栓着妳不放……」

「……稍微，雖然只有一點點。」

「小晶有辦法想像自己站在舞臺上演戲的模樣了嗎？」

「今天的舞臺劇怎麼樣？」

──這是我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的最後掙扎。

「妳把我女兒拉進演藝圈，是在打什麼主意？」

「媽媽他們贊成。說如果我想做這件事，他們會替我加油，要我儘管努力去做。」

「很感動。」

「條件？是什麼呢？我們公司的待遇會比其他地方還要好喔。」

好了，爲了迎接和晶度過的快樂聖誕節，這就去見新田小姐吧──

我第一次看到職業演員演舞臺劇。而且那些人都是上過電視的演員，全是至少看過一次的臉孔。

亞美就像回想起來一樣，輕輕笑道：

「任務結束後就消失嗎？連木頭演員都比不上的妳……」

「不知道耶，我現在還在回味，無法評論……不過我有辦法帶給別人這麼多感動嗎？」

那次我和美由貴阿姨談過後，她好像也找老爸商量了很多，所以他們都笑着答應了。

＊　＊　＊

「這點小事我自然是分得很開。適合站上光鮮亮麗舞臺的人，是你們這些演員。我的工作就只是影子。只要站在舞臺側邊守着就好──只不過，需要有個人和我一起作那樣的夢，然後一起實現它。」

「那個……請等一下！」

我咧嘴一笑，只見晶臉上浮現一抹潮紅，別開視線。

新田小姐確認好晶有什麼感想後，以與其說是提問，更像是確認的形式開口。

「復仇根本沒意義。當然了，我並不打算把別人捲進我的復仇戲碼當中。」

亞美用嘻笑代替回答，建也無視她，喝下杯中彷彿很難喝的酒。

「好有魄力喔。」

我們和新田小姐見面的地方，是之前那間咖啡店。現在快傍晚了。

「既然人家承認了妳的才華，再來就看妳的努力吧──不過我大概想像得出妳站在舞臺上演戲的模樣喔。」

「可是老哥，真的可以嗎……？」

前幾天，晶對美由貴阿姨和老爸說她想接受挖角。

亞美把手中的雞尾酒舉至視線高度，然後不斷晃動，開心地望着不斷變化的光影。

這天，我和晶用新田小姐給我的票去看職業演員的舞臺劇。

「有什麼關係嘛？我就要紅毯。有夢最美──」

「哎呀，你好毒。我的才華不是演戲，而是發現原石，然後磨亮它們喔。」

晶猶豫不決地看着我。

「演員不是用來裝飾妳的飾品。」

新田小姐聽了有些激動，臉上表情變得更加開朗。

亞美聽了，發出輕笑。

亞美之後轉調到母公司，七年後的現在以外派的形式再度迴歸。

看完戲劇的我和晶走在街上，沉浸在餘韻之中。

「誰啊？」

「可以。因爲這也是我自己的決定啊。包在老哥身上吧！」

「好了，時間要到了，我們去見新田小姐吧。」

「你現在只是想吹捧我吧？」

亞美突然笑道。

「妳覺得怎麼樣？想像得出如果自己站在那個舞臺上嗎？」

「我看到亞美這個名字就想到了。妳從哪裏拿到『新田』這個姓氏的？」

他看着冰塊逐漸融化的樣子，輕嘆一口氣。

至於老爸，與其說他希望晶接受挖角，不如說他早已看穿晶其實也想接受。但老爸畢竟不是親生父親，因而有所顧慮，纔會把問題丟給美由貴阿姨。

建無視故意假裝生氣的亞美，又喝了一口杯中的酒。

『可是啊，其實你自己也很清楚吧？──把晶留在陸地上的人，就是你。』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六，今天是聖誕節。

所以我也做好覺悟了。

『──就要堅定地勸晶對你死心。』

不對，不是這樣。

如果是這種覺悟，我──還有晶大概也一樣，我們只會留下悔恨。

『那傢伙害怕前往另一個世界。覺得一旦出海，可能再也回不到你身邊。』

爲了讓晶能安心上船的方法。

我找到了這個方法，秉持着覺悟決定要這麼做──

「──請僱用我當工讀生，負責擔任晶的副經紀人。」

當我這麼說完，新田小姐瞬間訝異地瞪大雙眼。

「小晶的副經紀人……？」

「沒錯，這就是條件。」

「對不起，我不能這麼做。我們公司──」

「如果是新田小姐就有辦法吧？妳有辦法稍微改變這點小規定。」

「咦……？」

因爲我表現得很強勢，新田小姐顯得有點驚訝。

「晶之所以能站上花音祭的舞臺，是因爲有我在後頭全面支持她。激發出晶身上潛力的人是我。因爲有我陪她念劇本、鍛鍊體力，並始終在一旁管理她。我想，這件事只有我才做得到。」

「可是涼太同學──」

「追根究柢，如果沒有我，當天那場《羅密歐與茱麗葉》早就停演了。妳也不會看到晶飾演的茱麗葉。」

這個人現在極度渴望得到晶。所以──

「──世界上最珍惜晶、最瞭解晶的人，就是身爲哥哥的我。如果妳無論如何都想得到晶，就請僱用我！」

……雖然新田小姐好像還沒死心就是了。

可是人和人之間的連結，哥哥和妹妹之間的連結，不是外人能輕鬆斬斷的東西。有時候反而會遭到狠狠的回擊。

新田小姐過去想拆散「某對兄妹」卻以失敗收場。

「……原來如此。你爲了小晶放手擺架子啦……」

新田小姐輪流看着我和晶，最後無奈地抓着用餐明細起身。

──這是我對新田小姐的信賴與挑撥。

「還好啦。我好久沒遇到那種隨口就能說出天真發言的孩子了。」

新田小姐說完直接走到櫃檯結帳，然後離開咖啡店。

「等一下！我是蠢哥哥啦！」

和晶一起──

「我沒有出類拔萃的才華。運動和唸書成績都只是普通，也沒有熱衷哪件事，只覺得每天過得風平浪靜就夠了。如果要在我的人生貼上標籤，那一定很合乎『普通』這個詞。」

「裝什麼裝……這要叫我怎麼跟上面報告啊？受不了……」

「我纔不買，真是的……──小晶呢？同意這個條件嗎？」

先不管對方會不會接收到訊息，我都願意告訴對方自己想怎麼做。有這份心意纔是最重要的事。

「妳說呢……」

「哦哇！等……晶！我現在渾身無力！」

說起來我根本沒有放手擺架子的膽量。剛纔真的怕死了……

「謝謝妳！」

──唉，受不了。

我認爲她是個很有實力的人。是受到母公司任命，前來富士製作A活絡公司的強心劑。

「呼～～～～……──」

「妳願意買嗎？」

「如果路分歧成兩條，我會選擇比較不會後悔的那一條。不過如果是和晶一起走，我想我絕對不會後悔。」

那是對新田小姐而言的溫柔──她想借由拆散還在成長的妹妹與天才童星哥哥，以便保護妹妹。

「什麼？」

「你的人生標籤纔不是『普通』而是『戀妹老哥』。說到寵愛妹妹的才華，你在地球上根本所向披靡。」

「可是我很生氣，所以要糾正你的一個錯誤。」

不過我又不是天才童星，只是個對妹妹過度保護的「普通」老哥。

……咦？她幹嘛生氣？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威脅，但我並未退縮，擠出一抹笑容。

如此說道的她首次瞪着我。

「可是就算我是這種人，還是有個妹妹會叫我老哥、仰慕我。所以以後也想待在這傢伙身邊，永遠支持她！」

「嘴上這麼說，但你從以前開始就沒想過要改變演戲的風格吧？」

建一聽完她的話，直接發出大笑。

「老哥～～～～！」

一下生氣，一下又說喜歡，這個年關有夠忙。

晶一臉不安地看着我，於是我把手放在她的頭上。

這或許和你說的覺悟不一樣，但我找到另一條路了。

那就有交涉的餘地。我不會讓她說不行。不希望她這麼說。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接下來我和晶必須證明我們現在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還有其他條件嗎？該不會要我在車站前買一間高級公寓給你們住吧？」

「以前被冷凍過之後，我現在這樣已經算變得很圓滑了……」

亞美隨即發出超越無奈的笑聲。

「害怕的事情就是很可怕啊！可是現在重點不是這個，我現在沒有多餘的心力……反正妳先放開我！」

解除緊張後，全身都沒力了。

──月森這麼說過。

所以我──決定放手擺架子。

「我不要！好喜歡你！以後也要永遠跟老哥在一起～～～～！」

「這句話……！」

「那個小子很有一手嘛！這招放手擺架子簡直是豁出去了！」

亞美厭煩地看着已經喝光的雞尾酒杯。

晶的態度和上次截然不同，顯得毅然決然、坦坦蕩蕩。

「我之所以能在花音祭演戲，都是老哥的功勞。他替沒有自信的我加油打氣，一起陪我慢跑，還幫忙跟我一起念劇本……我那個當演員的爸爸說過，環境對一個人的成長佔有很重要的因素。」

「妳嘴上這麼說，其實樂得很吧？」

那對兄妹最後離開演藝圈就是很好的例子。

建先生讓我明白了這件事。

「──大概就這樣……真的是受不了他～」

──怎樣啊，建先生？

我大概成功對新田小姐表達出心中所想的一半了吧。

「老哥……」

『但我覺得，擁有想說出心裏話的想法，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不過你這樣很有趣，我很喜歡喔──但假若如你所願真的成了副經紀人……你就好好努力，不要被小晶甩在後頭嘍。」

「少騙人！你明明只是害怕！」

這麼一來，第五關──新田亞美又名夏侯惇難關，應該算成功說服她了吧……

「一點也不好笑……他是在跟我交涉，他會把寶貝妹妹送出去，所以要我讓他當副經紀人耶。沒想到會放手做成這樣──該不會是你慫恿涼太的吧？」

畢竟爲了讓我們都沒問題，我們接下來也打算要一起努力。

如果是我和晶，應該不會有問題。

比起自己，建更樂見兩個孩子的成長。

說實話，我對自己沒信心。可是也有一項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東西。

新田小姐大大做出反應，但晶沒有理會，繼續往下說：

「既然你有這種覺悟，爲什麼不肯多接受我一點啊！」

『──比世上任何人更重視晶的信心啊。』

我不會爲了保護妹妹識相地退出，反而要和她站在一起奮勇往前。

晶點了點頭。

＊　＊　＊

從新田小姐的表情來看，似乎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拿我沒轍般嘆了一大口氣。

留在原地的我一個沒力，把全身的重量靠在椅背上。

「我就被你那廉價的挑撥煽動一次，先回公司跟上頭談談看……會盡量達成你的條件。因爲我也是有辦法放手擺架子的。」

「因、因爲妳太大隻了！超過我的收容界限啊！」

晶突然抱住我，讓我慌了手腳。然而她卻瞪着我並鼓起腮幫子。

「晶，總之勉強……──」

新田小姐始終以複雜的面容聽我說完。

心臟還在狂跳，真虧我有辦法撐到新田小姐離開。

就算要糟蹋我的覺悟──

「……你以後一定會後悔自己做了這個選擇喔。」

我會證明給你看。

「老哥在我的環境裏，是中心人物──所以如果老哥不能跟我在一起，那我不會接受這次挖角！」

「這就代表我們的年紀都大了吧？時代會變。做事方法也會變。要是不配合浪潮往前，馬上就會因爲落伍而遭淘汰。」

看到我滿臉通紅，新田小姐得意地嘻嘻笑道。

涼太想到了跟自己不一樣的另一條路。而女兒的選擇──新田亞美是業界首屈一指的能幹經紀人，想到經過亞美調教後，他們兩人會有什麼樣的成長，建就開心得不得了。

「不過這麼一來，我就能得到小晶來代替你。若是和你血脈相連的孩子，一定──」

「孟德爾定律沒有親情啦。」

「咦……？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建看着手上的酒杯輕笑道：

「意思就是，有沒有血緣根本沒關係。重要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還有心心相繫的感情。晶和涼太在一起，一定會變成大人物。晶和我的血緣關係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對晶的環境來說，中心人物是那個小子。」

建一口氣喝完酒杯中剩下的一口酒。

「所以啊，亞美，不要再理我這種小人物了，去工作吧。」

說完這句話的建從外套的內袋拿出已破舊不堪的長夾，並從裏頭拿出兩張鈔票，放在已經喝光的酒杯旁。

「我給妳一個忠告。」

「什麼？」

「不要拆散那對兄妹。否則妳又會受到慘痛的教訓喔。」

建隔着太陽眼鏡，用力地瞪着亞美。

「這句話之所以聽起來很像警告，是因爲我喝醉了嗎？」

「要怎麼解讀是妳的自由。但如果涼太或晶碰到什麼煎熬──」

亞美髮出輕笑，看着建。

「你還是老樣子，一扯到孩子，動不動就翻臉。我就是喜歡你這種個性……」

亞美絲毫不畏怯地看着建認真的眼神。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貴到下不了手的寶石飾品。然而也是一雙充滿野心、總有一天要把這件寶物拿到手的眼神。

「今天很高興遇見你。」

而且資優班每天上課都到第七節，社團活動的時間必定會減少。

「嗯？」

「──我跟女兒約好了。總有一天要站上大舞臺……」

「我知道你在片場暈倒了……」

「啊，我懂了！」

她和建就不適合。雖然希望彼此互相配合，雙方卻都有無法退讓的事。

晶接着不斷用手機拍照，也順便以真嶋家爲背景，替我拍了幾張照片。

建說完話便往門口走去。

雖然已經是聖誕節當天，這麼一來，我身上的所有問題就全部解決了。

「話說回來，老哥你們還挺浪漫的嘛。」

『對啊。可是妳放心。因爲我會變得很出名，出名到妳一打開電視，每天都看得到我。這樣就不會寂寞了吧？』

因此建就在無法牽引命運的狀況下即將成爲過去的人。連一次都沒能站上大舞臺……

『爸爸，你真的要離開家裏嗎……？』

好了，現在突破第四關和第五關。

「別管了，快點。」

亞美對着建留下的酒杯開口，隨後杯中的冰塊發出「喀啷」一聲做出回答。

建的肩膀發出細微的抖動，亞美則是露出惋惜的表情。

建離開之後，亞美看着建放在桌上的酒杯。杯中的圓形冰塊反射店內照明的光，看起來就像一顆小星星。

他只是想讓女兒看見自己帥氣的模樣，好讓女兒能在學校向人炫耀。

她看起來有點不安，但我牽着她的手把她帶到家門前。

「反正我們家是雙薪家庭，三天而已，電費還應付得來吧。收拾……嗯，就努力吧。」

老闆留下這句話便進入後場了。

「老爸在我們出門期間準備的。」

「因爲我見到過去在舞臺的世界裏，被譽爲無人不知的耀星──姬野建了……」

耀星──指的是閃耀的星辰。

「別說了……我可沒有抱着過去不放的打算。」

我家現在彷彿成了娛樂主題公園的一小部分，說實話，我甚至懷疑這樣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

晶慢慢睜開眼皮。

整間屋子都掛滿燈飾，變成聖誕風格了。

『……我知道了。可是如果你覺得受不了了，隨時可以回來喔……？』

「老闆，我沒點耶……」

即使有演戲的才華，能不能牽引運氣卻是另一個問題。所以亞美才會成爲經紀人。她一直相信能替那些至今還不見天日，卻有才華的演員們牽引運氣的人就是自己。

亞美相信光是空等運氣，它也不會到來，運氣要自己主動去牽引。

「原來是這樣啊！好棒！好漂亮！」

換句話說，真嶋家現在包覆在耀眼的燈光之中。

──晶如我所說，閉上雙眼。

「亞美，我已經給妳忠告了。可不要重蹈覆轍喔。不然下次真的要流放外島了──」

他羞於啓齒，所以對涼太說「有過一段美好的回憶」但其實根本不是爲了那一點，才一直走在演員這條路上。

「爲什麼是三天？」

可是人與人之間，還有適不適合的問題。

「可是老哥之前不是說準備和收拾很花時間，還很耗電嗎？」

後來他遇過好幾次挫折。

但還是硬撐過來了。

「聖誕快樂，涼太學長、晶♪」

真嶋家從今年開始，規定每年的平安夜之後會有兩天聖誕節。

與新田小姐見完面後，我和晶去逛街買東西，在街上到處晃，最後在回程的路上討論到學校的事。

「──醫生怎麼說？」

正如我所料，晶發出感嘆聲。然後興奮地跳起來。

＊　＊　＊

「──……咦？咦咦！嗚哇～……！」

當他聽見從背後傳來的聲音，便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二十六日是全家一起度過的晚一天的聖誕節。

建突然閉上眼睛，回想着離婚後要離開家時，年幼的晶那張臉龐──

其實是我跟老爸說晶很嚮往這種聖誕燈飾。然後他興沖沖地說：「我們家也裝飾吧！」不過機會難得，所以我提議辦成一場驚喜。

映在晶眼裏的事物，是我們十二月初看見的東西。

「還沒。可是可能哪天會說出來……」

「這是什麼！這是怎樣！」

「那兩個人就交給我吧，建先生……──討厭，明明是聖誕節卻弄得這麼感傷……」

不知道是誰先這麼形容的，但非常適合在舞臺上發光發熱的建。

「……妳把這件事告訴晶了嗎？」

「來，睜開眼睛。」

然後悲哀的是，老爸他們已經回去工作了……算了，晚一點傳晶開心的照片給他們就行了吧。

『真的。所以妳要替我加油，直到我站上大舞臺！』

不過話說回來，真不愧是專門做電影美術的公司，這與其說是玩心，更像是大人們的真本事。

「晶，妳接下來先閉上眼睛。」

我想憑她的成績要去哪邊都沒問題。第三學期的三方面談會和班導一起討論，她說會在那之前，想好最後要選哪一組。

他說不出自己「再也無法回家」這句話。

「……我哪能這麼簡單掛點啊──」

「今天是聖誕節，算我請妳的吧。另外我關掉招牌燈了。今晚就妳一個客人包場──」

「咦？什麼？」

「老爸他們不是休二十六日嗎？」

「那我們回家好好享受聖誕節吧！」

剛纔之所以在街上閒晃，是爲了爭取時間。老爸他們在那段時間就全裝飾好了。

『放心吧，放心……妳身邊有美由貴。而且我一定會在某個地方守護妳。要是遇到危險就放聲大叫。雖然爸爸不是當英雄的料，可是妳有危險的時候，我一定會去救妳。』

「咦！陽向！還有……呃！上田學長也來了……」

『我還是好寂寞……你不要走嘛……』

當我們走進家中，玄關發出「砰砰」巨響。

「也對，老哥！」

『真的嗎……？』

「老哥，這是怎麼了！」

「……妳在說什麼？」

「最後問你一件事──」

亞美嘆了口氣後，眼淚隨之湧出。

然而，這個別稱如今已逐漸成爲一種諷刺。

然後當我們來到住家附近──

我自己命名的「老哥千里行」也結束，可以無後顧之憂地享受聖誕節了。

看她選的都是升學班，我姑且問了爲什麼，結果她說認爲自己很難進入資優班。

爲了實現和女兒的約定，讓她看見父親在大舞臺活躍的模樣，就算趴在地上喝髒水，他也堅持走在演員道路上的理由，就只有這點。

晶二年級選組的第一志願是文組升學班，第二志願是理組升學班。

「沒錯，你不是過去的人。大家都說你已經墜地，可是你眼裏的光輝卻還沒死。」

「是嗎……我也喜歡你這種死不放棄的個性喔。」

「公司的人好像有幫忙。爲了慶祝老爸再婚，幾個以前就認識的員工一起準備的。」

＊　＊　＊

「不準說。」

「對吧？──好了，開始變冷了，快進去吧──」

亞美一臉陰鬱，不發一語。這時老闆默默推出一杯酒。

「喂，矮冬瓜。妳那是什麼反應？」

「不準叫我矮──冬──瓜！」

用拉炮歡迎我們回家的人，是穿着聖誕裝的陽向和光惺。

其實我邀了他們來我家。光惺知道我們家的備用鑰匙放在哪裏，所以我叫他自己進門，他和陽向就在家裏準備拉炮歡迎我們。

來到客廳，發現裏頭不只澈底裝飾成聖誕氣氛，還擺着一桌溫熱的料理。

「涼太學長，對不起。我借用了你們的廚房。」

「沒關係、沒關係。陽向，我應該要謝謝妳做這些準備。」

「其實啊，哥哥也有幫忙喔！」

陽向以難以置信的表情看向光惺，於是他抓抓長出麋鹿角的金髮，說聲：「煩死了。」

「我好歹會用微波爐好嗎……」

「好好好，不要生氣，不要生氣。」

陽向笑着這麼說後，握住晶的手。

「來，晶，我們來準備吧。」

「咦？準備什麼？」

「就是那個啊！」

「哦，那個啊！」

於是她們感情融洽地走上二樓。

在等待晶她們口中的準備做好之前，留在原地的我和光惺開始交談。

「這樣好嗎？你不是要跟家人一起過嗎？」

「嗯？畢竟我們兩個，如果要跟妹妹獨自過聖誕節，不會很尷尬嗎？」

「對啊。因爲我聽陽向說妳肩頸痠痛很嚴重。」

「老哥，謝謝你幫我這麼多忙。帶我出門，還有挖角那件事，策劃跟陽向他們辦派對，到今天爲止，真的幫了我很多……」

──喜悅變成了疑惑。

既然已經表示要接受挖角，或許就不能再當一隻緩行千里的烏龜了──說真的，一想到這點就覺得好可怕。

「不會啊……」

「哈哈哈，是比這兩樣還好的東西。」

他要是真的生氣，事情就麻煩了，所以我放棄刨根問底。

因爲光惺多嘴，晶氣得鼓起腮幫子。

「晶，很好看喔。」

只見晶穿着與昨天造型不同的聖誕裝，可是該怎麼說呢……感覺裙長比昨天那件還短……但穿在她身上很好看，好耀眼……

「呃……嗯……」

晶抬頭仰望着我，她的臉已經澈底紅了。

時間的流逝對每個人都是平等的，但體感速度會因人而異。

「笨蛋。現場除了妳還有誰？」

我半開玩笑地揮出刺拳，晶看了露出微笑。

「眼睛可以睜開了喔。」

「磁力項鍊！既然這樣，選個更可愛一點的樣式嘛！」

「晶，閉上眼睛。」

掛在晶的脖子上的東西，是尺寸非常小的黑珠子。其實還算帥氣，而且也很適合她……嗯，真的不賴。

我猜，星野大概是選擇不要告白了。

這個項鍊是我和陽向出去的那天發現的，據說對肩頸痠痛有效到嚇人。它不是單純的磁力項鍊。是「有效到嚇人」的磁力項鍊。

「欸嘿嘿嘿，是嗎？」

「那我們開始聖誕會吧，哥哥、涼太學長♪……你們怎麼了？」

「再見啦，涼太……還有矮冬瓜。」

「喜歡嗎？我是看功能挑選的。」

＊　＊　＊

「我可以收下嗎？」

「我要把禮物給你纔行……」

「我倒是有點尷尬。你跟陽向過來，真的幫了大忙。以後聖誕節還是我們四個人一起過吧！」

「可是站在我的角度，她肩頸痠痛的理由很讓人羨慕嘛！陽向，謝謝妳！可是可是，老哥！不是這樣啦，我的重點不是這個啦～～！」

光惺聽了發出輕笑。

「那可以等妳收下我的禮物之後，再行判斷嗎？」

與其貿然告白破壞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如繼續現在這樣的關係，還可以維持朋友的定位……因爲她無法對光惺死心。

「其他款式都賣完了，沒有啊……而且陽向也想要這個喔。她說最近肩膀很酸～」

車站前的服飾店正好有擺一面大鏡子，所以我伸手指了指，要她去照照看。晶踩着小碎步興奮地走去。隨後──

「別放在心上。我是不知道對妳來說，是不是一個最棒的聖誕節啦──」

當我和光惺聊天時，聽到有腳步聲從二樓下來了。

「那是因爲陽向是巨大哈密瓜啦！」

只不過最近我開始會想，像烏龜一樣一步一步往前踏其實也很重要吧？

我們目送即使這般吵鬧，依舊感情融洽地踏上歸途的上田兄妹後，也走上回家的路。

我倒是覺得磁力項鍊很不錯啊……

「「沒事……」」

這似乎也是一個很艱辛的選擇。

我抱頭喊着沒轍，晶卻突然從旁抱緊我。

我有沒有看漏什麼？會不會做錯事？會不會又有一堆難題纏身？會不會跟不上週遭的速度？會不會被晶撇下──一旦開始煩惱就沒完沒了。

「妳在說什麼啊？我們家今天也是聖誕節啊。這個叫做節禮日嗎？就是英文跟拳擊一樣的那個。」

既然如此，不說出希望光惺知道的心意，也是一種選擇。俗話說：「以退爲進。」或許她可以看準下次機會告白。

雖然有一點一點往前，卻遲遲沒有進度。

「沒有。她只是送我禮物。」

千里之行，也要一步一步、慢慢地、謹慎地、確實地往前走──如此一來，前方或許就會有晶期盼的皆大歡喜結局。

「啊？我跟陽向又不可能怎麼樣。我生氣了喔？」

「好了，晶、涼太學長！寒假再一起出去玩吧！」

「喂，不準說朋友是巨大哈密瓜！當時櫃位上只剩這個，人家可是好心讓給妳，是很溫柔的女孩子！」

「欸嘿嘿嘿～♪……耶？呃……咦？」

我們四個人一起步行前往有棲南車站。這是爲了目送昨天住在我們家的上田兄妹。

「妳去照照那間店前面的鏡子吧。」

「抱歉……你不要這麼認真嘛……」

「那你跟星野同學呢？」

「嗯！」

「嗯。是磁力項鍊。」

她馬上小跑步回來我身邊。

「全都給你……」

「聖誕節結束了耶～……」

「喂，哥哥！你這樣對晶很沒禮貌耶！」

「咦……？老哥有禮物給我？」

當然了，後來還給了她另一個聖誕禮物。

「是喔……」

──隔天早上，十二月二十六日。

「我感覺得出來，這是項鍊……老哥，謝謝你。」

「老哥，呃……我收了你的禮物還說這種話，實在是非常失禮……可是這個項鍊的造型好奇特喔。」

在和光惺培養感情的過程中，她變得無法捨棄現在這個狀態。

「嗯，目前是。你呢？」

「什麼啊？」

晶羞澀地將手伸向脖子。

──就是這樣，結果還是跟平常的我們沒兩樣。

把禮物交給她了，所以吩咐她睜開眼睛。

「討厭！你叫誰矮冬瓜二號啊～！」

「呃……那這個難道是……」

「那明年就要辦個更開心的聖誕節了。這下難度提高，我很辛苦啊。」

「哦，那傢伙啊？也沒怎樣。」

而我們的體感速度，未來應該也會持續加速。

「討厭～！本來以爲會是接吻或擁抱耶！」

「咦？你不是昨天被告白了嗎？」

「是、是喔～……功能？不是顏色或設計……？」

「不準叫我矮──冬──瓜！」

──如此這般，我們被妹妹們可愛的迷你裙聖誕裝迷得團團轉，一邊享用料理一邊玩遊戲，四個人度過了快樂的聖誕節。

「就是我……」

晶露出遺憾的表情。

她鬧彆扭生氣的模樣也好可愛。

當晶閉上眼睛，我繞到她的背後。

我做了個深呼吸。

或者在這段時間，她可以持續傳送某些訊息給光惺……

「你願意收下我嗎……？」

「你是這樣沒錯啦──孟德爾定律已經不要緊了嗎？」

「欸嘿嘿嘿，嚇到了嗎？其實我跟陽向特別拿到兩件喔～♪」

不知道是否跟它宣傳的一樣有效，不過這麼一來，晶的肩頸痠痛問題想必會獲得緩解。

「煩死了，二號。」

即使如此，時間依舊向着未來不斷前進。

「不，是最棒的聖誕節喔。我想跟媽媽還有老爸說謝謝，也想感謝大家，但果然還是最想謝謝老哥。」

這種時候──就要切割困難。

不要像這次一樣把問題複雜化，要以簡單的形式，不疾不徐地，秉持千里之行始於足下的原則。

我只要像這樣一一解決問題就好了。

話說回來──

「總、總算破關了……腳踏實地練等，去拿傳說中的道具，練出最強的小隊……這麼短的時間內，玩了超過五十個小時實在是有夠累～……啊啊，片尾工作人員名單因爲日出，看得我都要哭了～……」

我和晶一起窩在房間裏，在寒假期間，每天都玩剛買來的RPG遊戲。然後在寒假就快結束的今天，熬了一夜後終於破關。

「欸嘿嘿嘿，太棒了，老哥♪我們在寒假破了這個RPG耶♪」

「是說，妳還真有精神耶……」

「說不定是多虧你送我的這個磁力項鍊喔～？」

妳一開始收到的時候，明明一直抱怨顏色和設計……

不對不對，一定不是磁力項鍊的關係──

「──妳都把麻煩的步驟交給我，一直窩在暖桌裏當烏龜吧……？」

「你在說什麼呀～？」

「算了，我要睡了……醒來之後，就要寫寒假作業啊～～……」

「好，那爲了讓老哥恢復精神，我來陪睡～～！」

「妳絕對不會讓我睡吧！今天！拜託今天一天讓我好好休息！拜託！妳好歹回自己的房間，或是去暖桌──」

「不～要！我最喜歡黏着老哥一起睡～！」

「卿卿吾妹，有夠自我中心──！」

「什麼？你想親親？那就來吧，啾──────……──」

──簡單說一句，我家繼妹的可愛程度是世界第一。

12月25日（六）

簡單說一句，我的老哥最強了！

當他說想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忍不住心動了一下！

雖然老哥扛起許多問題，但還是爲了我，爲了大家，一一解決那些問題。

聽說是老爸和公司的人一起幫我們做聖誕燈飾，我真的很高興，後來一直謝謝老爸！老哥還記得和我聊天的內容，好高興喔～……

後來後來，我跟老哥一起回家，令人驚訝的是我們家變得好漂亮！

然後陽向和上田學長居然在家裏，嚇死我了！

不過老哥直到最後，都光明磊落地努力說出自己的想法。

事情就是這樣，這次的故事是皆大歡喜結局，老哥給了我最棒的聖誕禮物。

所以老哥是個很厲害的人，我最喜歡他了！

老哥說要送東西給公司的人當謝禮，我也想一起做點什麼！

我和陽向穿上聖誕裝，跟老哥他們一起玩遊戲，好快樂！後來我不知不覺睡着了，不過我們四個人一起度過一個最棒的聖誕節，真是太好了！

下午和老哥去看舞臺劇，我深受感動也很享受！

可是說真的，原本以爲要進那個圈子很難，但每個人剛開始都這麼想吧？

這就是不變的真理。

當老哥對新田小姐說他想當副經紀人的時候，我嚇了好大一跳。

然後然後老哥送我的聖誕禮物是磁氣項鍊……呃……喂！

當我正想着要好好向老哥的態度看齊，沒想到新田小姐離開之後，老哥馬上癱在位子上。好可愛！老哥果然就是老哥！

這就是不變的真理！

我們會不安，會害怕，這都很正常。不過如果老哥會在身旁支持我，那就放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