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富士製作A大樓的一樓大廳。

我，真嶋涼太單手拿着罐裝咖啡，在這裏等待某人抵達。

心裏想着──時間過得好快。雖然發生很多事，但總算走到這一步了。

──下午五點半。差不多要到了。

我沒等多久，新生代的藝人們便從電梯裏走出來。

我將空罐丟進垃圾桶中，來到電梯附近待機。

哎呀──可不能忘記要先開啓平板電腦，叫出行程表纔行。接着將頭髮整理整齊，並拉了拉西裝，消除皺褶。

「辛苦了。」

「大家辛苦了！」

藝人們彼此致意，有些人直接往大門走去，有些人則是走向後門。當我遠遠眺望着人潮時，下一班電梯隨即抵達。

──應該是這臺吧。

電梯門隨着「叮」的一道鈴聲開啓，從中走出四、五個人。其中有一個人離開隊伍並往這裏走來。

──姬野晶。

隸屬富士製作A的新進女演員。

她的臉上掛着結束培訓課程的疲憊表情。

但或許是因爲抬頭挺胸，那凜然美麗的步伐加上化妝的威力，儘管表情有些乏力，卻依舊美麗。我帶着些許緊張的情緒上前。

「姬野小姐，課程辛苦了。」

由我首先攀談。

她看到我，那張乏力的臉隨即浮現一抹安心的笑容。

「謝謝你來接我。」

「哎呀？你們是──」

通過三月的甄選後，一直到今天爲止約兩個月的時間，她爲了出道而密集接受一連串培訓課程。

就算她用這種央求的眼神看我也沒用……

──揭曉謎底吧。

「不好意思，我們還沒有名片……」

正當我這麼想──

或許是因爲得知對方的身分，我突然覺得很不自在。

……算了，這點小事也算是工作的一部分。

等我們回過神來，我已經升上高三，晶也升上高二了。

「那我重新來一次……晶，辛苦妳了。」

「晚上七點開始，要在有棲電視臺的攝影棚錄製《閒聊○○九》，九點半要參加廣播節目《Kanon the Radio》，今天的通告就結束了。」

「唔耶～……我的經紀人超嚴的啦～……」

「今天的課程怎麼樣？」

「老哥也辛苦了。」

「啊哈哈哈……其實也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工作啦。」

我看着她的笑容，再度想着──

見小深山先生微微歪頭，晶替我補充不足之處。

「我現在打算在思考未來的同時，支持晶走這條路……」

最近我會比較留意輕重緩急，提醒自己不要過度寵溺她。其實她已經比剛認識時還要成熟，卻依舊很愛撒嬌，所以，就稍微……

以前戲劇社去游泳池時，我們遇見一位名爲涼花的女孩，而小深山先生就是她的父親。後來我們也在富士製作A見過一次面。

我們就這樣天馬行空地想像或許總有一天會成真的未來，一步一步爲晶的出道鋪路。

「……知道了。我會先找好餐廳──好了，計程車已經在外面等了，我們快去下一個工作地點吧，姬野小姐。」

「其實老哥他……不對，真嶋先生未來預計成爲我的經紀人。以我個人來說，我是希望一直由他擔任我的經紀人啦……」

「這樣啊。那晚餐就等電視臺的工作結束再喫吧。」

剛纔那是最近在我們之間很流行的「大牌女演員與幹練經紀人家家酒」。

…………

「今天狀況怎麼樣？」

「小深山先生，好久不見。」

……不對，這很了不起吧。

因此前輩經紀人告訴我，要小心別惹他們不高興。

眼前這名西裝筆挺，戴着眼鏡的男人，是我和晶都見過的人。

「好，麻煩你了──老哥。」

「真厲害。你將來想在這間公司工作嗎？想要從事與演藝圈相關的工作？」

……

我們總算按捺不住，同時噴笑。

當我們往大門口走去，有一羣男女通過自動門走進來。有幾個人是熟面孔，他們都是電視臺的幕後相關人士。

小深山先生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好啦，我幫妳拿東西就是了。」

「咦──────……」

晶帶着滿面的笑容點頭，「嗯」了一聲。

我和晶向他們點頭致意，其中有個男性停下腳步。

接着，她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那我們回家吧。」

「好久不見了。你們是真嶋涼太小弟和晶小姐吧？」

「欸嘿嘿，好耶！」

「這樣啊，太好了。」

「我上課已經很累了啦……東西好重喔……」

「難道兩位是這裏的藝人？」

說到電視臺的製作人，那就是整個節目的領頭羊。

「今天涼花沒有和你一起來嗎？」

「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啊！我還是沒辦法叫你『真嶋先生』啦！」

當她這麼向小深山先生解釋，我和她的臉都紅了。

「……支持晶小姐？」

「都很順利……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

其實晶出道的日子就快到了。

「啊，不……我還沒想那麼多──」

「很難熬，可是老師有誇獎我，說我比以前好很多喔。」

＊　＊　＊

「……原來你是電視臺的製作人啊？」

「哦，我都忘了──」

「嚴厲也是一種溫柔。」

現實的傢伙。

「啊？怎麼可能有什麼計程車啊。用走的去車站，再從車站走路回家。要走路、電車、走路！」

課程剛開始時，她沮喪得簡直像是碰到世界末日。不過最近被誇獎的次數慢慢變多了。

我絕對不是在寵她，所以請別苛責我……

所以當然了，她並沒有接到剛纔說的電視節目和廣播節目通告。現在只需要回家。

「喂，到途中的感覺明明都很不錯，結果妳卻在最後喊『老哥』！」

但當我們看見上面印的頭銜，便訝異不已。

今天是五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她的第一件工作是在下個星期四，二十六日。

──對人說這種話，感覺有夠害臊……

………………

「「…………噗嗤！」」

「啊，不是。晶是藝人沒錯，但我是副經紀人……」

「哦，你是副經紀人？你已經高中畢業了嗎？」

她聽完，悄悄嘆了一口氣。

……不過想像訓練很重要。凡事都由表面形式開始嘛。

另一方面，我也跟着新田小姐和其他前輩經紀人，學習演藝圈的各種事情、行政事務，以及拍片現場的應對進退等等。

對着似乎有些不滿的晶，我回以一抹從容的笑。

我們再度回到大廳。三個人一起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

我們重新就座後，小深山先生笑咪咪地面對我們。

「好了，走吧──快點，走了走了。」

她像是在體貼我似的擠出笑容。

「嗯！……是說，老哥，計程車停在哪裏啊？」

「是啊。我剛剛纔把她託給熟人照顧。因爲半個小時後要在這裏開會。」

小深山先生站起來，從口袋裏拿出名片盒。我和晶見狀，也跟着起身。

「哪裏哪裏，你們請坐吧。」

他從名片盒中取出名片後，彬彬有禮地分別遞給我們。

「請問你說的會議是……」

回想這兩個月間發生的事，其實滿艱辛的。

我帶着些許緊張，與晶四目相對。

不管怎樣，我們真的走到這一步了啊──

晶眯起眼睛，心滿意足地點頭「嗯」了一聲。看來演戲老師的誇獎，讓她喜出望外。

「還沒，我還是高三……這是打工。」

從提出節目的內容企劃開始，負責聯絡經紀公司，交涉藝人上節目。所以人脈也很廣。

「我勸你們放棄這個念頭。」

小深山先生突然以冰冷的口氣這麼說。

「這種選擇對你們雙方都沒有好處。」

他的表情很嚴肅，與剛纔溫和的感覺完全不同。晶的身體甚至抖了一下。

其實我也一樣心生動搖，但還是勉強擠出笑容詢問：

「請問……這是爲什麼？」

「因爲這是工作。別把家庭帶到工作上比較好。」

小深山先生說完，用中指推了推眼鏡中央。

「尤其女演員和經紀人是親人的話，麻煩也會跟着變多。以我知道的例子，雙方的感情一年比一年糟，有些人甚至只在談公事的時候纔會交談。」

「那些人……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因爲如果是家人，就愈會不必要地插嘴對方工作的表現。就算剛開始覺得這樣很好，往後也會漸漸轉變爲不滿和壓力。長此以往，他們不只在工作上，就連私底下的關係也漸漸惡化……大概就是這樣。」

我們不一樣──我很想這麼反駁，話語卻卡在喉嚨的深處。

「總之這個工作不適合家人互相扶持。公私應該分明。要是這條界線曖昧不清，到頭來只會模棱兩可地走到盡頭喔。」

「「…………」」

我和晶都沉默不語。小深山先生看我們這樣，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超過了，於是露出苦笑體恤我們。

「……還請你們別放在心上。剛纔那番話只是過來人的雞婆。」

「哪、哪裏……」

小深山先生接着看向手上的腕錶。

「時間到了。不好意思，我先告辭了──」

他站起來，朝着電梯走去。

「咦？」

「沒錯！」

但我的心依舊踩着煞車。

「我跟妳說……」

自從她首次向我告白，即將過去八個月，但她還是一心一意地等着我改變想法。

你的心，從那一天、那一瞬間開始……

「追根究柢，我們是兄妹兼情侶，是比普通兄妹更緊密的關係嘛？」

所以我對她投以一張大大的笑容。沒事的，沒問題，我們一定不會有事──這根本不需要什麼根據。以這種感覺──

「那個人……說他不需要孩子……────」

＊　＊　＊

「也對！我們一定沒問題啦！」

於是晶的表情恢復開朗。

「是啊……」

──我可千萬不能退縮啊。

「那我們走吧，姬野小姐？」

「喂、喂！兄妹兼情侶是怎樣！」

「對，就是這樣！」

但晶的表情還是很陰沉。她想必很在意小深山先生說的那番話吧。

我和晶只是默默看着他的背影。

身爲兄妹確實是原因之一，但我到了最近，開始明白其實不只如此。我心中的煞車從十年前的那個時候開始，就一直存在──

「……咦？什麼？」

我們離開大樓，走在回家的路上。

──公私應該分明嗎……

「對，沒錯！我們是兄妹兼情侶……」

但這件事──問題終究出在我的心上。

即使在別人眼中這段關係顯得不上不下，我們一路走來還是一心一意地重視着彼此。

你身爲人的核心──

我輕輕地吐出一口氣。

「……慢着，就算反過來，意思也一樣吧？──喂，晶，妳有聽到嗎？不要顧着哼歌。不要一想到就偷笑──喂，晶！喂────喂──」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晶低着頭，輕輕「嗯」了一聲。

……嗯？

我們用強而有力的笑容面對彼此，藉此掃除雙方的不安。

當晶面向我時，我大大地露出笑容。

──大概就是這樣。

小深山先生剛纔說的「模棱兩可」這個詞，整個壓在我的頭上。準確點出我與晶過去和現在的關係……

我帶着笑容面對晶，試圖改變現場陰沉的氣氛。

就一丁點都沒有成長了吧？

我們這段日子一直陪伴着彼此，加深兄妹之間的情誼……雖然有時候差一點就要跨越兄妹的界線，但我認爲我們還是很重視雙方相處的距離感，也建立了很深的情誼。

「老哥，小深山先生給人感覺……」

我在行走時以詼諧的口吻訴說自己今天發生的事、遭遇的失敗。

你只有身體和頭腦成長而已吧？

小深山先生口中的未來並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

「我們不會變得像小深山先生講的那樣嘛！」

話說到底，我根本不記得我們成了情侶，但晶的心願從頭到尾都一樣。

要是我一臉不安，晶一定也會跟着不安。

他看起來很溫柔，沒想到一提到工作就判若兩人。而且或許是因爲涼花不在這裏，這種感覺顯得更強烈。

你從那一天、那一瞬間開始，就沒有任何改變了吧？

我這個繼妹（妹妹）趁亂面不改色地鬼扯些什麼啊？

嗯。

再過兩個月，我們就認識滿一年了。

………………嗯？

「啊，對喔。應該是情侶兼兄妹吧？抱歉抱歉……」

所以儘管無憑無據，我相信未來也一定不會有問題。

然而現在到了高三，這段過去卻對我拋出一道偌大的問題──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問題。所以妳別一臉消沉啦。」

「我們沒問題啦！」

……我都知道。知道自己過於被過去束縛了。

說實話，我很感激她，也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