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其實是溫泉熱氣戀慕事件簿④ ～巖洞回聲～」

我們離開旅館，往外湯出發。

我踩着木屐，發出喀喀聲響往前走，覺得心曠神怡。女生們似乎也樂在其中。

我們最先造訪的是名爲「二之湯」的地方。

據說是江戶時代的名醫稱讚「藤見之湯，舉世無雙（二）」，所以纔會用「二」這個字。

順帶一提，這裏著名的是「巖洞溫泉」。

在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石上，鑿開一個洞，然後從中央隔開，左右按照男女分開。

這與一般的露天溫泉不同，湯池設置在巨大的洞穴中，對我這個喜愛泡溫泉的人來說，稀有得令人興奮。

我壓抑着興奮之情，邊走邊聽女生們閒聊。走着走着，就看見寫有「二之湯」三個字的牌子。

對了，這次家族旅行和合宿都來溫泉地，其實有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那真嶋學長，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

「好。接下來就各自行動吧。」

沒錯，溫泉分成男女兩邊。

換句話說，我不必在意身邊有沒有女孩子。

順帶一提，老爸他們晚一點纔會跟我們會合，所以叫我們先泡。來到這裏，我總算有私人時間了。

「人家捨不得……」

「哎呀～落得清淨了～」

先不說西山，我不安地看向晶。對她來說，這是第一次和朋友泡溫泉。我是有點擔心，但也不能因此一起去泡女湯。

「好了，晶，要好好享受喔。」

「嗯。那老哥，待會兒見。」

「好──陽向，妳也要好好享受喔。」

「妳、妳們兩個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和紗，快把毛巾還我啦！」

這幅光景偶爾也會在社辦看見，即使只有聲音，也大致可以想像是什麼情況。

自己也算是個有想像力的健全男生。

──哎呀哎呀，大魔王登場了。

話說回來，要是我現在出聲說：「妳們很吵耶，別鬧。」她們就會知道我在這裏。

＊　＊　＊

──總而言之，這是不能聽的對話。

過了不久，除了我以外的人都離開了。這下終於獨佔這個美好的巖洞溫泉。

否則的話，我會想像自己的妹妹和朋友的妹妹尖叫嬉鬧的模樣，然後露出下流的嘴臉，變成一個當不了兄長楷模的下流男人。

因此現在只能靜靜封閉耳朵，心平氣和地等待時間過去。

「嗚哇……」

「陽向纔是──我可以摸一下嗎？」

即使有用隔板擋着，男湯的聲音和女湯的聲音，幾乎都會被彼此聽見吧。

繼續往裏頭走去，佔了個位置。這個溫泉利用巖洞塑造出外觀，望着這樣的景緻，讓我在新奇之中，也感覺到有趣。

「我們都是女生，沒有什麼好丟臉的啦。」

偌大的巖洞隨即出現在眼前。右手邊是隔板，另一邊就是女湯。

我瞬間發現一件事。

「嗚哇～好壯觀～～！」

沒想到這時候會蹦出西山和伊藤的名字，我也只好承認是她們了。

「好好好，我不需要這種客套話。」

所以那不是她們。我猜一定是同名，而且聲音、體型都很像的別人。

「咦？那邊有點……晶，好癢喔！」

「嗯！」

「唔呼～～～～」

「先……等一下，陽向……呀──！痛死了……」

然後馬上這麼告訴自己：那不是我認識的晶和陽向的聲音。

我就這樣自然而然和女生們分開。如此一來，總算稍微可以放鬆心情了。

「拜託，不要在這種地方大叔化好不好？」

而且之後和她們之間不會尷尬到極點嗎？

「晶──來。」

「──哎呀哎呀？大家都在這裏呀？」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一塊肉～♪」

我把身體洗過一遍後，首先來泡室內的大浴池。

──不行，不對！我想像個什麼啊！

我想像直到剛纔爲止，在隔壁上演的情境，現在處於身爲一個男生，不太能離開浴池的窘境……

這樣不只無法面對她們兩個，今後更不知道該拿什麼臉去見光惺。

「嗚哇～好軟！摸起來好舒服！而且好滑嫩！」

「不用在意啦。妳的皮膚很漂亮呢～」

這裏和普通的露天溫泉不同，因爲是在洞穴中，很容易有迴音……

「真的好美……」

「若要論身材，天音也不會輸喔──」

只要我一句話都不說，直接離開現場，這個問題就能迎刃而解。但唯有一個問題──我現在有個非常細膩、敏感的問題。

我如此相信──

「可是可是，我的胸部很小啊……」

──嗯，我懂。現在說着「怎麼這麼美……」的人，應該是伊藤吧。

不必顧慮誰，在溫泉裏享受片刻的自由──本來應該是這樣。

總之別管她們，繼續慢慢泡湯吧──

陽向和西山這麼讚歎。

「嗚哇！好棒！天音，光看到這個就很感動了耶！」

我踏進溫泉中，便有其他人跟我錯開，離開浴池。

讓水泡到肩膀高度，這裏的水溫稍低於室內的浴池，不過是可以泡很久的水溫，果然非常舒服。

──啊，這下肯定是晶她們了。

「哎呀～！我們戲劇社的兩大巨星正在享受嗎！」

一路來到這裏的疲勞，隨着我這道反射性發出的聲音，一口氣消融在溫泉當中。這是慶幸自己生爲日本人的瞬間。

我的腦海裏不小心浮現西山對伊藤毛手毛腳，結果稍微受到訓斥的模樣。

「晶，快來，這邊這邊。」

「呀！陽向……很癢啦！」

「呵呵，聽說第一次來的人，都跟和紗有一樣的反應喔。」

時間會替我解決一切。

從剛纔開始，就因爲霧氣中的檜木和硫磺氣味，感到興奮不已。不過實際泡在水裏後，又有一股無法言喻的心情。

我不斷想像、想像、再想像那幅令人會心一笑的場景……──

正當我享受着這片刻的自由時──

也就是說，會變成這樣──

──巖洞中突然迴盪着和陽向很像的聲音。

「因爲陽向身材太好了，我好羨慕～」

沒錯。雖然那個叫「晶」的女生，說話男孩子氣，卻也沒什麼好稀奇的。應該吧。而且我認識的陽向，不是個受到惡作劇還會反擊的女孩。應該吧。

──現在西山纏上晶她們了。

「話說回來，和紗，可不可以不要扯我的毛巾？」

「呃、嗯……摔到屁股了……啊！我的毛巾！」

「晶，還好嗎？」

「和、和紗，不是啦。是晶突然……」

晶和陽向融洽地手牽着手，穿過布簾。看她那樣，應該不用擔心了。

──我即時聽着兩名女孩子非常有臨場感的嬉鬧聲。

那麼聽到剛纔那段對話的我，會受到什麼對待？

「因爲天音很漂亮啊～」

當我享受完大浴池後，上前打開通往室外的門。

「謝、謝謝妳……我被陽向看光了，好丟臉……」

「好！那晶，我們走吧！」

「等一下，不行啦──！討厭！晶！」

「在這麼年輕的女孩子們面前，還真有點害羞耶……」

「看招看招～這是回敬妳的♪」

我急忙甩開邪惡的妄想。

「太棒啦～～～～」

姑且算是半露天溫泉吧。一往巖洞走去，就會看到山棱斜面，網路上的照片沒有拍到，不過可以從這裏俯視紅葉。

晶和陽向以認同彼此差異的心態，或者是以謙遜，或者是以稱讚，抑或是以接觸的形式，深化彼此的瞭解。

「嗚哇！美由貴小姐未免也太美了吧！」

「美、美由貴小姐！」

「呀！和紗，慢着！我的毛巾！」

「媽、媽媽！毛巾！前面遮一下！」

「爲什麼？這裏不是隻有女生嗎？」

「不、不是這個問題啦！」

晶因爲自己的母親登場，慌亂不已。

我跟老爸去澡堂，就不曾如此在意，不過即使晶看慣美由貴阿姨一絲不掛的模樣，在朋友面前，卻是另當別論吧。

「請問我可以摸一下嗎？」

西山表現出多餘的積極心態。美由貴阿姨則是回答：「好，請摸。」感覺不是很介意。

「──唔哇！好棒！明明很緊實，卻好軟！」

妳是特地實況給我聽的嗎？對身在男湯靜待時間流逝的我來說，這份貼心根本沒用──不過原來如此，大致明白是什麼觸感了。

「我這樣其實已經開始下垂了，很辛苦喲。年過三十之後，就是一場和重力的戰鬥。但年過四十之後，只能拚命想着該怎麼掩飾。」

「纔沒有這種事！往上挺得很漂亮啊！」

「呵呵，這是每天洗澡按摩的功效吧？」

這時候，始終保持沉默的陽向出聲了。

「我對這個很有興趣！」

連我都很意外，不過這的確是和陽向息息相關的話題。

畢竟在她們四個女生當中，未來最有可能要和重力戰鬥的人，就是陽向了。再來按照順序是伊藤、西山，然後是晶……我突然想幫晶加油了。

不對，妳繼承了美由貴阿姨的基因，總有一天會……不不不，質量不重要，形狀比較重要──要是說出這種話，感覺會被晶罵死，但我依舊堅持這樣的想法。

「我以前負責過美容節目的化妝工作，這是當時那位私人教練教的。也教教陽向吧。」

「好的。」

「那麼，首先用手指，從鎖骨往下到胸大肌這邊，這樣──」

「不行不行！我真的、我……！啊啊～～～～……──」

「說不定以後需要啊？晶未來會變得像美由貴小姐這樣耶。」

「這、這樣啊……我還會再長啊……」

晶的怒吼隔着隔板，響徹現場。

「呼……呼……呼……」

到底要做什麼樣的按摩，纔會演變成如此事態呢？

「謝……謝些……妳……」

這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我的腦中浮現整個人向後仰的西山。

「哎呀，討厭，泡暈頭了嗎！」

「啊呀！啊，這個……不妙！」

「再來用三根手指，在側邊轉三十秒──」

「再來一樣，用三根手指在下方轉──」

「不，我還是算了……」

「什麼！老哥，你在那裏嗎！一直都在！」

「全聽到什麼？」

我知道現在說藉口也沒用，但相信陽向會諒解。

「不會，很舒服，可是被別人摸，總覺得怪怪的……──請繼續吧。」

「對，我在……」

「哎呀哎呀，會癢嗎？」

「放心吧。只要學會做法，以後妳就能自己來了──」

「妳說得對！那我也想跟媽媽學！」

我的話語一時之間卡死，老爸卻一愣一愣地說：

「等……媽媽，妳不要過來～！」

「西山，不是喔！」

「──好了，實話實說，你都聽見了嗎？」

「哎呀哎呀，會痛嗎？」

「哦，涼太，水溫怎麼樣啊？是說你幹嘛一個人在傻笑？」

「明明就在啊──────！」

「就這樣重複──」

「如何呢？」

──不愧是美由貴阿姨。

這樣啊，原來有這招啊……

「首先跟陽向一樣，從鎖骨下方──」

西山已經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總而言之，她們母女感情好，是一件好事。

「呀……再……繼續就──啊！我那邊……很敏感……不行！啊……──」

「啊……不能再……等……！啊、啊、啊……──啊啊～～～～！」

「真嶋學長！你在傻笑……該不會是！」

「我們剛纔的對話，你都……你全都聽到了吧！」

「接下來抬高──」

「等……這個不行！真的……是這樣嗎！」

──妳怎麼能被說服啊！雖然確實是可以期待啦！

老爸對着根本看不見的女湯揮手──而我卻顧不得悠悠哉哉。

這是西山說的第一句話。

「爲什麼對陽向就這麼老實啊──────！」

──就這樣，我根本不知該怎麼應付，結果後來，只能跟在大廳堵我的女孩們對峙。

「有一點……不過還可以繼續。」

這時插嘴是多餘的吧？就是多餘的沒錯……

「啊……請等……呀！」

她發出整個人彷彿癱軟無力的聲音致謝。

「最後收尾──」

面對無法理解的事，我感到一絲恐懼──不過還真沒想到那個西山會被擊沉。

陽向接受完美由貴阿姨整套按摩指導後──

此時換西山發聲：「再來麻煩換我。」

不知道其他三個人是用什麼表情看着這一切？

她平常個性穩重，很懂得變通。可是一扯到美容，就有很強的專業素養──用一句「還是不用了」就想作罷，她可沒這麼好打發。

儘管我心想不能聽，卻無法控制地仔細傾聽。

「好了好了，交給媽咪吧──」

「不然我教妳們豐胸的按摩法吧？」

「我就說那是──」

「那再來就輪到晶嘍。」

但說到哪裏失算了──

──出事了。

「唔～～～～～～！」

──哦，晶，吐槽得好啊！

好了，美由貴阿姨會怎麼應對呢？我猜她會苦笑吧──

「沒錯！我們還會再長喔！」

老爸啊啊啊啊～～看一下時機好嗎～～～～～～！

「偶……偶沒素……」

「我不在！」

我認爲這是很聰明的判斷。

想當然耳，晶和西山都上鉤了。

「「拜託妳了！」」

我反射性「呵呵」笑出來──正好這時候，有人打開了男湯的門。

「接下來握拳，一點一點滑動──」

「從旁邊往中央撥──」

「涼太學長，你在那裏嗎？」

──就是對方是那個美由貴阿姨。

「嗚哇～原來要那樣啊……」

西山爭先恐後地上前，說：「麻煩妳了！」

「……唔！啊……請、等一下……」

「啊……等……我不行！那邊……啊……等──」

「嗯，美由貴？喂～！」

「呀嗯！」

「再做一次最終確認──」

「和紗跟我差不多，應該不需要吧……」

發出這聲感嘆的人，果然是伊藤。她是想學起來，好自己按摩嗎？

「等……美由貴小……那邊……啊……──」

「爲什麼啊！」

＊　＊　＊

「老爸你閉嘴！」

「──哎呀，太一？你在那邊嗎～？」

纔剛泡完澡，她的肌膚充滿升騰的熱氣，但現狀已經丟臉到讓她的肌膚變得更紅了。

「我實話實說。都聽到了，對不起……」

我愧疚地低頭，陽向立刻幫忙說話：「學長沒有錯啦。」

伊藤也表示：「只是我們自己在那邊吵鬧啊。」並未介懷。

西山見陽向和伊藤這麼說，嘆了一口氣。

「……也對啦。畢竟學長也不會知道我們在隔壁，而我們也有錯。」

看來她明白這不是我的錯了。

「不過西山，妳還是在生氣吧……」

「不，那個……我只是覺得有點丟臉，沒有在生氣啦……」

她的態度看起來就是在生氣，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是沒生氣吧。或許這是西山掩飾害羞的方式。

「……那真嶋學長，我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咦？」

西山稍微把我帶開，然後在耳邊輕聲問道：

「講真的，你想像了嗎？」

「講真的，我想像了……」

這道問題我也老實回答後，只見西山又紅了臉，感覺好像會冒出熱氣。

「這件事請你好歹說謊一下啊，真是的～～……」

「呃……對不起……」

「……算了啦，但剛纔的『聲音』，請你要忘記喔。」

「好，我會妥善處理──」

可以不在乎他人眼光泡湯，或許是我成長的證明。

總之，今天只去了三個外湯。

後來我們一起離開「二之湯」。

＊　＊　＊

所以說，不要用「唔嘎」這種打呼聲回答啦……

老哥之前很擔心我無法跟別人泡澡，

在大家面前叫出來，而且在隔壁的老哥也全聽見了……

「我是說，就是……不像我的聲音，要怎麼說呢……」

嗯……這樣好歸好，總覺得好寂寞……

「對、對啊……」

我又醜態百出了……真的好丟臉……

所以我如實回答，然後別過臉。

跟戲劇社的人去外湯的時候，我被媽媽按摩，發出了怪聲……

晶縮起身體，滿臉通紅，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覺得害臊而難以啓齒。

這下子他的擔心就少一個了！

11月21日（日）

因爲和平常的音色不同，她不想被我聽見。

「沒啊，不奇怪。」

只有晶一個人從頭到尾紅着臉，好像有話想說。

很懷疑是否有辦法七個外湯都泡到，可是每一個浴池的氣氛都好棒，忍不住泡很久。

要是我繼續消除老哥的憂心，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什、什麼事？」

──順帶一提，這是我後來聽老爸提起的。據說美由貴阿姨離開溫泉後──

大家都是女生也是原因之一，但也有可能是因爲我跟她們很要好。

我是搞不太懂，不過之後晶還是紅着臉，就這麼走在我身旁。

他有一天會不再照顧我嗎……？

「哪裏怪？」

「我剛纔的聲音很怪嗎……？」

如此悠哉地笑道。

不過我最在意的人──悄悄看了晶一眼。

「不然是什麼感覺？」

嗚嗚，好丟臉……要是老哥覺得我的聲音很奇怪，那該怎麼辦？

「年輕女孩的肌膚果然就是光滑有彈性，真好呢～」

在前往下一個外湯的路途中，走在身旁的晶拉了拉我的浴衣袖子。

看來晶介意的是這件事。

──說是這麼說，那聲音已經附着在耳朵上，有好一陣子是不會消失了。

說實話，我不太想把感想說出來。但要是不說，她可能會追問到天荒地老。

可是老哥說他有點心動，所以就算了吧……這可以算了嗎？

「我想想，就……是有點嚇到，不過也心動了一下……」

「這樣啊……」

「怎麼了？」

「老哥，剛纔那件事……」

感覺得出來，自己的臉已經紅到耳根子去了。

老哥，我還想繼續跟你撒嬌啦～……

我還想繼續跟老哥撒嬌，但要是他對我說：「妳一個人已經沒問題了吧？」之類的，我可能會不太高興……

剛開始，我覺得跟大家一起泡湯好丟臉，可是泡着泡着就習慣了。